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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

作者 黄群慧
2025年11月5日 11:17

黄群慧 学习时报 2025年11月5日 09:31 


“十五五”规划建议将“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摆在战略任务的第一条,明确提出“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实体经济是我国发展优势所在、根基所在。“十五五”时期,在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进程中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要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赢得战略主动,推动事关中国式现代化全局的战略任务取得重大突破,就要围绕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来巩固拓展实体经济优势,为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奠定更加坚实的物质技术基础。

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的重要意义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不论经济发展到什么时候,实体经济都是我国经济发展、我们在国际竞争中赢得主动的根基。我国经济是靠实体经济起家的,也要靠实体经济走向未来。”以制造业为核心、以工业和农业为主体的实体经济是国家发展的立国之本、兴国之器、强国之基。

工业化是现代化的基本前提、动力基础和核心内涵,我国实体经济发展也正是推进我国工业化和现代化进程的内在要求。“一五”时期,我国通过引入苏联156项工业项目初步奠定了现代工业基础。从“一五”到“五五”,我国在一穷二白基础上建立起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国民经济体系。改革开放后,我国探索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工业化发展之路,以低成本出口导向工业化战略实现了经济高速增长的奇迹,快速的工业化进程使我国实体经济迅速发展壮大。进入新时代,我国推进从高速度工业化转向高质量发展工业化转型升级,积极推动制造强国建设,以推进制造业由大向强转变为主线,进一步强化实体经济根基,推进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目前,我国制造业总体规模已经连续15年居全球首位,220多种工业产品产量位居世界首位,中国所拥有的由41个工业大类、207个工业中类、666个工业小类构成的工业体系,已经成为全球唯一的、能够涵盖联合国工业分类目录39个大类、191个中类、525个小类的国家产业体系。“十五五”时期,我们面临的是推进实体经济向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转型升级为主体任务的新型工业化进程。

当前正处于百年变局加速演进时期,实体经济发展是顺应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适应全球生产体系重组以及应对百年变局的大国博弈的关键所在。“十五五”时期,国际力量对比深刻调整,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大国博弈更加复杂激烈,我国发展处于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的时期。面对动荡复杂多变的发展环境,无论是从强化已有经济发展基础看,还是从抢占未来战略制高点看,都需要进一步筑牢实体经济根基。

“十五五”时期筑牢实体经济根基的关键任务是在保持制造业合理比重基础上推进制造业转型升级,形成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之所以反复强调要筑牢以制造业为重点的实体经济根基,关键在于制造业对工业化和现代化进程所具有的独特的、显著的科技创新效应。制造业是科技创新活动最活跃、科技创新成果最丰富、科技创新应用最集中、科技创新溢出效应最强的产业,是科技创新主战场。“十五五”时期新旧动能转换任务艰巨,必须把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摆在更加突出的战略位置,这必然要求进一步激活制造业科技创新效应、发挥制造业科技创新主战场作用,通过建设以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有力推进和承载新质生产力发展。

建设以实体经济为支撑的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战略任务

实体经济是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重要支撑,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关键在于推进实体经济的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转型升级。“十五五”时期推进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巩固实体经济根基,要围绕着提高产业体系的完整性、先进性和安全性的要求持续发力。

在强化产业体系完整性方面,“十五五”时期,整体上将推进传统产业优化提升、未来和新兴产业培育壮大、服务业优质高效、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完善,这将有利于形成各类产业协调发展、相互促进的完备的产业体系。传统产业是实体经济的 “基本盘”,其增加值占整体比例达80%左右,要保证产业体系完整性、巩固实体经济,决不能忽视和放弃传统产业。要巩固提升矿业、冶金、化工、轻工、纺织、机械、船舶、建筑等传统产业在全球产业分工中的地位和竞争力。持续发展服务型制造,提高现代服务业与先进制造业、现代农业融合发展水平,推进服务业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这都会极大提高产业体系的完整性和协调性。

在强化产业体系先进性方面,一是要推动传统产业提质升级,以标准为引领通过数智化、绿色化技术赋能传统产业,推动技术改造升级,促进制造业数智化转型,发展智能制造、绿色制造、服务型制造,建设先进制造业集群。二是要推进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着力打造新兴支柱产业,前瞻布局未来产业。通过实施产业创新工程加快新能源、新材料、航空航天、低空经济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发展,通过探索多元技术路线、典型应用场景、可行商业模式、市场监管规则等举措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三是要通过扩大服务业开放提高服务业质量,推进服务业数智化,尤其是分领域推进生产性服务业向专业化和价值链高端延伸,促进生活性服务业高品质、多样化、便利化发展。四是适度超前建设新型基础设施,推进信息通信网络、全国一体化算力网、重大科技基础设施等建设和集约高效利用,推进传统基础设施更新和数智化改造。

在强化产业体系安全性方面,要着力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强化产业基础再造和重大技术装备攻关;优化产业布局,促进重点产业在国内有序转移;加强基础设施统筹规划,优化布局结构,促进集成融合,提升安全韧性和运营可持续性;健全多元化、韧性强的国际运输通道体系,推进城市平急两用公共基础设施建设等一系列战略任务和要求。

以先进制造业发展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的关键举措

实体经济的核心是制造业,坚持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关键在于制造业高质量发展。“十五五”时期要为现代化产业体系“强筋健骨”,就需要克服制造业“大而不强”“全而不优”的短板,强化制造业科技创新能力和制造业基础能力。

围绕制造业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的要求,要实施一系列战略举措。一是完善新型举国体制,采取超常规措施,全链条推动集成电路、工业母机、高端仪器、基础软件、先进材料、生物制造等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取得决定性突破。二是要加快新一代信息技术全方位全链条普及应用,实施工业互联网创新发展工程,促进平台经济创新发展,促进数字产业化和产业数字化,加快人工智能等数智技术创新,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打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数字产业集群。三是滚动实施制造业重点产业链高质量发展行动,发展先进制造业集群。推动制造业技术改造升级,促进制造业数智化转型。四是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加快重大科技成果高效转化应用,布局建设概念验证、中试验证平台,加大应用场景建设和开放力度,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和运用,促进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五是强化制造业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鼓励企业加大基础研究投入,培育壮大科技领军企业,支持高新技术企业和科技型中小企业发展。六是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培养造就更多战略科学家、科技领军人才、卓越工程师、大国工匠、高技能人才等各类人才。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


《分布式AI治理:技术制度博弈与社会政府协同》

作者 江小涓
2025年11月4日 19:27

以下文章来源于学术月刊 ,作者江小涓


有关人工智能治理问题的讨论,国内外长期聚焦在以法律法规为基础的集中式治理模式上,并做出许多努力,然而相关理念反复论述,具体举措却难以形成,实践落地见效缓慢。导致这种现象的本质原因,是监管者对个性化复杂场景的理解能力远低于具体场景中的组织和个体,技术和商业领域的发展激励机制远强于行政部门的治理激励机制,集中式治理制度形成周期远长于技术迭代周期。因此,在继续努力推动集中式治理体系建设的同时,要寻求更多能发挥各种类型治理积极性的路径。分布式治理是由多个共识联合体构成的治理网络,其架构具有非统一性和去中心化特点,具有高度的弹性、灵活性和多样性,能汇聚起众多差异化的AI向善行动,实现有限、有效和有用的治理。

一、理念复述与实践寡现:AI集中式治理中的突出问题

AI技术无疑为人类社会发展进步带来巨大益处。AI是创新引擎,重构创新范式,AI和数据驱动的创新成果大量涌现;AI提升工作效率,推动产品、服务以及公共服务快速迭代,生产生活便利化程度极大提升;AI能用多模态进行创作,多种形态的文化产品极大丰富,传播渠道极大扩充能够分发海量信息;AI擅长复杂大场景规划,优化重构城市与社会运转流程,激活多方协作能力;AI还具备深察与远望能力,助力人类对自然界和自身的理解边界极大扩展。AI的这些能力和贡献社会已有高度共识,本文不再赘述。

人工智能在发展的同时,其治理问题也日益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人们逐渐意识到,AI不仅给人类带来诸多益处,也带来许多挑战。

(一)AI带来新挑战

1.可以预见的挑战。

AI带来的挑战中,有些已经出现或者可以预见。

首先是对社会共识、社会团结和社会稳定的挑战。机器生成的信息增加,内容庞杂真伪难辨,由于合成信息大量加入和大模型产出的不可检验,主观有意和客观无能导致的“真—假—虚—实”内容交相纠缠在一起,当出现偏颇或虚假画像时,个体无法知晓问题出在何方。数智化的探测和匹配技术,决定着不同社会主体的可知不可知、可得不可得及可为不可为。例如针对个人偏好的新闻推送和广告投放,既能为消费者提供更合意更有个性的产品和服务,然而也很可能产生“信息茧房”效应,那些多元信息搜集能力较差的“文化弱者”受到的影响更大。AI还可能生成一些极端观点,有意无意带来社会不同群体立场极化的效应。它们还有能力通过掌握的海量数据和计算能力,侵犯个人隐私,违背社会公平,塑造不恰当的价值观等,甚至有能力干预政治选举,并在地缘政治中扮演重要角色。以谷歌公司为例,欧盟反垄断当局曾经认为,它并非市场中的一个竞争者,而是为他人设置竞争条款的权力核心和“造王者”(king-maker)。

其次是对市场各方关系的挑战。对数据、算力和算法的掌控能力,使得大型企业和大型组织具有了更强市场竞争力和社会影响力,中小企业地位更加被动和弱化。大数据和特定算法一定程度上可以决定资源配置,资本/劳动的关系也在改变,被资本和技术替代的工作岗位类型在增多,各种人工智能不仅能够从事重复性高的信息处理类工作,生成式大模型更具智慧性,有望替代多种类型的知识和技能密集型工作岗位。如此下去,技术进步创造的新财富无法在市场相关各方特别是技术资本持有者与劳动者之间共享,导致经济发展的包容性共享性较差。

2.尚未预见的挑战。

图灵奖得主Yoshua Bengio于2025年牵头发布的《国际人工智能安全报告》,将人工智能带来的各种风险划分为三大类,包括恶意使用风险(Malicious Use Risks),即人为使用人工智能系统进行伤害、操控、欺诈等非法或不道德行为;技术失灵风险(Malfunction Risks),即人工智能系统在正常使用情况下由于故障或技术失灵带来的不良后果;系统性风险(Systemic Risks),即人工智能大规模应用后可能引发广泛负面社会影响。有些情形下带来的风险极高,例如AI在军事领域的应用;有些系统性风险也会带来全局失控的问题,例如系统性金融风险。不过人们普遍认为,AI继续发展下去,人类社会面临的最大潜在风险就是技术失灵中的失控情况,亦即当人工智能(AI)发展到通用人工智能(AGI)或超级人工智能(ASI)的阶段,人类丧失对AI的控制权,机器不仅替代人而且战胜人。
上述分类并未穷尽AI的风险。经济学将风险区分为两类,一类称为风险(Risk),指未来事件的结果概率分布是已知或可以估算的情况,例如风险投资,失败率大致在89%—90%,还有保险赔付率等,这类风险可以通过概率模型量化,并能用保险、对冲等方式管理;另一类称为不确定性(Uncertainty),指在未来事件的概率分布完全未知或无法可靠估计的情况,例如突发罕见自然灾害或战争、颠覆性技术创新等,这类情况无法用传统概率统计衡量,决策往往依赖主观判断或经验,其极端案例现在也被称为“黑天鹅”事件。科技发展思想史上有过著名的“科林格里奇困境”:试图控制一项技术是困难的,而且是几乎不可能的,因为在其早期阶段,当它可以被控制时,对其有害社会后果的了解不够充分,因此没有理由控制它的发展;但当这些有害后果显而易见时,控制已变得代价高昂和缓慢。可以想见,未知概率的不确定风险以及“科林格里奇困境”在AI时代将更加突出和更具挑战性。

(二)集中式治理:有共识却难执行

国际社会关于人工智能风险与挑战话题的密集讨论已经将近十年,关注的重点是伦理、价值观与安全风险。各国政府、政府间国际会议、国际组织、行业组织、技术社群和头部企业等纷纷发声,努力寻求规则一致、普遍适用、有公权力加持的集中式治理体系。但这个体系在构建过程中呈现出共识容易形成但实践难以推进的特点。从治理原则的共识看,在国家层面和国际层面并无大的分歧,共识度较高。较早期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 2017)发布的《机器人伦理报告》(Report on Robotics Ethics),最新的是在2025年2月举行的巴黎AI峰会上61国签署的《关于发展包容、可持续的人工智能造福人类与地球的声明》。研究显示,从2016年到2022年6月,各类机构至少提出了200项以上的伦理原则和框架。图1展示了这些组织类型的分布情况,分别来自政府、非政府组织、非营利组织、学术机构、专业协会和企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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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各类机构发布的AI治理相关文件数量


来源:Corrêa, Nicholas Kluge, et al., "Worldwide Al Ethics: a review of 200 guidelines and recommendations for Al governance," 2022,文中图3,按机构类型划分的出版物。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666389923002416.

各方面对数智时代技术规则和AI伦理相关问题的讨论共识度相当高,合并同类项后的治理原则包括:安全性、透明性、非歧视、可解释、可追溯、公平公正、包容开放、尊重隐私、共享利益、共同繁荣、以人为本、人类控制等,几乎所有政府、政府间和国际组织的倡议都包括其中多数项。例如安全性与可控性要确保系统在设计上能避免失控风险,再如公平性与非歧视性要防止人工智能在算法训练或部署过程中加剧社会不公等等。这些理念无疑是正当和令人向往的,业界和社会各方面认同度高,在近十年的时间中数百次被各类机构复述。在这些倡议类文件中,有多项是由国际组织和多国峰会发布的,有不少希望能够建构一种具有一致性普适性的集中式治理框架和治理体系。例如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以及OpenAI的首席执行官山姆·奥尔特曼等在2023年6月举行的“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公开会议上,提出设立一家类似于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机构来监管人工智能。

但是,各国政府以及政府间国际组织持续强调的这些原则与共识,在转化成治理行动方面进展缓慢,目前仍主要存在于理念层面和意愿层面,少数正在推进的落地努力也面临许多困难。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的立法周期——从2021年4月欧盟委员会提出草案到2024年8月1日正式生效——历时约3年零4个月,然而这个花费三年多时间精心设计的监管框架,在ChatGPT横空出世后面临巨大新挑战。“我们原本以为AI就是那些传统的应用场景,但ChatGPT改变了一切。”“治理体系的复杂性呈指数级增长,执行机构或许难以承担这样的制度负担”。韩国于2025年初通过的《基本人工智能法案》,是继欧盟AI法案后的全球第二部此类立法,现在也面临来自政界与业界的强烈修订压力。2025年7月29日,在由韩国执政党主办的一场会议中,多位专家表达了对该法案严格监管条款可能阻碍本土AI创新的担忧;韩国科技信息通信部也首次公开表示,随着欧盟自身对实施AI法规有较多担忧,韩国也可能调整执行时间表,并愿意倾听各方修订意见。至于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等提出的设立专门机构的设想,两年过去了未见实际进展。

导致实践停滞的根本原因,是AI技术的指数级迭代,集中式治理进度难以跟上技术发展进度。世界各国涉及AI的制度安排都远慢于技术迭代的速度。同时,多国政府以及社会也担心治理会影响发展。信息广泛传播也带来制衡力量,技术发展和治理措施带来何种影响的信息可获得性极大增加,全社会更多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所谓“无知之幕”支撑社会易于接受公共决策的状况不复存在。每一项决策涉及的损益各方都清楚知晓所获或所失,以全社会正和博弈或者正加总效应来论证该项规则的正当性或必要性,更不易被全社会成员特别是利益受到损害成员的接受。

本部分的分析表明,国家层面和国际社会建立集中式AI治理的努力还需继续推进,但短期看,期待这种努力取得显著效果为期过早。应对AI挑战还需要寻求更多的治理路径。本文下面部分将要提出,基于市场和社会自发努力的分布式治理架构能够取得广泛实效,值得重视和强化。

二、分布式治理:复杂博弈中的多元合规共同体

(一)分布式治理:去中心化合规共同体

人工智能是能量巨大的先进技术,其应用波及经济社会各个层面和条线,必然导致各方权益改变和关系重构,这个过程极为复杂,超出政府的理解和计算能力。市场就是应对复杂性而生的机制,千千万万个体和群体将复杂性拆解为交易双方的简单损益计算,当事人拥有做出正确判断和选择的具体信息。赫伯特·西蒙(Herbert A.Simon)是卡内基梅隆大学计算机科学和心理学系教授,1978年因其对“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的研究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他认为人类决策受认知能力限制,无法完全处理复杂环境中的所有信息。而市场和企业都是应对复杂性的制度设计,企业通过层级制简化决策,市场通过价格机制协调分散知识,两者均是为了降低复杂性带来的不确定性。然而,市场交易和社会博弈常见的双方点对点沟通方式,并不适合许多情形下AI发展与治理的要求。AI技术是大场景技术,多方协作是常态,因此本文使用分布式治理这个概念。

分布式是计算机科学的核心概念(Distributed Computing/Systems),指将计算任务、数据存储或业务功能分散到多台独立计算机(节点)上协同完成的系统架构,其核心思想是多台机器协同工作,提高计算效率、可靠性和可扩展性。较常见的还有分布式能源体系(Distributed Energy System),与传统集中式能源系统(如大型火电厂)不同,它通过多节点、小规模、模块化的方式实现能源就近生产和梯级利用。还有分布式公共治理(Distributed Public Governance),其核心在于通过分散决策权,让公民、企业、社区组织等多元主体共同参与公共事务。这些以及更多分布式体系,其本质是构建分散的决策与运行模式,利用技术作为互信工具(如区块链、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替代传统中心化机构的信用背书,具有更好的灵活性与弹性,每个节点的运行依据自身特点定义,局部故障或失灵不影响整个系统的运转。从这个描述就可以看出,AI治理特别适用于分布式体系来推进。

这里给出分布式AI治理的简单定义:以理念共识为合作基础,以技术手段为互信保障,形成遵守共同规则的去中心化AI合规共同体。这种分布式治理与AI技术逻辑一致,有利于技术特性与治理模式的耦合与加持。我们相信,由多个共识联合体组成的分布式治理网络,能够发挥灵活多样的治理功能,汇聚起众多差异化的AI向善行动,有效应对复杂多样的人工智能治理挑战。

这里我们借用“大教堂”和“集市”这两个概念形象描述下集中式治理与分布式治理的不同。“大教堂”与“集市”原本用于描述闭源和开源软件,这里借用这两个比喻表明集中式治理与分布式治理。“大教堂”(集中式治理)是自权威向大众下达规则的路径,由少数人(决策层)决策,制定有固定规则,有严格的执行程序和规则控制等要求;而“集市”(分布式治理)是多点平行交互博弈的路径,市场和社会主体依据自己利益和诉求,自主选择特定交易对象结成合作共同体,规则灵活,进出自由。每个“集市”(分布式治理空间)的规模并不大,但千万个“集市”的总和空间是巨大的,产生的治理动能也是巨大的。正如《大教堂与集市》一书中提到的“林纳斯定律”所言:“(开源软件)只要有足够多的眼睛,所有的bug都是浅显的。”这句话用来思考AI可能形成的多种安全与伦理挑战以及应对方式是很适宜的。显然,分布式治理是有限度的、不完美的,但基于各方博弈和共识形成,为多方协同合作奠定可信基础。

(二)分布式治理与技术合意性

与过往的科技治理相比,AI治理有很大不同。当代许多科技发展是在寻求甚至构建自然界和人类社会演进中并不存在的状态,不少探索意在改变人类的“自然状态”或“社会状态”。例如AI4S(AI for science)应用最密集的生命科学领域,有许多科技意图改变我们的生理、繁衍和认知结构。在这类科技方向上,每个人与科技专家应该有平等的知情权和发言权。笔者曾经强调过,“合理与合意”应该成为经济社会治理的具体目标,这里再强调下合意性问题。技术发展的“合意”是指全社会对某项技术发展“具有最大公约数的社会共识”,从定义就可看出,是否合意必须由公众来决定,只有各方能充分表达才能找到最大公约数。分布式治理允许和鼓励有共识者针对特定诉求结成大大小小的同盟,认为规则“合意者”才会共同构建治理合作体。显然,分布式治理能够推动AI发展向合意方向移动。

三、激励相容及分布式治理若干形态

(一)为何愿为和如何为之

分布式治理需要千千万万的行动者,激励来自何方?全社会对AI安全与伦理问题高度关注和自由表达,形成泛在、强大和持续的压力和导向;AI企业发展需要海量用户,社会各方对其价值观和合规性的评价至关重要;企业和其他创新团队具备以技术促进向善及合规的能力,又具备自主决策和快速响应能力;监管者立法者的发声和行动所体现的方向性关注,对投资者、开发者、消费者以及公众心理都有重要引导和约束作用。这些都是分布式治理的激励约束机制。

1.价值对标与主动作为。

人类价值观、社会意愿和企业内部向善文化形成合规建设强大推动力。AI公司在“价值对齐”方面有大量行动,甚至“对齐”这个术语的普及和落地也是企业提出和实践的。许多公司和研究机构已经或准备制定明确的伦理和法律框架,指导大模型的开发和使用。这些框架通常包括数据隐私保护、内容审核标准等。OpenAI在其GPT系列模型中引入了多种安全措施,如内容过滤和用户反馈机制,设立了“AI Safety and Alignment Team”,致力于研究和开发技术以确保AI系统符合人类价值观。Google在AI伦理和透明度方面投入了大量资源,建立了专门的伦理委员会,并发布了多篇关于AI伦理和对齐的研究报告。阿里巴巴达摩院在AI伦理和对齐方面也进行了大量研究,定期发布报告,推出“AI+社会责任”计划。企业不仅各自努力,还基于共识产生了多种类型的AI治理企业共同体。2016年9月,谷歌、Facebook、亚马逊、IBM、微软联合成立AI合作伙伴组织(Partnership on AI),目标是推动AI技术符合伦理规范,重点关注公平性、透明性及社会责任。2025年7月16日,在中国人工智能产业发展联盟第十五次全会上,阿里巴巴、百度、火山引擎、零一万物、第四范式、科大讯飞、蚂蚁集团等16家企业代表,共同发布《人工智能安全承诺》实践成果,推动签约企业及更多企业遵守联盟共同规则。

2.信誉维护与回应关切。

企业、个人和组织对自身信誉的珍视推动企业积极回应社会质疑和主张。AI与核不扩散等机制不同,后者与市场及公民的日常并无直接关系,只与政府间军事行为有关。AI不同,生存发展时刻需要海量用户,声誉影响生死攸关。2016年,Twitter聊天机器人Tay因用户恶意输入,迅速学习并发布种族主义言论。Microsoft在24小时内下线Tay,并修订AI聊天机器人规则,增加实时内容过滤和用户行为黑名单。2023年,OpenAI因使用用户与ChatGPT的对话数据训练模型引发争议。用户和媒体质疑其隐私政策模糊,可能泄露敏感信息。OpenAI及时更新了数据使用政策,明确承诺默认禁用用户对话数据用于模型训练,除非用户主动开启“数据共享”选项,同时新增了数据删除请求通道,允许用户提出移除特定数据的要求。最新的案例是,2025年2月底至3月初,腾讯元宝新上线的《用户协议》规定,用户上传至平台的内容及AI生成的内容,腾讯将获得不可撤销、永久、免费、可分许可的使用权,此举引起用户强烈质疑。3月1日至5日,腾讯作了三次修改,承诺体验优化计划开关默认关闭。一周内从《用户协定》上线到修改完成,这个过程政府完全没有发声,或许还未来得及知晓和理解事件本身,全程就只是用户与AI企业的博弈过程,最终达成规则共识,腾讯元宝也成为活跃用户最多和应用最广的生成式AI大模型之一。由此可见用户信誉维护对AI企业行为的重要约束力。

3.技术社区与标准构建。

数智化技术快速迭代,各种技术社群在价值、伦理和安全理念的构建传播以及标准制定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是AI国际治理领域的重要行动者。技术标准开发组织(SDOs)在AI规则和伦理标准的制定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例如电气和电子工程师协会(IEEE)2016年4月发起“自主与智能系统伦理的全球性倡议”,联合数百名跨学科专家研讨伦理准则,并于2016年12月发布首个《人工智能伦理设计准则》版本,强调AI需“造福人类”,要求系统设计融入透明性、可追溯性及人类监督机制,这是针对AI伦理问题较早讨论和行动的团体。再如国际标准化组织(ISO)制定颁布多项ISO体系中的AI标准,例如ISO/IEC 23894:AI风险管理指南;ISO/IEC 42001:AI管理系统(AIMS)标准等。国内也有诸多技术社群制定共识规则,如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CESI)发布的《人工智能标准化白皮书》,颁布的国家标准GB/T 35273-2020《个人信息安全规范》等,涉及AI可控性、公平性以及数据伦理等内容。

4.技术保障与规则可行。

各种保障AI模型安全与伦理问题的分布式努力,技术可行是共识能够落地的重要保障。AI是治理对象,同时AI也是治理工具和手段。“技术治理技术”的逻辑是将法律要求直接嵌入技术系统,通过技术手段实现合规要求。谷歌、微软、IBM、阿里巴巴、腾讯等AI巨头都开发了算法审查工具来加强对技术风险的监控。第三方技术安全与内容合规审查企业也纷纷成立,在AI治理中发挥重要作用。以深度伪造检测为例,传统的治理手段在面对AI技术时往往失效,例如对于线上伪造证件问题,通过传统的照片或视频验证不易鉴别,只能通过大模型安全工具来解决。再如训练数据中的历史歧视被编码为系统规则(如招聘AI排斥女性),需引入对抗性去偏见算法。智能合约则是基于区块链的自动化执行合约条款的计算机程序,条件具备即自动触发,可以支撑多种形态和用途的去中心化管理。在保证企业合规方面,AI也是高效率工具,例如隐私政策生成工具可以快速生成符合法律要求的隐私政策文件。更重要的进步出现在2023—2025年间,许多大模型纷纷制定前沿模型安全框架,包括Anthropic的“负责任扩展政策(ResponsibleScalingPolicy,RSP)”2.2版、OpenAI的“应对准备框架(PreparednessFramework)”第2版、GoogleDeepMind的“前沿安全框架(FrontierSafetyFramework)”2.0版、Meta的“以结果为导向的前沿AI框架(Outcomes-LedFrontierAIFramewor)”以及Amazon的“前沿模型安全框架(FrontierModelSafetyFramework)”。尽管名称各异,这些安全框架有一个共同核心:在模型能力达到可能造成严重危害的门槛时,不得在缺乏充分安全保障的情况下贸然部署。这些框架体现了行业对前沿AI模型(frontierAImodels)在安全治理上的探索和承诺。

5.竞争压力与伙伴协同。

生成式AI依托平台发展,平台为相关各方交易立规则。平台虽然居于核心地位,但从自身利益出发,制定的规则要关注相关各方面诉求,兼顾各方利益,力争使有共识的生态圈最大化。同时,大模型之间存在竞争,即使最好的模型,潜在竞争者始终存在。这种可竞争性不仅限于本地,而是存在于网络可以触达之处。消费者转换AI使用的沉没成本几乎为零,只需手指点击几下即可从一个AI转到另一个AI上。实践中,大模型生态圈中的各方往往是多栖的,时刻在比较不同模型的优劣,因此每个模型要力争使自己的安全与伦理状况处于各方可接受状态,如果因为店大而欺客,就会丧失大量用户和供应商。为了增强社会影响力和感召力扩大朋友圈,许多大平台推出自主向善的AI应用。微软地球智能(AIforEarth)项目到2021年利用机器学习已支持了全球1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860余个项目,涵盖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保护、农业优化和水资源管理四大领域(MicrosoftCor)。蚂蚁森林是蚂蚁集团于2016年8月在支付宝平台推出的公益性环保服务,通过数字化手段将用户的日常低碳行为转化为生态保护行动,用户通过40余种低碳行为积累虚拟“绿色能量”并可申请在生态脆弱地区种下真实树木。截至2025年4月,累计种植真树超6亿棵。

6.跨国运作与治理联盟。

AI的规模经济与范围经济特别显著,边际收益很高,用户数至关重要。因此大模型都力求全球落地应用。然而,不同国家对AI合规性的要求不同,政府又难以及时明确评测AI合规状况,带来大模型跨国落地的困境。为此,跨国AI伦理与安全评测共同体成为重要应对工具。一类由国际技术组织牵头联合多个企业推进,国际上有由联合国旗下世界数字科学院(WDTA)发布的WDTA AI STR系列,以及由蚂蚁集团、清华大学、中国电信等联合谷歌、微软、OpenAI等20余家机构制定的《AI智能体运行安全测试标准》,融合多国监管要求和企业跨国运营诉求,将伦理要求拆解为可量化的测试项(如“记忆模块安全审计”)。共识度高的评测模型具有内在商业驱动力,企业通过认证体系降低跨国经营合规成本,如蚂蚁集团借WDTA标准通过欧盟DGA审计,据说有34个国家的AI项目需通过该认证方可部署。还有一类由有影响的科技机构牵头制定,例如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主导的Open Compass支持多语言(中英文)与多模态任务的综合评测框架,覆盖50+数据集,提供开源可复现的评估流程,支持自定义评测模块。Open Compass被阿里巴巴、百度、腾讯、华为等企业用于模型迭代优化,其开源性推动全球超过200家机构采用,评测结果在一定程度上成为行业通用基准。

(二)分布式治理的泛在性、回应性和长期性

分布式治理具有泛在性。AI时代,技术发展及其对经济社会的影响变化快,何为合理合意的治理原则难以及时判断,集中化一致性治理推进艰难,分布式治理将发挥更加广泛而重要的作用。分布式治理的范围可大可小,在不同场景下有不同形态,能探索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并及时调整方向和重点。分布式治理不会是理想的治理模式,也不可能是各方都满意的规则,但对共同体中各方来说至少是可接受的,因此有广泛的存在基础。

分布式治理具有回应性。AI技术发展方向难以预测,许多潜在而未发生的挑战在实践中无法预判和有效应对;随着事态出现而产生的治理需求,问题明确利害可测,此时相关各方进行回应才具有可行性。比如近几年ChatGPT在学术研究中广泛使用,许多“实事”和“数据”来源于机器编造或者称之为“幻觉”,导致无知误用和有意造假的案例和数据频发,因而一些学术规范严格的期刊建立了人工智能内容审查标准。同类问题在法律界也出现,有律师在辩护时引用了AI编造的“判例”,引致美国律师协会等明确要求,在法律实践中使用人工智能辅助时必须设立严格的验证机制。这种“见招拆招”的回应式治理看上去缺乏远见和预判,却有较好的针对性和实效性,而且治理成本较低。

分布式治理具有长期性。技术演进速度太快,冲击范围很大,行政和法律监管能力的适应和提升有时跟不上,集中式治理体系难以快速全面形成,分布式治理持续存在并不断迭代将发挥重要作用。分布式治理力度较弱,没有公权力赋予的强制力量,不过AI发展中出现的许多问题没有必要也不太可能用劲太猛以至完全消除,那样做会极大限制AI发展和应用,社会成本昂贵。例如大模型的不可解释性目前看来难以完全消除,合理的治理目标不是“消除”而是“限制”,使这种损害不会对经济社会产生严重和系统性的不良后果。在可预期的未来,每个场景或局部受到AI挑战的问题千差万别而且不断变化,分布式治理向集中式治理转变和集中式治理失效并生成新的分布式治理,很可能在时间与空间上始终并存。

四、集中式治理必须存在,构建底线和边界

分布式治理虽然广泛而有效,但基于公权力的集中式治理体系必不可少。市场与社会力量形成的分布式治理,并无公权力的强制力,特别是没有法律法规所赋予的严峻处罚权力,因此对于那些导致严重安全、伦理与价值观问题的恶意行为约束力不够。特别当引发的议题具有“军事”“民族”“国家”等属性时,自发的分布治理体系不能有效运作,主权国家和政府间国际组织需要发挥不可或缺的作用。公权力机构要以明智恰当的行权方式,向全社会表明治理并非创新的对立面,而是实现人工智能健康、有序、可持续发展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制度性支撑。

(一)严防严惩带来严重后果的恶性使用

以挑战人类价值观、破坏社会团结甚至制造暴力和恐怖事件等为目标的AI恶性使用,对社会造成严重伤害,既要严防更要严惩。多国法律中明确规定AI严重违法行为清单包括侵犯用户隐私、知情不处理甚至共谋发布虚假信息、恐怖主义、仇恨言论等内容。中国相关规定包括不得生成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推翻社会主义制度、危害国家安全和利益等内容。通常情形下,AI模型用途多元,可以造福人类但同时可以被用来作恶,因此严惩比严防更加重要。比如刀可以切菜但也可以有意伤人,汽车是交通工具但也可以有意撞人,由于严防即禁用的成本过高,严惩就成为“合意”选择。而对军事、金融等高风险应用领域,则应设定更严格的防控措施。

(二)强制要求公开透明支撑分布式治理的有效性

AI问题技术性隐蔽性强,只有开发者真正知道算法如何运行,不仅公众不易知晓其规则,外部技术人员和政府监管人员要理解技术架构也并非易事,即使存在安全与伦理问题,也有可能许久不被社会所知晓。因此规则的公开透明是基本要求,这不是可选项,而是AI治理的基础条件。要确保各方可以质疑平台涉及公众内容的算法审核,允许持权公共部门或特定的研究者获取平台相关数据以开展算法规则和在线内容的实时研判。

(三)保护AI弱势群体权益维护稳定与公平

AI带来的失业问题与以往不同,过去多轮技术革命对就业而言虽有替代但更有新创,目前看上去似乎难以认为AI时代这种乐观情形会重现,被AI替代的群体很可能成为技术进步中的利益受损者。合意性的一个重要诉求是技术进步的益处能被社会成员所分享,失业冲击处理不好会带来较大的社会问题,为此更符合时代要求的社会再分配体系和社会保障体系需要加快研究。全社会合理分享AI红利有充足理由,AI发展建立在全社会持续积累的基础上,仅从海量数据这个角度就能理解全社会为AI发展付出的知识积累,因此应该合理分享创新红利。

(四)政府发出信号引导AI发展方向和社会理念

严格意义上的行政和法律强监管往往具有滞后性,但政府以及立法机构对AI头部企业行为的实时关注,对严重违法违规案件的及时罚处,对一些损害公共利益行为的批评指责,发起相关监管政策和法律制定修改的公共讨论,发布建议、指南、最佳实践、优秀案例、专业标准等软性举措,都对创新方向、技术应用、投资选项、公众心理和社会舆情等有显著的导向作用。在中国传统社会中,“礼”这类社会共识虽然属于软规则,但并非单纯靠言传身教来推行,实际上也是通过一系列有形引导来助力实施,而且特别需要“官方”和社会的认可来传承。国外实践也表明,有效的社区自主治理需要政府和外部组织承认社区自定规则的权利,复杂问题也需要社区、区域和国家的协同。总之,公权力机构影响力和引导力强大,是集中式治理的主责方,也是分布式治理的重要力量。

简短的结语:AI治理将是一个在技术与制度博弈中渐次推进的过程,政府或任何个人和组织都不能独自应对这些挑战。汇聚千万主体意愿和行动的分布式治理和代表社会核心关切的集中式治理要协同努力,集小善为大善,以大善引领小善,努力使AI为人类社会发展进步服务。

作者:江小涓,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本文载于《学术月刊》2025年第10期。


数字革命时代的竞争规则重构与治理创新

作者 刘尚希
2025年11月4日 19:27


一、数字时代竞争规则的根本性变革

(一)传统竞争规则的局限性与数字竞争新形态

工业时代形成的竞争规则体系建立在相对清晰的行业边界、线性价值链和静态市场份额基础上,其核心是关注价格垄断、市场分割、经营者集中等传统垄断行为。然而,数字经济从根本上改变了市场竞争的底层逻辑:

