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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以前Yuko's Blog

AI播客牛逼

2026年4月12日 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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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方便自己上下班开车的时候有书可以听,研究了一套全程使用AI来制作拆书播客的方法。纯科技,不含任何人工。顺便一提就连这篇文章的封面也是纯AI的。

用notebooklm生成音频概览

谷歌旗下的产品notebooklm具有“生成音频概览”的功能,其实就是生成一段两个主持人根据上传的文档内容进行对谈的播客,点击对应按钮右侧的“>”键还可以进一步输入提示词,对生成内容的长度、语言、内容进行设置。但问题在于这个功能仅仅对于英语用户而言体验比较好。如果你愿意生成英文播客,生成时长里可选短、中、长,但你如果选择中文播客,就只能选择短、中两项了。中型长度大概20分钟,可能在一些场景下是够用的,但是像是我的用法,上传一本电子书来生成读书播客,那20分钟就不够用了。

那有没有解决方法?有的兄弟有的,很自然能想到,既然一段音频时间有限、能讲的内容有限,比如说一段音频只能覆盖三分之一本书,那我做三段音频再给连起来,那不就覆盖了整本书了吗。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提前做好大纲,给整段博客设置好结构(比如说总分总),设置好每一个模块要让这一段音频讲什么内容,在这个大纲的基础上再写每一个模块分别的提示词。就像这样:

  • 请生成一段播客讨论。两位主持人正在深入探讨 Michael Forster 的《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构想》。本段作为系列播客的第一集,重点是‘总括’。请概述全书的核心工作和任务,提到forster打算通过这本书来如何理解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语气要像是一个长篇专题节目的开场,预告接下来我们将分章节深入探讨全书的五个部分,包括官方方案、官方方案的延续、历史主义、元现象学、后期态度。请使用中文,保持专业且富有洞察力的对谈风格。结尾处请留下一句引导性的伏笔,以便衔接下一段关于黑格尔写作精神现象学官方方案的讨论。
  • 请生成一段播客讨论。两位主持人继续深入探讨 Michael Forster 论黑格尔的著作,作为系列播客的第二集。本段的重点是黑格尔写作《精神现象学》的官方方案,包括科学导论、教化任务、认识论任务和形而上学任务。请详细展开书中关于这一点的具体论证(参考书中第一部分的内容)。注意:不要做开场白,直接以‘在上一次讨论完基础框架后,我们现在来聊聊一个更核心的问题……’开始。结尾处请留下一句引导性的伏笔,以便衔接下一段关于“官方方案的延续:精神现象学与黑格尔科学的关系”的讨论。请使用中文。
  • 请生成一段播客讨论。两位主持人继续深入探讨 Michael Forster 论黑格尔的著作,作为系列播客的第三集。本段的重点是黑格尔写作《精神现象学》的官方方案的延续,也即精神现象学与黑格尔整个科学体系的关系的问题,包括三个部分:精神现象学作为黑格尔科学之显现、精神现象学独立于黑格尔科学,以及精神现象学被扬弃为黑格尔科学。请详细展开书中关于这一点的具体论证(参考书中第二部分的内容)。注意:不要做开场白,直接以‘在上一次讨论完第一部分后,我们现在来聊聊另一个核心的问题……’开始。结尾处请留下一句引导性的伏笔,以便衔接下一段关于“精神现象学中的历史于历史主义”的讨论