1.数据驱动取代资本驱动成为核心竞争要素,头部平台通过用户数据的持续积累形成自我强化的网络效应。数据资源的非排他性、可复制性,使得数据控制力而非市场份额成为衡量市场力量的关键指标。

2.算法隐蔽性使合谋行为呈现智能化、自动化特征。平台企业通过算法实现价格实时协同和市场分割,形成“智能合谋”,无需传统意义上的明示协议即可实现协调行为。这种基于算法的隐性协同不仅增加了执法机构发现和取证的难度,也挑战了以协议认定为前提的传统垄断协议规制框架。

3.平台生态扩张导致竞争边界模糊化。大型数字平台通过核心业务与周边服务的捆绑,构建生态系统闭环,实施“自我优待”(如搜索排名优先、数据资源倾斜)和“预防性收购”等新型竞争策略。这些行为以提升用户体验为名,有可能限制竞争对手的市场机会,存在扭曲创新方向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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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平台生态竞争对规制框架的挑战

数字经济的竞争形态已从企业间竞争演变为平台生态竞争,这对传统规制框架提出了三方面挑战:

1.相关市场界定困境。在超级平台构建的跨行业生态系统中,传统法律基于商品功能替代性的相关市场界定方法(SSNIP测试)失去效力。例如,社交平台同时涉足支付、电商、本地生活服务,其竞争边界呈现动态扩展特征。执法机构需要引入“创新市场预期”“平台功能可替代性”等新维度来评估市场力量。

2.竞争损害认定复杂化。平台经济中的竞争损害往往不直接表现为价格上涨,而是体现为创新抑制、选择减少和质量下降等隐性形式。例如,“二选一”行为虽未提高当前价格,却有排除竞争对手的可能性;“看人下菜”的差异化定价在一定条件下可能损害消费者福利,这些行为需要执法机构建立多维度的竞争损害评估框架,并突破静态的标准思维。

3.动态竞争与静态规制的矛盾。数字市场具有高度动态性,颠覆性创新可能迅速改变市场结构。传统反垄断干预通常耗时较长,可能产生“误杀创新”的风险。2022年修订的反垄断法虽增设数字经济专条,规定“经营者不得利用数据和算法、技术、资本优势以及平台规则等从事垄断行为”,但如何区分正当竞争与垄断行为,仍缺乏清晰的标准。

(三)“破坏性创造”的监管悖论

数字经济的创新常表现为“破坏性创造”,即通过打破现有市场格局、颠覆传统商业模式实现创新突破。此类创新往往具有以下特征:

1.模式颠覆性。如网约车对传统出租车行业的冲击,其合法性判断滞后于技术发展。

2.规则突破性。创新过程可能突破现有监管边界,如早期互联网金融的野蛮生长。

3.社会争议性。引发新旧利益冲突,如直播带货对实体零售的挤压。

若将此类创新简单归类为无序竞争,将导致过度监管抑制市场活力。2023年市场监管总局出台的《禁止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规定》强调,需评估行为对“技术创新、商业模式创新”的影响,体现了对创新保护的重视。监管者需在“包容审慎”与“规范有序”之间寻找平衡,避免陷入“一管就死、一放就乱”的监管悖论。

二、中国特色市场经济中政府的“叠加态”角色

(一)地方政府的双重身份与治理困境

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体制下,政府扮演着独特的“叠加态”角色—既是市场规则的制定者与维护者,又是区域市场竞争的深度参与者。这种双重身份在数字经济时代呈现出新的复杂性:

1.政策制定者与市场参与者的角色叠加。地方政府通过补贴、产业基金、政府数据资源、政策倾斜等方式深度介入企业决策。例如,地方政府通过优惠政策、参股本地企业、提供独家政务数据授权等方式,变相参与市场竞争。这种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的角色混同,导致竞争政策执行面临内在不确定性。我国当前的“内卷式”竞争表现在企业,根源却在政府。地方政府既在推动产业转型升级,如新兴产业的快速发展,也在加快产业结构的区域同质化和妨碍市场集中度提高(保护本地企业,阻止跨区域兼并重组)。

2.地方保护主义的数字化升级。传统的地方保护手段(如设置准入壁垒、差别执法)在数字经济中演变为更隐蔽的形式:通过数据本地化要求、政府云服务指定、地方标准壁垒等限制跨区域竞争。四川等地开展的“招投标领域突出问题整治”正是针对此类新型地方保护主义。

3.本地利益与公平监管的张力。地方政府面临经济增长、政府财力、就业等考核压力,倾向于扶持本地企业快速扩张,可能放松对不公平竞争行为的监管,甚至与企业“合谋”应对域外企业的竞争,乃至“包容”僵尸企业,扭曲了资源配置,降低全要素生产率

(二)中央与地方监管的权责重构

针对地方政府的角色叠加,需要通过央地权责重构来探索解决方案:

1.执法权上收与垂直管理。在反垄断领域建立中央统一领导、地方配合执行的执法体制,对不公平竞争、垄断等案件应由中央执法机构直接查处,避免地方利益冲突。

2.地方政府竞争中性原则。要求地方政府在区域资源配置中保持中立,对各类市场主体一视同仁。《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明确提出“破除地方保护”“统一市场规则”等要求,推动地方政府从“选择性扶持”转向“普惠性服务”。

3.绩效考评体系改革。将“公平竞争审查”落实情况纳入地方政府考核指标,建立跨区域竞争环境评估机制。四川等地探索的“企业合法权益保护快享机制”和“清欠长效机制”,正是将公平竞争政策落实制度化的重要尝试。

(三)“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动态权衡

按照“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相结合的理念,破解政府角色困境。

1.政府行为边界动态校准。政府应“有所为、有所不为”—政府应在制度建设、体制创新和防范化解公共风险方面发挥主导作用,提供可预期的规则和政策,提高宏观确定性。在市场运营、“试错”过程中(如技术路线选择、商业模式创新)避免自以为是的干预。浙江在数字经济发展中形成的“事前划红线、事中强监测、事后严追责”模式,体现了这一权衡逻辑。

2.政府能力建设的数字化转型。面对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不断重构经济运行和经济组织带来的复杂性,政府需提升数字技术监管能力,建立“监管科技”(RegTech)基础设施。2024年《网络反不正当竞争暂行规定》要求平台提供“算法透明度说明”,正是政府技术监管能力建设的制度体现。一方面,引入算法审计工具、数据流动监测系统等,破解“看不懂、管不住”的困境;另一方面,通过立法,借用数字平台的能力,赋予平台以监管市场的相关责任和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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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国博弈下的数字竞争新逻辑与治理需求

(一)数字主权的全球竞争实质

在大国博弈背景下,数据资源已成为与石油同等重要的战略资源,数字竞争呈现出鲜明的地缘政治属性:

1.数据控制权的国际争夺。中国视数据为“新型生产要素”,正通过建设数字基础设施(如5G、北斗)、主导技术标准(如5G标准、物联网协议)、参与全球数字治理等方式,强化对国际数据流的控制力。美国智库报告指出,中国正“从底层改写国际数字架构”,将全球数字领域转变为“民族国家竞争的战场”。

2.规则主导权的制度竞争。欧盟通过《数字市场法》(DMA)确立“守门人制度”,美国借助长臂管辖推行其数字规则,中国则通过《全球数据安全倡议》参与规则制定。不同监管模式背后是技术主权与发展模式的竞争。中国特色的“包容审慎监管”模式,既区别于欧盟的“预防性监管”,也不同于美国的“事后追责”模式,成为制度竞争的重要载体。

3.数字产业链的安全博弈。中美贸易摩擦中,华为、海康威视等企业成为被“技术霸凌”对象,反映数字产业链安全已上升为国家战略议题。中国正通过国产替代、技术自主等策略重构数字产业链生态,避免关键领域被“卡脖子”。

(二)“无定域共生”的治理范式转变

数字经济的跨界融合特性催生了“无定域共生”新逻辑—政府、平台、消费者、开发者等多元主体在数字生态中形成利益共同体,传统政府与市场的二元边界日益模糊:

1.治理主体多元化。平台企业通过制定平台规则、实施自治惩戒,事实上拥有一定的“准公权力”。例如,微信通过用户协议和数据规则管理着十亿级用户的数字行为,其规则制定权已具有准公共属性。政府需承认平台自治的合理性,同时防范权力滥用。

2.行为影响跨界化。平台行为的影响跨越地理边界、行业边界和监管领域。一款社交App可能同时影响支付、电商、内容产业;一家中国企业的数据政策可能因用户全球化而触发欧盟GDPR(GDPR是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的缩写,中文名为《通用数据保护条例》)合规问题。这种跨界效应要求突破传统的“固定边界划分”,建立适应性治理框架。

3.责任形态流变化。在快速迭代的数字生态中,行为性质可能随技术发展和市场变化而转化—今天的创新可能成为明天的垄断,此时的“破坏性创造”可能演变为彼时的“无序扩张”。监管需建立动态评估机制,避免“一刀切”定性。

(三)国家战略与市场创新的协同需求

在大国博弈背景下,数字竞争治理需兼顾国家战略安全与市场创新活力的双重目标:

1.核心技术创新与市场竞争环境的权衡。数字领域的“卡脖子”技术突破需要集中资源攻关,需要政府的各种支持政策,如税收优惠、补贴、股权投资和优惠贷款等;而在各种支持政策的实施过程中,又可能导致创新惰性,满足于“赚到政府的钱”,以及在原始创新过程中的不公平竞争,因为在“0-1”的情形下,政府无法确切知道潜在的创新者,故而潜在的创新者不在政府支持政策之内。需探索“创新导向的竞争政策”,在保障基础技术安全的同时维护市场可竞争性。

2.数据跨境流动与主权安全的协调。数字企业全球化运营需要数据自由流动,而国家安全诉求要求数据本地化存储。中国正通过自贸试验区试点、数据分类分级管理等方式探索协同的路径。

3.国际规则接轨与中国特色保留的兼容。中国参与全球数字治理需在DEPA等国际规则与中国特色的监管模式(如内容审核)之间寻求兼容方案。这种兼容既要避免与国际规则硬脱钩,又要防止因规则输入而丧失制度自主性。

四、治理企业无序竞争的对策建议

(一)重构竞争规则框架:适应数字生态特征

针对数字竞争的根本性变革,需系统性重构竞争规则框架:

1.重塑反垄断法的规制对象。将“平台生态系统”作为新型竞争单元,在相关市场界定中引入“用户注意力范围”“数据控制力”“生态传导效应”等新维度。对超级平台赋予更大的法定责任义务的同时,强制其开放数据接口、保证互操作性,防止其成为闭环系统,为“可竞争性”留下空间。

2.建立算法竞争机制。现行的一些做法,如对算法实施备案审查,试图破解算法黑箱问题,对专业人员也无能为力,因为人工智能具有自我学习和推理的能力,其结果无法预测和控制;再如,禁止“自我优待算法”“杀熟算法”等歧视性设计,不具有可行性,2024年《网络反不正当竞争暂行规定》已对数据杀熟作出禁止性规定,但在技术上难以认定。其实,更重要的不是针对算法本身进行控制,而是建立算法竞争机制,在竞争中确保算法的迭代升级始终有利于消费者。

3.引入创新损害评估框架。在传统价格效应分析基础上,增加“创新空间评估”“生态开放性测试”“长期动态效率”等新指标,避免因短期静态效率而牺牲长期创新潜力。对初创企业的并购审查应设置“创新安全港”,保护破坏性创新萌芽。

(二)建立政府行为新机制:破解角色冲突

针对政府“叠加态”角色困境,需创新政府行为约束与激励机制:

1.实施地方政府竞争影响评估制度。各级政府制定产业政策、数据政策前需进行“竞争影响评估”,重点评估政策可能造成的市场准入限制、竞争扭曲效应。建立“数字政策公平性审查”机制,由第三方机构对地方政策进行合规性审查。

2.构建公共数据授权竞争机制。地方政府在授权公共数据运营时,应通过公开招标、特许经营竞标等方式引入竞争,避免独家授权导致的数据垄断。探索“数据信托”模式,由独立第三方受托管理公共数据资源,确保数据获取的公平性。

3.建立央地协同监管云平台。整合市场监管、工信、网信等部门数据,构建“全国竞争监测系统”,实时识别跨区域垄断行为与地方保护主义。该系统应具备数据流动图谱绘制、算法风险预警、跨域行为追踪等功能,提升监管的精准性与协同性。

(三)无定域共生的治理创新:多元协同与动态适应

针对“无定域共生”的新逻辑,需突破传统治理边界:

1.创建“监管沙盒”与创新豁免机制。对颠覆性创新设立“安全试验空间”,在限定范围内豁免部分监管要求(如网约车早期发展)。建立“创新行为负面清单”,对清单外的新业态新模式实施包容审慎监管,避免“破坏性创造”被简单归为无序竞争。

2.构建平台分级治理体系。依据用户规模、生态范围、数据控制力等指标,将平台分为超级平台、大型平台、中小平台三级,实施差异化监管。对超级平台施加“数字守门人义务”:包括数据可携、互操作、禁止自我优待等特殊责任。

3.发展多元主体协同治理。建立创新竞争治理委员会,吸纳平台、开发者、消费者代表参与规则制定;重塑行业协会功能地位,鼓励行业协会制定《算法伦理公约》《数据共享标准》等自律规范;探索“公益诉讼”与“集体诉讼”机制,为消费者和小企业提供维权渠道。

(四)大国博弈下的规则输出:参与全球数字治理

面对大国博弈背景,中国需主动参与全球数字规则塑造:

1.主导新兴技术标准制定。在人工智能、物联网、区块链等前沿领域,支持中国企业牵头制定国际标准;推动具有中国特色的《个人信息保护规范》《算法审计框架》成为区域标准,将技术标准优势转化为规则话语权优势。

2.建设跨境数据流动试验区。在自贸区、自贸港试点“数据海关”机制,探索数据出境安全评估与跨境流动的平衡路径;参与DEPA、CPTPP等数字贸易协定谈判,推动中国方案融入国际规则。

3.构建数字丝绸之路合作机制。通过“一带一路”数字基础设施合作,输出中国数字治理模式;建立金砖国家数字竞争政策协调机制,形成与美欧模式并存的多元治理体系。

结论:迈向数字竞争治理新范式

数字经济时代的无序竞争治理,本质上是市场活力与秩序规范、技术创新与公平竞争、国家战略与全球规则的多元协同。中国特色的治理路径需立足以下三个基点:

规则框架的重构。超越工业时代的竞争规制逻辑,建立以“数据流动”“创新竞争”“生态开放”为核心的数字竞争新规则,使法律架构从“马车时代”迈入“数字时代”。

政府行为的分工。在“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相融合中破解政府多重身份“叠加态”困境,通过央地权责重构、竞争中性原则、技术监管能力建设,使政府行为在角色场景中既避免“缺位”又不致“越位”。

治理范式的适应性。基于“无定域共生”的新逻辑,构建多元协同、动态适应、跨境协同的治理生态系统,在守护竞争秩序的同时为“破坏性创造”保留空间。

唯有通过规则重构、角色重塑与范式创新,才能在数字革命的大潮中实现“放得活”与“管得住”的有机统一,为中国式现代化筑牢公平竞争的法治根基。

(作者为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原院长)

本文刊发于《中国经济报告》2025年第18期


“十五五”锚定三大主线

作者 刘元春
2025年10月31日 09:27

刘元春 HKIIF评论 2025年10月31日 09:27 广东


“十五五”期间需把握三大核心主线

目前,我国正处于“十五五”规划制定阶段。我国应着重解决经济领域的若干核心问题,其中有三个发展

主线需要清晰把握。


第一个核心主线是以人工智能(AI)为代表的第四次技术与产业革命。2022年11月,ChatGPT的发布标志着第四次技术与产业革命的元年到来,已经从“展望”变成现实。目前,欧美、东亚等全球主要经济体均将AI列为未来5—10年的核心发展方向,比如美国前不久公布了“AI行动计划”,将AI的发展定位为关乎国家安全和未来繁荣的全球竞赛。


大国之间的核心竞争之一便是AI,它不仅是竞争的核心焦点,更是我国“弯道超车”、实现民族复兴的支柱之一。未来五年,围绕AI的前沿技术创新与高端产业提升将成为主线,相关产业化政策有望密集出台。


从实践来看,AI训练成本下降速度、应用场景拓展节奏等都远超预期。因此,以AI为支柱制定一揽子前沿技术创新和高端产业提升的新质生产力实施方案至关重要。


第二个核心主线是以新安全格局构建新发展格局。当前,大国博弈与全球格局全面重构,我国发展的外部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需要围绕新安全格局加速构建新发展格局。


近年来,美国已对以新自由主义为导向的经济全球化制度体系进行战略重构,从“只收取铸币税”转向同时收取关税、制造业收益等,这将给全球带来新挑战。当前,大国博弈导致原来由美国主导的体系向多元体系转换,这一转换具有不确定性与超预期性。在此背景下,我国如何以“更高的安全观,更全面的开放观”来构建新发展格局,是“十五五”期间要考虑的第二个核心主线。


第三个核心主线是我国内部结构转型的破局。内部结构转型面临三大任务:


一是需求结构调整,即实施内需提升战略。扩大内需是解决产能过剩、应对经济下行的根本性调整策略,但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二是产业结构调整,处理好新兴产业与传统支柱产业之间的关系。这面临两大挑战,一方面要走出房地产深度下滑困局,探索出一条新发展模式,但要在未来五年完成,难度非常大,因为我国无论是房地产规模还是金融依存度和地方财政依存度,都处于较高的水平;另一方面又要解决部分战略性新兴产业的“产能过剩”问题,避免“内卷式”竞争。


三是城乡结构优化。我国“十五五”期间必须在城乡差距方面实现根本性突破,缩小社会保障体系与公共服务差距,这就需推出战略性举措,因此,首先要解决3亿农民工市民化问题(我国当前常住人口的城市化率接近70%,但户籍城市化率不足50%,相差近20个百分点,涉及约3亿人),其次新型城镇化也是我国解决房地产问题的重要出路以及我国实现共同富裕的关键步骤。


治理体系改革是内部结构转型破局核心

具体来看,解决内部结构转型问题,最终要依赖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全面提升。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建设的核心是政府改革,需结合战略需求推进财税体制等改革,实现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的现代化。


政府改革首先要调整目标函数,即从以工业化、城市化与国际化为主的粗放式考核体系,转为适应中国式现代化的精细化管理导向。比如,地方政府需从关注中低端制造业转向生产性服务业与民生消费,这要求对税制进行同步调整,从“生产环节流转税为主”转向“消费绩效导向”的税收制度。此外,消费税征收环节后置等改革也需同步推出。


提振消费是近年来备受关注的话题。在扩大内需方面,除了财税体制改革以外,您还有哪些建议?


扩大内需的核心是扩消费。但是,促进消费不是依赖短期刺激,而是需要通过收入分配改革、消费场景创新以及供给瓶颈破除来实现。


我国在“十五五”期间,一是要围绕周期性消费不足的问题制定消费刺激政策;二是要通过社会建设、民生建设、公共服务体系建设等措施提高居民收入占GDP的比重,从而提高消费率。同时,还需要通过社会保障体系覆盖面的拓展,加大统筹力度,以增强居民消费信心;通过消费场景创新和服务供给瓶颈破除等,释放医疗、养老、精神文化等领域的需求潜力。


这里还涉及一个问题,社会保障覆盖面要拓展、统筹能力要提升、支出水平要提升,那么财政的钱从哪里来?这就要求政府在财政支出结构上做出相应调整,要从过去的投资型政府向服务型、民生型政府适度转变。


至于我国消费率是不是一定要像美国、北欧那么高?那倒不必。我们要探索出中国特色的最优消费水平,而不是盲目参考西方的消费率。


“反内卷”已进入政府主导的实施阶段

近年来,我国光伏、新能源汽车等行业“内卷式”竞争的问题较为突出。“十五五”期间,我国要解决部分战略性新兴产业的“产能过剩”问题,必须避免“内卷式”恶性竞争。


产能过剩的问题具有普遍性,这在很多国家都曾出现过。由于制造业固定资产投入调整滞后于经济周期,因此对制造业国家而言,产能过剩具有必然性和周期性。同时我国还存在一定特殊性,各个省份往往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来进行产业决策与投资,且地方政府在财政、产业等领域的权限较大,导致中央相关规划容易引发各地“一哄而上”,重复投资。


此轮产能过剩治理,一方面要借鉴国际经验,另一方面要总结与反思我国改革开放后的两次产能过剩治理经验。与前两次水泥、钢铁等传统行业的产能过剩不同,当前第三次产能过剩涉及部分新兴产业。比如,“新三样”等产业的规模化虽带来产能过剩问题,但通过成本迅速降低快速占领了全球制高点,是我国这些产业的成功因素之一,因此不能简单地压制战略性新兴行业产能,因为其新技术、新产品、新用途仍在快速涌现。


治理产能过剩,需要对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实行差异化策略,对无规模经济、无创新效应的传统产业,可通过压产、关停等方式治理,但对具有规模经济与动态创新效应的新兴产业,则需调整定价模式与营销策略,允许适度垄断以保障创新红利。当前,部分新兴产业存在过度内卷现象,需重构竞争政策,让企业回归到“靠创新、靠规模经济”来获利的竞争逻辑与路径上来。例如,产业补贴应是均等化、不妨碍产业竞争的补贴,而不是差别化的“救急式”补贴。


从历史经验看,传统产业的产能过剩治理可能需2-3年时间,但当前受全球产业链重构、外需放缓等因素影响,我国本轮新兴产业产能过剩治理周期可能更长。事实上,根本解决方案仍是治理体系现代化改革,即平衡产业政策与竞争政策方面,推动产业政策从“地方主导”转向“全国统筹”,避免“一哄而上”,同时规范补贴机制,确保公平竞争。此外,还应形成新的纠偏体系。


内卷本质是“需求不足、产能过剩”衍生的后遗症,既要规范竞争,也要同步解决供需失衡,让低效产能有序退出,避免“死而不僵”的资源浪费。


“反内卷”已从口号进入政府主导的实施阶段。2022年《反垄断法》修订、2024年《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出台,这时已开始从微观层面调整市场秩序来改变过度内卷的局面。去年开始,国家号召开展各个行业为主导、企业参与的“反内卷”行动。


今年,中央财经委员会第六次会议后,“反内卷”更是从行业主导上升为政府主导,国家发改委、商务部修订相关价格法规,对企业主体的定价模式进行规范,明确禁止“低于平均成本销售”,也规范平台企业、大企业“压榨供应商”等行为。法治与行政管控双管齐下,“反内卷”效果将逐步显现。

HKIFR




(本文以专访上海财经大学校长刘元春先生的形式首发于《证券时报》,经受访者授权整理成文刊发于《香港国际金融评论》第21期聚焦“十五五”:回顾与展望专题)











“十五五”也是中国改革创新发展的决胜之期

原创 管涛 刘立品 凭澜观涛 2025年10月28日 14:33 

分析师:管涛(中银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

证券投资咨询业务证书编号:S1300520100001

分析师:刘立品(中银证券宏观分析师)

证券投资咨询业务证书编号:S1300521080001

研报发布时间:2025年10月28日

摘 要

十五五时期与三中全会提出的2029年完成全面深化改革任务的时间线高度重合,表明十五五不仅肩负着确保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取得决定性进展的重大使命,也是中国全面推动改革创新发展的决胜之期。

外部不利影响增多是十五五时期面临的最大挑战,突出表现为世界变乱交织、动荡加剧,大国博弈更加复杂激烈。我国外需环境或将面临较大扰动,中美科技领域的摩擦可能更为激烈。因此,建立健全支持扩大内需和科技创新的体制机制是十五五时期的必答题

市场是当今世界最稀缺的资源。十五五时期,建设强大国内市场,充分发挥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具有重要意义。由于宏观调控难以根治结构性体制性问题,因此扩内需要摆脱宏观政策依赖,激发经济内生动力。

中国式现代化要靠科技现代化作支撑。十五五时期,中国必须更加坚定地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之路,巩固拓展优势、破除瓶颈制约、补强短板弱项,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赢得战略主动。

风险提示:地缘政治风险超预期,主要央行货币政策调整超预期,国内经济复苏不如预期。

正文


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建议在关于“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指导方针中提出,要以改革创新为根本动力。二十届三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以下简称《决定》)提出,到2029年建国八十周年时完成本决定提出的改革任务。二者时间线高度重合。这意味着“十五五”不仅肩负着确保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取得决定性进展的重大使命,也是中国全面推动改革创新发展的决胜之期,后者将为实现“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预期目标提供制度保障


外部不利影响增多是最大挑战

“十四五”时期,我国对发展环境的总体判断是仍然处于重要战略机遇期。然而,对于“十五五”时期的总体判断则是我国发展处于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的时期。日前李强总理明确要求编制“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要准确把握国内国际两个大局,保持战略定力,充分估计可能的外部冲击、做好应对准备,牢牢把握发展主动权【1】


从国际上看,与“十四五”相比,“十五五”不变的是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国际力量对比深刻调整。变化的是,“十四五”和平与发展仍然是时代主题,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深入人心,而“十五五”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不稳定性上升,风险挑战明显增多,突出表现为世界变乱交织、动荡加剧,大国博弈更加复杂激烈。


当前经济全球化呈现碎片化特征,世界以“去风险化”为名行“去中国化”之实。今年120日重返白宫后,特朗普政府再度掀起全球关税风暴,中国首当其冲,入职不到百日就对中国输美产品加征了三轮关税。尽管5月中旬以来,美国大幅削减了对中国已加征的关税税率,但仍有30%,另外24%的差额“对等关税”暂停实施。加上特朗普政府第一个任期已加征的关税,美国对中国进口的平均关税税率高达50%左右。


前述24%的差额“对等关税”是通过双边磋商不断延期的做法暂停实施,目前已延期了两次至今年119日,大概率吉隆坡会谈后将继续休战。但美方在经贸磋商过程中动辄以加征关税相威胁,并继续随意对中国特定产品施加关税或非关税壁垒。如美方依据301条款,以对他国“不合理或不公正贸易做法”实施单边制裁为由,自今年1014日起对中国企业拥有或经营的船舶、中国籍船舶及中国造船舶加收港口服务费。


美国反复无常的经贸政策极大伤害了双边贸易往来。统计数据显示,双方大幅削减关税后,并没有吸引中国产品重返美国市场。据美方统计,今年5~7月份,美国自华进口累计同比下降40.1%,较前4个月同比增速回落39.2个百分点;前7个月,中国占美国进口的9.4%,同比回落3.5个百分点。据中方统计,5~9月份,中国对美出口同比下降26.4%,较前4个月增速回落24.2个百分点;前三季度,美国占中国出口的11.4%,回落3.1个百分点。


“十四五”时期外需对于我国经济稳中有进功不可没。2021~2025年(2025年为上半年数据),我国货物出口占全球市场份额平均为14.43%,较“十三五”时期(2016~2020年)高出1.16个百分点。2021~2025年(2025年为前三季度数据),我国货物和服务净出口平均拉动经济增长0.91个百分点,对经济增长贡献率平均为16.34%,较“十三五”时期分别高出0.8311.10个百分点。


我们预计在外部经贸遏压不断升级背景下,“十五五”时期我国外需环境将面临较大扰动:一是在美国极限关税施压下,中国对美出口和贸易顺差进一步下降恐难避免;二是在美国不仅限制中国对美直接出口,也限制对美间接出口的情况下,中国对非美市场出口将受到掣肘;三是美国关税政策的直接目标除让制造业回流和财政增收外,还要减少巨额贸易赤字,中国通过海外市场消化国内产能将受到抑制。


与贸易领域相比,中美在科技领域的摩擦可能更为激烈。自特朗普政府第一个任期以来,美国通过限制技术输出、重构全球供应链、构筑市场壁垒、强化标准竞争、阻碍人文交流、建立联盟协同等手段,试图从源头全方位阻断中国的技术进步路径,并在全球范围内孤立中国科技产业。特朗普政府第二个任期在这方面依然有增无减。如在不断将中国高科技公司加入制裁名单的同时,近期发布出口管制穿透性规则,对被列入“实体清单”等的企业持股超过50%的子公司追加同等制裁。


建设强大国内市场需迎难而上

我国早在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就提出扩大内需。之后,逐渐从危机应对的权益之计演变成基本国策、战略基点。习近平总书记首次于20204月提出构建新发展格局,2022年底写入党的二十大报告。2023年初,总书记在中央政治局集体学习时指出,我国是一个超大规模经济体,而超大规模经济体可以也必须内部可循环【2】


去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我们将防范化解外部冲击列为今年经济工作的总体要求,并提出实施更加积极有为的宏观政策,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今年前三季度,我国经济增长5.2%,高于万得一致预测4.8%,但依然面临国内有效需求不足、物价持续低位运行。其原因在于宏观调控只能缓解周期性问题,却难以根治结构性体制性问题。


2019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指出,我国正处在转变发展方式、优化经济结构、转换增长动力的攻关期,结构性、体制性、周期性问题相互交织,“三期叠加”影响持续深化,经济下行压力加大【3】。这表明,现在面临的诸多问题,疫情之前就已存在,而三年疫情加重了一些已经存在的问题。如疫情期间,我国采取稳市场主体的政策,保住了供给,避免了高通胀回归,却加剧了供过于求的矛盾,是当前我国低物价的重要根源。最近物价走势改善主要是源于供给侧“反内卷”政策,遏制了企业无序竞争,推动了重点行业产能治理。


市场是当今世界最稀缺的资源。实现民族复兴伟业的“中国梦”,不能靠外来恩赐和施舍。建设强大国内市场,充分发挥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是中国式现代化的战略依托,也是增强我国主动运筹国际空间、塑造外部环境能力的重要抓手。但是,扩内需要摆脱宏观政策依赖,激发经济内生动力。


据发改委主要负责人介绍,《建议》从三方面就建设国内强大市场进行了部署【4】


一是拓展增量。我国扩大内需既有空间又有潜力。《建议》提出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扩大服务消费,推动商品消费扩容升级;保持投资合理增长,高质量推进“两重”项目建设,实施一批重大标志性工程,完善民营企业参与重大项目建设长效机制等举措。


二是提升效益。我国每年固定资产投资规模约50万亿元,但惠民生、补短板、育动能等任务还很重,必须把“钱”特别是政府资金更好地用在发展的紧要处。对此,《建议》提出优化政府投资结构,提高民生类政府投资比重,统筹用好各类政府投资,加强政府投资全过程管理等举措。


三是畅通循环。有了统一大市场才能畅通大循环。对此,《建议》提出统一市场基础制度规则,破除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规范地方政府经济促进行为,统一市场监管执法,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等举措。


当然,扩内需还需要重视改善民生。消费是收入和就业的函数。对此,《建议》提出加强普惠性、基础性、兜底性民生建设,解决好人民群众急难愁盼问题,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完善收入分配制度,健全社会保障体系,稳步推进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等举措。


此外,发改委主要负责人在介绍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和促进区域协调发展部署时还提及: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初步估计未来5年会新增10万亿元左右的市场空间;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蓄势发力,未来10年新增规模将相当于再造一个中国高技术产业;促进服务业优质高效发展,打开经济增长新空间,这又将是一个巨大的新市场;注重新型城镇化,“十五五”时期预计将建设改造地下管网超过70万公里,新增投资需求超过5万亿元【5】


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衔枚疾进

特朗普政府第一个任期以“中国制造2025”为由发起“301调查”,对中国高科技企业采取了高关税和出口管制等措施。拜登政府推行“小院高墙”、“脱钩断链”,进一步推动了中美科技脱钩。但“危机”通常是“危”中有“机”。“十四五”期间,我国变压力为动力,科技实力跃上新台阶,科技创新成果丰硕,新质生产力稳步发展。


据科技部主要负责人介绍,2024年全社会研发投入超过3.6万亿元,较2020年增长48%。高水平国际期刊论文数量和国际专利申请量连续5年排名世界第一。国家综合创新能力排名由2020年的第14位提升至2024年的第10位。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加速融合,规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较“十三五”末增长42%,人工智能、新能源、生物科技等前沿领域正在形成新的经济增长点【6】


在肯定成绩的同时也要看到,我国科技创新还存在基础研究较为薄弱、科技成果转化能力不足,以及部分新兴产业存在重复投资等问题。中国式现代化要靠科技现代化作支撑。“十五五”时期,中国必须更加坚定地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之路,巩固拓展优势、破除瓶颈制约、补强短板弱项,这样才能够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赢得战略主动。


据科技部主要负责人介绍,《建议》从五方面就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作出部署【7】


一是加强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完善新型举国体制,全链条推动集成电路、工业母机、高端仪器等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取得决定性突破。突出国家战略需求,部署实施一批国家重大科技任务。加强基础研究战略性、前瞻性、体系化布局,加大长期稳定支持。强化科学研究、技术开发原始创新导向,产出更多标志性原创成果。


二是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统筹国家战略科技力量建设,增强体系化攻关能力。强化科技基础条件自主保障,完善区域创新体系,加快重大科技成果高效转化应用,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支持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承担更多国家科技攻关任务。培育壮大科技领军企业,支持高新技术企业和科技型中小企业发展,提高企业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比例。培育创新文化,营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


三是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建立健全一体推进的协调机制,强化规划衔接、政策协同、资源统筹、评价联动。围绕科技创新、产业发展和国家战略需求协同育人,加快建设国家战略人才力量。以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为评价导向,深化项目评审、机构评估、人才评价、收入分配改革。


四是深入推进数字中国建设。建设开放共享安全的全国一体化数据市场,促进实体经济和数字经济深度融合。加快人工智能等数智技术创新,强化算力、算法、数据等高效供给。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全方位赋能千行百业。


五是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在新一代信息技术、人工智能等领域培育壮大一批新兴产业。在量子科技、生物科技等领域布局建设未来产业,抢占未来科技和产业制高点。积极运用数智技术改造提升传统产业,推动产业向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转型。加强对地方科技创新和产业布局的宏观指导和统筹协调,引导地方立足资源禀赋锻造科技长板和产业特色,实现差异化发展。


综上,“十五五”时期,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进程中孕育着广阔的市场机会。我们要以时不我待、只争朝夕的时代紧迫感和历史使命感,紧紧抓住时间窗口,坚定不移推进深层次改革、扩大高水平开放,充分发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优势、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完整产业体系优势、丰富人才资源优势,把各方面优势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实际效能。《决定》指出,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总目标是继续完善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强大动力和制度保障。“十五五”是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建立健全支持扩大内需和科技创新的体制机制是“必答题”,必须出真招、见实效。


注释:

【1】https://www.news.cn/politics/leaders/20251024/16d1070f83bc46b79dcc6fc48efb76f9/c.html

【2】https://www.12371.cn/2023/04/15/ARTI1681542602698559.shtml

【3】https://www.gov.cn/xinwen/2019-12/12/content_5460670.htm

【4】https://www.ndrc.gov.cn/fzggw/wld/zsj/zyhd/202510/t20251024_1401149.html

【5】同上

【6】http://www.scio.gov.cn/live/2025/37599/

【7】同上


风险提示地缘政治风险超预期,主要央行货币政策调整超预期,国内经济复苏不如预期


把握历史方位 为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而接续奋斗

作者 马建堂
2025年10月27日 11:25




“十五五”是完成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总目标,攻坚克难、决战决胜的五年。我们必须高举改革开放旗帜,凝心聚力,奋力攻坚,坚决完成党中央下达的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决战决胜任务

习近平总书记4月30日在部分省区市“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座谈会上指出:“科学制定和接续实施五年规划,是我们党治国理政一条重要经验,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一个重要政治优势。谋划‘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必须准确把握‘十五五’时期的阶段性要求,着眼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紧紧围绕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目标,一个领域一个领域合理确定目标任务、提出思路举措。”

▶▶▶科学把握“十五五”时期的历史方位

党的二十大全面擘画了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宏伟蓝图和两步走的阶段性战略安排:从2020年到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从2035年到本世纪中叶把我国建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十五五”时期是为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承上启下、奠定基础的五年。

“十四五”时期,面对风高浪急的国际环境和艰巨繁重的国内发展改革稳定任务,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团结带领全国人民同心协力、砥砺前行,中国式现代化进程取得重大进展——经济实力迈上新台阶,预计2025年我国国内生产总值140万亿人民币,约为2020年的1.4倍;科技创新实现突破,新产品、新业态、新商业模式等“三新”增加值占GDP的比重超过18%;生态文明取得新进展,祖国处处天更蓝、地更绿、水更清;民生福祉达到新水平,人均预期寿命达到79岁,居民人均GDP接近高收入国家水平。

从今年起,到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任务,只有两个五年的时间,其中“十五五”时期承上启下,非常重要。“十五五”是完成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总目标,攻坚克难、决战决胜的五年。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了300多项重大改革任务,并庄重指出:到202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八十周年时,完成全会提出的改革任务。这是向全党全国各族人民下达的动员令和决战书。“十五五”期间,我们必须高举改革开放旗帜,凝心聚力,奋力攻坚,坚决完成党中央下达的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决战决胜任务。

“十五五”时期是在高质量发展中为实现共同富裕,尽力而为、扎实推进的五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二十届一中全会上的讲话强调:“全党要按照党的二十大部署,进一步贯彻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把促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摆在更突出的位置,坚持尽力而为、量力而行,循序渐进、久久为功,在推进高质量发展中推动共同富裕取得更为明显的实质性进展。”中国式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共同富裕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决定了“十五五”时期,必须把推动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取得明显进展作为一项十分重要的任务。

“十五五”时期是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站稳脚跟、赢得主动的五年。当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大国关系不断深刻调整,我国发展环境面临深刻复杂变化,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为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之大局,必须前瞻性把握国际形势发展变化对我国的影响,因势利导对经济布局进行调整优化。

▶▶▶奋力推进“十五五”之重要经济任务

一、以高质量发展为主题,推动国家经济总体实力再上一个大台阶。

“十五五”时期,我们要牢牢把握发展是党执政兴国的第一要务,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把实施扩大内需战略同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有机结合起来,持续推动经济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

经济高质量发展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基础。2035年基本实现现代化,很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国内生产总值和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迈上新的大台阶,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大致预计,到2035年时,中等发达国家人均GDP水平要达到2.5万美元。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4年我国人均GDP为1.34万美元,2035年要达到2.5万美元左右,其间GDP名义增长速度要达到6.3%,如果期间价格水平平均每年上涨1.3%—1.5%,那么GDP就要平均增长4.8%—5.0%。为此,“十五五”期间,人均GDP实际增速要努力保持在5%左右,这样才能为2035年基本实现中国式现代化奠定坚实的基础,国民经济总体实力才能迈上新的台阶。所以,“十五五”期间一定要坚定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心无旁骛、埋头苦干,一方面通过改革创新激发千万经营主体的活力,另一方面通过积极有为的宏观调控,将国民经济增速保持在合理区间。

二、以培育新质生产力为主线,壮大国民经济持续向新向好新动能。

习近平总书记2024年3月5日在参加十四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江苏代表团审议时指出:“牢牢把握高质量发展这个首要任务,因地制宜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面对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我们必须抢抓机遇,加大创新力度,培育壮大新兴产业,超前布局建设未来产业……用新技术改造提升传统产业”。

面对未来五年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美西方对我围堵遏制打压愈演愈烈的态势,在传统动能弱化之际,要保持国民经济的持续平稳发展,就要以科技创新为主导,加快推动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融合,不断发展培育新产业、新业态、新商业模式,在新旧动能的转换接续中,为经济社会发展进步厚植新的动能。

要大力推进科学发明和技术创新。科学发明改变着人类对客观世界的认识,科技创新催生出新产品、新产业和新业态。“十五五”时期,必须加强国家战略科技力量建设,加强原创性、颠覆性科技创新,加快实施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要切实推进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融合。科技创新推动经济社会发展进步,必须加快科技成果向现实生产力的转化。以科技成果的赋权激发科研人员转化科技成果的积极性,大力建设科研概念认证平台和中试机构,鼓励企业和科研机构建设科技创新转化利益共同体,积极建设专业化、市场化科研成果转化机构,让科技之花第一时间结出产业之果。

三、微观主体、市场体系、宏观治理同时发力,加快建设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

建设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既是社会主义现代化的重要内容,也是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的体制机制保障。“十五五”时期要坚持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改革方向,抓住微观主体活力、市场体系统一和宏观调控高效等关键环节,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

微观方面,要坚持“两个毫不动摇”,一方面深化国资、国企改革,加快国有经济布局优化和结构调整,推动国有资本和国有企业做强做优做大,提升企业核心竞争力;另一方面,坚决落实民营经济促进法,优化民营企业发展环境,在市场准入、要素获取、生产经营、市场环境等方面真正公平对待、一视同仁。特别是要依法保护民营企业产权和企业家权益,让民营企业依法经营、安心经营、放手发展。

中观层面,要加快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深化要素市场改革,建设高水平市场体系。在激发各地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促进经济社会发展积极性的同时,规范招商引资行为,改革业绩考评机制,纠正各种地区封锁和行政分割,使经营主体、市场要素在地区间自由流动、平等发展。

宏观层面,要健全宏观经济治理体系,发挥好国家发展规划的引领作用,优化统筹发展与安全下的生产力空间布局。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用好数量巨大的政府财力,财政政策更好统筹经济发展、社会稳定与民生福祉。支持企业渡难关、求发展的政策要加力加效,用适当的财政支出弥补社会需求的缺口,发挥好内需对国民经济的主体拉动作用。要加快建设中央银行制度,完善现代金融监管,统筹好支持经济发展、保持价格稳定与防范金融风险的关系。“十五五”时期,货币政策总体上应适度宽松,满足实体经济对货币供应的合理需求,做到货币供应增速与经济增长和合理物价水平的一致。

四、坚持以人为本,促进共同富裕取得明显进展。

“十五五”期间,经济社会发展的成果要更多地惠及人民群众,共同富裕也应取得明显进展。

切实提高低收入群体的收入。工作、就业是取得收入的基本形式。“十五五”时期要继续加大促进就业的力度,通过自身努力、企业选择、政府支持,使想工作的大中专学生都能实现就业。要加大支持企业稳岗力度,通过失业保险返还、就业培训补贴等方式,鼓励企业少裁员、不裁员。大力发展劳动权益有保障的新就业形态,加大对灵活就业群体的保障力度,鼓励有条件的平台企业与稳定员工一起参加城乡职工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同时在全国推开“新职伤保险”。财政预算要向“人”倾斜,定期提高退休人员养老金水平和中低收入公务员工资,加大对困难群体的补助力度,及时补充居民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

依法规范高收入者收入。加大上市公司薪酬委员会的履职责任,定期依规公开上市企业高管人员收入水平,对涉嫌以过高收入侵占中小股东利益和公司法人权益的大股东和高管人员,要坚持依法追回违规收入。加大对高收入群体的所得税征缴力度,防止逃税漏税、损害国家利益。鼓励高收入阶层富而有义,以捐赠、慈善等形式,促进收入向中低收入群体的转移。

五、坚持统筹发展与安全,构建开放与自主高效转换的韧性经济体系迈出实质性步伐。

习近平总书记在二十届中央国家安全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指出:“要以新安全格局保障新发展格局,主动塑造于我有利的外部安全环境,更好维护开放安全,推动发展和安全深度融合。”面对风高浪急的国际环境和美国对全球化的逆动,“十五五”时期,我国必须统筹高水平对外开放和高水平安全,在高水平开放中,依托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构建开放与自主高效转换的韧性经济体系。

国际风云越是变幻不定,我们越要高举改革开放大旗,依托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以国内超大规模市场吸引全球资源要素,增强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联动效应。规则性、制度性对外开放要加大力度,更好营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用国外资源、国外技术、国外市场弥补国内之不足,做强国内产业链,以更好应对各种不确定和风险挑战。

作者系全国政协常委、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党组书记

来源:《人民政协报》2025年10月23日 第3版



强大货币的四大支柱——对建设金融强国战略的思考

作者 李扬
2025年10月24日 16:26

李扬 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 2025年10月24日 16:26 

举凡强大的中央银行、金融机构、国际金融中心、金融监管和金融人才,最终都将集中体现在货币的强大上,在国际上,拥有强大的货币也是强大的国家之标配。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理事长李扬教授指出,对于培育强大的货币来说,提升人民币的国际地位、完善金融基础设施、促进财政金融政策协调配合及促进金融与科技深度融合,是最重要的四大支柱。

本文刊发于《中国金融》2025年第20期。



强大货币的四大支柱——对建设金融强国战略的思考




2025年是《中国金融》75周年华诞。作为一名忠实拥趸,我为中国金融界有这样一份以“宣传金融政策、分析金融运行、报道金融实践”为主旨的杂志而庆幸,更为《中国金融》75年如一日地坚持“权威、专业、理性、前沿”的办刊理念,并取得“财经领域最具影响力的专业刊物”的殊荣而钦服。

为一份中国金融界的顶流刊物庆生,最适配的礼物就是奉上一篇作文;当下最适当的题目,无疑就是为建设金融强国献策。

建设金融强国,是中国到21世纪中叶必须完成的伟业。恰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金融强国必须具备一系列关键核心金融要素:拥有强大的货币、强大的中央银行、强大的金融机构、强大的国际金融中心、强大的金融监管、强大的金融人才队伍。在笔者看来,这其中,强大的货币无疑居于核心地位。这是因为,举凡强大的中央银行、金融机构、国际金融中心、金融监管和金融人才,最终都将集中体现在货币的强大上,在国际上,拥有强大的货币也是强大的国家之标配。

培育强大的货币,当然应当全面施为,其中,提升人民币的国际地位、完善金融基础设施、促进财政金融政策协调配合及促进金融与科技深度融合,是最重要的四大支柱。


01
提升人民币的国际地位

金融强国最直接的标志就是拥有强大的货币,因为一国货币的强弱直接反映了其经济实力、金融体系的稳定性和国际影响力,反映了其有效参与全球金融治理、制定国际金融规则的能力。强大的货币也是金融主权的重要体现,只有拥有强大的货币,才能对外摆脱对他国货币的依赖,对内确保货币政策的独立性,并借以有效发展本国的实体经济。我国近年来稳步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并取得显著成果,正是加强金融强国建设的重要举措。

提升人民币国际化程度关键是持续修炼内功,为可能出现的历史机遇做好准备。纵观历史,任何一个强大货币的崛起都是一项艰巨复杂的系统工程。除了必须具备坚实有力的经济、金融、政治、外交、军事等客观条件外,关键事件也是促成货币变强的重要驱动因素。美国于1894年前后就已在经济规模上超越英国成为全球第一大经济体,但直至经历两次世界大战后,方才在经济、军事、金融等各个领域超越英国,并顺理成章地用美元替代英镑,并使之成为全球关键货币。当前,美国经济和金融面临困境,其滥用金融霸权更使得美元的根基出现了动摇,叠加国际环境,东强西弱趋势渐显,人民币进一步走强的历史机遇已经出现。在此情势下,推动人民币进一步国际化和金融高水平对外开放,当然是建设金融强国的首要任务。进一步提升人民币的国际化水平,需要全方位的努力,其中,提升人民币在国际贸易中的使用、提升人民币定值资产的吸引力和积极参与全球金融治理,当属最重要者。

其一,提升人民币在国际贸易中使用的广度和深度。最重要的,是要通过我国主导的多边合作机制(如“一带一路”共建、金砖国家、上合组织等),扩大人民币的国际化使用;充分利用我国在全球供应链价值链上的主导地位,鼓励和推动大宗商品交易采用人民币计价和结算;拓展人民币在跨境直接投资、债券发行(如“熊猫债”等)和股票市场(如“沪伦通”等)投资中的应用。

其二,提升人民币定值资产的吸引力,是人民币国际化的主要抓手。为此,我们必须坚定不移地建设以主权债务为主的安全资产市场,吸引外国货币当局、国际经济组织,乃至外国的金融投资者不断增持人民币定值资产;应当稳妥地推进金融基础设施的跨境互联互通,提升跨境投融资便利度;完善市场化的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并提供有效的风险管理工具,满足跨境投资者多样化的风险管理需求等。

其三,加强国际合作和政策协调,积极参与全球金融治理。积极参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国际金融组织的改革和治理进程,提高我国在国际金融规则制定中的话语权。建立健全与国际清算银行等国际金融监管机构的合作机制,加强跨境金融监管信息共享和监管协同。


02
建立健全自主可控、安全高效的金融基础设施体系

金融基础设施是强大货币的基石,是大国金融博弈的主要阵地。

广义的金融基础设施是指保证金融运行的硬件设施和制度安排,包括支付体系、法律环境、公司治理、会计准则、信用环境、反洗钱以及由金融监管、中央银行最后贷款人和最后做市商职能、投资者保护制度组成的金融安全网等。显然,相对于美欧等成熟经济体,我国金融基础设施尚有不足。其中,尤以托管机制和支付清算体系差距更大。

其一,我国金融市场尚未形成统一的中央托管体系,不利于发挥规模效应和提升市场效率。其二,我国支付结算体系尤其是跨境支付结算体系,短期内仍无法构成对美元网络的替代。打破在全球金融基础设施方面美元“一家独大”的地位,是人民币走向强大的必要环节。

如今,基于数字经济的新一代金融基础设施建设正大行其道,并极有可能成为未来数字经济运行的底层构架,这一趋势,应该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我国基于平台模式的移动支付曾一度领先全球,但随着数字经济的深度发展,数据垄断的弊端开始显现,以至于一度发展停滞。未来,金融基础设施的建设需关注基于Web3.0的“数据主权”模式,打破互联网巨头的垄断,让数据生产、收集、存储、清洗加工、模型应用等全链条的参与者均获得合理的收益,让数字经济的发展成果真正由全体人民共享。

关于金融基础设施建设,我们面临着两方面的任务:一方面,要在传统基础设施建设方面拾遗补缺,努力建设现代且体系完备的金融基础设施;另一方面,面对数字金融的挑战,我们要精心谋划,争取弯道超车。

其一,健全金融基础设施体系。一方面,将我国现有中央托管机构逐步进行整合,建立全市场统一的登记托管结算体系,提升金融市场交易效率。另一方面,进一步优化人民币支付清算系统。积极扩大以人民币跨境支付清算系统(CIPS)为核心的跨境支付网络,依托CIPS扩大支付清算网络的全球覆盖面,积极同其他重要支付系统实现对接,不断拓宽人民币同全球货币兑换、结算的跨境支付网络。

其二,积极推进适应数字货币的新一代金融基础设施的研究和试点。在总体设计上,政府要聚焦治理结构和底层技术等关键要素,建立健全与下一代金融基础设施相适应的法律法规和监管框架,充分吸收区块链等新兴技术优势,构建开放包容的金融网络。金融机构和科技企业等则应根据居民和企业的实际需求,创新技术和应用场景,打造更为丰富的数字时代的金融生态系统。针对下一代金融基础设施在跨境支付领域的应用,应着力扩大货币桥项目的“朋友圈”。在这方面,我们要秉持“少说多做”的原则,不必过早谋求“主导”地位,而应着力完善治理机制,实现参与方共治。同时,积极探索智能合约在货币桥中的创新应用,扩大货币桥的交易规模,与参与国一道形成应对美元霸权的合力。


03
加强财政金融政策配合,稳定国内宏观经济运行

党的二十大报告在“健全宏观经济治理体系”的总题目下,凸显了“加强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协调配合”在整个宏观调控机制中的统领地位。这意味着,这一“管总”的制度框架,将成为今后我国制定和实施宏观调控政策的主要遵循。

可以预见,“十五五”期间,“外部压力增大,内部困难增多”的复杂严峻形势仍将继续,需求不足等仍将是我国宏观经济运行的基本态势。在上述背景下,要实现中央提出的将宏观调控的重点置于扩大内需上的战略任务,迫切需要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分别发挥优势,加强协调合作。这种合作以如下四大领域最为重要:一是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在松紧态势上的协调配合;二是国库现金管理上的分工合作;三是国债市场操作和管理的协调配合;四是共同发展政策性金融。

实践和理论表明,在需求不足的背景下,货币政策对于政府收支差额的立场和处理方式,即货币政策处理财政赤字和财政盈余的方式,构成两大政策体系协调配合的关键。

我们从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和财政收支表入手,尝试将政府债务、国库现金、政策性金融、货币供给、利率、货币政策传导、央行流动性管理等纳入统一的理论分析框架。研究发现,从国际经验看,其一,在中央银行经理国库的情形下,财政收支的动态将引发国库库款波动。其二,国债在客观上兼具财政和金融双重功能。因此,国债市场本质上具有一国“核心金融市场”的各种优势,国债利率本质上就有一国之基准利率的品格。由此可见,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协调配合的关键,就在于建立统一、协调的国债管理体系和政策。

完善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协调配合机制,在财政体制改革和财政政策调整方面至少涉及三大领域:完善债务管理、完善国库现金管理、规范地方债管理等。从金融视角分析,优化现有货币政策管理工具,也是拓展货币政策空间的重要方式,其中包括:完善货币市场改革、完善利率调控体系、提高货币政策传导效率、完善中央银行流动性管理等。


04
促进金融与科技融合,为强货币筑牢科技基石

金融与科技加速融合,是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加快形成“双循环”新发展格局的重要支撑,更是强大货币的坚实基础。

当前,我国正处于经济结构调整与产业升级迭代的转型期。科技创新是塑造发展新动能、新优势的关键引擎。科技金融被列为金融“五篇大文章”之首,凸显了金融支持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紧迫性和必要性。同时,科技的发展将全面、深刻地改造传统金融体系,从根本上提升国家的金融实力。因此,金融科技的发展关乎一国金融未来的竞争力。通过优化资源配置,金融与科技的融合可以促进产业链供应链的稳定与升级,增强经济发展的内生动力。

金融与科技融合具有天然的基础。从逻辑上讲,科技创新的不确定性与金融市场要求的高收益率高度耦合,不确定性的高低与风险溢价大小呈正比。当前,全球正处于新一轮科技革命爆发期,大量科技创新需要海量、长期性资金的投入,且技术研发和成果转化前景存在不确定性,越是在投资的早期,风险越高。鉴于此,资本市场应充分发挥纽带作用,基于其特有的风险共担、利益共享机制,为科技创新企业提供融资支持。需要注意到的是,科技创新中的不确定性和成长性通常如影随形,以科技创新为先导的企业将为资本市场带来丰厚回报,未来将成为我国资本市场成长的核心动能。进入21世纪以来,美国股票市场上高科技公司“七巨头”的市值和权重大幅上涨;在中国,在政府一系列扶持政策引领下,高科技公司也正迅速取代传统产业而成为引领市场发展的顶流。当下,要着力发展金融科技与科技金融,助力双链无缝衔接。

其一,大力发展科技金融。首先,有为政府应当有的放矢。应确定政府干预活动的行为特征和有效边界,推动形成产业竞争格局,构建“技术—标准—产业”统一推进体系,实现政府干预与新技术赶超的有条件相容,通过专项基金、补贴、税收减免等,支持基础研究、关键技术的开发。政府应着力参与早期市场培育、构建统一试验验证体系、标准制定等方面的建设。在以市场为主体的博弈中,引入政府作为第三方参与者,使得政府及时学习和掌握新技术动态。其次,对于尚不成熟的技术领域,应当建立容错机制。在提供政府产业基金、银行贷款等融资支持时,允许企业承受较传统产业更高的失败率。避免科技企业因过度担忧风险而阻碍创新发展。鼓励天使投资、风险投资(VC)、私募股权投资(PE)、企业风险投资(CVC)等“耐心资本”积极参与科技初创类企业的投资,让更多的民营经济体参与技术探索。最后,对于已经确立技术路径的领域,需建立“赛马机制”,加速技术落地和推广。引入多个竞争主体,提供分阶段的金融支持,在项目推进过程中,依据阶段性成果去弱留强,以实现优化资源配置效率。此外,在进行金融支持政策设计时,还应考虑在条件适当时有序减少各类优惠政策,以避免产能过剩和恶性竞争。

其二,大力发展金融科技。一是加强政策的支持与引导,激发市场活力。制定和完善相关政策法规,明确对于数字资产、区块链等金融技术的法律地位和监管要求。激发市场活力,鼓励金融机构与科技企业、高校、科研机构等开展合作,推动产研学深度融合,共同进行金融科技技术的研发和应用推广。此外,还应加强金融科技领域的有效监管。二是重视数字资产领域发展,对美国等科技发达国家已经展开战略布局的领域,我们应积极参与跟进,推进我国的数字货币建设和推广。将人民币的主权信用与中国平台的全球化应用场景更好地结合起来。继续推进对于中央银行数字货币的探讨,同时,积极关注、认真研究国际社会关于中央银行数字货币的理论探讨和实践,保持我国在这一领域的领先地位,并加强与国际社会的合作。


国家提振消费行动的逻辑架构与实践价值

作者 杨宜勇
2025年10月21日 10:37

原创 杨宜勇 行政管理改革 2025年10月21日 10:37 





【作者简介】杨宜勇,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高级顾问专家、研究员。

【文章来源】《行政管理改革》2025年第9期

文章结构

一、逻辑起点:应对经济挑战与转变发展方式

二、核心逻辑:供需协同发力,着力提升消费能力与优化消费环境

三、实践价值:多维度推动经济社会全面发展




摘要

在全球经济格局深刻调整与国内经济结构转型的双重背景下,国家提振消费行动成为应对外部不确定性、解决内需不足及推动经济转型升级的重要策略。我国从供需两端协同发力,通过提升居民消费能力与优化消费环境,构建供需动态平衡的消费生态。国家提振消费行动在促进经济提质增效、改善民生福祉、增强国际竞争力及促进社会公平等方面的深远意义,为我国经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有力支撑。





引言






在复杂多变的世界经济形势下,国家提振消费行动已经成为推动经济发展、改善民生福祉、增强国际竞争力的关键举措之一。这一行动可从逻辑起点、核心逻辑以及实践价值等多个维度进行深入解析。





一、逻辑起点:应对经济挑战与转变发展方式






在全球经济格局深度调整与国内经济结构转型的双重背景下,国家提振消费行动应运而生,成为当下推动经济发展、增进民生福祉以及提升国际竞争力的核心举措。深入剖析这一行动的逻辑起点,对于理解其必要性与紧迫性至关重要,它主要体现在应对外部不确定性增加、解决内部需求不足以及顺应经济转型升级需求等方面。

(一)应对外部不确定性增加


在全球化进程纵深推进的大背景下,世界经济呈现出紧密相连又复杂多变的态势。国际贸易摩擦此起彼伏,对各国经济产生深刻影响。全球经济波动日益加剧,各类经济指标起伏不定,经济周期的不确定性增强。各国之间频繁爆发的贸易争端,使得关税壁垒不断提高。部分国家的贸易保护主义行径,不仅违背了自由贸易的基本原则,也扰乱了全球产业链与供应链的正常运转。贸易规则的频繁变动,让企业在国际贸易中面临更多的不确定性和风险。我国出口企业在这场浪潮中遭遇了订单减少、成本上升等诸多困境。以有些国家对我国部分商品加征高额关税为例,这一举措直接削弱了我国产品在国际市场的价格竞争力。对于许多出口导向型企业而言,原本具有价格优势的产品,在关税大幅提高后,价格在国际市场上大幅攀升,从而导致国外客户纷纷减少订单,企业出口增速明显放缓。一些劳动密集型产业如纺织业,由于利润空间被关税挤压,订单量急剧下降,部分企业甚至面临停产倒闭的风险。在这种外部环境下,单纯依靠出口拉动经济增长的模式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出口作为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之一,其增长乏力必然对整体经济增长产生负面影响。因此,为了确保经济的稳定增长,我国需将经济发展的动力更多地转向国内市场,依靠内需来填补出口下滑带来的增长缺口,以内需的稳定增长来抵御外部经济波动的冲击。

(二)解决内部需求不足


尽管我国拥有庞大的消费市场,理论上具备巨大的消费潜力,但目前消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仍有待进一步提升,消费潜力尚未得到充分释放,这已成为制约经济持续健康发展的重要因素。从居民消费观念来看,居民普遍具有较强的储蓄倾向。这种观念使得居民在面对收入增加时,往往首先选择将资金存入银行,以备不时之需。同时,对未来预期的不确定性也加剧了这种储蓄行为。例如,随着人口老龄化的加剧,居民对养老、医疗等方面的担忧增加,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高额支出,他们更倾向于增加储蓄,从而减少当期消费。在收入分配方面,不均衡的问题较为突出。中低收入群体在整个消费市场中占据较大比例,但由于收入水平相对较低,其消费能力受到限制。即使他们有消费意愿,也往往因经济实力不足而难以实现消费。此外,社会保障体系不完善也对消费产生了抑制作用。在教育、医疗、住房等方面,居民承担的负担较重,需预留大量资金用于这些方面的支出,进一步压缩了消费空间。上述这些因素相互交织、共同作用,导致消费市场活力不足。消费作为经济增长的基础性力量,其活力的欠缺直接制约了经济的持续健康发展。经济增长需要消费、投资和出口的协同拉动,当消费动力不足时,经济增长的可持续性就会受到威胁,可能引发一系列经济问题,如产能过剩、企业经营困难等。

(三)促进经济转型升级


随着我国经济发展步入新阶段,传统的投资驱动型经济增长模式逐渐暴露出一些弊端。资源浪费问题日益凸显,在一些大规模投资项目中,由于缺乏科学规划和有效管理,资源未能得到合理配置和充分利用,造成了资源闲置和浪费。同时,产能过剩问题也愈发严重,部分行业由于过度投资,导致生产能力远超市场需求、产品积压、企业利润下滑,行业发展陷入困境。为实现经济高质量发展,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经济发展方式亟待从投资驱动转向消费驱动。消费作为经济增长的最终动力,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它不仅能够直接拉动内需,促进商品和服务的流通,为经济增长提供直接动力,还能通过市场机制引导资源合理配置。当消费者对某种产品或服务的需求增加时,市场会引导资源向该领域流动,促使企业加大生产和投入,从而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同时,消费结构的升级能够推动产业结构的优化升级。随着居民收入水平的提高和消费观念的转变,消费者对产品和服务的品质、个性化、多元化等方面的要求不断提高。为了满足这些需求,企业必须加大研发投入,提高产品和服务质量,不断创新产品和商业模式。例如,随着消费者对智能电子产品的需求不断增长,相关企业加大了在人工智能、物联网等领域的研发投入,推动了整个电子信息产业的升级。这种由消费驱动的产业升级,有助于提高经济发展的质量和效益,实现经济的可持续发展,使我国经济在全球产业链中向高端迈进,更好地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二、核心逻辑:供需协同发力,着力提升消费能力与优化消费环境






消费作为拉动经济增长的核心动力,其可持续发展依赖于消费能力与消费环境的双重支撑,以及供给端与需求端的协同发力。当前,我国正处于经济结构转型与消费升级的关键阶段,通过系统性提升居民消费能力、优化消费环境、增加优质供给,构建供需动态平衡的消费生态体系,已成为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课题。

(一)提升消费能力,多维度促进居民增收减负


提升消费能力是国家提振消费行动的核心要点之一,对于拉动内需、推动经济增长以及改善民生具有关键意义。而提升消费能力主要通过增加居民收入与减轻居民负担这两大途径来实现,它们相辅相成,共同为释放居民消费潜力奠定基础。

1.千方百计增加居民收入

就业作为民生之本,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居民收入水平。为全面提高就业质量和稳定性,国家积极实施一系列系统且具有针对性的就业支持计划。一方面,加大对新兴产业和服务业的扶持力度,旨在创造更多高质量就业岗位。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和社会需求的转变,新兴产业如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领域展现出巨大的发展潜力。这些产业不仅代表着未来经济发展的方向,还能够提供大量知识技术密集型的就业岗位,吸引高校毕业生等高素质人才投身其中。同时,服务业尤其是养老服务行业,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的加深,对专业养老服务人员的需求日益增长,为农村转移劳动力等群体创造了丰富的就业机会。另一方面,加强职业技能培训是提升劳动者素质、使其适应市场需求变化的关键举措。市场需求不断变化,新兴技术和专业技能层出不穷。通过开展有针对性的职业技能培训课程,劳动者能够及时掌握这些新兴技术和专业技能,从而增强自身就业竞争力。

完善工资增长机制以及健全最低工资标准调整机制,是切实提高居民收入的重要路径。随着经济的持续发展以及劳动生产率的稳步提高,合理提高工资水平成为必然趋势。工资水平的合理提升,能够确保劳动者充分分享经济发展成果。当经济增长带来企业效益提升时,劳动者工资相应提高,这不仅体现了公平原则,也有助于激发劳动者的工作积极性和创造力,进一步推动经济发展。同时,适时调整最低工资标准为低收入劳动者提供了基本生活保障。最低工资标准是保障劳动者基本生活权益的底线,根据经济发展水平和物价变动等因素适时调整,能够有效保障低收入劳动者的生活质量,帮助他们维持基本生活需求。而且,合理的最低工资标准调整还有助于缩小收入差距,促进社会公平。为确保工资增长与企业效益相匹配,建立工资集体协商制度至关重要。这一制度搭建了企业与职工之间沟通协商的平台,通过平等对话,双方能够就工资增长幅度、工资结构等关键问题达成共识。这不仅有利于维护职工的合法权益,保障工资合理增长,还能促进劳动关系的和谐稳定,为企业的可持续发展营造良好的内部环境。

为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国家从多个方面着手,积极规范资本市场并加强金融监管,致力于营造一个公平、透明、有序的市场环境。在资本市场建设方面,大力推动股票市场健康发展。通过完善相关法律法规、加强信息披露监管等措施,提高股票市场的透明度和规范性,保护投资者合法权益,增强投资者信心。同时,不断完善债券市场体系,丰富债券品种,满足不同投资者的风险收益偏好。此外,鼓励发展公募基金、私募基金等多元化投资产品,为居民提供更多样化的投资选择。不同风险偏好的居民可以根据自身情况,选择稳健型的公募基金,或者追求高收益但风险相对较高的私募基金进行投资,实现资产的合理配置和增值。除了资本市场领域,国家还积极探索农村土地制度改革,盘活农村土地资源,以此增加农民财产性收入。通过赋予农民更多财产权利,农民能够从土地流转、宅基地盘活等方面获得更多收入。

2.不断减轻居民负担

强化生育、教育、医疗、养老等基本公共服务体系,对于降低居民预防性储蓄、增强居民消费信心具有重要作用。在生育保障方面,加大对生育家庭的补贴力度,完善育儿服务体系,全方位减轻家庭生育养育负担。随着生育政策的调整,鼓励生育成为促进人口长期均衡发展的重要任务。政府通过提供生育津贴、育儿补贴等方式,直接减轻生育家庭的经济压力。同时,大力发展育儿服务体系,建设更多普惠性托育机构,提供优质的婴幼儿照护服务,解决生育家庭的后顾之忧,让他们在生育决策时能够更加从容。教育保障是社会公平的重要基石。推进教育公平,加大对基础教育的投入,完善教育资助体系,确保每个孩子都能享受到优质教育资源。从学前教育到义务教育,再到高中教育和高等教育,政府持续增加教育经费投入,改善学校办学条件,加强师资队伍建设。对于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通过助学金、助学贷款等教育资助体系,帮助他们顺利完成学业,避免因经济原因而失学,保障教育起点公平。在医疗保障方面,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是降低居民医疗费用负担的关键举措。通过扩大医保覆盖范围,将更多人群纳入医保保障体系,提高医保报销比例,减轻居民就医负担。同时,推进医疗服务价格改革,规范医疗服务收费,加强药品价格监管,降低药品虚高价格,让居民能够看得起病、吃得起药。养老保障是应对人口老龄化挑战的重要内容。完善养老保险制度,建立多层次养老保险体系,包括基本养老保险、企业年金、个人商业养老保险等,满足不同群体的养老需求。同时,大力发展多层次养老服务体系,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养老服务,提供居家养老、社区养老、机构养老等多样化的养老服务模式,满足老年人多样化的养老需求,让老年人能够安享晚年。

实施结构性减税降费政策,对增加居民可支配收入具有直接影响。通过降低个人所得税税率、提高个税起征点、增加专项附加扣除等措施,切实减轻居民税收负担。降低个人所得税税率直接减少了居民的纳税金额,提高个税起征点使部分低收入群体无需缴纳个人所得税,增加专项附加扣除则根据居民不同的生活支出情况,如子女教育、大病医疗、住房贷款利息等,给予相应的税收减免,进一步减轻居民税收压力,增加居民可支配收入,从而提高居民消费能力。此外,对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实施税收优惠政策,具有多重积极效应。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是吸纳就业的重要力量,税收优惠政策能够降低他们的经营成本,提高盈利能力,从而促进就业创业。当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发展良好时,不仅能够创造更多就业岗位,还能间接增加居民收入。同时,清理规范涉企收费,降低企业经营成本,有助于稳定就业岗位,企业经营成本降低后,有更多资金用于提高职工工资水平,进一步增加居民收入,形成经济发展与居民增收的良性循环。

(二)优化消费环境,多管齐下激发消费活力


在当前经济发展形势下,优化消费环境是促进消费增长、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环节。它涵盖改善消费条件、规范市场秩序以及创新消费场景等多个方面,全方位满足消费者需求,激发市场活力。

1.改善消费条件

基础设施建设在提升消费便利性方面扮演着关键角色,是优化消费环境的重要基石。 加大对公路、铁路、航空等交通网络的建设和升级力度,具有深远影响。完善的公路网络能够深入城乡各地,使农村居民更便捷地进入城市消费,同时也方便城市居民前往乡村体验特色消费,促进城乡消费的双向流通。铁路的高速化和网络化发展,缩短了地区之间的时空距离,不仅有利于居民的长途出行消费,如旅游等,还能加快商品的运输速度,降低物流成本,使各类商品能够更快速、高效地到达消费者手中。航空运输的不断拓展,进一步加强了国内与国际市场的连接,为居民的跨境消费以及高端商品的引进创造了更好的条件。

加快5G网络、大数据中心、人工智能等新型基础设施建设,是顺应数字时代消费趋势的必然要求。5G网络的高速度、低延迟特性,极大地提升了线上消费的流畅性,为直播带货、在线教育、远程医疗等消费模式提供了强大的技术支持。大数据中心通过对海量消费数据的收集、分析和处理,帮助企业精准把握消费者需求,实现个性化的商品推荐和营销,提升消费者购物体验。人工智能技术应用于智能客服、智能物流等领域,提高了消费服务的效率和质量。线上线下消费融合发展成为趋势,消费者可以通过线上平台了解商品信息、下单购买,然后选择线下门店提货或享受服务,这种便捷的消费模式满足了消费者多样化的消费需求。

优化城市商业布局,打造多元化的商业基础设施,是满足居民多样化消费需求的重要举措。大型购物中心汇聚了丰富的品牌和业态,涵盖服装、餐饮、娱乐、文化等多个领域,为消费者提供一站式购物体验,满足了消费者在购物过程中的综合需求。特色商业街则以其独特的文化底蕴和地域特色,吸引消费者前来体验本地特色商品和文化,成为城市消费的亮点。社区便利店贴近居民生活,提供便捷的日常生活用品购买服务,满足居民即时性消费需求。

2.规范市场秩序

打击违法违规行为、保护消费者权益,是营造良好消费环境的核心保障,对于维护市场公平竞争和消费者信心至关重要。加强市场监管力度是打击违法违规行为的关键手段。假冒伪劣产品不仅损害消费者的身体健康和财产安全,还破坏了市场的公平竞争环境,挤压了优质产品的市场空间。虚假宣传误导消费者购买不符合预期的商品或服务,价格欺诈则损害了消费者的经济利益。通过加强日常巡查、开展专项整治行动等方式,严厉打击这些违法行为,能够有效遏制不良市场行为的发生。

完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律法规是维护消费者合法权益的法律依据。随着消费市场的不断发展,新的消费模式和消费纠纷不断涌现,需要及时修订和完善相关法律法规,明确消费者和经营者的权利和义务,为消费者维权提供有力的法律支持。同时,加强消费者权益保护组织建设,提高组织的专业性和权威性,为消费者提供法律咨询、投诉调解等服务。畅通消费者投诉渠道,利用互联网技术建立便捷的投诉平台,让消费者能够及时反映问题。提高消费者维权效率,通过简化维权流程、缩短处理时间等方式,确保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得到及时维护。通过这些措施,增强消费者对市场的信任,使其能够放心消费,促进消费市场的健康发展。

3.创新消费场景

随着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的飞速发展,消费领域不断涌现出新业态新模式,这些创新丰富了消费选择,有效激发了消费者的消费欲望,为消费市场注入了新动力。线上消费模式打破了传统消费在时间和空间上的限制,为消费者提供了更加便捷的购物方式。直播带货通过主播的实时演示和讲解,让消费者更直观地了解商品特点,增强了购物的互动性和趣味性。社交电商则借助社交平台的传播优势,通过用户之间的分享和推荐,实现商品的快速推广和销售。智能家居设备可以通过手机APP实现远程控制,让消费者能够更便捷地管理家庭设备,提升生活的舒适度和便利性。智能健康设备如智能手环、智能体脂秤等,能够实时监测消费者的健康数据,为消费者提供个性化的健康管理方案。

绿色消费产品符合当下消费者对环保、健康的消费需求。随着环保意识的增强,消费者越来越倾向于购买绿色食品、环保建材等产品。绿色食品在生产过程中严格遵循环保标准,不使用农药、化肥等有害物质,保障了消费者的食品安全。环保建材采用环保材料制作,具有无毒、无味、无污染等特点,为消费者打造健康的居住环境。通过创新消费场景,满足了消费者不断升级的消费需求,推动了消费升级,进而为经济增长注入新动力。

(三)增加优质供给,驱动消费升级与经济发展


在经济发展进程中,增加优质供给是满足消费者多样化、高品质需求,推动消费升级,进而促进经济可持续发展的核心环节。这一过程主要通过推动产业升级、提升产品和服务质量以及促进供需匹配三个方面协同发力。

1.推动产业升级

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已成为满足消费升级需求的必然选择。伴随我国经济的持续增长,居民收入水平稳步提高,消费观念也发生了深刻转变。消费者不再仅仅满足于传统的基础消费,而是对高端制造业、新能源、新材料、生物医药等领域的产品和服务展现出日益增长的需求。在高端制造业方面,消费者对于精密机械、智能制造设备等产品的需求,反映了对生产效率提升和品质升级的追求。新能源领域,随着环保意识的增强,消费者对新能源汽车、太阳能设备等产品的青睐,体现了对绿色、可持续能源解决方案的关注。新材料领域,从航空航天到日常生活用品,高性能、多功能材料的应用,满足了消费者对产品质量和性能提升的期望。生物医药领域,消费者对创新药物、精准医疗服务等的需求,凸显了对健康生活品质的重视。为顺应这一消费升级趋势,国家通过加大对这些战略性新兴产业的政策支持和资金投入,助力产业实现技术创新和产品升级,从而提升产业的核心竞争力。

2.提升产品和服务质量

强化品牌建设,提高供给适配度,是提升产品和服务质量的关键举措。品牌作为企业核心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产品和服务的质量、信誉以及形象,是消费者识别和选择产品的重要依据。加强品牌培育,首先要鼓励企业树立品牌意识。企业应深刻认识到品牌建设不仅仅是一个商标或标识,而是涵盖产品研发、生产、营销、服务等全过程的系统工程。通过持续提高产品和服务质量,企业能够赢得消费者的信任和口碑,逐步打造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中国品牌。与此同时,加强质量监管,完善质量标准体系至关重要。质量监管能够确保企业生产的产品和提供的服务符合相关标准和规范,保障消费者的权益。完善的质量标准体系为企业提供了明确的生产指引,促使企业不断提升产品和服务质量。在制造业领域,推动企业开展质量提升行动,引入先进的质量管理方法和工具,加强生产过程控制,提高产品质量的稳定性和可靠性。在服务业领域,加强服务标准化建设,明确服务流程、服务规范和服务质量评价标准,促使服务企业不断提高服务水平和质量。

3.促进供需匹配

引导企业根据市场需求调整供给结构,是实现供需协同发展的核心关键。在动态变化的市场环境中,消费者的需求呈现出多样化、个性化且快速变化的特点。因此,建立健全市场信息反馈机制,加强市场调研和数据分析,及时准确地掌握消费者需求变化趋势显得尤为重要。通过运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先进技术手段,企业能够收集海量的市场数据,包括消费者的购买行为、偏好、评价等信息。通过这种方式,企业能够更好地满足消费者的需求,提高市场占有率,实现供需之间的有效匹配和协同发展。增加优质供给的这三个方面相互关联、相互促进。产业升级为提升产品和服务质量提供了技术和产业基础,而优质的产品和服务是促进供需匹配的前提。同时,供需匹配又反过来推动产业升级和产品服务质量提升,形成良性循环,共同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和消费市场繁荣。





三、实践价值:多维度推动经济社会全面发展






在当前复杂多变的经济形势下,国家提振消费行动展现出了至关重要的实践价值,作为强大的动力源泉,从多个维度推动着经济社会的全面发展。这一行动在促进国民经济提质增效、改善民生福祉、增强国际竞争力以及促进社会公平等方面,都发挥着不可替代的积极作用。

(一)促进国民经济提质增效


提振消费作为拉动内需的关键举措,对于促进商品和服务的顺畅流通、构建强大的国内市场具有决定性意义。消费作为经济增长的“压舱石”,其增长所产生的连锁反应,能够带动相关产业蓬勃发展,创造出大量的就业机会,进而形成消费与生产之间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显著增强经济的内生动力。当消费市场呈现繁荣景象时,消费者对各类商品和服务的需求不断攀升。这促使企业为满足市场需求,积极扩大生产规模,增加原材料采购量。这种产业间的协同发展,如同齿轮般紧密咬合,共同推动整个经济体系高效运转。权威统计数据显示,消费每增长一个百分点,能够带动 GDP 增长约 0.6 个百分点,充分彰显了消费对经济增长的基础性支撑作用,且这种作用在经济发展进程中日渐突出。

消费结构的升级,无疑是经济转型升级的重要引擎。随着居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和消费观念的转变,消费需求正逐步从传统的物质消费向服务消费等转变,消费结构持续优化。这种消费领域的深刻变革,如同市场的无形之手,促使产业结构进行相应调整,推动产业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方向大步迈进。在新能源汽车产业崛起的过程中,不仅带动了电池技术、电机制造、自动驾驶系统等核心技术的创新突破,还推动了充电桩基础设施建设、电池回收利用等上下游配套产业的协同发展,实现了汽车产业从传统燃油向新能源的转型升级。同时,消费升级所引发的市场需求变化,还极大地促进了新质生产力的发展。企业为了满足消费者对高品质、个性化产品和服务的需求,不断加大科技创新投入,探索全新的商业模式,从而有效提高经济发展的质量和效益,推动经济向更高层次迈进。

(二)不断改善民生福祉


国家提振消费行动通过提升居民的收入水平和消费能力,精准对接了居民多样化、个性化的消费需求,为改善民生福祉勾勒出一幅美好的画卷。居民凭借更强的消费能力,能够购买到更为丰富优质的商品和服务,全方位提高生活品质,切实增强自身的获得感和幸福感。在教育领域,居民可支配收入的增加以及消费能力的提升,使他们拥有更多资源和选择空间,能够挑选优质的教育服务。在医疗领域,消费能力的增强意味着居民能够享受到更高水平的医疗保障和医疗服务。他们可以选择先进的医疗技术、优质的医疗资源,获得更精准的疾病诊断和个性化的治疗方案,全方位保障身体健康。此外,消费增长对就业的促进作用不容忽视。随着消费市场的扩大,各行各业对劳动力的需求增加,创造了大量就业岗位。这不仅为居民提供了更多的收入来源,还进一步增强了居民的消费信心和能力,形成了消费与就业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为改善民生福祉注入了源源不断的动力。

(三)持续增强国际竞争力


国内市场规模的扩大吸引着全球资本的目光,更多外资纷纷涌入我国。外资的流入,不仅为我国带来了充裕的资金支持,还带来了先进的技术和科学的管理经验,为我国产业升级和创新发展注入了强大动力。同时,国内消费市场的繁荣犹如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促使国内企业不断提升产品和服务质量,积极优化产业链供应链,以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在国际市场竞争的舞台上,拥有强大国内市场支撑的企业,具备更强的抗风险能力,能够更加从容地应对外部风险挑战。与此同时,国内企业在与国际企业的竞争与合作中,不断学习借鉴,提升自身实力,推动企业积极走向国际市场,提升我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地位,增强在国际经济舞台上的影响力。

(四)有效促进社会公平


国家提振消费行动通过实施一系列收入分配调节措施,为缩小收入差距、促进社会公平正义提供了有力支撑。一方面,增加居民收入、完善社会保障体系以及优化税收政策等多管齐下,显著提高了中低收入群体的收入水平和消费能力,有效缩小了贫富差距。另一方面,消费增长所带来的就业机会增加,为特殊群体提供了更多融入社会、实现自我价值的途径。无论是农村剩余劳动力、下岗失业人员还是残疾人等群体,都能在消费带动的产业发展中找到适合自己的就业岗位。

综上所述,国家提振消费行动在逻辑起点上精准应对了经济挑战与发展方式转变的迫切需求,在核心逻辑上通过供需协同发力成功提升了消费能力、优化了消费环境,在实践路径上采取了科学合理的政策组合与专项行动,最终在实践意义上实现了国民经济提质增效、改善民生福祉、增强国际竞争力以及促进社会公平等多重目标。这一行动的实施,不仅为我国经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也为人民群众的幸福生活描绘了更加美好的蓝图。


人工智能时代的社会保障:理念更新与制度建设

作者 蔡昉
2025年10月20日 11:41

社会保障评论 社会保障评论 2025年10月20日 11:41 


[摘 要]人工智能技术的颠覆性在经济上表现为创造性破坏,具有显著提升生产率、冲击就业和扩大收入不均等的双刃剑效应,以及加重结构性就业矛盾和过大收入差距的风险。这相应提出制度需求,迫切要求公共就业服务更加积极、社会保障制度更加普惠。鉴于传统社会保障制度面临对象识别、制度适应和技术红利共享等方面的难题,完善社会保障制度的方向和路径,应是从更接近于“剩余型”向更接近于“制度型”的转变。相应地,公共财政特别是社保筹资模式也需要创新理念,探索以“先分配,助增长”为特征的跨代收支平衡模式,以借助人工智能所达到的更高生产率支撑民生建设。这包括从“对物投资”转向更多“对人投资”,提高政府社会性支出占GDP的比重;应对结构性就业矛盾,以普惠保障推动实现老有所养;通过社保兜底消除居民消费的后顾之忧,释放强大内需潜力。

[关键词]人工智能;创造性破坏;制度需求;普惠性社会保障


一、引言

人们惊叹于近年来人工智能发展和应用的速度,并且越来越多地加入到相关的讨论中:一方面,尝试回答人工智能将为人类创造怎样的美好未来;另一方面,警示人工智能可能给人类社会带来怎样的风险。人工智能作为一门科学,其起点通常追溯至20世纪50年代,以艾伦·图灵在1950年发表该领域开创性论文《计算机器与智能》以及约翰·麦卡锡等科学家在1956年的“达特茅斯会议”上首次提出“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这个概念为标志。然而,按照李开复的说法,在此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人工智能只是部分科学家圈内的工作和话题,长期未见标志性的突破,因而也鲜为大众所关注,以致重大的转折直到2016年才发生,以人工智能公司DeepMind开发的AlphaGo在围棋对局中击败世界冠军李世石为标志。随后,新的转折性事件便接连不断出现,其中最当之无愧的便是2022年OpenAI推出ChatGPT,以及随后包括DeepSeek-R1在内的其他大语言模型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由此人们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人工智能技术的颠覆性。

与此同时,作为人工智能发展条件或应用领域的信息、计算、互联网、数据等技术和基础设施也获得加速发展,与人工智能形成相互促进和相互赋能的关系,使几乎所有的科技领域都预期将迎来颠覆性突破。首先,人工智能现有各种模型的应用前景,正在通过各种智能体形式呈现出来,并且,随着通用型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 或简称 AGI)的到来,人工智能技术及其应用将从目前的水平进一步跃升。其次,在现有的数字技术与产业相结合模式的基础上,人工智能的新赋能将把数字经济推到一个新的高度,并创造和塑造新的产业模式和形态。再次,这场科技革命不仅关乎国家现代化的进程,还关乎经济整体和企业的竞争力,也同家庭和个人息息相关,其影响正在渗透于全社会诸多方面。其中,诸如人工智能对生产率、就业、民生的影响都面临着“奇点来临”,且具有双刃剑性质,必须予以高度关注和积极应对。最后,中国在全球人工智能发展和应用的竞赛中处于第一梯队,在人工智能革命中,既能获得巨大收益,也负有大国的责任,应该在自身探索和国际合作的基础上,成为人工智能治理中公共品的供给者。

科学家和思想领袖们对人工智能发展进行了多种展望,分别从不同视角试图对大众予以启发、对发展进程产生影响,并且就人工智能的重要方面和关键领域提出政策建议。例如,以当下为起点,前引李开复的著作以2042年之前为参照期,展望了人工智能的主要突破方向和应用领域;凯文·凯利的著作以2049年之前为参照期,畅想人类如何迎来一个由技术与创造力驱动的高科技社会;戴维·奥托等人则基于以往对技术与就业关系的研究,围绕如何避免人工智能技术对就业的不利影响,提出关于政策及其实施路径的建议。布林约尔松及合作者则为人工智能产生影响的三个重要方面,即生产率增长、劳动力市场和产业集中度分别指出了岔路口,由此可以走向正道或者歧途,从而产生大相径庭的结果。

不过,任何对人工智能未来的展望,都只是站在一个已知的知识基点上。鉴于人工智能技术演变之快,任何知识基点都在不断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随后的技术发展方向和路径必然是变化多端的。此外,不同国家的技术起点不一样,人工智能发展所处的外部环境也有差别,因而也可能导致不同的演进路径。特别是,体现于各种模型、平台和智能体的人工智能技术和系统,都可能给人类的生产、生活乃至生存带来巨大风险,其中有一条可能的路径,会通过破坏就业对民生福祉造成伤害。鉴于这类风险不可能完全做到事前和过程中控制,旨在引起关注并尝试直接参与风险控制的第三方行动,通常也不能左右人工智能发展的主流路径,因而都难以起到杜绝风险的作用。因此,体现民生本位的社会保障新理念和新体系,应该成为因应人工智能发展的一项重要制度建设任务。

给定诸多的不确定性,对未来的预想与其拘泥于细节,不如更加粗犷一些,针对更大的颗粒度进行观察,反而能够在更宏观的层面、以更体现事在人为的原则对未来方向做出展望。况且,对于非人工智能专家而言,更适合于着眼于所熟悉的特定领域,对人工智能最可能带来的积极影响,以及发生概率较大的风险做出分析和判断。本文将主要关注人工智能对就业的挑战,以及社会保障制度的可能应对路径。人工智能的发展和应用,将把人类对未来经济可能性的预期无数倍地放大。与此同时,像以往任何一次科技革命一样,人工智能革命也是双刃剑,不仅将伴随着创造性破坏,更有可能的是,这个新科技革命将具有史无前例的“破坏”力度,同时也能为解决问题提供前所未有的强有力手段。人类有史以来赖以为生的工作,将在这场创造性破坏中首当其冲。一方面,就业创造和就业破坏之间的平衡关系究竟如何,取决于政策选择及其所决定的技术发展方向和路径。另一方面,就业创造和就业破坏不仅必然同时发生,并且往往因不可预期而难以避免。从底线思维着眼,从宏观政策入手,应该立足于在三个方面筑起“防波堤”,即人工智能与社会规范对标、劳动者能力建设以及社会保障的保护,以系统性、建设性的方式应对人工智能的就业挑战。

作为一种事前的制度保障,应该着眼于通过规制、激励和引导等方式规范人工智能的开发与应用,最大限度使就业创造既不少于也不慢于就业破坏。达龙·阿西莫格鲁把人工智能界定为两类,分别是增强劳动者能力的“正确的人工智能”,以及替代劳动者工作的“错误的人工智能”。诸如此类在政策设计中需要进行方向引导的问题,在人工智能研究中被称为“对齐问题”(alignment problem)。或许,将其翻译为“对标”更符合问题的性质,因为这里的“对标”并非仅仅针对人工智能本身,让其去适应某种抽象标准,而是通过各种制度安排,将规制、激励和劝导机制作用于这项技术的开发者、投资人和使用者。例如,一位研究者指出,“技术正在改变工作场所”这个说法,实际上掩盖了一个事实,是首席执行官而不是技术本身,不断做出自动化和减少岗位的决定。不过,即便在这个方面的努力差强人意,也还不足以保障人工智能必然走在“正确的”轨道上。

因此,我们还需要建造另外两个重要的防波堤。在个人层面,通过教育和培训培养人类劳动者迄今尚有相对优势的人力资本,以抵御人工智能替代就业的冲击,并与智能体建立起协作关系。这需要教育和职业培训体系做出相应调整,形成人力资本培养新模式。在社会层面,必然需要做好社会兜底保障,以之作为最后的制度屏障,确保民生不受到实质性冲击。人工智能的发展及其在提升生产率乃至局部替代人类劳动方面的表现,终究要服从于人的全面发展这个目标。我们面临着一个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发展的资源制约最终可以被打破,然而,只有建立起分享的制度和机制,才能使社会均等地享受人工智能红利。就以上三个方面来说,我们仍然面临着很多研究课题和广阔的探索空间。本文将把分析重点放在如何发展和完善社会保障,以有力应对人工智能挑战这一问题上。

二、从人工智能视角重新认识社会保障

诚然,以规制、激励和劝善这样的方式引导人工智能对标人类意图,是政策制定和实务推动所不可或缺的。然而,从理论和经验来看,也有诸多理由使我们不能有足够的把握认为,只需做出这些努力便能如愿以偿地影响人工智能发展,从而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所关注的问题——譬如避免人工智能带来就业破坏大于就业创造的结果,在数字鸿沟的基础上进一步形成智能鸿沟,以至造成劳动力市场两极化,进而扩大收入差距等等。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发展方向也不是可以预先决定的,劳动者的何种技能会在何时、何种程度上被替代也是不确定的。鉴于人工智能在经济社会发展中的积极作用,既不能指望任何“涓流效应”自动开启,也不能完全依赖任何单一调控手段予以发动,因此,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作为终极社会保障的制度体系,确保生产率得到分享、劳动者受到保护。从以下几个方面,我们将揭示人工智能表现出的特性,并据此论证为什么建立健全普惠性社会保障制度,是应对人工智能就业冲击的题中应有之义。

首先,创造性破坏是一个整体,没有“破坏”就没有“创造”。如同任何先进技术一样,人工智能被赋予了增进民生福祉的终极期望,但技术和福祉终究不是同一个东西,两者之间存在着动机差别和功能边界。例如,人工智能提高生产率和促进经济增长的功能,归根结底在于其创造性破坏性质,创造性与破坏性本质上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对于理解这种相反相成的性质,以下两项研究成果具有一定的启发性。其一,发表在《科学》杂志的一篇论文介绍的研究结果,揭示出在自动化与增强就业能力之间,并非一定是对立的关系,反而常常呈现互为条件的关系。也就是说,在该研究所考察的领域中,实现自动化通常是提高低技能群体劳动生产率,进而缩小整体收入差距的前提条件。其二,基于在50个国家的微观调查数据,普华永道在一份以《希望与忧虑》为题的报告中展示:一方面,“最受人工智能影响的产业”与“最不受人工智能影响的产业”相比,每个雇员创造的收入高出三倍;另一方面,将更多受到影响的岗位与较少受到影响的岗位进行比较,前者的增长率比后者低27个百分点。

从宏观经济层面,特别是结合中国的情况来看,包括节约劳动力在内的减少要素投入功能、缩减低生产率行业份额、推动低生产率企业退出乃至破产、通过市场结清消除过剩和无效产能,都是作为可持续驱动力的生产率得以提高的必由之路。人工智能的强大赋能性,也恰恰体现在将这些过程成倍地加快。与此同时,这些提高生产率的途径也是创造性和破坏性的统一,不可避免地造成对就业的冲击和对部分劳动者的伤害。因此,合理的制度安排,就是要确保创造性和破坏性之间不会成为一种零和博弈,不会表现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非此即彼关系。除了通过促进人工智能发展和应用的对标、增强劳动者应对挑战的人力资本禀赋,以最大限度保持创造性和破坏性之间的合理平衡外,还需要筑牢制度性屏障,防止创造性破坏造成对人本身的“破坏”。

其次,天底下没有所谓“涓流效应”,而是往往产生“合成谬误”。基于科技进步与经济社会发展之间关系的经验,我们可以做出这样的判断,人工智能发展与民生福祉提高之间,隐含着某种微妙的关系。一方面,人工智能发展的最突出特征,是不会自然而然带来程度上相等、节奏上同步、时空上并存的民生福祉效应。经济学家们对所谓“涓流经济学”的批评已形成越来越多的共识。另一方面,一种常见的经济社会现象很可能将在这里大行其道,即当事人看似理性的分散行为造成“合成谬误”。人工智能前所未有的进步速度和颠覆性质并非免费午餐,而是伴随着巨大投资,包括人才、资金、能源、基础设施的大规模投入,这使技术演进成为一场激烈的竞争。

对主要国家政府来说,人工智能发展成为占领制高点的国家间竞赛,以及形成经济增长点的关键抓手,以致给予大量补贴和其他政策优惠。对投资者来说,大规模投入该领域毕竟不是出于慈善或公益,而是预期高回报的风险投资。对技术创新企业来说,能否在这个领域占据先机,不仅关乎竞争力的位次,而且似乎成为生死存亡分水岭。对应用技术的经营主体来说,其出发点自然是减员增效、降本增盈。上述所有当事人的动机和追求不仅具有极大的力度,还表现为:无论出于任何理由选择观望,皆不会得到伙伴企业和竞争对手的响应,而只会让自己落在后面。既然市场主体不可能主动去控制人工智能潜在风险和冲击效应,政府规制和调控举措则不能缺位或滞后。

最后,人工智能的就业冲击性质表明,识别社会保障受益人的难度日益凸显。在理查德·蒂特马斯所框定的剩余型和制度型社会福利模式两极之间,或者在哥斯塔·埃斯平-安德森概括的三种福利国家模式之中,不同社会保障制度的独特之处,通常表现在保障和覆盖原则的普惠性差异上。也就是说,在那些更靠近剩余型模式的社会保障体制下,制度的实施需要建立在对保障对象的资格进行严格识别的基础上。一旦涉及与就业相关的社会保险和其他保障或福利待遇,头等重要的就是确认对象是自愿放弃就业,还是缺乏获得或接受可能就业机会的必要条件。换句话说,社会保障制度力图保障真正陷入困境的人群,而尽量避免“养懒汉”。然而,在人工智能时代,这种模式的运行条件将发生根本的变化。

在人工智能赋能的自动化技术作用下,劳动者与工作岗位、社会保障之间的关系,正在并将继续发生颠覆传统观念的变化,这种变化要求对认识范式和政策导向做出相应转变。一个日益显现出来的现象是,社会作为一个整体越来越难以预先判断:何种劳动者技能可以同人工智能形成互补关系,从而可以预期由新技术予以增强;何种劳动者技能与人工智能恰好形成竞争关系,从而使掌握该技能的劳动者成为岗位被人工智能替代的对象。可见,劳动力市场上的人力资源错配,不是任何劳动者个人的过错。并且,劳动者一旦从遭遇就业冲击的经历中懂得这个道理,理性的选择便是不断接受培训和再教育,有时甚至需要一些时间观察和等待。对社会而言,更好的方式则是以更加普惠的方式对此给予兜底保障,允许受冲击劳动者试错和等待。概而言之,如果劳动者个人的就业意愿、失业原因和劳动参与状态均无法得到确定性的识别,社会保障制度则应该更具有普惠性,以便为劳动力市场行为留出更充分的余地。

三、中国劳动力市场表现及其制度需求

伴随着技术进步和自动化而来的创造性破坏过程,应该放在中国劳动力市场演变的大背景下,予以具体和动态的阐释。改革开放初期后的前30年的中国经济增长,如果借助发展经济学家阿瑟·刘易斯的理论模型予以刻画,恰好处于二元经济发展阶段;如果用人口红利理论和相关经验研究来定位,则可以说处于人口机会窗口期。如图1所示,在1978年改革起步之前,生育率和人口出生率都很高,也不存在老龄化问题,因此,16—59岁劳动年龄人口与其他年龄人口的增长率大致相当,中国虽然具有劳动力丰富的特征,人口抚养比(非劳动年龄人口与劳动年龄人口的比率)却并不低,人口结构的生产性也不十分显著。在1978—2010年期间,劳动年龄人口始终保持着快速增长,年均增长率为1.90%,同期非劳动年龄人口规模增长几乎停滞,年均增长率仅为-0.12%。两个人口年龄组的不同变化趋势构成一个剪刀状,对应着人口抚养比的下降,形成人口机会窗口期的典型特征——“生之者众、食之者寡”。

生育率下降和人口出生率、增长率减慢的效应,以老龄化的方式逐渐显现出来,并导致劳动年龄人口峰值的到来。2004年前后,中国经济以遭遇民工荒为标志,跨过了标志性的“刘易斯转折点”,及至2010年之后,以各种统计口径反映的劳动力资源陆续达到峰值并开始负增长。这标志着中国经济发生阶段性变化:在不同地区和各类行业中,劳动力短缺渐渐成为常态,普通劳动者工资也随之上涨,意味着劳动力无限供给特征的式微,以及人口红利期的结束。这些变化相应驱动了更快的自动化即资本替代劳动的过程,集中表现在工业特别是制造业资本劳动比的提高,以及就业增长速度明显减慢。例如,在2008年第二次全国经济普查和2023年第五次全国经济普查之间,全部工业企业每个从业人员对应的名义总资产额,从39.4万元提高到175.9万元,提高了3.5倍;在全国法人单位从业人员增长52.4%的同时,制造业法人单位就业人数却减少了0.5%,因而制造业就业比重从38.4%降低到25.1%。这与制造业产值比重的变化趋势也是一致的。例如,世界银行数据表明,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从2006年峰值时的32.0%显著下降到2024年的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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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村劳动力仍在向城镇非农产业转移,从而城镇就业整体上继续扩大的背景下,中国就业结构发生了巨大变化。在2005—2024年期间,第一产业就业比重从44.8%降低到22.2%,第三产业就业比重从31.4%提高到48.8%,第二产业就业比重则从2012年30.5%的峰值水平,小幅降低到2024年的29.0%。对于就业的这种相对份额变化,人们习惯于从结构变化的分析范式和观察角度来认识。然而,在观察技术变化的就业影响时,一个同样有用且更有针对性的框架,则是从就业创造和就业破坏的关系,对就业结构展开阐释。经济学家始终认为,技术进步既通过机器和自动化替代人的工作,造成就业破坏的结果,也通过新需求诱致出新岗位,导致就业创造的结果。真正的问题在于,由于发展阶段、技术导向、政策取向及举措等诸多不同,在就业创造与就业破坏之间,岗位的相对规模、时间契合程度以及岗位类型也分别有所差异。以最简化的方式来概括,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技术应用通常表现为三种类型或阶段,分别经历程度不同的就业冲击:即就业创造大于、等于或小于就业破坏的情形。

中国城镇就业的宏观数据,可供我们进行这样的观察与分析。政府每年正式公布的“城镇新增就业”是一个城镇就业的毛增量,可以被作为就业创造的代理指标。同时,我们还可以从年度统计数据得到“当年净增就业”,相当于是就业净增量。净增量与毛增量之间的差,即可作为就业破坏的代理指标,换句话说,如果这个差为负数,就意味着就业创造的一部分被就业破坏抵消掉了。鉴于在我们所考察的期间,劳动力市场发生了巨大变化,就业数据的统计方法及含义在不同年份未必相同,所以这里并无必要拘泥于具体数值及其含义,只是借助相关数据鸟瞰总体趋势,以支持本文对劳动力市场变化的基本判断。

如图2所示,在2000—2012年期间,中国城镇劳动力市场恰好处于就业创造的高峰期,全部就业创造都转换为历年净增城镇就业,累计数量高达1.49亿,可以说不存在净就业破坏。2012年以后,虽然净就业破坏开始出现且规模呈逐年扩大的趋势,但总体来说就业创造仍然大于就业破坏。在2012—2024年期间,劳动力市场上累计创造了1.67亿个城镇就业岗位,仅有5344万个岗位被破坏,每年净增就业的累计数为1.13亿。由此可见,中国城镇劳动力市场已经不再处于就业创造大于就业破坏的阶段,大体上处于就业创造与就业破坏相对均衡的状态。当然,从此时点出发,随着人工智能就业影响的加剧,就业破坏占主导的阶段不可避免会来到。

作为一种劳动力市场结果,就业破坏现象的出现和凸显,必然对应着不利的收入分配状况。包括戴维·奥托和达龙·阿西莫格鲁在内的经济学家,都通过研究表明,自动化对工人的替代,通过资本与劳动之间的报酬差距,以及高端人力资本回报与低端岗位工资之间的差距,导致劳动力市场两极化、工资中位数增长缓慢,以及总体收入差距扩大等结果。更具体而言,阿西莫格鲁提出了就业替代的相应假说,即由于中间年龄劳动者相对短缺,自动化最先针对这一群体,形成自动化影响程度的倒U形曲线。奥托则提出了工资水平及其增长的U形曲线,即由于劳动者从制造业被分流,低技能劳动力向服务业岗位转移造成就业极化,可以同自动化相协作的高技能劳动者收入呈现增长态势,造成工资极化,而中间层次被替代的劳动者则经历工资停滞。两个假说具有内在的逻辑一致性,两种现象也具有警示意义。这些结论也适用于分析人工智能的就业影响,或者说,作为一种“特征化事实”,无论由何种技术赋能的自动化,并不会因生产率提高而自然惠及所有人群,反而可能导致收入差距的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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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照上述理论逻辑和实证经验,我们现在来观察伴随着劳动力市场演变过程,中国收入分配状况的对应轨迹及可能趋势。在基尼系数于2009年、城乡收入差距于2007年达到峰值之前,这两个反映收入差距的指标均呈现出增加的趋势,并且由于城乡收入差距是基尼系数的重要组成部分,两个指标始终保持着同步变化(图3)。在2015年基尼系数降低到0.462的谷底水平后,一方面,基尼系数处于不进不退的徘徊状态,另一方面,基尼系数与城乡收入差距的变化不再同步。换句话说,城乡收入差距的继续降低未能带动基尼系数缩小,这个事实说明在基尼系数这一收入不均等指标的三个组成部分(即农村内部收入不平等、城镇内部收入不平等和城乡收入差距)中,前两项的相对贡献分量显著增大。根据联合国大学发展经济学研究院的数据,在分别以基尼系数和帕尔马指数反映的总体收入不平等程度、农村收入不平等程度和城镇收入不平等程度中,总体不平等程度显著大于农村或城镇内部不平等,说明总体收入不平等在很大程度上由城乡收入差距导致。在总体收入差距越过峰值之后,该指数与城镇不平等指数的差异趋于缩小,意味着城镇的收入不平等程度在加大,成为总体收入不平等的更主要驱动力。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越来越同就业破坏、结构性就业矛盾、就业非正规化,以及社会保护不完善有着密切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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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劳动力市场和收入分配格局发生的变化,诱致出新的制度需求,由此所要解决的问题具有必然性,既迫在眉睫又将长期存在。这些问题包括:在劳动力市场主要矛盾转化之后,如何更有针对性地应对结构性就业矛盾;如何推动全体劳动者均等分享技术进步带来的更高生产率;在充满风险的技术变革环境中,如何切实保障劳动者权益及民生福祉等。回应这些问题,需要在新发展理念的统领下,加深对人工智能发展规律的认识,恰当地确定制度建设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首先,营造创造性破坏与社会保护相统一的环境。既要通过充分进入、自由退出和优胜劣汰机制,让市场主体有充分的激励,确保技术被用来提高整体生产率,又要通过社会保障、劳动力市场制度、再分配制度和公共就业服务,确保在创造性破坏过程中劳动者不会被置于边缘化地位,使最终发展结果得到充分的分享。其次,制度建设先立后破、改革驱动。旨在促进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和人口、劳动力合理分布的户籍制度改革,应该成为这一系列制度建设的突破口。最后,社会保障制度体现新理念。人工智能时代的最大机遇,是生产率以前所未有的幅度提高,最大挑战则是如何实现生产率的均等分享。应对挑战的制度建设,将体现在一个更具普惠性的社会保障制度中。

四、如何增强社会保障的普惠性?

社会保障制度的演进路径,就是一个保障水平持续提高、普惠性不断增强的过程。对于普惠性增强这个重点,学术界和政策研究界在很长时间里未予足够的重视,以致在一定程度上使制度完善缺失了一个重要的维度。从中国的社会保障体系,特别是很多社会保险项目的建设实践来看,迄今取得的非凡成就,都是经历从无到有、由小到大跨越式发展的结果。实际上,社会保障水平和均等化程度的提高,都是以增强普惠性的方式得以实现。以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制度为例,虽然这个项目并不是一种无需缴费或覆盖全民的社会养老金制度,保障水平也有待显著提高,但是,该项目所具有的制度特点颇值得关注,譬如说很低的缴费门槛、符合年龄要求人群的制度性全覆盖、改革决策和制度的建立健全均属于中央政府事权等等,恰恰都体现了较强的普惠性。此外,与此类似的城乡居民医疗保险、覆盖城乡的最低生活保障等制度,以及失业保险金通过用于公共就业服务和“稳岗援企”的方式惠及更广泛劳动者群体等做法,也都是社会保障普惠性增强的体现。

上述同一个命题,往往还表现为社会保障与社会福利两种制度的异同。关于这两种制度体系,从以下两个层面来理解,可以获得一定的启发。纯粹从理论上看,社会保障更接近于剩余型模式,社会福利更接近于制度型模式,因而两者可以被看作不同(层次)的制度形式。从制度运行和政策实施的角度来看,实践中也形成了两种制度模式彼此相异的一些做法。不过,在制度的实施和演进中,两者之间的差别通常只是剩余型和制度型性质的程度差别,或者只是叙事意义上的差别,犹如在“七分剩余、三分制度”模式与“三分剩余、七分制度”模式之间的差别。中国的社会保障是广义的制度体系,包括社会保险和社会救助等诸多内容,也蕴含着社会福利的诸多基因。不过,从方法论的意义上,把社会保障与社会福利这种目标大致相同、功能有所差异、手段常有不同的模式,作为制度光谱的两极和参照系,可以帮助我们获得一个坐标系,以便在比较中看清社会保障制度演进中的普惠性方向和对应的途径。

从这个意义上说,虽然社会保障与社会福利两种制度具有根本的共同之处,即以社会共济的方式达到社会保护的目标、以社会统筹的方式分享发展成果,我们也可以看到两者之间的一些明显不同。首先,依据的制度理念和原则存在一定差异。社会保障仅对界定的人群最基本需求做出保障承诺,社会福利则根据社会必要水平,确定一个关于人的基本权利的普适标准,无差别地做出社会福利安排。所以,社会福利提供的公共服务范围要显著大于社会保障,旨在满足生命周期各个阶段的需求。同时,社会福利的保障水平也更高,且伴随着生产率不断提高而水涨船高。其次,提供公共服务的方式有原则性差别。很多社会保障项目,通常需要以生计调查或类似的方式识别对象,据以保障“符合条件”的人群。社会福利制度则以普惠的方式,以全体国民或具有某一共同特征的人群整体为对象提供公共服务。最后,财政理念和预算纪律观不同。社会保障制度更倾向于奉行传统财政理念,追求增收节支、以收定支和当期平衡,每逢遭遇外生性冲击,往往还会主动提出或被迫接受紧缩要求。社会福利体系则从更长期的维度考量财政“平衡”,既看重支出对于社会保护的意义,又看重支出对人力资本培养的作用,着眼于更好的经济表现和水涨船高的财政收支。

鉴于很多国家因削弱福利体系的实践而付出惨痛代价,经济学界和政策研究领域开始反思乃至重建福利国家理论。约瑟夫·斯蒂格里茨做过权威性的综述,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主流经济学家的共识,也可谓经济理论在这方面的最新发展。首先,福利国家以制度化的形式,向国民提供具有共济、互惠、诚信和团结性质的公共品,弥补市场失灵,维护社会公平正义。其次,福利国家通过提供必要的保障和激励,鼓励个体承担风险和从事创新,并为每一个人享有社会必要的生活质量提供全生命周期支持,以制度化的方式协调代际合作。最后,信仰、偏好和习惯是由超越市场范围的诸多因素,譬如社会规范和非正规制度所决定的,因此,社会福利并不会削弱受益人的责任感和工作努力程度。福利国家自诞生以来,历时已久并经历种种变化和起落反复,各国在不同时期分别积累了成功经验,也付出了失败的代价。总体来说,当今世界的社会保障或社会福利,已经超越剩余型模式,在不同程度上接近制度型模式。

对中国来说,面对现实存在的和预期出现的挑战,这方面的制度建设仍然任重道远。首先,社会保险的给付水平和均等化程度,仍然不能充分满足日益增长的城乡居民需要。一方面,不同人群参加的社会保险项目之间待遇差距过大。另一方面,很多社会保险项目尚未实现应保尽保。其次,社会保险的普惠性仍然不强,仍然基于各种既定制度方式识别受益对象,提供排他性或差别性待遇。这种做法不仅在人工智能时代日益变得没有意义,也不符合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的理念。最后,虽然社会保障制度建设的成效显著,但现行的推进速度仍然属于常规态,因而与人工智能非常规演进的速度不甚匹配,从而不足以应对相应的就业和民生冲击。人工智能预期带来的巨大生产率提升,终究可以打破资源的绝对约束,为构建更高水平福利国家提供坚实的物质基础。在此基础上,中国的社会保障制度,将接受更多的社会福利理念和做法,从增强普惠性和覆盖全生命周期着眼,为全体居民提供更为广泛、充分和均等的基本公共服务。

无论是采取低调的表达方式和渐进的过渡方式,实质性转向更加普惠性的基本公共服务体系,还是高调宣示以建设中国特色福利国家为目标,对于国家财力能否支撑、如何筹资等问题,都不能避而不答。在进一步分析之前,在此有必要预先强调一个两点论:一方面,增强社会保障制度的普惠性,或以更多的社会福利特征代替社会保障特征,无疑是制度建设的方向,也是目前应该探讨的重要话题;另一方面,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淡化“尽力而为、量力而行”的原则,只不过在更高的经济发展水平上,以及在人工智能显著提高生产率的预期下,政府工作的“尽力”应该与日俱增,财政能力的“量力”也到了水涨船高的时刻。

更大规模的投入,并非总是表现为资金总量的增加,在更多的情况下更应该是支出结构的调整。这里涉及的做法便是从“对物投资”更多转向“对人投资”。从民生需要和国际比较来看,中国政府的财力和支出结构仍然有调整的余地。根据中国近期人均GDP跨过世界银行定义的高收入国家门槛(14005美元),进而在2035年成为中等发达国家(27000美元)的发展目标,我们可以把人均GDP处于12000—30000美元的国家作为参照系,就政府总支出、社会性支出占GDP比重进行比较。2020年,中国政府支出占GDP的比重为33.9%,相当于参照国家算术平均值的83.9%;同年中国政府社会性支出占GDP的比重为17.8%,仅相当于参照国家平均水平的70.9%。研究还表明,对中国经济的物质资本投入已经面临持续的报酬递减,而对人的投资将在长期内保持很高的回报率。更多、更高质量的社会福利供给,本质上相当于国家以制度形式,将面临报酬递减的物质资本转化为具有报酬递增性质的人力资本。

以全民分享生产率提高收益为目标的社会福利制度,如同公共财政制度一样,处理好收入与支出的平衡始终面临着两难的抉择,也是关于增长与分配关系的永恒课题。发展经济学家曾经概括出两种增长与分配关系模式。一是“先增长,后分配”模式,将资本积累和投资激励置于优先地位,主张社会忍受一段时间的收入不均等,在社会变得足够富裕时再实施再分配。二是“边增长,边分配”模式,主张在经济发展创造出社会财富增量的同时,即通过社会福利制度进行再分配,以随时随地缩小收入和基本公共服务可得性之间的差距。后一种模式因其增长与分配的同步性,被认为有利于实现公平与效率的统一。与此同时,长期以来公共政策理念都采取谨慎小心的态度,防止“边增长,边分配”模式超越应有的限度,以致演变为一种“先分配,助增长”模式,陷入寅吃卯粮境地,甚至陷入民粹主义政策陷阱。可以说,这种谨慎态度,特别是对“先分配,助增长”模式的否定,长期以来都有着充分的理由。

然而,至少由于两个重要的变化以及由此发生的新情况,对于这类问题日益需要重新认识,换句话说,我们亟待进行一个基于范式转换的理念更新。第一个变化是,中国经济增长的主要制约因素已经从供给侧转到需求侧,居民消费日益成为增长的决定性拉动力,而后者的提振有赖于更具普惠性的社会保障。第二个变化是,人工智能的发展不啻为我们带来生产率大幅提高的极大可能性,预先分配这个更大生产率蛋糕的必要性,可以得到经济理论的支持。对预期未来将出现的极高生产率和充分涌流的物质财富进行预先分配,在逻辑上相当于对后代的负债。正如瑞·达里欧所指出的那样,“一个实体的债务是另一个实体的资产”,因此,认为政府长期负债意味着把债务留给子孙后代的看法并不准确,对此忧心忡忡更无必要。也就是说,如果以这笔“借款”保障和改善了民生福祉、增强了人力资本、提高了个人和社会的生产率,并且建立起生产率的分享制度,我们这一代人无疑为后代留下了一笔优质资产。

五、结语和政策建议

人工智能继承了以往技术进步对经济、社会和就业产生影响的诸多特征,最突出地表现为创造性破坏的过程和后果。与此同时,这一最新且更具颠覆性技术的发展和应用后果,也在两个方面表现出与以往经验大不相同之处,具体来看就是两对矛盾现象。第一对矛盾是:人工智能产生的后果,无论就创造性还是就破坏性而言,其力度均远超以往技术的常规性变迁或颠覆性突破。第二对矛盾是:人工智能影响的趋势和方向具有必然性(即创造性破坏),路径和后果却具有巨大的不确定性。这都启示我们,着眼于未来并与人工智能共舞,必然需要做出更加普惠的社会保障制度安排。借用数学概念来说明的话,以剩余型与制度型两种模式作为两端,一种具体的社会保障(福利)制度模式可处于两者之间的无数点位,通常对应特定的国情和制度需求。可见,与当前中国所处的发展阶段、面临的挑战和预期的发展目标相对应的某种制度形式,必然处在这个光谱的某一点或某一区间,只是我们尚不清楚其具体位置而已。因此,转换认识范式、创新发展理念、深刻认识现实,进而准确判断未来,正是不断趋近制度最适点的探索过程。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已有的各种制度模式和政策举措,譬如说面向全体国民发放的“无条件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无需缴费和资格识别的“全民基本养老金(social pension)”,以及依据社会必要生活质量保证确定的“生活工资(living wage)”等制度,虽然未必适宜全盘照搬,却都有着可供借鉴的有益成分。不过,既然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已经处在新的阶段,并将继续向更高阶段迈进,或者说处于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这种过渡的更高形态上,所要借鉴的制度因素无疑应该更接近于制度型模式,而不是剩余型模式。下面,通过对人工智能挑战和发展面临的制约这两个因素进行交叉比照,聚焦几个最迫切的任务领域,提出有针对性的政策建议。

首先,应对结构性就业矛盾,是抵御即将来临的人工智能就业冲击与应对当下劳动力市场挑战的结合点。这种结合让我们既始终坚守制度建设的方向,也善于抓住最紧迫的政策突破口,久久为功与只争朝夕的努力可以相互赋能。具体来说,这要求在制度建设和政策实施中,把兜底性保障和普惠性福利及再分配手段结合运用,加强以培训为核心的公共就业服务,重点扶助劳动力市场重点人群,特别是努力使其免于技术性失业冲击。同时,把普惠性收入保障制度与对工作本质和内涵的重新定义相结合,以生产率的不断提高支撑就业向深度和广度拓展。

其次,应对老龄化和“未富先老”,努力实现老有所养、老有所为、老有所乐,需要以制度建设为中心,充分调动和发挥人工智能作为强大赋能工具的作用,用以破解发展中的难题,消除成长中的烦恼,疏通民生改善中的堵点。针对中国“未富先老”新国情特点,一方面,借助社会保障普惠性制度安排,让老年人和大龄群体同全体居民一起,得以均等地分享生产率提高的结果;另一方面,借力人工智能系统和智能体的全方位应用,破解老龄化带来的经济社会问题,让技术发挥更大的改善民生、造福社会的作用。

最后,消除居民消费的后顾之忧,需要建设更充分、更普惠、更均等的社会保障制度。在老龄化和未富先老的条件下,居民消费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满足支撑经济增长的需要,归根结底取决于两个方面的提升。一是通过收入水平的持续提高,实现居民消费能力的显著提升。这个条件对劳动年龄人口来说,通常来自劳动报酬的提高;而对于老年人来说,则更加依靠社会养老保险制度的保障水平。二是通过基本公共服务水平的持续提高,实现居民消费意愿的显著提升。这个条件无论对于劳动者群体还是老年人,都有赖于社会保障等公共品的供给,从而为居民消费解除后顾之忧。如果说经济发展的供给侧资源制约,正在日益被人工智能提高生产率的效应所打破,且劳动力市场参与者也能从充分就业中分享生产率提高的成果的话,打破老龄化背景下经济增长需求侧的消费制约,则更需仰仗分享性制度建设,以支撑经济合理增长,形成技术、经济、社会发展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


作者蔡昉,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学部委员、高端智库首席专家。

本文刊发于《社会保障评论》2025年第5期。



深刻认识五年规划彰显的制度优势

作者 王一鸣
2025年10月21日 09:24

人民日报 王一鸣 2025-10-21 07:24


原标题:深刻认识五年规划彰显的制度优势(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今年是‘十四五’规划收官之年,要在加紧落实规划目标任务的同时,适应形势变化,把握战略重点,科学谋划好‘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五年规划并非中国独有,也不是中国首创,然而坚持接续编制和实施五年规划的唯有中国。五年规划已经成为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特色鲜明的实践,深嵌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之中。由此形成的坚持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集中力量办大事、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一张蓝图绘到底”和坚持全国一盘棋的制度优势,有力推动了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综合国力提升、人民生活改善,创造了世所罕见的经济快速发展奇迹和社会长期稳定奇迹。面向未来,坚持好、发挥好五年规划的制度优势,对于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具有重大意义。

坚持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的制度优势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用中长期规划指导经济社会发展,是我们党治国理政的一种重要方式。”自1953年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起,我国已经接续编制和实施了14个五年规划(计划)。坚持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确保了规划在编制中充分体现党的战略意图,也确保规划实施中能够有效调动和汇聚各方力量,为把我国从一个积贫积弱的农业国建设成为世界第一制造业大国、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并向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目标迈进提供了坚强保障。

新中国成立之初,我国的基本国情是“一穷二白”,工业基础十分薄弱,“一辆汽车、一架飞机、一辆坦克、一辆拖拉机都不能造”。为了改变这一面貌,我们党致力于实现“使中国由农业国变为工业国”的宏伟目标,把落后的农业大国建设成为社会主义工业化国家。1951年,党中央决定编制第一个五年计划,并于1953年付诸实施,通过确立和实施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建设156项重点工程等,为我国的工业化奠定初步基础。此后,除了国民经济调整时期外,我国接续编制和实施了“二五”至“五五”计划,对建立起独立的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国民经济体系、把我国从一个农业大国转变为一个初具规模的工业化国家发挥了重要作用。

改革开放后,我们党对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进行新的部署,明确提出“三步走”战略。党的十四大确立了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改革目标。五年规划的功能、内容和形式也相应调整。“六五”计划将国民经济计划更名为“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十一五”规划将“计划”更名为“规划”。五年规划在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引领经济社会发展中所起的作用更加凸显。这个时期,中国经济发展进入快车道,国内生产总值先后超过意大利、法国、英国、德国,2010年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跨入上中等收入国家行列,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物质基础更加巩固。

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党的十九大确立了将实现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分为两个阶段安排的战略部署。党的二十大擘画了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实现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的宏伟蓝图。习近平总书记亲自担任“十三五”“十四五”规划建议文件起草组组长,亲自谋划、亲自推动五年规划编制工作。“十三五”规划建议聚焦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目标,强调必须牢固树立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发展理念。“十四五”规划建议以推动高质量发展为主题,以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为主线,围绕创新驱动、产业升级、绿色发展等重大战略作出系统部署,为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提供了行动指南。这个时期,在五年规划的引领下,我国经济实力、科技实力、综合国力和人民生活水平跃上新的大台阶,开创了中国式现代化的崭新局面。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最本质的特征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最大优势是中国共产党领导。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在五年规划编制和实施中发挥了定海神针作用。每一次编制五年规划,党中央都提出关于制定五年规划的建议,阐明经济社会发展指导方针、主要目标和重点任务,把党的主张转化为国家意志。在编制过程中,我们党广泛征求社会各界意见,充分吸收民智民意,使五年规划充分反映专家意见、群众智慧、社会期盼,凝聚全社会共识,激发全体人民奋斗力量。在实施过程中,党发挥总揽全局、协调各方的作用,保证规划高效实施。总之,我们党通过五年规划这一治国理政方式,凝聚起广大人民群众的智慧,形成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势不可挡的磅礴力量。

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们最大的优势是我国社会主义制度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这是我们成就事业的重要法宝。”集中力量办大事是我国“赶上时代”,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战略选择。新中国成立之初,为尽快改变落后面貌,我们通过实施五年计划,将有限人力、物力、财力集中起来推动工业化,在“人均钢铁产量只够打一把镰刀”的条件下,在较短时间里建成了独立的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国民经济体系。改革开放后,通过实施五年规划调动各方面资源和力量,保障实施“三步走”战略。“七五”时期,我国基本上解决了人民温饱问题;“九五”时期,人民生活总体达到小康水平;“十一五”时期,我国实现了从进入下中等收入国家行列向进入上中等收入国家行列的跨越。党的十八大以来,五年规划对引领经济社会发展的作用更加凸显。“十三五”时期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取得决定性成就,为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奠定了扎实基础。即将收官的“十四五”规划,引领我国经济规模稳步增长、质量显著提升、结构持续优化,推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迈出坚实步伐。可以说,正是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才使我国实现了跨越式发展,用几十年的时间走完西方发达国家几百年走过的工业化历程,彰显出强大的制度优势。

集中力量办大事,集中力量是前提,集中优势资源才能办大事、办成大事。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之所以能够在重大工程建设、重大科技攻关、精准脱贫攻坚、推进绿色发展、防范化解重大风险等方面取得一系列重大成果,关键就在于发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近年来,在科技创新领域,面对个别国家的“脱钩断链”和“小院高墙”,正是依靠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加快健全新型举国体制,强化国家战略科技力量,整合优势科技资源,开展关键核心技术联合攻关,我国在量子科技、生命科学、物质科学、空间科学等领域取得一批重大原创性成果,全球创新指数排名跃升至第十位,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步伐明显加快。当前,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不稳定、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面对更加严峻复杂的外部环境,更需要用好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

五年规划是集中力量办大事的重要实现形式。五年规划按照中国式现代化的顶层设计,确定每个五年期的发展目标、重点任务、重大工程和重要举措,也就是明确每个阶段的“大事”。在此基础上,通过专项规划、区域规划,形成“施工蓝图”,并动员各方面资源向重点领域和关键环节汇聚,引导各类资源高效优化配置,促进全社会协同发力,也就是要办成“大事”。同时,通过接续编制和实施五年规划,保持中国式现代化进程的连续性,一个五年接着一个五年干,不断构筑起中国式现代化的宏伟大厦。

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的制度优势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长期发展规划既能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又能更好发挥政府作用。”改革开放以来,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建立和完善,五年规划的功能、内容和形式也随着时代发展不断调整完善。从性质看,从早期计划经济体制下的指令性计划调整为指导性计划,再调整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的战略性、纲领性、指导性规划;从理念看,从追求发展速度转向注重发展质量,再到更加注重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从内容看,从微观经济活动管理转向加强对宏观经济的战略性引领,从经济建设扩展到经济社会发展,再扩展为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生态文明建设“五位一体”总体布局;从指标看,从以经济指标为主,扩展到吸纳更多社会、文化、绿色发展等方面的指标;从实施看,从政府主导转变为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

五年规划是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更好结合的重要制度载体。自党的十四大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改革目标以来,五年规划都注重对改革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作出部署。比如,《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二〇三五年远景目标的建议》强调,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推动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更好结合。五年规划将党和国家的发展理念、战略意图、主要目标、重点任务和重大举措统一发布,给经营主体明确的发展方向和预期;五年规划将发展和改革统一起来,推动发展目标任务与改革重大举措相结合,既通过改革推动高质量发展,又着力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五年规划加快市场基础设施联通,推动完善要素市场制度和规制,加快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更好发挥市场配置资源的决定性作用。可以说,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五年规划是以市场机制为基础,促进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更好结合的发展规划。

编制和实施五年规划,是政府更好发挥作用的重要方式。规划是中长期发展之纲。五年规划阐明国家战略意图,明确政府工作重点,优化公共资源配置,引导规范经营主体行为,是政府对经济社会发展的战略引领。不同于短期的宏观调控,这种引领是战略性的,是为实现国家战略目标、从国家整体利益和长远利益出发对中长期经济社会发展进行的总体部署,以推动市场自发作用下的发展过程向有利于实现战略目标的发展过程转换。正是通过五年规划更好发挥政府的“有为”,才能有效推动我国持续向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目标迈进。

“一张蓝图绘到底”的制度优势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从第一个五年计划到第十四个五年规划,一以贯之的主题是把我国建设成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要有共同的奋斗目标。中国人民的共同奋斗目标,就是要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五年规划是确保实现共同奋斗目标的重要手段,也彰显了“一张蓝图绘到底”的制度优势。

“一张蓝图绘到底”彰显了着眼长远的战略定力。中国共产党是有着远大而坚定理想的政党,保持战略定力和历史耐心,不断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正是保持这种战略定力和历史耐心,才能让我们不为风高浪急所扰,不为一时一事所惑,向着既定目标迈进。从1953年新中国开始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到今年“十四五”规划即将收官,70多年间国际环境风云变幻,我国发展之路并不平坦。但我们始终以实施一个又一个五年规划的坚定不移,将中国式现代化推向前进,充分彰显了“一张蓝图绘到底”的战略定力。

“一张蓝图绘到底”彰显了坚持不懈的奋斗精神。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实施五年规划是新长征路上的“接力跑”,必须一棒接着一棒跑下去,每一棒都要为下一棒跑出一个好成绩。纵观我国已经实施的14个五年规划(计划),从推进国家工业化到人民生活总体小康,再到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五年规划如同历史的刻度,标记着中国式现代化的历史进程。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团结带领全国各族人民共同奋斗,在中华大地上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实现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并将在胜利完成“十四五”规划目标任务基础上,接续实施“十五五”规划,向着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坚定迈进。

坚持全国一盘棋的制度优势

2016年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学习贯彻党的十八届五中全会精神专题研讨班上指出:“下好‘十三五’时期发展的全国一盘棋,协调发展是制胜要诀”;在今年4月30日主持召开部分省区市“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座谈会时指出:“要深入研究优化区域布局、促进区域协调发展和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和城乡融合发展、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等方面的有效措施,稳步增加城乡群众收入。”坚持全国一盘棋,既要考虑“全局之所需”,把国家发展总目标分解为不同层级、不同类别的子目标,落实到区域规划中,以确保国家发展总目标的实现,又要兼顾“一域之所能”,实施区域重大战略,推动各区域充分发挥比较优势,深化区际分工,促进各地区找准定位,更好融入国家发展大局。

坚持全国一盘棋,有利于增强区域发展的协同性、联动性、整体性。我国幅员辽阔、区域差异大,下好发展的全国一盘棋,促进各地区按照比较优势进行分工,可以避免重复建设、同质化竞争与产业结构趋同。改革开放以来,每一个五年规划都高度重视通过区域经济布局下好发展的全国一盘棋。特别是本世纪以来,党中央先后实施了推进西部大开发、振兴东北地区等老工业基地、促进中部地区崛起等战略。“十一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坚持实施推进西部大开发,振兴东北地区等老工业基地,促进中部地区崛起,鼓励东部地区率先发展的区域发展总体战略”。“十二五”规划纲要进一步强调要“实施区域发展总体战略”。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在坚持实施区域协调发展战略的同时,高质量推进京津冀协同发展、长江经济带发展、粤港澳大湾区建设、长三角区域一体化发展、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等区域重大战略的实施,从全局谋划区域,以区域服务全局,区域发展协调性进一步增强,推动形成全国一盘棋发展新格局。

坚持全国一盘棋,有利于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打通制约经济循环的关键堵点,促进人才、资金、技术、数据等生产要素跨区域流动,打破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能够更好形成优势互补、高质量发展的区域经济布局。通过编制和实施五年规划,建设高标准联通的市场基础设施,完善现代物流体系,健全现代商贸流通体系,降低全社会物流成本和交易成本,促进商品要素资源在更大范围内顺畅流动,提高市场运行效率和资源配置效率,能够更好联通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为构建新发展格局提供强大支撑。

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科学制定“十五五”规划使命在肩。面向未来,我们要坚持好、发挥好五年规划的制度优势,让五年规划汇聚起全国人民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的磅礴力量,把中国式现代化推向更加光明的未来。

(作者为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副理事长)


风险防范化解的经济学思考【习近平经济思想研究征文】

作者 刘尚希
2025年10月14日 18:06

原创 刘尚希 经济日报理论 2025年10月14日 18:06 


当前全球经济充满不确定性,也充满风险。如何防范化解重大经济风险,是一个重要课题。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告诫全党要树立底线思维,用“木桶原理”警示全党既要善于补齐短板,更要注重加固底板。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形势和艰巨繁重的国内改革发展稳定任务,我们一定要居安思危,增强忧患意识、风险意识、责任意识”“各种风险我们都要防控,但重点要防控那些可能迟滞或中断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进程的全局性风险”。我们要深刻理解习近平总书记对防范化解风险提出的重要要求,坚持战略思维和系统思维,提高科学预见能力,辨识各类风险挑战,在大变局中赢得发展主动。

01

用发展的眼光看待风险



风险与不确定性直接关联,如果这个世界都是确定性的,那就没有风险可言。现实生活中,风险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现在,外部环境复杂,风险挑战严峻,不稳定不确定因素明显增多”。从横向看,全球风险上升且难以预测,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人类原来构建的规则在失效,秩序被打破,不确定性风险增加。从纵向看,人类社会发展进程呈现“加速度”态势。农耕社会是“慢变社会”,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1000年都不会有大的变化。工业化之后,变化开始加速,进入“快变社会”,100年就会有大的变化。三次工业革命之后,人类的生产生活方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进入信息社会,数字化、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速度更快,10年就会有不小的变化。在社会加速变化的背景下,一般风险演变为重大风险的频次多了,演变速度也加快了。

02

以系统的思维审视风险



经济系统是嵌入社会体系之中的,人类社会面临的风险挑战增多,经济风险也随之增加。

从经济循环与风险循环的逻辑关系看,经济循环主要体现在“支出—收入”之间的循环、“资产—负债”之间的循环等,风险也蕴含在其中。例如,居民部门在企业部门购买产品,企业部门收回成本、获得利润就有钱雇用劳动力,劳动者拿到工资就有消费支出,收入和支出之间形成循环。如果循环不畅,甚至出现严重内需不足,就会形成供需负反馈,造成风险累积,风险累积导致的宏观效应就是储蓄与投资失衡、供给与需求失衡。宏观经济平衡的条件是储蓄等于投资,如果储蓄和投资失衡,就意味着市场没有出清,需要宏观政策尤其是财政政策来维系这个宏观平衡条件。又如,负债形成资产,资产收益偿还债务,在这个循环过程中很容易出现流动性风险和资产贬值风险。

从风险循环联动看,当某个企业出现问题,风险外部化之后,风险越积越多并扩散、公共化,变成公共风险,即转化为宏观风险。一旦公共风险上升,很多企业都会感觉到压力。风险循环因参照系不同而有所不同。在经济高速增长趋势下,个体风险外部化下降,公共风险呈收敛趋势。而在经济下行趋势下,个体风险外部化上升,违约增多,公共风险呈扩散态势。

防控重大风险,首先要认识到风险循环,知道从何处下手、解决什么问题。在风险公共化过程中如果形成了关联效应,就要及时斩断,尽快转变预期,不要让所有企业遭受压力。对风险循环的状态要及时作出判断,不要错过低成本防范化解风险的机会,否则演变成危机,化解成本更高。

03

及时防范化解公共风险



充分认识政府在公共风险中的职责任务。政府作为公共风险的管理者,目标是公共风险最小化。公共风险最小化可以使宏观确定性最大化,进而自然就会形成良好的市场预期。市场交易是有风险的,比如股市有风险,人们进入市场要做好准备。政府只要定好规则并进行监督,就可通过市场来优化资源配置,实现优胜劣汰。但如果变成了公共风险,大家无力化解,就需要政府出手。公共风险最小化之后,市场就可自主正常运行。

准确把握政府管理公共风险的职能定位。从方式看,政府管理公共风险就是遏制风险循环累积扩散。首先是防范,避免个体风险外溢而公共化。当一个企业出现风险且风险外溢越来越大的时候,如果政府判断有可能变成系统性风险,并进一步蔓延成公共风险,就要及时遏制,避免个体风险公共化。其次是化解,避免公共风险导致市场收缩。如公共风险已经形成,要及时处置,避免内部化,导致经营主体的风险成本上升,从而产生悲观预期。政府管理公共风险要从薄弱环节入手,遏制风险循环。从手段看,要增强契约的完备性。如果企业之间相互拖欠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拖欠时间越来越长,就容易导致一些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出问题。如果中小企业大量倒闭,失业就会增加。同时,如果法律、制度、政策不完善,公共契约的不完备性就会扩大。增加契约完备性需要以法治和政策为保障,以改革为动力,形成一个制度性安排,让经营主体有长远的预期。

灵活运用政府管理公共风险的政策工具。一是提供“风险市场”,包括保险、银行、证券、期货及其衍生工具,微观主体在这些市场上转移风险、分散风险、套期保值,让风险消化在市场内部,避免了风险外部化上升为公共风险。但这些市场不是天然存在的,需要去组织和监管。二是提供无风险资产。国债被视为无风险资产,是风险资产定价的基准。优化国债的品种结构、促进国债流通、完善国债收益率曲线,是完善资本市场、提升人民币国际地位的关键,需要抓紧推进。三是更好履行最后贷款人职能。中央银行作为金融体系的最后贷款人,推动实现宏观流动性充裕稳定、币值稳定、估值稳定。此外,当其他主体买不起单的时候,就得由政府出手。风险救援的对象是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有效的风险救援是当今宏观调控的重要内容,是防范经济金融危机的先手棋。风险救援首先要切断风险传播链条,避免风险进一步公共化。需要强调的是,公共政策是政府对冲重大风险的工具。公共政策是一个工具箱,是一个政策体系,通过不同政策组合来对冲经济风险、失业风险、自然风险和外部风险。要按照风险生成的内在逻辑,区分轻重缓急,抓住风险链条,精准实施政策。风险权衡非常复杂,需要从整体上进行判断,不能从某一个行业、某一个部门去看。各自为政,容易产生“合成谬误”,引发新的风险。风险权衡,不仅要考虑经济因素,还要考虑社会因素,需要有整体观。

把握好出清风险与稳定预期的关系。在风险社会中,行为主体的目标由利益最大化转变为风险最小化,这个时候只有出清风险才能改变预期,才能出清市场,让经济产生活力和内在动力。出清风险并非让风险清零,事实上风险永远存在。风险出清的对象是公共风险或正在公共化的风险,而不是市场风险。市场风险不需要政府出清,恰恰是优胜劣汰机制所必需的。要把防风险稳预期放在首位,避免宏观风险预期上升。从国内风险来讲,要有效遏制房地产、地方债等领域的风险循环累积,增强政策的确定性和可预见性,落实好促进经济增长的政策举措,做好加强产权保护、理顺央地关系等方面的工作,形成遏制风险循环累积的制度性安排,更好引导社会预期。从外部风险看,大国关系、周边关系是重点,要防范外部风险输入导致内部风险上升,通过风险权衡去应对充满风险的世界。

总之,既要有防范风险的先手,也要有应对和化解风险挑战的高招,既要打好防范和抵御风险的有准备之仗,也要打好化险为夷、转危为机的战略主动仗。只有这样,才能把握经济发展大趋势,不断增强抵御各种风险的能力,实现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的良性互动。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原院长)


习近平经济思想引领我国宏观经济治理体系创新发展

作者 王一鸣
2025年10月14日 17:03

原创 王一鸣 中国宏观经济论坛 CMF 2025年10月14日 17:03 




王一鸣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副理事长

以上观点整理自王一鸣在CMF宏观经济热点问题研讨会(第109期)上的发言


本文字数:4066

阅读时间:13分钟


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发展的外部环境错综复杂,我国经济发生阶段性变化,经济运行很多情况是改革开放以来没有碰到过的。但中国经济在复杂严峻的形势下,经济总量稳定增长、结构持续优化、质量有效提升,经济实力、科技实力、综合国力实现大幅跃升。中国经济发展取得历史性成就,最重要的是在习近平经济思想引领下,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宏观经济治理体系,在治理理念、供需管理、治理目标、政策工具、治理方式、治理实践上都形成了鲜明的中国特色。


一、在宏观经济治理理念上,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


2012年后,中国经济的结构性矛盾和问题日益凸显,经济增速下行压力加大。同时,国际金融危机深层次影响持续蔓延,世界经济复苏乏力,国际贸易低迷,保护主义上升。2013年7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议提出,我国经济面临增长速度换挡期、结构调整阵痛期、前期刺激政策消化期“三期叠加”的新特征。随后在2014年5月河南考察期间,习近平总书记根据我国经济出现的新特征,首次提出我国经济进入“新常态”的重要判断。2014年7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政治局会议上强调经济工作要适应经济发展新常态。在201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从九个方面趋势性变化分析了我国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的基本特征、内在逻辑和应对举措,强调“认识新常态、适应新常态、引领新常态,是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我国经济发展的大逻辑”。


适应引领经济发展新常态,宏观经济治理理念强调树立和贯彻落实新发展理念。习近平总书记在201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指出,“全面刺激政策边际效果明显递减”,“必须全面把握总供求关系新变化,科学进行宏观调控”,阐明新常态下宏观经济调控,不盲目追求增长速度,把转方式调结构放在更加重要位置,推动宏观经济调控理念发生转变。在201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适应经济发展新常态,“牢固树立和贯彻落实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发展理念”。新发展理念强调,不能简单以生产总值增长率论英雄,必须实现创新成为第一动力、协调成为内生特点、绿色成为普遍形态、开放成为必由之路、共享成为根本目的的高质量发展,推动经济发展质量变革、效率变革、动力变革。新发展理念回答了新时代实现什么样的发展、怎样实现发展的重大问题,是我国宏观经济治理理念的深刻变革。



二、在宏观经济总量管理上,既讲供给管理也讲需求管理,根据供需形势确定主导方向


习近平总书记多次指出,“供给和需求是市场经济内在关系的两个基本方面,是既对立又统一的辩证关系,二者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相互依存、互为条件”,“放弃需求侧谈供给侧或放弃供给侧谈需求侧都是片面的”。总供给和总需求的动态平衡是宏观经济调控的基本目标,但总供给与总需求之间的平衡是相对、动态的过程,强调在不同发展阶段根据供需形势确定主导方向,或是以供给管理为主线,或是加强需求管理,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供需两侧都需协同发力。


2015年底,针对结构性产能过剩问题,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指出,“要在适度扩大总需求的同时,着力加大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在2016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我国经济运行面临的突出矛盾和问题,虽然有周期性、总量性因素,但根源是重大结构性失衡,导致经济循环不畅,必须从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上想办法,努力实现供求关系的动态均衡。”在2017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进一步指出,“把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作为经济工作的主线”。可见,这个时期是将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作为总量管理的主要方面。


2020年的世纪疫情对我国供需两侧都造成巨大冲击,但对需求的冲击更为严重,在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提出,“要紧紧扭住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这条主线,注重需求侧管理”,强调“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必须在合理引导消费、储蓄、投资等方面进行有效制度安排”。2021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在继续强调坚持以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为主线的同时,要求“实施好扩大内需战略,增强发展内生动力”。在2022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必须坚持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和着力扩大有效需求协同发力”,并将之上升为做好经济工作的规律性认识之一。可见,宏观调控必须适应发展阶段性变化,该扩大需求时要扩大需求,该调整供给时要调整供给,相机抉择,开准药方。


三、在宏观经济治理目标上,构建与高质量发展要求相适应的目标体系


高质量发展是习近平经济思想的标识性范畴。在2017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高质量发展,就是能够很好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的发展,是体现新发展理念的发展”,并从供给、需求、投入产出、分配、宏观经济循环等方面阐明高质量发展的基本特征。强调“加快形成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指标体系、政策体系、标准体系、统计体系、绩效评价、政绩考核,创建和完善制度环境”。在党的二十大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高质量发展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首要任务”。作为新时代宏观经济治理的主要目标,“推动高质量发展是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确定发展思路、制定经济政策、实施宏观调控的根本要求”。


高质量发展是质和量的有机统一。在宏观经济治理目标上,坚持把经济发展的质和量有机统一起来,努力更好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具体而言,推动创新成为发展的第一动力,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推动协调成为发展的内生特点,构建优势互补、高质量发展的区域经济布局和国土空间体系;推动绿色成为发展的普遍形态,走生产发展、生活富裕、生态良好的文明发展道路;推动开放成为发展的必由之路,提升国际循环质量和水平;推动共享成为发展的根本目的,推动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取得更为明显的实质性进展。



四、在宏观经济治理政策工具上,构建多层次多功能的政策组合


我国宏观经济治理的政策工具,随着经济发展阶段性转换不断丰富和完善,在层次上涉及宏观、中观与微观,在功能上涉及增长、结构与改革等多方面。2015年前,宏观政策主要强调总需求管理。2015年后,为配合加强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政策体系迎来重要拓展,当年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实施相互配合的五大政策支柱”,既宏观政策、产业政策、微观政策、改革政策、社会政策。在这之后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根据形势变化,调整五大政策的重点和内容,并强调提升政策的有效性。


2021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进一步将五大政策支柱拓展为七大政策,增加了科技政策和区域政策,会议明确要求,宏观政策要稳健有效,微观政策要持续激发市场主体活力,结构政策要着力畅通国民经济循环,科技政策要扎实落地,改革开放政策要激活发展动力,区域政策要增强发展的平衡性协调性,社会政策要兜住兜牢民生底线,并强调进一步提高了七大政策之间的内在联系,形成有机整体,提升推动经济稳定增长和高质量发展的政策合力。


五、在宏观经济治理方法上,强调统筹协调和坚持稳中求进工作总基调


在宏观经济治理上,强调统筹协调,坚持系统观念。2019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必须从系统论出发优化经济治理方式,加强全局观念,在多重目标中寻求动态平衡”。2021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把“必须加强统筹协调,坚持系统观念”作为一条做好经济工作的规律性认识。就宏观经济治理而言,突出强调以下几方面的统筹协调,一是统筹逆周期调节和跨周期调节,使宏观经济的短期目标与经济发展的中长期目标有机衔接;二是统筹协调供给与需求,形成“需求牵引供给,供给创造需求”的良性动态循环;三是统筹协调各种政策手段。一方面,加强财政、货币、就业、产业、区域、贸易、环保等政策和改革开放举措的协调配合,另一方面,把经济政策和非经济性政策统一纳入宏观政策取向一致性评估,提高政策整体效能。


同时,我国宏观经济治理方法的鲜明特色就是坚持稳中求进工作总基调。党的十八大以来,历次中央经济工资会议始终强调坚持“稳中求进”的工作总基调。在2016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特别强调“稳中求进工作总基调是治国理政的重要原则,也是做好经济工作的方法论”。2021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把坚持“稳中求进”上升为我们党在应对风险挑战实践中积累起来的一条做好经济工作的规律性认识。从明确“稳中求进”为经济工作总基调,到将其上升为“治国理政的重要原则”和“做好经济工作的方法论”,进而将其提高到对做好经济工作的规律性认识,体现了对“稳中求进”认识的不断深化。


六、在宏观经济治理实践上,高度重视总结和提炼规律性认识


党的十八大以来,在宏观经济治理实践中,高度重视总结和提炼做好经济工作的规律性认识。2018年经济工作会议,提出“五个必须”,必须坚持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必须从长期大势认识当前形势,必须精准把握宏观调控的度,必须及时回应社会关切,必须充分调动各方面积极性。2023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根据新形势提出“五个必须”,必须把坚持高质量发展作为新时代的硬道理,必须坚持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和着力扩大有效需求协同发力,必须坚持依靠改革开放增强发展内生动力,必须坚持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良性互动,必须把推进中国式现代化作为最大的政治。


202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在不断深化对经济工作的规律性认识基础上,归纳总结“五个统筹”,蕴含着宏观经济治理的方法论。一是统筹好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关系。既要充分发挥“有效市场”作用,创造更加公平、更有活力的市场环境,实现资源配置效率最优化和效益最大化,又要发挥好“有为政府”作用,健全宏观经济治理体系,弥补市场失灵,使政府和市场“两只手”有效结合,相得益彰,不断增强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生机和活力。二是统筹好总供给和总需求的关系。充分发挥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和超强供给能力优势,打通经济循环堵点卡点,推动供需良性互动,实现更高水平的供需动态平衡。三是统筹好培育新动能和更新旧动能的关系。既要抓住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机遇,培育一批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发展壮大新动能,也要通过数字赋能、工艺升级、管理创新等多种路径,改造提升传统产业,优化更新旧动能。四是统筹好做优增量和盘活存量的关系。做优增量能够为盘活存量提供条件和机遇,盘活存量能为做优增量提供空间和资源,把两者有机结合起来,就能更好挖掘发展潜力,拓展发展空间。五是统筹好提升质量和做大总量的关系。经济发展是质和量的有机统一,质的提升为量的增长提供持续动力,量的增长为质的提升提供重要基础,二者相辅相成。


在习近平经济思想的引领下,我国宏观经济治理实践取得重大进展,推动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迈出坚实步伐。对这些创新实践进行学理化的总结和归纳,构建有中国特色的宏观经济治理知识体系、话语体系、学术体系,是一项重要而又紧迫的任务。


文章仅作为学术交流,不代表CMF立场。


美元的两难选择与国际货币体系的变革机遇

作者 周小川
2025年10月11日 07:56

原创 周小川 清华金融评论 2025年10月11日 07:56 




文/中国人民银行原行长周小川

中国人民银行原行长周小川在2025清华五道口全球金融论坛闭门研讨会上的演讲中指出,美国在美元问题上实际上存在着两个互相矛盾的目标,面临“两难选择”。问题的关键在于,国际货币体系中,有没有其他货币敢于且有能力出来挑战现状,不一定是公开进行挑战,而是寻求机会在实际应用领域逐步替代部分美元,那么国际货币体系就可能出现新的局面。

全球贸易关税争端与美元的两难选择

当前,我们正处于全球贸易与关税争端非常激烈的阶段。按理说,贸易与关税争端应该用贸易观点来进行分析,但我认为这是不够的,很多学者也认为这场争端背后连接着货币,当然也就连接着国际货币体系。这种连接通常有两个主要渠道:


第一个渠道是通过传统的汇率及国际收支平衡与货币相关联。汇率对于中小型国家来说,是一个有效的平衡国际收支的工具,但对于大国,特别是对储备货币发行国来讲,汇率的形成和作用往往是受限的。如美国所关心的国际收支逆差以及产业大量转移、制造业空心化等问题,汇率只能发挥有限的作用。特朗普当局的几位高官也都谈到,希望通过货币手段使美国能有更强的制造业能力和出口竞争力,简言之就是美元汇率应保持更低。所以人们在谈到关税战与贸易争端时,背后不可避免地要联系到货币。


第二个渠道是储蓄率的外溢与货币相关。这种分析认为,全球贸易之所以不平衡,与亚洲特别是中国的国内储蓄率过高有关,它导致大量贸易顺差及强劲的对外投融资。这种过高的储蓄主要是本币的,但通过国际货币体系产生转换,形成对外的贸易、投资和借贷等行动。


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时,时任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就从储蓄过量(saving glut)的角度分析美国为什么出现次贷危机。他认为,亚洲包括中国在内储蓄率过高,大量的储蓄资金通过美元涌入美国市场,压低了美国国内利率和美国家庭储蓄率。虽然美国民众注重消费,国际收支经常项目逆差,但有资本流入,美元仍过于强劲。至于这种渠道是否对美国产生不公平,那可能需要另外讨论。


因为存在这两个渠道,所以观察国际产业结构和贸易关税争端不可避免地要联系到货币。当然,从谈判策略来讲,可以直接把货币议题纳入其中,也可以回避货币议题,但从根本而言,中美之间以及美国与其他一些主要经济体之间的贸易关税争端,背后离不开货币。


从美国来看,当前美国面临着一些选择,也存在一些难题。一方面,美国既希望通过有竞争力的美元汇率来促进制造业回流、改善贸易收支平衡;在减少美元国际责任过重的同时,又要在地缘政治方面继续使用美元作为制裁武器。另一方面,美国希望继续维持美元作为国际储备货币的主导地位,既包括在国际贸易支付方面的主导地位,也包括在全球金融市场交易上的主导地位。因此,美国在美元问题上实际上存在着两个互相矛盾的目标:一方面希望美元在价值、汇率上弱一些,覆盖面收缩一些、管的事情少一些;另一方面又希望维持低的债务成本,保持美元在国际货币体系的主导地位,包括必要时能用作制裁工具。这比较符合在当前的关税贸易战中,美国一些政客“既要又要”的行事风格。但许多分析都指出,在上述美元“两难选择”中实现“既要又要”是不太可能的。美元必然会有所得有所失,不得不让出一些阵地,比如要在全球主导货币地位中让出一块地盘。


我的观察是,美元要实现两者兼得也并非完全不可能。这种两者兼得的情况是什么呢?那就是国际上没有货币去挑战美元。尽管美元趋于走弱,覆盖面减少,动不动就被用于制裁,但如果没有其他货币出来挑战的话,它就有可能两种好处都能拿到。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国际货币体系中,有没有其他货币敢于且有能力出来挑战现状,不一定是公开进行挑战,而是寻求机会在实际应用领域逐步替代部分美元,那么国际货币体系就可能出现新的局面。


四种有潜能的挑战货币


那谁有可能出来补缺美元让出来的空位呢?主要有四种可能的选择。


首先说一下欧元。欧元是特别提款权(SDR)货币篮子中仅次于美元的第二大货币,而且欧盟/欧元区是有足够经济实力的成熟经济体。但欧元也有自己的问题,主要是欧盟/欧元区未来的相互关系还需进一步明确;欧洲央行的相关职能似乎受到某种制约,没有足够的相关授权;储备货币必然和财政发生联系,但欧元尚没有与其相对应的财政主体,并提供债务工具;欧元区当前的资本市场一体化还没见到明确的解决方案;等等。在这种情况下,欧元要来补缺美元显然还要进一步练好内功。


第二个可能选项是人民币。人民币最初并不打算在国际货币体系中扮演重要角色,因为中国毕竟是个发展中国家,在金融方面过去也不是强国,所以十多年前我们一直强调的是鼓励在跨境贸易和投资中逐步扩大人民币的使用,同时要尊重市场参与者的自愿选择,不能强制推行。在2008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由于当时美联储开展货币互换主要针对的是欧洲、日本等经济体,亚洲一些国家,像韩国、马来西亚,在出现外汇流动性短缺后开始转向中国寻求支持,所以从那时起我们开始推动本币互换,最早签署的一批就是人民币和韩元及马来西亚林吉特的互换协议,自此人民币国际化被推向前行,但此时人民银行仍坚持要保持低调,毕竟中国不缺美元,也不想取代美元地位,只是顺应了当时市场的需求。直到2014年,人民币国际化首次被正式提出。到了2016年,人民币顺利加入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SDR货币篮子,成为篮子的五大货币(美元、欧元、人民币、英镑、日元)之一。在这整个过程中,人民币一直是波动性前行,虽说也取得了不小进展,比如人民币作为贸易融资和贸易结算货币分别排在全球的第二位和第三位,但客观地说,总体进展还相对缓慢,比如在全球金融交易和国际外汇储备中的占比都仅排在第六位。


如果美国在贸易与关税问题上采取显著的保护主义政策的话,人民币是有机会发挥更大作用的,同时这种货币多元化发展也是对国际货币体系转变的一个推动。当然,这也需要我们自己在改革开放上,特别是在货币改革方面要有更大的手笔,包括进一步推进资本项目可兑换,按照IMF的说法,就是人民币的自由使用程度还要有所提高,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管制。同时,习近平总书记提出要加快建设金融强国,将“拥有强大的货币”作为金融强国的六大核心要素之一。对中国而言,人民币也会变成国际格局博弈中的一张牌。也就是说,美国打的是关税牌,那么中国打什么牌呢?有很多选择,其中之一就是人民币这张牌。


那么中国打人民币这张牌到底会面临什么担忧呢?可能主要还是对资本外流的担忧。从历史上看,我们的资本外流往往是阶段性的,有的时候比较严重,有时候就不显著。在当前这场全球博弈之中,能否下决心让人民币发挥更大作用,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的分析框架。也就是说,同样一件事,不同的分析框架会得出不同的结论,给出不同的评判,有人会说非常好,有人会说问题非常大。历来也基本都是这样。过去我们在推进对外开放、汇率改革、外汇改革上的重大动作,如在20世纪90年代汇改、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等一系列关键时点上,针对汇率、可兑换、外汇管制等改革设计,往往都有观点非常不同的评估意见。所以各界通过加强研究讨论,注意吸收国内外经验教训,应该能够使我们更好地厘清分析框架,争取使大家能取得更多共识,也让我们能在这场国际博弈中有更好的选择。


SDR是个可能的选项。如果在SDR货币篮子中其他五种货币都没有足够条件能“单挑”美元地位,是否可以考虑一篮子货币,即让SDR来发挥更大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替代美元?扩大SDR作用符合中方所主张的多边主义做法,也是承认世界多极化的动作,毕竟世界本来就不是单极而是多元的,所以国际货币体系也应该是多元化的,这样实际上也会更安全、更稳定、更抗干扰,因为即使其中任何一种或多种货币出现波动时,就货币篮子来说,其波动率肯定会是较小的。


也许有人会主张说,现在的SDR并非是一种货币,它不过是一个记账单位。货币需要有发行方(货币当局),而SDR并没有相应的发行人,IMF并未承担起发行SDR的所谓国际央行的角色。这种说法听上去很有道理,但事在人为,如果不试着去做改变,SDR将一直会是个记账单位,而非货币,IMF也不会具有央行的职能。但如果我们抓住时机、与时俱进,一些情况是可以改变的。


从机遇上讲,如果国际货币体系能够发生改变,是需要有机会的。2008年由美国次贷问题导致的全球金融危机带来了很好的改革机会,但当时主要是美国未明确态度,推进改革不那么容易。现在美元面临两难境况,我们需要认真权衡和评估,当前会不会是一个能对现行体制提出挑战的新机会?是否美国会继续坚持让美元在大范围内充当超过其经济规模和国力的角色,还是说美国会允许美元适当有所退却?


此外,还有必要强调,SDR即使作为记账单位、计量单位,也能具有很大的重要性。比如国际储备货币应该保持稳定,如果把美元作为100%的参照基准,那么一旦汇率出现波动,都会只体现为其他货币对美元的波动,但实际上这种波动可能来自于美元自身。一旦美元自身出现波动或巨大调整时,如果不改变记账单位或者参照系的话,它体现的就是其他货币的波动或不稳定。所以这是一种相对的关系。


除了币值波动外,当前的金融业和金融市场中存在大量的风险管理工具,其中很多是通过衍生品来做的,而且大多数也是以美元为基准的。一旦美元这个基准出现问题或缺陷的话,很多风险管理从计量到行为都会产生偏差。


此外,还有资产负债表的问题。金融机构如果从事国际业务,其资产负债表大量采用以美元为计价单位,其他货币计价的业务最后都要转换为美元记账,而这一转换过程中也会产生很多扭曲和偏差。


因此,当前的国际货币体系是有机会让SDR来承担更多角色、发挥更重要的作用的,但当前首先取决于美国当局对美元的认识,也取决于我们能否抓住赢得共识的时机,非常值得大家去探讨。


第四种可能,也是当前大家议论比较多的,就是数字货币。从开发路径看,加密货币/数字货币通常被区分为数字资产与稳定币。加密资产被普遍认为不具有货币的功能,而稳定币被视为等同于货币。但特定的稳定币是不是真稳定,不应该是发行方自称的,目前也还存在争论。即便真做到了稳定,把它作为国际货币体系中的一个成员来替代部分美元的功能,目前看来还不够分量,因为它首先是要在支付便利化中站住脚,而且没有独立成为一种货币,所以稳定币必须“咬住”某一货币,比如说美元,因此是扩大美元的地盘而不是替代美元。而大范围“美元化”是备受争议且许多国家力求避免的。


因此,推动国际货币体系改革,发挥其他货币替代部分美元的运用,关键在于有没有取得共识,有没有推动改革的时机和动力,包括美国自身对此事的利弊权衡。如果各方都动力不足,我们就有可能看到美国可以在美元两难选择中实现“既要又要”。


成为国际储备货币是否有某种先决条件


最后说一下,其他货币,包括SDR在内,如果要发挥更大作用,根据现在看到的分析文章,是否会因条件不足而构成障碍?


一是大额贸易逆差才能对外输出货币的问题。有人分析认为,一国要想实现向境外输出货币,必须在国际收支上存在大幅贸易赤字,即进口远大于出口,才能把大量本币输出让他人使用。这类说法很大程度上是说人民币“不行”。从这个角度来看,中国存在大量贸易顺差,即使用人民币结算并有输出,他国一买中国商品,人民币就又回流了,因此境外不会有多大的人民币存量。但如果像美国一样,通过大幅贸易逆差来输出本币的话,又会对本国经济、制造业和就业造成伤害,这也是美国正在反思并试图改变的境况。所以这是个有矛盾的命题。


事实是不是就无解呢?如果去看中国的国际收支平衡表,尽管人民币国际化目前还只是处于初步阶段,但金融账户有相当大程度的对外输出,可以向外输送本币,即通过投资、贷款、金融市场交易,中国通过金融账户向外大量输出人民币。换个角度来说,中国储蓄率过高,必然会有相当一部分储蓄需要输出到境外去。


另一个人民币输出方式是央行间货币互换。中国和多个新兴市场国家及部分发达国家之间搞了货币互换。理论上货币互换是双向的,但实际中经常是单向为主的,取决于谁需要外汇流动性,以及谁有能力对外输出。一般来说,储蓄率高于本国投资率的国家必然成为储蓄输出国,比如中国。当然低储蓄率但能印票子的国家也有此能力,比如美国不需要外汇储备,因为美国有印票子当储备的条件,所以也可以对外做货币互换。


总之,不见得贸易顺差国就没有渠道将本币输出并让其他国家应用。


二是关于能否提供稳定的安全资产。一些人分析,其他货币,包括SDR在内,要想起到储备货币的作用,必须能够提供稳定的安全资产。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有道理。从全球来看,美元国债当前看起来还是全球最稳定的安全资产,而IMF就暂时不提供SDR标价的债务资产。但我认为,这种分析还是可以争议的。


从央行资产负债表的角度来看,货币发行是央行的负债而非资产,央行要通过制度保障、承诺和后援支持等来保障其发行的货币有标称的购买力。购买力也是一个非常相关的分析渠道,也就是说,持币者是否可以随时将此种货币用于购买而变为实物,这也是货币能够被别人持有的条件之一。就人民币而言,具有很强的购买力,因为中国是制造业大国,即便是中国不能制造的产品,也能通过贸易商的转口贸易能力来实现。


当然,人民币当前用于贸易结算较多而用于储备较少的状况是,国外购买者往往是临到支付时才去兑换人民币来完成交易,他手里并未长期持有人民币,这表明人民币作为稳定安全的资产来讲,可能还是有缺陷的,会影响持有者的选择。


总之,储备货币的留存和保值同时受到三个维度的影响:一是从支付的角度,看是否能够广泛用于购买;二是从持有和投资角度,看是否能对应安全的金融资产或实物型资产;三是从金融交易角度,看全球大量的金融交易采用何种货币。总的来说,储备货币对应着稳定的安全资产很重要,但其定义也不宜过于简单化。


三是关于全球真正需要多少储备货币。也就是说,假如某种货币,包括SDR在内,如果想替代现在美元的作用,到底需要有多大规模?当然,从美元规模来讲,会有两种不同的观察角度:一种是,现在全球金融市场的美元国债资产量相当大,如果要替代的话,其规模有36万亿美元之多。由此容易引发的一个争议就是,全球之所以有这么多美元国债资产,当中相当一部分是美国搞出财政赤字而积累的国债,并非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需求量。美元资产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国际储备货币对应的需求。它主要取决于保证国际贸易支付和国际偿债的需要。从这个角度来讲,不应从美元资产的海外持有量倒算储备货币的需要量。当前全球美元资产之所以量大,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储备货币所需要量,而是反映了美国推行财政赤字而积累国债的现象。


沈联涛先生曾在财新杂志上披露过一组数据: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之前的2007年,海外美元资产总额是1.2万亿美元;到了2024年,这一数字飙升至26.2万亿美元。这期间的增量是惊人的。因此,一种货币如果想要充当储备货币的话,有必要搞清楚,是要去充当这20多万亿美元的替代,还是说去真正承担储备货币原本所需的数量。可能我们并不需要天文数字的国际储备货币存量,而应注重与储备货币原本目标的一致性。


总之,国际货币体系在不断发生演变,有很多引发演变的因素,同时也会带来新的机会。我们该如何认识分析、评估利弊、做出选择,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采取何种分析框架来对问题展开研究。希望本文能引起大家的兴趣,在国际货币体系改革方面进行更为深入的交流探讨,使我们的分析框架不断提升,为我们在当前国际货币体系面临变革时的选择提供支持。


本文基于周小川在2025清华五道口全球金融论坛闭门研讨会上的演讲整理而成。


来源丨《清华金融评论》2025年9月刊总第142期



顺势应时加强服务贸易合作 为世界经济发展注入新动能

作者 隆国强
2025年10月15日 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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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中国“十四五”规划收官之年,也是新的五年规划谋篇布局之年。在此关键历史节点,我们展望服务贸易发展趋势、共商深化服务贸易合作发展大计,具有重要意义。习近平主席向 2025 年中国国际服务贸易交易会致贺信,为服务贸易进一步发展指明了方向。我谈几点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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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服务贸易在全球贸易中的地位日益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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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贸易一直是全球经济增长的强劲“发动机”。从世界贸易组织(WTO)成立到 2008 年国际金融危机之前的十几年,被称为“超级全球化”时期,全球贸易快速发展,全球经济增速较快。但国际金融危机之后,全球贸易增长明显减速,既有经济方面的原因,也有一些国家采取贸易保护主义的影响,是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造成的。但在货物贸易明显减速的同时,服务贸易保持了强劲增长,服务贸易增速明显高于货物贸易。根据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数据,2014年至 2024 年全球服务出口增速为 5.3%,高于同期货物出口增速 2.7 个百分点;特别是,2024 年全球服务贸易增长约 9%,远高于货物贸易增速。也正因此,服务贸易对全球贸易的贡献越来越大,2024 年贡献了贸易增长的近 60%。同时,服务贸易在全球贸易中的占比也在持续提高。服务贸易和货物贸易所处的政策环境是有差别的。2008 年国际金融危机后,一些国家出台了针对货物贸易的保护主义政策,但对服务贸易普遍持支持的态度。全球服务贸易限制指数总体趋势是下行的,也就是说各国的政策立场还是继续推进服务贸易的开放、合作和发展。目前,全球服务出口占全球出口比重已上升至26.4%,WTO 预测到 2040 年这一比值将达到 33%,服务贸易的作用日益重要。



第二,数字化正成为服务贸易的新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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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数字技术的进步和在各个领域的广泛应用,有力地推动了全球服务贸易的发展。许多原来难以跨境交易的服务,因为数字化变成了可交易服务活动。无论在传统领域还是新兴领域,数字化都有力地推动了服务贸易的快速发展。比如《黑神话 : 悟空》《哪吒之魔童闹海》等基于传统文化的产品,借助数字技术火遍了全球市场。不仅中国如此,全球都一样。数字技术的应用让文化、旅游、教育、医疗等很多跨境服务贸易快速发展,彰显了技术进步的巨大推动力。就像历史上海运行业的发展,集装箱运输技术的进步有力地推动了全球货物贸易。而现在,数字技术的进步正在推动全球服务贸易的快速发展。根据 WTO 数据,2024 年全球数字服务贸易规模达 4.64 万亿美元,较 2019年增长 64.7%,是货物贸易增速的 2.3 倍。



第三,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进步和应用,为服务贸易发展开启新蓝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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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技术将在很多方面改变人们的生产生活方式,也将在很多方面改变服务贸易的方式。尽管人工智能技术快速发展,但目前来看,其应用还处于初期,市场主体正在探索不同的应用场景。我国政府鼓励人工智能技术的应用,特别是提出“人工智能 +”的导向,推动人工智能在不同场景下包括在服务贸易领域的应用。未来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进步、完善和广泛应用,将从供给侧、需求侧、市场媒介等多个维度集中发力,推动服务贸易的发展。WTO 在 2024 年 11 月发布的报告显示,普遍采用人工智能的乐观情景下,2023—2040 年全球数字交付服务贸易的累计实际增长率将比基准情景(没有人工智能)高近 18 个百分点(17.8),其他服务贸易的累计实际增长率比基准情景高 15.7 个百分点。这些都预示着未来服务贸易在全球贸易中将越来越重要。这是技术进步、各国政策导向等多种力量综合作用推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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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贸易新趋势彰显了广阔的发展前景。我国发展服务贸易有很多优势,要顺势而为,把握好服务贸易发展新趋势,推动服务贸易高质量发展。



一是,从建设贸易强国的战略高度重视发展服务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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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中央、国务院一直高度重视服务贸易发展,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创新服务贸易发展机制,发展数字贸易,加快建设贸易强国。2024 年 9 月,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以高水平开放推动服务贸易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从六个方面提出 20 项重大举措,是我国发展服务贸易的顶层设计,要加快落实相关政策举措,推动服务贸易创新发展。



二是,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促进服务贸易高质量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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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近平主席在向 2025 年中国国际服务贸易交易会致贺信中提出,“中国将坚定不移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积极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加快在自由贸易试验区、国家服务贸易创新发展示范区等平台先行先试,有序推进服务市场开放,推动服务贸易高质量发展。”我们要按照习近平主席的要求,坚持以开放促改革、促发展,充分释放我国服务贸易发展潜力,增强服务贸易国际竞争力,为服务贸易的发展打造一流的制度环境。



三是,大力推动前沿技术创新与应用,为服务贸易高质量发展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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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牢把握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化转型机遇,大力推动数字技术、人工智能技术的创新与应用,完善数字经济治理,拓展人工智能技术应用场景,培养更多的技术人才,创新商业模式,深化与世界各国平等互利合作,推动服务贸易高质量发展。


(作者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党组成员。本文为作者在2025年中国国际服务贸易交易会·服务贸易发展论坛上的致辞)

本文刊发于《新经济导刊》2025年第9期。




建议重点推动三个领域结构性改革以有效扩大消费

作者 刘世锦
2025年10月14日 17:20


“需求约束、消费不足是“十五五”期间我国面临的最为紧迫且严峻的挑战,建议重点推动三个领域结构性改革以有效扩大消费。”9月25日,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刘世锦在第四届五矿产业金融论坛上表示。


刘世锦以“‘十五五’时期中国经济持续稳定高质量发展的重点、战略与政策”为题讲述建设金融强国时谈到的前述看法。他还谈到,“中国经过这么多年,已经积累了非常大规模的社会净财富。银行储蓄利率很低,净财富或许只有进入资本市场才能增长。所以资本市场增量(资金)的来源和过去相比已经发生了转折性变化。”


消费结构性偏差问题“水落石出”


刘世锦表示,近些年来,中国经济疫后复苏进程尽管有曲折,但总体呈现回升向好态势。前两年分别实现5.2%和5%的增长目标,在全球各大经济体中居前。


此外,宏观经济面临日益增大的需求下降压力,GDP平减指数连续9个季度处于负增长状态。从2010年一季度开始,中国经济增长逐步转向中速,同时约束由供给转向需求。需求约束主要不是投资不足,而是消费不足。这依然是“十五五”时期面临的最为紧迫且严峻的挑战。


“我国消费占GDP的比重,不论是与现阶段国际平均水平相比,还是与典型经济体相同发展阶段平均水平相比,都存在相当大幅度的偏离。”刘世锦说,其中,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服务消费增长不足引起的。这种状况难以用平均水平的些许偏离来解释,可称之为一种结构性偏差。


这种偏差形成原因是多方面的。包括基本公共服务总体水平较低且内部差距大、城市化水平和质量滞后、不同阶层和群体收入差距较大、政府资产占全社会净资产比重偏高,以及长期以来重投资、轻消费的体制机制政策导向等。


刘世锦强调,研究消费不足不能泛泛而论,要明确重点痛点。从消费内容看,消费不足主要是服务消费不足,重点是教育、医疗、保障性住房、社保、养老等与基本公共服务相关的发展型消费不足;从人群上看,城市居民面临着教育、医疗、住房“三座大山”的压力,但缺口最大的还是农村居民,重点是近三亿农民工、近两亿进城农民工;从体制机制政策看,实质上还是由来已久的城乡二元结构问题,要通过以人为中心、发展权利平等的城市化和城乡融合发展为主线的结构性改革找到破题之道。


刘世锦指出,消费比重过低是长期问题,但现阶段已成为绕过不去的增长瓶颈。近年来房地产大幅下跌,基建也在减速,原先被掩盖的消费结构性偏差的问题“水落石出”,成为终端需求中“卡脖子”的短板。这个短板不能尽快补上,终端需求的收缩将会导致经济增速滑落。


重点推动三个领域结构性改革


刘世锦认为,扩大消费要区分源头性问题和派生性问题。当前中国经济面临诸多问题,包括价格低迷、名义增长低于实际增长、地方债务负担重、城市白领阶层消费降级、供需结构性错配等,都是终端需求不足派生的。


“扩大消费要把注意力和重点放到解决终端需求中消费比重结构性偏低这个源头性问题。”他强调,把终端需求提到合理水平,经济运行就有了源头活水,诸多派生性问题才能迎刃而解,这是解决需求不足的第一性原理。应把刺激政策资金重点用于解决源头性问题,好钢用在刀刃上,事半功倍。


对于如何才能有效扩大消费?刘世锦表示,补贴消费等举措主要通过促销增加消费。这种办法短期内是有效的,但不具有可持续性。发钱补贴也会给到亿万富翁手里,这对他们是没有意义的,精准性不够;即使到了低收入阶层手里,多买几个面包也是好事,但对他们真正需要解决的教育、医疗、住房、社保等问题则无济于事。


刘世锦认为,实行有效扩大消费方针,要着力推进结构性改革,目标是使消费潜力最大的那部分低收入阶层明显增加消费能力,重点是教育、医疗、保障性住房、社保、养老等发展型服务消费。不是一次性的,要有持续稳定增长的制度安排。


具体来说,要重点推动三个领域的结构性改革。


第一,以农民工为重点的新市民刚性住房为重点,着力解决住房结构性不足问题。地方政府通过专项债等渠道筹措资金,收购滞销的住房,转为保障性住房,或租或售向新市民提供,也可以开工建设新的保障性住房项目。


第二,深化农民居民养老保险体系改革。通过划拨20万亿元国有资本进入社保基金把农村居民养老金收入由目前的200多元提高到1000元,释放中国一半左右人口的消费潜能。


第三,以城乡生产要素双向顺畅流动带动中国第二轮城市化浪潮。重点是盘活农村土地等要素资源,拓宽市场化配置渠道,增加农村居民的财产性收入。


消费强国离不开金融强国作依托


从供给侧层面,传统追赶潜能加新兴的数字技术和绿色技术,仍可支持我国经济持续5—10年的中速增长期。还要培育有中国特色的创新型超大规模市场经济优势。


刘世锦特别谈到,消费方面,4亿中等收入群体是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更有潜力的是9亿中低收入阶层中逐步转为中等收入群体。此外,能使较多企业尤其是大企业相互竞争,有更多试错机会,国内竞争过关的企业,国际市场上也会表现突出。所谓“卷”是有条件的,实际上也有中国的优势所在。


刘世锦表示,无论是消费强国还是制造强国,都离不开金融强国作为依托。我国需要建立强大的货币和资本市场。


房地产增长峰值期已过,银行利率走低,随着GDP增长,社会净资产相应增长,按照法国经济学家皮凯蒂的研究,GDP与社会净资产的比例为1:5—1:6,在房产投资和银行储蓄缺少吸引力的情况下,社会净资产的存量调整和增量上升,将主要进入资本市场。


“资本市场增量资金的来源和过去相比已经发生了转折性的变化,所以资本市场很可能进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刘世锦表示,资本市场要培育具有全球创新领先竞争力的大型头部科技企业和大批创新型中小企业,形成具有全球吸引力的投资市场。资本市场通过优化资源利用效率增加投资者财产性收入,支撑老龄化社会的养老金支出,借助财富效应促进消费。下一步,中国资本市场任重道远,迎来重要的发展机遇。


刘世锦还建议,实施进出口平衡战略,与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相配合,进口商品主要用人民币结算,带动大量人民币进入离岸市场,提高人民币作为储备货币的比重。以往是通过大量出口增加以美元为主的外汇储备,下一步应当通过大量进口提升人民币的国际化地位。


来源:证券时报


实现中国长期增长的核心在于发展新质生产力

作者 林毅夫
2025年10月1日 19:30

北大国发院 2025年10月01日 19:30 

题记:2025年3月,北大国发院智库中心在中新经纬上开设“北大国发院智库系列专栏”。本文为北大国发院名誉院长、新结构经济学研究院院长林毅夫为专栏撰写的文章。


近两年,中国股市有所波动,民间投资受到影响,居民消费也有待进一步提振。此外,地缘冲突不断,国际形势多变,对中国未来发展亦带来多重挑战。然而,我国有非常充分的财政政策、货币政策、金融政策空间,这是学界共识,只要把这些政策用好,就可以持续稳定信心,经济也能不断实现正常增长。

从长期经济增长来看,最重要的是生产力水平要不断提高。怎么样才能让生产力水平不断提高?最重要的就是推动现有产业不断实现技术创新,新的附加值更高的产业必须不断涌现,而核心便是新质生产力的发展。


我国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长期优势

新质生产力是以创新为主导、以产业为载体,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的特征,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质态。发展新质生产力需要有符合新的生产力特性要求的生产关系和制度安排。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首次将发展“新质生产力”的举措写进了中央文件,为深化我国体制机制改革、抓住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机遇提供了根本遵循。

发展新质生产力,我国有很多机会。对于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新兴产业,包括人工智能、大数据、生命科技等,我国跟发达国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而且跟其他国家相比,有三大优势:

第一个优势是人才优势。我国每年科学、技术、工程、数学专业(STEM)毕业生的数量超500万人。

第二个优势是市场优势。我国有超大规模的国内市场,技术创新或者新产业的出现靠国内大市场可以马上达到规模经济,并快速在国际市场上形成竞争力。

第三个优势是产业生态。我国有最完整的制造业生态,任何产品、任何技术如果要硬件,国内是最齐全的,成本可以是最低的,质量也可以是最高的。这方面表现得非常明显。比如软件,美国现在下载量最大的几个软件都是中国企业拥有的。另外,国内电动汽车、无人机、太阳能板、锂电池等新兴产业的优势已经显现出来。

我国绝大多数产业属于传统领域,但已经有不少拥有国际领先水平,比如高铁、家用电器、造船等。其他尚未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处于追赶阶段的传统产业,亦有后来者优势,在这些领域,可以利用引进、消化、吸收作为再创新的方式,因为这种方式风险成本较低。

同时,这些传统产业也可以利用数字化改造、人工智能制造来实现换道超车,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空间非常大。最明显的就是电动汽车。原来我国燃油汽车产业长期处于追赶状态,现在经过数字化、人工智能和电动化,我国电动汽车产业已经在国际上处于领先地位。


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

不管新兴产业还是传统产业,我国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机遇都很好,但是也要防止一拥而起、一哄而上。怎样才能防止?最重要的是各地要“因地制宜”。总的来讲,就是要根据各地现有的产业基础,实事求是,发挥比较优势,宜发展新产业则发展新产业,宜改造提升传统产业则改造提升传统产业。

新结构经济学根据一个地方的产业和世界前沿的差距、是否符合当地资源禀赋的比较优势、是不是技术革命涌现的新产业3个标准,把现有产业分成五大类型:追赶型产业、领先型产业、转进型产业、新兴型产业和战略型产业。

第一类,追赶型产业。发达的地区、发达的国家有此产业,我国产业在相同产业的中低端具有比较优势,产业所用技术、产品质量还在追赶发达地区或国家的相同产业。我国许多地方的芯片制造和光刻机就是这类产业的代表。

第二类,领先型产业。二战前就有电视机、空调机了,这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电气化时代的产物,现在我国各地的家电产业不仅具有比较优势,而且在产品和技术上大多已经处于世界领先地位。

第三类,转进型产业。过去中国具有比较优势并且领先世界,但随着经济发展,资本积累、要素禀赋结构变化而失掉了比较优势。20世纪八九十年代各地发展起来的劳动密集型加工业,鞋、箱包、成衣、纺织等就是例子。另外,还有一些地方的产业,技术路线换道,原来的产品失掉了市场,例如,彩色胶卷受到数码技术的冲击而丧失绝大部分市场时,利用其显影技术优势转型到图像信息材料领域。

第四类,新兴型产业。这类产业有些是第四次工业革命带来的新产业,尤其是研发周期短、以人力资本投入为主的产业,我国人力资本丰富的发达地区在这类产业上具有比较优势;有些则是新的技术给拥有特定自然资源禀赋的地区带来的产业发展新机遇,例如,太阳能、风能技术给人烟稀少的西部沙漠、荒漠地区带来的发展机遇;有些则是已经成熟的产业,但在一些发展程度较低的地区,过去因为资本短缺,不具有比较优势而未能发展,现在因为发达地区该类产业失掉比较优势,当地则经过多年资本积累、要素禀赋结构和比较优势变化而得以进入,对于当地来说这些产业也属于新兴型产业。

第五类,战略型产业。这类产业有些是第三次工业革命的产业,有些则是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新兴型产业或未来产业。战略型产业的特点是研发周期特别长,需要10年甚至20年,从而需要大量的金融和物质资本的投入。发达国家从工业革命以来,资本因长期积累而在要素禀赋中相对丰富,在需要大量资本投入的产业和技术上具有比较优势。我国尚不具有比较优势,但是,这类产业关系到我国的国家安全、经济安全,为了避免被“卡脖子”,需要自己来发展。

对于追赶型产业,各地的企业除了利用后来者优势来追赶发达地区或国家的企业,以及采用数智技术、绿色技术来提质增效发展新质生产力之外,有些则可以借助革命性新技术来进行换道超车。例如,以内燃机为动力的汽车产业,我国10年前还处于追赶阶段,现在转为基于新能源、人工智能技术的无人驾驶,我国的汽车产业从追赶型产业变成了领先型产业。

对于领先型产业,各地的企业必须不断利用新技术赋能,依靠新质生产力的不断提升来保持产业的领先地位,也要关注技术革命,防止像日本、韩国、德国的汽车产业那样被追赶者换道超车。

对于转进型产业,有能力的企业可以进入附加值高的“微笑曲线”两端,经营品牌、开发新产品、掌握市场渠道,或利用互联网、短视频、人工智能来构建新的业态。生产环节的企业则要考虑利用人工智能、自动化技术来降低生产成本以拉平“微笑曲线”,或转移到工资成本较低的中西部地区来创造第二轮发展。因技术路线转变而使原有产业的产品失掉市场的企业,则可以像彩色胶卷行业的传统企业那样,在面临数码技术的冲击而市场萎缩时,利用其显影技术的优势转型到印刷影像材料、高性能膜材料、图像信息材料领域,成为集中研发、制造、服务一体化的成功企业。

对于第四次工业革命所带来的短研发周期新兴型产业,我国的发达地区拥有资本、人才、产业配套的优势,可以在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共同作用下,为企业家创造大有作为的环境来抓住新技术革命的机遇,发展新兴产业、布局未来产业;对于还处于相对落后的中西部地区,同样要在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共同作用下抓住新技术和产业转移的机遇,发展符合当地自然资源和要素禀赋结构所决定的具有比较优势的新产业,并使用数字化、人工智能、绿色技术等来提质增效,使高端化产业成为新质生产力的载体。

战略型产业关系到国家安全或经济安全,虽然我国尚不符合比较优势,但也必须自己发展。这类产业有些属于新兴产业,研发周期长,我国需要和发达国家竞争;有些属于未来产业,我们必须现在就布局;另有一些则属于第三次工业革命的产业,发达国家已经发展了几十年,在世界领先,我们还在追赶。这些产业需要有国家的支持才能发展起来,有些则需要运用新型举国体制来发展,有科研优势和相关产业基础的地方可以配合国家的政策来发展这类产业。

总之,当前我国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国际形势加速演进,来自外部的打压会不断增加;国内则会出现一些短期结构调整引发的波动。但总体而言,发展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基础和关键。短期来看,我国有足够大的政策空间使经济稳定向好。而真正实现中国长期增长的核心在于——发展新质生产力。只要在有效市场、有为政府的共同作用下,把我国新质生产力的优势发挥出来,我国经济就一定能够继续维持中高速增长,到2049年实现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


本文来源:中新经纬



以科技金融促进创新发展的思考

作者 彭文生
2025年9月30日 11:23

金融时报 2025-09-15 09:52:36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构建支持全面创新体制机制,包括构建与科技创新相适应的科技金融体制。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做好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五篇大文章”,科技金融排在首位。如何思考金融在支持和促进科技创新中的作用?一个视角是规模经济效应。规模效应在科技创新中更是关键力量,在供给侧人力和资本规模有利于研发成本分担,在需求侧大市场带来的回报激励创新。中国经济面临人口老龄化和金融周期下行所凸显的债务和房地产问题,我们需要重视规模优势作为经济增长的潜力所在。

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关键一面是如何支持和促进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同时金融业本身也有规模增加带来单位成本下降的一面。如何理解规模经济对科技金融的含义?是不是金融的规模越大,支持科技创新的能力越强?规模经济在科技强国和金融强国方面的作用机制是什么?这些问题已成为当前业界关注的焦点。


从规模经济到创新经济:关注正外部性


过去三十年,全球创新和技术进步可简要概括为“创新的G2模式”。在这一模式下,美国在科技创新的前沿,中国的大市场和生产体系快速降低从前沿创新到商业应用的转化成本。这一模式对合作双方均有利,美国的企业借助中国的制造业体系和大市场实现产业化和规模化,由此产生的利润支持更多的前沿创新。中国的企业则通过干中学(Learning by doing)实现了技术追赶。从结果来看,G2模式使得其他国家也受益,给全世界带来了高效率的创新与低成本产业化。

在新的地缘政治格局下,全球创新的G2模式正在发生变化。中国面临两个方面的挑战。一是供给侧的“卡脖子”压力,主要是美国等西方国家在先进科技领域针对中国的限制措施。二是需求侧的“去中心化”压力,美国等西方国家试图降低对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制造业中心的依赖。

对中国来讲,应对上述两个挑战,科技创新是根本出路。从技术角度看,创新往往被划分为“0到1”与“1到10”的两类,代表了创新的不同阶段和层次。“0到1”的创新是指从无到有的过程,是指发明和创造全新的技术、产品与服务,其原创性意味着研发投入具有长期性、高风险和高回报的特征。“1到10”的技术则是指在已有创新的基础上进行优化、扩展和规模化,是将创新成果进行商业化和市场推广的过程。在G2模式中,美国提供的多是“0到1”,中国更多是“1到10”的创新,或者说美国从事科技创新,中国从事产业创新。但在新的形势下,一些对美国来讲已经跨过“0到1”的技术,对中国来讲仍然需要取得突破性的进步,而这种突破又不是完全原创式的。

从经济分析的角度,创新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引领式创新,带来技术的突破性改变,一类是追赶式创新,沿着现有技术轨道与路线追赶前沿,但对落后者来讲也意味着突破性进展。现实中两类创新是相互联系和交织的。规模经济在两类创新中都起到重要作用。新古典增长模型将技术进步看成一个外生变量,和人类经济活动之间的关系是单向的影响。20世纪80年代兴起的内生增长理论补齐了新古典增长理论关于技术进步从何而来的短板,认为其是人类经济活动的结果。该理论强调规模经济效应对技术进步的促进作用,从供给侧来说一国的人口越多,资本越多,研发投入、创新能力越强,从需求侧看,一国的经济规模越大,内部市场越大,创新的利润空间越大。综合这两方面因素,规模经济不仅仅是一个静态的、给定技术条件下的概念,而是会促进技术进步的动态概念。

规模经济的作用形式有两类:一类是内部规模经济,即单个企业规模做大,成本下降、效率提升;另一类是外部规模经济,通过上下游合作协同,通过分工、合理布局来共同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内部规模经济是通过单个机构做大实现的,大企业更有能力满足那些投入要求高的创新项目,但大企业也可能形成垄断势力,不利于整个经济的创新能力。外部规模经济是通过外部协同实现的,单个企业形成垄断的风险较小,但众多小企业能否形成足够的创新动能,也涉及个体与社会利益一致性的问题。

科技创新不是一般的经济活动,有其自身的特征。知识的一个重要特征是非竞争性,一个人的使用不影响其他人使用,这意味着科技创新有正外部性或者外溢效应,发明创造的成果由社会分享但研发成本由个体承担,导致个体的创新投入不足。纠正外部性或者说市场失灵,公共政策可以在两个方面发挥作用。一是政府直接投入,比如研发和教育支出;二是通过制度和政策设计,创造一个激励私人机构创新的市场环境,包括金融的作用机制。

我们可以从两个维度看金融的作用。从空间维度看,规模经济通过集聚与扩散效应促进创新,区域创新中心和全球产业链是这两个看似方向相反的力量载体。一方面,要素的集聚带来规模经济和范围经济,人与人的互动有助于产生与传播新思想、新技术,由此产生都市经济的集聚效应;另一方面,技术缩短距离,支持专业化分工在空间上的发散,促进更大范围内的规模经济,由此产生全球产业链。空间布局的发散和产业链条的延长带来不稳定性的担忧,产业链安全成为创新需要考虑的新因素。金融在支持经济活动的空间布局上发挥重要作用,包括直接投资,也体现在金融中心的发展上。

从时间维度看,作为不确定环境中进行跨期资源配置的工具,金融和创新有天然联系。技术进步有累积效应和路径依赖,追求短期利益则欲速不达。传统的成本收益分析不利于创新,创新活动的成本比较容易量化,但未来的收益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按照成本收益比较来排序创新项目,投资期限短、风险小的项目更受到重视。这种不确定性不仅涉及技术创新环节,也包括产业化能否达到足够的规模进而实现商业可行性。中国绿色产业(光伏、风电等)的规模化得到了财政与政策性金融的支持,是产业创新的例子。就科技创新而言,培育耐心资本是关键的一个方面,这也涉及金融的制度安排,尤其资本市场机制设计。


金融的规模经济:关注负外部性


金融行业本身也存在规模经济效应,金融的规模经济与实体层面的规模经济有所不同。从金融部门的规模来看,比较中国、美国、德国和日本的金融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GDP)比重,有两点值得注意。其一,横向比较,日本和德国的比例相近,明显低于中国和美国。中国这一比例现在和美国接近,处于比较高的水平。其二,从自身发展历程来看,过去十几年日本和德国的这一比例下降,美国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一度向下,现在则基本回升到金融危机前的水平。中国从21世纪初开始较快上升,2017年后基本稳定下来(见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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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金融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GDP)比重来看,中国已经和美国接近,成为一个金融大国,但两者有所不同。就服务本土经济而言,中国的金融体系占经济的比重实质上已经超过美国,这是因为美元是国际储备货币,美国金融业不仅服务美国本土经济,其相当一部分增加值来自在国际市场提供金融服务。虽然无法精确统计美国金融业增加值中服务美国本土经济和海外经济的比例,但显然这个指标高估了美国金融部门对其本土经济投融资活动的支持作用。

所以从体量来看,中国已是金融大国,但金融大国是不是金融强国呢?这涉及如何看待金融业的规模经济。一个基本共识是,单个金融机构具有规模经济效应。金融机构无论大小,都要有财务、人力、合规、IT等职能部门,进而产生相关成本支出。与小机构相比,大型金融机构更有能力将这些成本分摊到每个单位产品、分摊到每个人,由此单位成本降低,这是规模经济效应的体现之一。以美国不同规模银行的非息支出(包含运营、合规等成本)占总资产的比重为例,规模较大的非社区银行(资产规模大于100亿美元)这一比例较低,规模较小的社区银行(资产规模小于100亿美元)这一比例显著高一些,而规模最小的一组银行(总资产规模小于1亿美元)这一比例最高。

单个金融机构尤其是银行做大以后,还可以通过降低融资成本的方式实现规模经济效应。这与现代银行体系的经营模式有关,银行经营存贷款业务,其利润来自存贷利差。一种观点认为银行的盈利主要来自评估和承担贷款的信用风险。另一种观点则认为,银行为消费者提供安全资产(存款),大银行网点多、客户多,支付更方便,相当于一种便利,消费者因为这种便利而愿意放弃一部分利息,这个放弃的利息就形成银行利润。从这个意义上讲,银行赚的钱不仅仅是信用风险评估的钱,还有提供安全资产与便利带来的收益。通常而言,一家银行规模越大,储户认为其越安全,从而愿意接受更低的利息,有助于大银行降低融资成本。

问题是,对整个社会而言,单个机构的规模效应是不是一件好事?在充分竞争的环境下实体行业的规模效应通常既有利个体自身利益也有利于社会。一家汽车制造厂、一家手机制造厂规模做大,单位成本降低从而价格降低,消费者受益。如果这个汽车制造厂过度扩张产能,亏损甚至破产风险则由个体企业承担。早期的银行机构有类似的特征,西方的银行、中国的钱庄,面对规模过度扩大带来的问题,自己承担损失,银行遭受挤兑而破产是市场机制约束的体现。这种情况下,亚当·斯密讲的“看不见的手”发挥作用,企业在追求个体利益的同时也在为社会做贡献,市场有效配置资源。

现代的金融行业存在加总谬误的问题,银行机构追求贷款规模扩张,短期利差带来的收益由个体获得,后面坏账上升带来的损失在系统层面由社会承担。这是因为政府对银行体系提供显性和隐性的信用担保,体现为央行的最后贷款人角色,存款保障机制以及在出现系统性风险释放时政府对银行存款的全面担保。政府担保强化了银行机构的逐利动机,形成其经营模式的负外部性,即个体利益和社会利益的矛盾。这里的关键概念还是安全资产,所谓安全资产的特征是不需要问任何问题,持有者不需要做研究和分析就相信其安全性。早期的银行存款不是安全资产,储户可能因银行坏账而血本无归,所以储户要盯着银行的经营,研究其贷款质量的变化,那个年代的银行存款不是安全资产。现代的银行存款被看成是安全资产,通常情况下没有储户为了判断银行存款是否安全而研究贷款的质量,但投资者为了研判银行股票的价值而分析贷款坏账的变化。也就是说,银行存款作为安全资产,有利于银行做大规模,其规模效应由个体机构获得,但不一定符合社会利益。

针对政府担保带来的负外部性,有两个可能的解决方法,一是消除政府的信用担保,同时放松监管,让市场机制发挥作用,银行机构风险自担;另一个是加强金融监管,通过监管来约束银行机构的风险偏好,防止其资产负债表过度扩张。从现实来看,过去100年来政府对银行存款的显性和隐性担保呈现加强的趋势,但金融监管的力度有波动。从世界范围来看,战后30年没有发生金融危机,原因在于欧美和日本等市场经济国家对金融实行了严格的监管。20世纪80年代后金融监管放松,银行信贷大幅扩张,金融危机重新出现,从拉丁美洲债务危机到亚洲金融危机,再到美国的次贷危机。以美国的次贷危机为转折点,全球加强金融监管。以2017年的全国金融工作会议为标志,中国也加强了金融监管,2024年的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强调“以全面加强监管、防范化解风险为重点”。总之,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新兴市场国家,金融行业的加总谬误仍然是一个现实难题。


发挥内部规模经济作用,政策性金融支持追赶式创新


与美国相比,中国的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有其特殊性,中国不仅需要原创性或者说引领式创新,也需要追赶式创新。追赶式创新的主要特征是模仿与学习,为了缩小与领先者的差距,通常需要快速的产品或技术迭代。但在面临技术限制甚至封锁的情况下,追赶式创新需要在某些关键领域进行集中投入,以期实现技术或市场上的突破。大企业更有能力发挥追赶式创新的作用,对冲不确定性的最佳手段是自我保险,大型企业一般有较强的盈利,更多使用自身业务收入产生的现金流,或者和银行形成了长期合作关系,而小企业没有这样的控制现金流的能力。

但追赶式创新面临市场需求变动的不确定性,技术追赶的投入先发生,未来的销售收入与盈利则有不确定性。在追赶者实现某项技术突破后,领先者可以通过放松产品出口或者技术限制来打击追赶者的商业可行性。面对市场需求的不确定性,政府有把风险社会化和进行代际转移的能力,也就是把外部性内部化,公共政策可以发挥作用,这涉及政策性金融的角色。

在政策层面如何促进银行信贷对大企业追赶式创新的支持?一个维度是传统的政策性金融,体现在信贷期限和利率优惠上,本质上是准财政的行为,另一个维度是银行的业务导向。从银行享受政府信用担保的角度看,政府的监管是为了防止银行规模和风险偏好的过度扩张,以维护社会公众的利益。一个自然的延伸是,公众利益是不是局限在金融稳定,其他方面符合公众利益的目标比如促进创新是否也应该得到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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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其他国家的经验看,比较美国和德国,后者的银行体系具有更强的政策性金融属性。就金融资产结构而言,德国的银行资产比例高,美国则是股市比例高(见图2,上图)。一般认为,美国创新能力比德国强,但德国的银行在服务公共利益方面做得比美国好。关键不在于银行业的规模,而是其业务导向,在德国为公共利益服务而不是以商业盈利为第一目标的机构包括储蓄银行、信用社和政策性银行,这三类银行的总资产差不多占到德国银行业的一半(见图2,下图)。

中国的商业银行近几年在基建、普惠、绿色、制造等领域的信贷快速增长,弥补了房地产贷款(开发贷和按揭贷款)的下降,由此投放的货币不仅起到了维护金融稳定的作用,也是银行业服务国家战略的体现。由财政部颁布的新版《商业银行绩效评价办法》把服务国家发展战略和实体经济放在四个目标的首位,有利于促进国有商业银行对科技创新与先进制造的贷款支持。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国有大型金融机构做优做强,是政策性金融做优做强,还是商业金融做优做强?理论上讲两者都应该做优做强,但现实中社会资源是有限的,发展要有优先次序,现在的迹象是政策性金融的重要性在增加。

在政策导向之外,要有效发挥金融服务创新的作用,一些基础性的制度设计也很重要。现有的会计制度建立在传统经济的有形资产管理之上,对衡量土地、设备、库存等实体资产的价值有成形的框架和准则,但创新方面知识产权等无形资产越来越重要。研发费用应该资本化还是费用化?数据等无形资产的内涵和边界如何确定、如何进行估值?如何建立碳排放权会计核算,加强碳排放信息披露?创新经济与科技金融的发展要求会计制度变革。


发挥外部规模经济作用,资本市场促进引领式创新


科技创新具有正外部性,研发投入是个体承担,创新成果外溢到整个社会,导致个体投入加总起来低于社会理想的水平,需要公共政策的干预,这不仅包括财政补贴,政策性金融,也包括资本市场的制度设计。对于引领式创新而言,创新的不确定性与高风险特征使得股权融资优于债权融资,债权的固定收益与创新承受的风险不匹配。美国股票市场的深度与广度领先其他国家,特别是纳斯达克市场被认为对美国的科技创新起到重要促进作用,风险投资在数字和生物科技两个领域既促进了创新也取得了丰厚的回报。中国的互联网和生物科技进步受益于美国的风投文化和模式,很多独角兽企业的投资者是美国模式的机构,并在美国上市,形成中概股板块。

资本市场如何发挥作用?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强调“更好发挥资本市场枢纽功能”,关键在于做好信息披露,构建起包含多方参与者的信息市场以给风险定价,核心不是没有审核,而是要审核信息披露的完备性和准确性。推动注册制走深走实,是个系统工程。一个现实问题是如何看待注册制下的上市节奏。通常而言,当股市估值低的时候,优质公司的上市意愿会降低,市场激励约束会导致首次公开募股(IPO)节奏放慢。信息不对称则可能带来所谓的“逆向选择”问题,即市场不能有效区分优质和劣质公司,导致更多劣质公司上市。

出现逆向选择一个重要原因是对欺诈行为的惩罚力度小。提高上市公司的质量,关键是要提升信息披露的质量,不仅要有规则,更重要的是对违反规则的行为予以严惩、对举报人进行奖励。

资本市场促进创新不只需要一个繁荣的股票市场,更有赖于私募股权与股票投资市场的有效互动。发展多元化股权融资也是资本市场发挥创新金融职能的重要一环。就私募股权与风险投资而言,有两个方面的问题尤其值得关注。

一是投资期限长的特征使得股权融资服务创新也有局限性。风险投资(天使投资)预期的回报期限最长也就5年至7年,公开市场投资者的耐心更有限,而一些突破性的技术进步从开始研究到形成商业回报往往要15年至20年时间。公开市场投资者甚至负面看待上市公司增加具有挑战性的研发投入。投资者追求短期回报的问题导致全球范围内具有突破性的新药研发不足,在清洁能源领域,追求尽早退出的风险投资和需要耐心的长期投资不匹配的问题也很突出。中国的风险投资(VC)的平均期限比美国低很多,只有3.3年,而美国是8.2年。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股权投资为股票市场输入优质上市公司的能力有所下降。一个重要体现是“独角兽去哪儿了”。中国的年度新增独角兽数量在2016年和2017年比美国高一些,显著领先于印度。但在2018年之后,不但美国大幅超过了中国,印度也在快速追赶中国。这固然有一定的周期性因素,美国市场这几年很热,而中国的股票市场比较弱。但我们也要思考这背后是不是有一些结构性的问题。从成熟资本市场的经验来看,发展多元化股权融资需要调动起企业家、富豪群体和慈善基金的积极性,这些民间资金有更强的激励去发掘项目。


改善金融的结构


总的来看,从实验室到初创企业跨过“死亡谷”,到中型企业的快速扩张,再到大型企业的演变过程中,政府直接资助到政策性金融、银行信贷、风险投资、股票市场等不同的资金融通方式,在不同阶段发挥不同的作用。科技金融是一个生态体系,如何在促进创新的同时,避免加总谬误是一个制度层面的挑战。关键是坚持“产融分离、分业经营”的基本框架,改善金融的结构,更好地服务实体经济。实体和金融之间实行产融分离、金融内部实行分业经营,有利于阻断政府信用担保从银行延伸到实体经济和资本市场,助力市场发挥配置资源的作用。

2017年全国金融工作会议后,规范产业资本持有银行等金融机构股权的监管办法陆续推出,非金融机构金融控股公司监管框架逐渐形成,互联网金融监管得到加强。2023年10月的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全面强化机构监管、行为监管、功能监管、穿透式监管、持续监管,消除监管空白和盲区”,简单来说就是全面监管。全面监管在实施层面面临监管负担重的问题。一是监管成本高;二是从金融机构角度看合规成本也比较大。

这就提出一个难题,监管不足的话会增加金融风险,加强监管又影响效率,如何平衡效率与安全?“产融分离、分业经营”的监管框架有利于兼顾效率与安全。从单个金融机构业务的角度看,金融要和实业分开,大股东不能既控制金融机构,又控制实体产业机构。因为银行享受政府信用担保,如果一个银行的大股东既控制银行,又控制汽车制造厂,那就把银行所享受的政府信用担保延伸到了实体,汽车市场就不存在公平竞争了。关于同一家机构是否能够产融结合的问题,2017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的表述是“规范金融综合经营和产融结合”,2023年的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做好产融风险隔离”,很明显这次的要求比上次要严格。什么是“分业经营”?简单来讲,银行不能拿券商牌照,券商不能拿银行牌照。混业经营意味着把政府信用担保延伸到资本市场,会显著削弱资本市场配置资源的效率。

很显然,“产融分离、分业经营”的监管框架有利于限制单个金融机构的过度扩张。那么金融是不是就无法实现规模经济了?分业经营虽然会限制内部规模经济,但有利于促进金融行业的外部规模经济。不同类型金融机构的定位不同,聚焦主业、发挥各自优势,在金融体系内实现多市场协同。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更好发挥资本市场枢纽功能”,是对资本市场更能实现金融业外部规模经济的肯定。

最后,分业经营对如何“培育一流投资银行和投资机构”有重要含义。世界前几大银行在中国,而中国券商规模比起国际一流投行却小很多,因此有观点认为培育一流投行需要让银行来拿券商牌照、让银行来做投行业务。这个观点是非常值得商榷的,甚至是危险的。混业经营是把银行享受的政府信用担保延伸到资本市场,尤其在银行占主导的金融体系,那就没有真正的资本市场了。不仅不利创新,也增加金融的加总谬误,前些年理财产品的教训殷鉴未远。

(作者为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部负责人)

①Romer, Paul M. “Increasing returns and long-run growth.”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94.5 (1986): 1002-1037.

②哈佛大学教授Kenneth Rogoff 在其2011年出版的《这次不一样:八百年金融危机史》书中提出,过去800年人类社会只有在二战后的30年没有金融危机,在那之前和之后都有金融危机。


地方债的作用机理及风险结构优化

作者 刘尚希
2025年9月28日 17:03

原创 刘尚希 中国宏观经济论坛 CMF 2025年09月28日 17:03 



刘尚希  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原院长

以上观点整理自刘尚希在CMF宏观经济热点问题研讨会(第108期)上的发言


本文字数:3855

阅读时间:12分钟


一、地方债的稳定器作用


地方债作为我国宏观调控体系的关键政策工具,在维系经济社会稳定运行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在扩大财政支出强度、优化公共资源配置方面具有结构性功能。宏观调控的核心机制在于对冲经济下行风险,2008 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时,中央政府通过扩大地方债发行规模,迅速形成基础设施投资增量,有效缓冲了外部冲击带来的增长缺口;2020—2022 年新冠疫情冲击期间,地方债再次成为对冲重大风险的主要手段,遏制了疫情导致的社会供需负反馈循环。十多年的实践表明,地方债已内化为我国宏观调控框架中平滑经济波动、稳定总需求的常规化政策工具。


从财政政策传导机制看,地方债已成为政策信号向实体经济输送的主要通道。债券资金以项目为载体直接下沉,全部跟随具体建设方案流转,重点投向交通、水利、生态环保等基础性领域,这些方面的用途占历年新增债务的大部分。尽管债务资金使用集中于此,但由此带来的路网扩展与水利完善优化了整体经济发展环境,并同步形成投资增量,使财政扩张意图通过地方债实现有效传导。


其次体现为结构性支持,专项债投向由传统基建单一领域扩展至促进消费等新场景,资金覆盖范围显著拓宽。财政借此发力支撑高质量发展,既明确政策取向,又在一定程度上撬动社会资本同步投入。


从资源配置优化的视角观察,地方债通过政府与市场协同机制,推动公共部门与私人部门要素配置的同步优化。既有研究多聚焦政府单侧行为,实则政府债券资金同时产生对市场资源配置效率的正向溢出:政府借助债务融资提供具有显著正外部性的公共产品,降低区域交易的风险成本,进而提升私人部门的边际产出效率。在长三角等一体化水平较高的区域,地方债投入直接加速跨区域基础设施互联互通,要素流动阻力显著下降,劳动力、资本与技术加速集聚,区域资源配置格局得以重构;由此带来的税基拓展与隐性交易成本下降,又在动态意义上缓解了地方财政的中长期压力。


从资本市场看,地方债在债券市场上有价格发现和定价的功能,也促进了金融资源在区域间的配置,引导资金流向效率更高的地方。


综上所述,从这些方面看,地方债是宏观经济稳定的重要工具,这些年来发挥了稳定器的作用。


二、从空间角度观察,地方债促进了区域协调发展


区域协调发展主要通过空间溢出效应来实现。基础设施都有正外部性,地方债投资基础设施有空间溢出效应。有些研究表明本地的地方政府债务每增加1%,邻近区域经济增长平均可以提升0.15-0.3个百分点,这对邻近区域的增长也有带动作用,这就是空间溢出效应。这种溢出效应在时空特征上有累积性,从时间维度看,基础设施服务期限长,空间溢出效应在时间上可以累加,所以它的长期效应显著大于短期效应。因此,在地方债效果评估上应从更大的空间和区域一体化来着手,避免局限于静态的、短期的、项目的评价评估,避免夸大风险和隐藏风险。当前,对专项债和地方债在空间维度上的溢出效应评估仍显不足,对风险识别和预判存在偏差。已有观察发现,这种溢出效应在省内表现强于省外,省内的溢出效应更为显著;同时,东部地区的空间溢出效应相较于中西部地区也更为明显,反映出区域间存在差异。由此可见,空间溢出效应具有一定的作用半径,若能准确把握其半径范围,将有助于更科学地配置地方债务资源。


地方政府债务风险亦呈现空间传染的双向特征。单一行政区域的风险事件可通过羊群效应与“量子纠缠”式联动机制,诱发区域性债务风险的同步抬升,并引发恐慌情绪的跨域蔓延。由此,风险传染不仅具有空间传导性,亦表现出空间溢出性。


从空间维度观察,地方政府债务在城市群建设中发挥着支撑作用。当前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空间主体形态正逐步向都市圈、城市群及中心城市演进,这一进程中,地方政府债务成为不可或缺的资金来源。需注意的是,面对区域性城市群与国家级城市群,地方债所产生的效应存在显著差异。在国家级城市群,如长三角地区,债务规模的扩张有效强化了城市间的经济联系;而在区域性城市群,债务增加有时反而对一体化进程形成拖累。这一差异与各城市群的要素禀赋、资源整合能力及风险承受水平密切相关。因此,现阶段为更有效发挥地方债在城市群层面的作用,部分地区已着手探索跨省市联合发债模式,以充分考虑其空间效应。通过实现融资主体的一体化,降低跨区域交易的风险成本,加快区域一体化步伐,扩大市场规模效应,地方债应突破传统行政区划的限制,从区域的经济联系来推动债务资金在更大空间范围内实现优化配置。当前,地方债管理仍多依据省市县行政层级和行政区划进行,未来亟需突破这一框架,以适应城市群一体化发展的新需求。


从债务效率和城市群匹配来看,经济联系紧密的城市群,债务使用效率更高,而联系分散的城市群,债务使用效率偏低。所以,联系度低于阈值的城市群对债务的控制更需要强化,要防止资源错配。


基于空间视角,地方债务政策须突破行政区划框架,按经济空间联系强度实行区域差异化管理,避免一刀切。


三、地方债应在拓展财政空间与应对风险间进行权衡


当前,地方债务风险已成为全社会关注的焦点,其核心在于如何权衡债务扩张带来的财政空间拓展与风险累积之间的张力。有研究指出,政府债务负担每上升1个百分点,基础财政盈余率平均下降17.14个百分点,且该挤压效应存在显著的区域差异,由此形成“债务—增长”悖论。隐性债务更呈现“冰山”特征:水面之上部分可见,水面之下规模与风险难以准确测度,成为主要隐患。尽管2024年已出台12万亿元一揽子化债方案,但隐性债务的生成机制与土壤尚未根除,其根源在于体制机制缺陷,特别是地方国有企业与地方政府间关系尚未彻底理顺,这一底层问题仍需深化改革加以破解。


债务与资产的对应关系是偿债安全的核心。若债务能够有效转化为资产,则偿付风险随之下降,但“转化为何种资产”需突破企业微观视角,置于中观与区域空间框架下重新审视。当前突出的风险在于债务与资产“两张皮”,政策和管理重心集中于债务本身,而债务转化为有效资产的机制不甚了了,如专项债究竟形成多少资产、产生多少稳定现金流、空间溢出效应几何等等,尚缺清晰数据。总体看,债务—资产转化效率偏低,具体表现为四种错配:1,债务和付息增长节奏与地方政府能力错配;2,债务结构与发展需求错配;3,项目收益与融资成本错配;4,债务期限与投资回报周期错配。上述错配共同拉低了转化效率,也使风险防控机制的建设变得更为迫切。目前已建立覆盖法定债务与隐性债务的全口径权责清单,力求早识别、早预警、早处置,但基础工作仍有缺口:会计核算、统计标准、口径定义及透明度等方面尚待完善。政府作为债务主体与企业存在本质差异,相关制度仍需系统补缺。


政府债务是一个矩阵,由四类构成:第一,法定直接债务,如政府债券;第二,法定或有债务,如依法提供的担保,显性担保虽因《担保法》被禁止,但隐性担保仍存,并由此形成法定或有负债,其背后涉及债务管理的法律基础缺位;第三,隐性直接负债,债务事项已发生,但主体、金额、期限均不明确,典型如社会保障缺口;第四,隐性或有负债,涵盖对“大而不能倒”企业的紧急救助,无论所有制性质,一旦企业倒闭可能触发系统性、公共性风险并产生连锁反应,政府被迫介入救援,由此衍生隐性或有债务。


企业债务仅含法定直接债务与法定或有债务两类;政府债务则在此基础上还涵盖隐性直接负债与隐性或有负债,共四类。如何将后两类纳入管理,涉及法律界定、会计基础及统计制度三重基础性议题:政府会计准则需提供明确的确认与计量规则,统计体系需设计可操作的口径与方法,相关法律应提供合法性依据。若上述基础缺位,现行债务数据即存在失真风险。由于地方债透明度不足,市场只能依赖间接测算,导致政府与市场间的信息沟通缺乏,难以有效预期引导,甚至可能因“风险误判”而引发政府公信力下降和市场恐慌。因此,建立专业、科学的债务统计体系并扩大透明度,成为财政管理改革亟待强化的环节,也是构建风险防控长效机制的紧迫性基础性工程。


宏观层面建立地方债务风险防控长效机制,核心在于优化央地债务风险结构,调整央地风险分配,让风险和能力相匹配。国际比较显示,多数国家中央债务占比显著高于地方,而我国现阶段呈现出地方高于中央的特征,该格局不适配我国新发展阶段,不利于地方债务风险控制。下一步应通过“中央加杠杆”及制度化置换安排,逐步扩大中央债务占比、压缩地方债务占比。需同步纳入置换范围的,除隐性债务、平台债务外,还包括规模尚缺权威统计、但各方反映数额不小的无息债务,即各种拖欠。政府拖欠对经济的负面溢出效应高于有息债务,风险衍生性很强,应列为紧急优先解决事项。地方政府在清欠方面的动机与能力均显不足,必须由中央层面出手化解,此举亦可顺势提升中央债务比重,推动央地债务结构回归合理区间。


地方举债具有长期的不可逆趋势,但风险形态复杂,需要构建“中央主导、省级补充、市县有限”的三级政府债务架构:中央债务占主体,省级适度分担,市县级仅保留真正意义上的市政收益债。要把专项债塑造为中国版的市政收益债,必须做到项目独立、信息透明,每一项债务对应具体项目,并由第三方对项目现金流进行持续评估;现行打包发行、底层资产不清的模式应予逐步退出。通过建立中央、省、市县各司其职的债务管理体系,同步完善项目披露与评估机制,方能有效化解并防范多层次相互交叠的债务风险。


落实二十届三中全会关于全面深化改革的部署,央地财政体制改革须率先扩大中央事权,相应减轻地方支出责任,并同步降低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的压力。事权、支出责任、财力与转移支付等要素如何重新组合,应与地方政府能力相匹配。所以,央地财政关系的改革应当作为一项标志性改革尽快推出,这在引导市场预期上会发挥十分重要的正向作用。


债务风险防控既要强化微观管理、补齐制度短板,更需在宏观体制机制上加快创新,只有宏观与微观协同发力,才能真正提升债务资金的使用效率,有效防控地方债务的风险。


文章仅作为学术交流,不代表CMF立场。


提高宏观经济政策效率,实现稳增长目标

作者 杨瑞龙
2025年9月25日 16:03

人大财税研究所 2025年09月25日 16:03 

以下文章来源于《改革》2025年第6期


本文作者:

杨瑞龙,中国人民大学经济研究所联席所长、国家一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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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在经济下行压力下,为了有效提振内需,我国不仅要加码增量宏观经济刺激政策,更要不断提高宏观经济刺激政策的实施效率。为此,要提高宏观经济政策手段的效率,实现短中长期经济政策的优化组合,探寻结构性政策的有效边界。提高宏观经济政策的效率,离不开地方政府作用的有效发挥。要重塑地方政府发展经济的动力机制,使针对地方政府官员的激励和约束对称化,调整中央与地方政府的财权和事权,更好发挥地方政府在推进现代化产业体系构建中的作用。



2025年上半年的宏观经济统计数据表明,我国经济整体上处于回稳复苏的状态,但回稳的基础仍然不够稳固,例如,消费需求仍然比较低迷,价格在低水平徘徊,PPI长时间负增长,国民收入平减指数为负,特别是特朗普2.0版的关税战对我国的外贸形成负向冲击。实现稳增长目标,还需进一步加强逆周期刺激政策的力度和强度。近年来,尽管我国推出了一系列增量宏观经济刺激政策,但整体效果不尽如人意,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是宏观经济政策的边际效率在下降。就像经济增长有量的增加和质的提升一样,宏观经济政策同样有量和质的问题,既可以加码增量刺激政策,也可以通过提高经济政策的实施效率来达到政策目标,后者就是高质量宏观经济政策的含义。提高宏观经济政策效率,关键是要健全宏观经济治理体系。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健全宏观经济治理的重要命题。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提出,科学的宏观调控、有效的政府治理是发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优势的内在要求。



一、提高宏观经济政策手段的效率

一般来说,同一个政策目标可以通过不同的政策手段来实现,此时决策者面临选择问题,即选择哪种政策手段最有利于实现既定的政策目标,这实际上是一个政策手段的效率评估问题。在选择不同的政策手段时,以下若干原则可以作为关键考虑因素:其一,对政策手段反应及克服不合理经济现象的作用大小。主要考察目标变量对某一给定政策手段的反应大小,以及这一反应与决策者预期是否一致,结论是应选择最有力度,并对不合理经济现象(如产能过剩、价格低迷等)直接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政策手段。其二,政策手段显效的速度和结果。政策手段的选择应考虑预期效果能否实现以及实现预期目标需要多长时间,结论是应选择能够较快实现政策目标并能够迅速显现政策效果的手段。其三,资源成本。政策手段往往需要一定的资源成本,包括直接成本和间接成本,结论是应选择能够实现一定政策目标,且成本花费较小的政策手段。其四,选择性和变动性。由于政策手段具有灵活性,随着经济运行状况的变化,宏观调控部门可以通过调整政策措施的作用方向和政策强度来提高政策效率,结论是偏好于具有一定变动性的政策工具。其五,间接效益和社会效应。某些政策措施在实施过程中可能会产生间接效应或社会效应,结论是应从社会整体效益的角度来衡量,选择能够最大化社会利益,同时最小化社会政策成本的政策手段。

为了实现稳增长的目标,我们在宏观经济政策手段的选择上需要着重考虑六方面的问题。

(一)政策的发力重点:投资端抑或消费端

      一般来说,在需求不足的情况下,财政政策的效果大于货币政策,且起效较快;在通货膨胀环境下,货币政策的选择空间更大。目前我国宏观经济面临的主要问题是需求不足,物价水平低迷,通过财政手段的有效启动,可以改善企业和家庭的预期,从而提振投资信心和消费信心。财政政策可分为收入政策和支出政策。与支出政策相比,目前收入政策的使用空间相对有限,通过税收制度改革或税收政策调整来刺激需求的成本较高。相对而言,通过财政支出政策刺激投资和消费的操作空间较大,包括扩大财政赤字、增发专项债等。

财政支出政策可从投资端和消费端发力。在当前内需不足的宏观环境下,适当扩大财政赤字来加大财政支出的力度有助于向市场传递明确的信号,从而改善微观主体的预期。但通过扩大财政支出来刺激内需应考虑财政赤字的可持续性,过度扩大财政赤字可能对未来经济发展产生负面影响。在有限的财政预算规模下提高财政支出刺激内需的效果,财政支出重点要在投资和消费之间作出权衡。政府在基础设施等方面的投资对经济发展具有拉动作用,但一些专家也提出了对当前基础设施等投资效率的担忧,尤其是有投资价值的基础设施项目越来越少。有些地方虽建设了机场,但每年的客流量不能覆盖其运行成本,不得不动用财政资金弥补其亏损。不仅如此,一些地方重复建设问题突出,造成资源错配和浪费。

基于以上分析,短期财政支出政策的重点应更多集中于消费端。然而,有专家认为,消费是慢变量,投资是快变量,在短期有效提振需求方面,投资的作用更为显著,因而要更多通过投资端来拉动经济。从经济学原理上来说,消费取决于收入,而收入受制于就业,就业则决定于企业对劳动力的需求,这又与企业投资有关。相较于投资而言,消费是慢变量,即它要经过一个循环才能影响消费。但财政支出政策可以让消费成为快变量。如果通过财政手段使居民的永久性收入得到提高,这一政策就能在短期内对消费产生显著效果。如消费补贴、以旧换新政策等,特别是通过向居民发放消费券、加大社会保障的资金注入、成倍提高农民的退休金等方式能够改善居民的预期,在较短的时间内提振消费。应对当前需求不足,需要改变习惯性思维,在消费端采取更加有力的措施。过去,我们通常习惯于通过投资端发力来推动经济增长,已经形成思维惯性及相应的政策体系和配套措施。现在则应从消费端发力来刺激内需,通过财政支出政策来促使消费这一慢变量转变为相对的快变量,通过投资端和消费端的同时发力,共同推动投资需求和消费需求的增长,从而促进经济的可持续稳定发展。

(二)更加强调经济政策与非经济政策的一致性取向,防止“合成谬误”

近年来,如何确保宏观政策取向的一致性,已成为学界和业界普遍关注的重点问题。我国的政策体系庞大而复杂,既包括财政、货币、产业、价格、就业等一系列经济政策,又涉及养老、医疗、社会安全等社会政策。由于各类政策的实施主体分属不同的政府部门,如果缺乏协调,从某个部门角度考量合理的政策也许会与其他部门实施的政策发生冲突或相互抵消,从而看似合理的单项政策叠加后,整体效果却低于预期,甚至适得其反。也就是说,如果经济政策与非经济政策在宏观政策取向上缺乏一致性,或者相互制约,政策合力就难以形成,甚至可能出现“合成谬误”,这会大大降低宏观经济政策的效率。

2024年底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特别强调要强化系统思维,注重政策的相互配合。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也明确提出,要完善国家战略规划体系和政策统筹协调机制。这一命题的提出,意味着未来我们将在更高层面上构建国家战略实施机制,加强国家重大战略的深度融合,增强国家战略宏观引导、统筹协调功能,通过这样一个顶层设计,把经济政策和非经济政策都纳入宏观政策取向一致性评估,避免宏观政策在实施过程中因取向不一致而产生“合成谬误”问题,提高宏观经济政策的实施效率。

(三)畅通宏观经济政策的传导机制,提高政策的实施效率

宏观经济政策的效率高低与政策的传导机制是否畅通有关。如果政策工具不能通过传导机制有效传达至各类经济主体,那么就难以实现预定的政策目标。近年来,宏观经济政策的边际效率下降与政策的传导机制出现梗阻有关。因此,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在阐述健全宏观经济治理体系时强调要完善中央银行制度,畅通货币政策传导机制。

传导机制是指政策在发挥作用的过程中,各类政策工具通过某种媒介相互作用形成的一个有机联系的整体自动稳定器与相机抉择构成财政政策的主要传导机制,而其重要的媒介就是收入分配、货币供给及价格等。因此,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和税收制度改革、进一步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作用以及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的相互配合对于畅通财政政策的传导机制非常重要。货币政策的传导机制就是中央银行运用货币政策工具影响中介目标,进而实现既定政策目标的传导途径和作用机理。利率、信贷、资产价格、汇率是重要的中介变量,央行的政策工具通过增加或减少货币供应量影响利率、信贷、资产价格、汇率的走向,进而引导微观主体的行为,实现预定的货币政策目标。提高货币政策的效率就必须畅通货币政策的传导机制,为此需要进一步完善中央银行制度,通过产权制度改革和银行治理机制的完善优化商业银行的行为,同时进一步推进利率市场化改革步伐,健全汇率制度,同时强化中央银行政策利率的引导作用,打通从金融机构和金融市场,到企业、居民等非金融部门的各类经济行为主体,再到社会各经济变量(如物价、就业等)的传导机制,提高货币政策的实施效率。

(四)健全预期管理机制,提高政策的有效性

企业、家庭乃至金融机构都会基于过去的经验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进行判断,从而提前作出适应性反应,进而调整投资、生产或消费行为。如果这些预期与宏观政策的作用方向相背离,就有可能通过他们提前作出的适应性反应来抵消宏观政策的预期效果,政策的实际效果就可能大打折扣。这也正是近年来政策效果不及预期的重要原因之一。

为此,需要健全预期管理机制。其一,提振信心是提升政策效果的关键。如果市场主体对未来经济发展持悲观态度,即使政府出台了刺激政策,市场主体的行为也可能不会发生相应调整,政策效果自然会被削弱。因此,对于稳增长目标来说,信心比黄金还重要。提振信心最重要的是改善预期。其二,在预期管理方面,政府可以有所作为。政府可以通过政策解读、信息公开、新闻发布等方式,加强与公众的信息沟通,有效引导、协调和稳定公众预期。这方面政府可以通过各个窗口,在事前、事中、事后向公众传达解读一些政策变化和政策内涵,这有助于加强预期管理。其三,保持政策的连续性和稳定性同样是预期管理的重要方面。民众或企业会从政府发出的政策信号中作出适应性预期,政府政策的易变性和不稳定性会导致微观主体预期的不稳定性,从而会降低政策效率。因此,政府应通过政策的连续性和稳定性,向公众提供稳定的信号,这有助于稳定市场主体的预期。

(五)提高宏观刺激政策的强度,打破存量受损情况下的负向循环

近年来,中国经济增速放缓。在此背景下,企业和家庭不仅在增量上受到影响,而且在存量上也经历了一定程度的损失。换句话说,当前的经济低迷不仅影响了企业的新增投资和居民的新增消费,而且过去积累的资产在价值上也受到了一定冲击。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家庭、企业和地方政府资产负债表受损。近几年,房地产市场下行,房价下跌,导致企业、家庭和地方政府的资产负债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央行降息,实际利率仍处于较高水平,债务压力仍然较大。因此,企业和家庭的借贷意愿普遍较低,更多的是考虑如何修复自身资产负债表,而不是扩大投资和消费。

在这样的背景下,仅依靠小剂量的增量政策,很难打破这种负向循环。如果政策力度不够,就如同“挤牙膏”式地推出刺激措施,最终可能难以逆转市场主体的负向市场预期。在当前经济形势下,需要推出更大力度、更具冲击力的一揽子刺激政策,并通过政策窗口向市场传递明确的信号,以扭转悲观预期,打破存量受损情况下的负向循环,形成正向循环。虽然大规模刺激政策可能会带来一定的副作用,但相比之下,“挤牙膏”式的逆周期政策在付出一定成本情况下可能仍难以达到预期的政策目标,总体政策成本可能更高。因此,提高当前宏观政策的刺激效率,不仅需要合理的政策工具,更需要足够的政策强度和力度。

(六)政策目标与政策工具的匹配

提高宏观经济政策的效率,必须确保政策目标与政策工具的有效匹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丁伯根提出,政策目标和政策工具之间必须保持对应关系,这就是所谓的“丁伯根法则”,即政策工具的数量或控制变量数至少要等于目标变量的数量;而且这些政策工具必须是相互独立(线性无关)的。然而,我们面临的实际情况往往是政策目标多元,在同一时点上既要这样、又要那样,而实际可用的政策工具有限。在许多情况下,不同政策工具之间还存在一定的冲突,导致政策的实施效果大打折扣。

要提高政策效率,就必须聚焦核心目标,并针对重点目标配备足够的政策工具。同时,不同政策工具之间应保持一定的独立性,以确保每项政策能够精准落地,真正实现宏观调控的目标。如果政策目标与政策工具之间缺乏合理匹配,即便方向正确,也很难达到预期效果。



二、短中长期政策的优化组合

为了实现稳增长目标,必须实施足够强度的短期逆周期政策,通过刺激总需求让实际增长率接近潜在增长率。但目前中国面临的经济下行压力不仅仅是短期周期性因素造成的,还包括许多中长期因素,特别是由于传统增长动能的衰减,新的增长动能未能及时有效补位,导致潜在增长率下降。通过新旧动能的转换来提高全要素生产率,提升潜在增长率,就要依赖一系列中长期政策,尤其是要坚持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方向的改革。虽然短期逆周期政策对于当前经济的复苏及增长至关重要,但必须注意其与中长期政策的匹配关系,特别要警惕短期政策对长期政策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换句话说,短期逆周期政策的实施最好能有利于未来的结构性改革,有助于进一步推进市场化进程。短期政策与中长期政策的协调配合,是提高宏观经济政策效率的重要环节。

(一)短期政策:实施超常规逆周期调节政策,全方位扩大内需

应对当前内需不足特别是消费需求不足的局面,实施超常规的宏观刺激政策非常必要。

在财政政策上,要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这一表述在以往“积极财政政策”的基础上进一步强化了财政政策力度和强度。此外,为加大财政刺激力度,应增发超长期国债,增加地方政府专项债券的发行和使用规模,以有效缓解地方政府债务压力并推动重点领域的投资和支出。一般来说,在逆周期调节中,财政政策相较于货币政策可以更加直接有效刺激总需求。

在货币政策上,中央向市场传递了更加明确的信号,那就是从过去多年定位的“中性货币政策”转向“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这标志着政策取向的重要调整。中央银行将进一步通过降准、降息等工具的运用,保持市场流动性合理充裕,使社会融资规模、货币供应量增长同经济增长、价格总水平预期目标相匹配,进一步支持实体经济发展。这次把价格总水平纳入货币政策的目标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价格走向与经济复苏关系紧密。价格既包括消费品价格指数(CPI)和生产者物价指数(PPI),又包括资产价格。一般来说,物价下跌表明需求不足,资产价格下跌会恶化家庭和企业的资产负债表,价格的持续回落导致国民收入平减指数为负,预示着经济存在通缩的风险。因此,货币政策要把价格的适度回升作为调节目标之一,通过社会融资规模及货币供应量的合理增长,从需求层面上推动物价总水平适当回升。货币政策向“适度宽松”转向,旨在与财政政策形成合力,共同发挥逆周期调节作用,稳定宏观经济运行。

(二)中短期政策:从政策驱动型复苏向市场自主型复苏转变

      经济复苏有两种不同的类型:一种是政策驱动型经济复苏,即在一系列政策刺激下出现的经济复苏;另一种是市场自主型复苏,即微观主体因资产负债表改善、预期转好而导致的投资、需求能力提升。我们需要通过一系列中短期政策的实施,逐步实现从政策驱动型复苏向市场自主型复苏转变,其核心在于修复资产负债表,稳定预期,以实现经济的内生稳定增长。

第一,提振消费。提振消费需求既需要出台一系列短期政策,如通过财政支出政策向居民家庭发放消费券、信贷支持消费、“以旧换新”促消费等。同时应该看到,消费是收入的函数,没有收入的支撑,持续提升消费是困难的,而收入取决于就业,包括就业率和就业质量。为此,要出台一系列中期政策提振消费,包括收入政策、就业政策、社会保障政策及民生的改善政策,也可以通过消费结构调整等途径提升消费质量。

第二,稳楼市稳股市。房价、股价等资产价格的变化会显著影响企业的投资行为、家庭的消费行为以及地方政府的财政收支平衡。房地产行业对我国宏观经济的整体运行具有重要的影响,过去几年房地产市场的下行对经济基本面形成显著拖累。房地产价格的持续下跌导致了居民、企业和地方政府资产负债表弱化,再加上股市一直在低位徘徊,资产价格的下行拉低了企业的投资需求,弱化了家庭的消费需求,同时也大大减少了地方政府土地出让金的收入及相关税收收入,导致地方政府财政亏空现象较为普遍。无论是稳投资、提振消费还是平衡地方政府的财政收支状况,都需要稳楼市、稳股市。

第三,稳外贸外资。过去几年,在投资、消费、出口“三驾马车”中,我国出口总量增长、出口总量占世界的比重一直表现得相对强劲,为我国经济趋稳作出了贡献。扩大外资规模及提高引进外资的质量对于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十分重要。未来实现“以进促稳”的目标,需要继续发挥外贸外资对于稳定宏观经济的重要作用。目前,全球贸易环境的不稳定性、世界经济发展趋缓以及地缘政治风险的加剧,特别是特朗普2.0版关税政策带来的冲击,增加了中国外贸增长和外资引进的不确定性。为应对当前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202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及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进一步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强调了自主开放、单边开放、制度型开放等。其中的单边开放和制度型开放,充分表明了我国坚定进一步对外开放的信心和决心。

第四,防范风险。2024年底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特别强调要防范风险,牢牢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风险的底线,这一任务的重要性将贯穿2025年乃至随后几年。当前面临的一些风险,主要包括房地产市场下行引发的风险,与楼市相关的金融风险特别是中小金融机构的风险,以及地方债务风险等。同时,我们要关注国际资本流动、外汇储备的变化及国际收支平衡状况,保持人民币汇率在一个合理区间内波动,防范汇率风险。

(三)中长期政策:深化改革,推动新旧增长动能转换,提高潜在增长率

稳增长既可以通过逆周期调节政策刺激总需求,推动实际增长率逼近潜在增长水平,又可以通过中长期结构性改革挖掘新增长动能,提高潜在增长水平。

中长期政策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要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推动新旧增长动能转换。当前,中国已进入中等收入发展阶段,人均GDP在2021年已达到1.2万美元左右。根据国际经验,当人均GDP达到1万美元左右时,经济增速通常会面临不同程度的下行过程,持续时间长短不一,有的国家或地区甚至可能经历多次下行。中国当前经济下行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由这一结构性因素所导致的潜在增长率下降。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应继续发挥旧动能的作用,同时培育新的增长动能,提高全要素生产率,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提高潜在经济增长水平。中国的经济增长奇迹很大程度上源于改革红利、全球化红利、人口红利和工业化红利等的释放,到了21世纪初这些传统增长动能开始衰减,但余威还在,需要进一步发挥其作用。与此同时,也要不断发掘新动能。如推动创新驱动发展、提振消费能力和水平、加速新型工业化进程、实现经济结构转型、推进新型城镇化、稳固供应链产业链并提升结构性效益、挖掘结构性人口红利、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等。这些新动能一旦得到有效挖掘和释放,且与旧动能的余威形成协同效应,中国经济在较长时间内继续保持5%左右的增长率是有可能的。这也从根本上支撑了中国经济长期向好、韧性充足的物质基础。

科技创新是引领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核心抓手,要以科技创新为引领,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推动高质量发展。这一过程的关键在于推动创新和产业深度融合,特别是实体经济和数字经济的协同发展,以及人工智能技术的广泛应用等。通过这些举措,有望实现经济结构的转型升级和消费水平的升级,进而推动经济迈向高质量发展阶段。

实现新旧增长动能转换,必须全面深化改革,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全面深化改革不仅是激发微观主体活力的关键,还是构建“微观放得活、宏观管得住”高效经济治理体系的必要途径。无论是新旧增长动能转换、全要素生产率的提高还是高质量发展,都必须以进一步全面深化经济体制改革为前提。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核心目标是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从而在微观上“放得活”,在宏观上“管得住”。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为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设定了一个明确的时间表,即到2029年全面完成各项改革任务。鉴于这一改革目标的艰巨性和系统性,必须以“钉钉子”的精神,“真刀真枪”推进改革,确保改革举措落地生根。



三、提高宏观经济政策效率离不开结构性政策的优化

发达市场经济国家的宏观政策通常只关注总量目标,如经济增长、通货膨胀等,而后发国家通常同时把结构优化视为宏观经济的调控目标,产业政策是宏观调控政策的重要内容之一。我国的产业政策在宏观经济政策体系中占据重要地位。提高政策效率自然包括结构政策的优化,而结构政策优化的关键是处理好政府和市场之间的关系。

(一)经济转型中的结构性政策

“结构性政策”一词并非中国原创。早年流行的新古典经济学认为,一个具有充分弹性的价格体系能够自发出清市场、实现资源配置,因而它不会有结构性问题。后来,人们发现市场没有那么完美,凯恩斯主义由此诞生并流行起来。基于市场的不完美性,凯恩斯主义提出政府可以干预经济,产生了所谓的需求管理理论,这是一种总量管理。在凯恩斯主义的宏观调控体系中有四个目标:经济增长、价格稳定、充分就业、国际收支平衡。政府主要运用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通过一些经济参数影响市场供求,再由市场引导企业行为,从而实现政策目标。

然而,无论是新古典经济学还是凯恩斯主义,在应用于发展中国家时都遇到了问题。由于市场扭曲、市场发育不健全等原因,发展中国家的市场无法像发达国家一样,拥有自发实现资源最优配置的能力。按照西方的平衡增长理论或者大推进理论,后发国家若要走出贫困的恶性循环,就必须对不同产业部门同时投入资本,驱动经济进入增长轨道,但它难以逾越资本短缺等难题。在此背景下,赫希曼在《经济发展战略》及系列论文中提出了非平衡增长理论,将结构问题纳入分析框架。他认为,一个后发国家的工业化进程并非是所有产业部门同步发展的,而是按照不同次序先后发展的,其中一个或者若干个产业部门起到了关键作用,它通过前向联系和后向联系带动其他产业部门发展,这些前向联系和后向联系系数高的关键部门就是所谓的支柱产业。因此,即使后发国家资本短缺,也可以把有限的资金投入关键部门,并由这些关键部门通过前向联系和后向联系带动其他产业发展,以此实现经济的迅速增长。

将有限的资本投入关键部门,需要政策的支持和引导,这就逐渐演化成后来的产业政策。政府微观化的金融和财政政策,或者直接动用行政手段把有限的资本引导至支柱产业,通过这些关键部门的市场传导,带动其他部门发展。赫希曼的理论主要是以南美国家的经验为基础,但该理论真正得到大规模的应用是在日本。当时日本通产省内的一批经济学家吸收非平衡增长理论,制定产业政策,通过对金融系统的控制及财政政策,支持把价格相对廉价的资金投入由财阀集团控制的重化工业部门,实施重化工业优先发展战略,从而迅速走出“二战”后的经济萧条,实现快速的经济增长。这些在政府部门从事政策研究的经济学家形成官厅学派,其中的代表性经济学家筱原三代平提出了优先产业投资的三基准原则,即通过生产率弹性基准、收入弹性基准和出口弹性基准来判断哪些产业部门应该优先发展。在该理论的指导下,日本出台了一系列产业政策。产业政策后来又被大规模地应用于后发国家的宏观政策中,尤其是亚洲部分国家和地区凭借有效的产业政策,带动了整个产业部门的发展,实现了经济的快速增长。

从1953年制定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我国就通过实施一系列产业政策贯彻重化工业优先发展战略。改革开放以来,伴随着市场化改革的不断深入,我国的产业政策更加注重市场导向和产业升级。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功能性产业政策逐渐发力,产业创新政策愈发重要。近年来,我国通过推进产业基础高级化、产业链供应链优化升级,加快发展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新兴产业,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推动经济迈向高质量发展。

(二)关注结构性政策可能带来的副作用

依靠产业政策,一批后发国家(地区)实现经济的快速增长,这表明结构性政策是有效的。但实践证明,产业政策也存在着诸多问题。比如日本所谓的“失去的三十年”,其背后的重要原因就是政府主导的产业政策对经济的过度干预,导致国民经济体系较为脆弱。美日发生贸易冲突后签署了《广场协议》,导致美元贬值、日元大幅升值,日本的支柱外贸急剧下挫,冲击了日本的金融体系和有关产业,日本经济体的薄弱环节由此暴露,经济发展趋于停滞。“亚洲四小龙”在20世纪末也先后出现了问题,最典型的事件就是亚洲金融风暴。亚洲金融风暴的主要诱因正是政府在实施产业政策时对市场的过度干预导致了金融系统及经济体系的脆弱,以及对资源在不同产业部门的转移进行人为干预导致资源错配,国际游资对亚洲国家和地区进行大肆攻击,引发金融危机。亚洲金融风暴出现之后,很多国家和地区都受到了冲击。21世纪初以来,东亚各个经济体都先后进行了改革,改革的核心就是反思东亚模式及产业政策,通过改革更多地发挥市场机制的作用。

产业政策失灵的背后,是政府对结构形成过程的过度干预,导致了结构性扭曲和资源错配。从一些个案的研究中发现,当市场机制发生扭曲时,产业政策发力最重的地方,通常也是产业扭曲得最厉害、资源错配最严重的地方。经济结构的调整本质上是利益结构的调整,利益结构的调整是需要通过市场化改革来推动的。如果不能通过改革校正市场的扭曲,利益结构就具有刚性,那么利用“看得见的手”来调结构,只能是“按下葫芦浮起瓢”,难以真正实现结构优化。对于后发国家来说,产业政策是有用的,但并非都是有效的,利用不恰当,产业政策也有可能产生副作用。因此,结构性政策优化的核心问题就是正确处理政府和市场之间的关系,坚持党的十八大以来确定的基本原则,那就是建设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之前的说法是“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和更好发挥政府作用”,党的二十大报告将“和”改成了逗号。这一改动非常重要,这表明在正确处理政府和市场关系时,首先要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然后要更好地发挥政府作用。只有处理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才能既充分发挥结构性政策的优点,又避免政府过度干预引致的资源错配。

(三)结构性政策的有效边界

对于我国来说,不能期待通过市场解决所有问题,包括结构性问题。因为当前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尚未完全建立,市场还不完美,仍然需要把结构优化目标纳入宏观经济调控目标之中,通过实施结构优化政策实现经济高质量发展。然而,也要清晰地认识到,过度使用产业政策,特别是利用行政化手段对经济结构进行调整,有可能会导致市场机制的扭曲和资源错配。市场失灵既有市场本身的因素导致的,如有限理性、信息不完全、外部性等,也可能是由政府干预造成的,如行政性垄断、对价格形成机制的干预、对进入和退出的干预等。我们既要相信市场不是万能的,也要相信政府更不是万能的。政府对于经济的干预一定要有合理性边界。就产业政策而言,也需要有合理性边界。产业政策到底有没有用,似乎没有必要讨论,产业政策对于一个后发国家肯定是有用的,我们更需要讨论的问题是产业政策在什么条件下是有效的,即产业政策的有效边界。我们不能把政府干预与宏观管理等同起来,政府对经济活动的干预既有宏观调控,又有微观管理。结构性政策本质上是微观政策。政府既可以选择微观化的货币、财政政策引导资源流向政府优先发展的方向或限制资源流向政府不希望发展的方向,也可以采用行政手段直接鼓励或限制某些产业的发展,以实现结构优化目标。结构问题本质上是微观问题,主要应该由市场机制来协调。在市场存在缺陷的条件下,需要产业政策发挥作用。实施产业政策或结构优化政策的目的不是替代市场,而是弥补市场的不足,因而在实施的过程中,要更多地使用经济手段而非行政手段。

总体来说,由于结构性问题本质上是微观问题,在将其纳入宏观调控体系的过程中,不仅在实践上考验着宏观管理机构的调控水平,而且在宏观经济理论体系的构建上也会面临一系列难题,这恰恰给经济学理论创新提供了空间。


四、提高宏观经济政策效率离不开地方政府功能的有效发挥


有效提振内需,不仅要增强政策强度,更要注重政策效率。在经济相对低迷的情况下,政府在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服务供给方面的投资对于稳增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政府投资既包括中央政府投资,又包括地方政府投资。以2022年为例,中央与地方财政收入占比分别为46.6%和53.4%,而财政支出占比分别为13.6%和86.4%。地方政府的支出能力和行为直接影响中央政府刺激投资和消费需求的效果。现有证据表明,地方政府支出能力不足导致投资乘数显著下降。2019年,政府投资乘数为6.45,而2022年和2023年分别降至1.95和1.65。投资乘数下降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地方政府财政资金配套能力不足,甚至一些地方难以保证其事权范围内的事务。因此,宏观刺激政策不仅要增强强度,更要关注效率,尤其是要重视如何发挥地方政府在放大政策效应方面的作用。

(一)地方政府在放大宏观经济政策效应方面的作用不可或缺

在中国,讨论政府作用时应该明确区分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二者行为模式不同,不能混为一谈。许多国外学者难以回答中国增长之谜,是因为其在很大程度上不能理解中国地方政府的独特作用。其实,中国的地方政府与西方国家的地方政府存在本质区别。西方国家的地方政府与市场有明确的分离边界,一般不干预企业活动,而中国的地方政府与市场的边界较为模糊。20世纪80年代至21世纪初,地方政府总体上扮演了积极角色。一方面,地方政府官员具有强烈的经济发展动机,通过追求GDP增长实现升迁目标,由此产生地方竞争。为追求GDP增长,地方政府有强烈的招商引资动机,此时地方政府类似于一个集团公司,可将投资于本地的各类企业视作子公司,因为这些企业创造的价值计入地方GDP,且地方政府可参与企业在当地的纳税分成。因此,为了在招商引资中占得先机,地方政府具有强烈动机改善投资环境,如地方投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设施的积极性空前高涨,中国大部分高速公路均由地方政府筹资建设。地方政府还有意愿推动自发制度创新,通过竞争改革优先权构建制度高地,形成特有的政商关系,激发企业投资。过去几十年地方上许多有效的制度创新,大多是企业和政府合作推动的结果。

在此背景下,地方政府总体上扮演着积极的角色。中央政策稍有动向,地方政府便会迅速响应并加以落实。例如,2008年中央推出4万亿元经济刺激计划,通过国有企业和地方政府两个关键环节的传导而放大投资乘数,最终促使2009年第一季度经济就实现触底反弹。然而,近年来,地方政府的这种积极角色发生了一些变化。

(二)地方政府的收缩效应对宏观经济政策的抵消作用

近年来,宏观经济政策的边际效率递减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尽管刺激强度不断增加,但刺激效果逐渐下降。虽然多次出台类似“4万亿元”的经济刺激计划,但未能再现2009年的经济快速反弹效应。其原因复杂多样,其中地方政府的放大功能有所衰退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首先,地方政府的促经济增长功能有所收缩。尽管地方政府仍对GDP增长有一定追求,但这种追求更多是出于“棘轮效应”,即为了避免经济增速过低而被问责,而非像以往那样具有内在的、积极的冲动。由于约束与激励不对称,有的政府官员不敢作为、不敢担当,将不出事、求安全作为首要目标;以“文件”落实“文件”、以“会议”落实“会议”的形式主义现象仍然存在。这些因素共同导致地方政府的促经济增长功能有所收缩。

其次,地方政府的投资功能有所收缩。作为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设施投资的重要主体,地方政府在为本地经济发展创造良好投资环境方面发挥着关键性作用。然而,这一功能的有效发挥既需要一定的权力下放,又需要资金支撑。过去,地方政府通过“土地财政”和地方融资平台获得了相对充足的资金,再加上国家的政策支持,推动了诸多投资项目的落地。但近年来,随着房地产市场的低迷和房价下降,“土地财政”模式难以为继:一方面,土地出让金收入减少;另一方面,与房地产相关的税收收入大幅下降,直接影响了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同时,地方融资平台也面临诸多问题,债务急剧上升,且存在“新官不理旧账”的现象。如今债务问题愈发严重,显性债务和隐性债务均居高不下。中央政府高度重视债务的化解问题,并出台了化债方案,但地方债规模过大,化债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为防止债务率继续攀升,中央要求对融资平台新的举债实行终身追责。地方政府在资金来源方面面临困难,投资能力有所下降,投资功能也相应收缩。

再次,地方政府的支出能力正在收缩。根据相关数据,2024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增长3.6%,其中中央一般公共预算本级支出增长6.5%,而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增长3.2%,明显低于中央一般公共预算本级支出的增长水平。2023年,31个省级行政区的广义财政收支缺口合计达到14.6万亿元。财政亏空主要依靠中央转移支付和发行债券来弥补,但目前这两方面都面临较大困难。这种财政亏空状况对地方政府的支出能力产生了显著影响,从而影响了投资和消费。

最后,地方政府对企业投资的带动作用有所收缩。改革开放后的较长一段时间内,地方政府竞争改革优先权以获取减税等优惠政策,从而吸引企业在本地投资。然而,近年来改革试验区的实质性税收等优惠政策逐渐减少,不再像以往那样对投资具有明显的吸引力。当财政亏空难以通过转移支付和发行债券来弥补时,地方政府只能通过增加非税收入来弥补亏空。2018年,全国税收收入占85.3%,非税收入占14.7%;2022年,税收收入下降至81.8%,非税收收入上升至18.2%;2024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比2023年增长1.3%,其中税收收入下降了3.4%,非税收收入增长了25.4%。非税收入范围较广,包括政府性基金、彩票公益金、国有资源或资产有偿使用收入、罚没收入。非税收入的增加对企业投资会产生“挤出效应”。

传统的通过发掘地方政府经济功能实现增长的模式在新时代面临诸多挑战,转型已成为必然选择。若仍沿用旧模式,可能导致地方之间恶性竞争加剧、腐败滋生、政商关系恶化、资源滥用、环境污染等一系列问题。因此,实现发展模式的转型非常必要。我们欣喜地看到,在发展模式转型的过程中,一些困扰我国多年的难题得到有效遏制和克服,如生态环境改善、政商关系净化、政治与经济生态优化。但我们也应正视转型过程中出现的一些新问题,如地方政府收缩性行为等。在需要通过高强度政策刺激经济时,若地方政府的经济功能收缩而非增强,可能会削弱宏观经济政策的预期效果。

(三)提高宏观经济政策效率应发挥地方政府的作用

发挥刺激政策的作用,有效提振内需,不仅要关注企业投资和家庭消费,还要关注地方政府功能发挥。中国的发展和改革道路具有独特性,当前及未来一段时间,继续发挥地方政府功能仍有其必要性。

1.重塑地方政府发展经济的动力机制

过去地方竞争、政商关系存在种种弊端,需要严查贪污、整顿作风、问责债务,这些都是非常必要的。同时,也非常有必要转换发展模式,激发地方政府发展经济的内在动力。2035年我国要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基本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目标,与这一发展阶段相适应,地方政府发展经济的作用不可或缺。当下我国仍需强化对地方政府的GDP考核,重塑地方政府发展经济的动力机制。

2.对地方政府官员的激励和约束需要对称化

强化对地方政府官员的约束固然重要,但同时必须优化激励机制。激励与约束不对称,会扭曲地方政府官员的行为。当前,约束机制较为刚性,存在多项一票否决制,即使官员在其他方面表现良好,也可能因某一项考核不达标而被全盘否定。尽管某些项目确实重要,需要一票否决制,但考核目标的日益增多和追责压力的层层加码,使地方政府官员更关注问责风险和避免“踩线”。与此同时,激励机制相对不足。在当前形势下,鼓励创新至关重要。发展新质生产力不仅需要科技创新,更需要制度创新,通过制度创新为科技创新提供助力。创新不仅需要企业参与,地方政府也应积极参与其中,地方政府在制度创新中可以扮演重要的制度企业家功能。然而,创新过程中难免犯错,因而不仅要建立纠错机制,还要引入容错机制。地方政府曾经在制度创新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其自发的制度创新为企业注入增长动力,未来仍需继续发挥地方政府在制度创新中的积极作用。

3.调整中央与地方政府的财权和事权,摆脱地方政府长期财政亏空的“窘境”

地方政府的财权与事权不匹配,是地方财政亏空较为严重的原因之一。若不能及时推进税收制度改革,中央适当上收部分事权和适当增加地方政府的财权,地方政府的收缩行为就可能会影响经济增长从而影响财政收入增长,进而会影响中央宏观刺激政策效应的发挥。为此,要建立权责清晰、财力协调、区域均衡的中央和地方财政关系,增加地方自主财力,拓展地方税源,适当扩大地方税收管理权限,完善财政转移支付体系。同时,加大化债力度,规范非税收入管理,适当增加中央事权。

4.更好发挥地方政府在推进现代化产业体系构建中的作用

企业在构建高水平产业体系、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中固然重要,地方政府的作用同样不可或缺。回顾过去40多年的产业现代化进程,地方政府发挥了重要作用。无论是在产业转型还是产业现代化体系建设方面,地方政府都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以苏州新加坡工业园区的创立和发展为例,苏州市政府在产业现代化发展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昆山作为全国百强县,在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大背景下,政府仍然积极作为,不仅与清华大学联合建立了高科技园区,还与中国科学院、中科控股集团合作,在当地打造了以信息技术和芯片为核心的产业园区。此外,昆山还“无中生有”,成功培育了咖啡产业。不种咖啡豆的昆山,目前已集聚全球30多家咖啡头部企业,囊括了中国近60%的生豆进口量、60%以上的生豆烘焙,形成千亿级全产业链生态。这些成就的取得,离不开地方政府的积极推动。地方政府在未来的产业转型、产业升级、产业创新中仍然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关键在于如何调动其积极性。地方政府功能的发挥需要资金支持,但当前“土地财政”和地方融资平台均面临困境。为此,应提升地方政府的市场化融资能力。

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发展模式需要不断优化,既要消除过去政府和市场关系中存在的一些弊端,又要创新发展模式,发挥地方政府的作用,让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有机结合,使宏观刺激政策能够通过地方政府产生更大的乘数效应,从而有效对冲特朗普关税战对中国经济的负向冲击,实现“稳中求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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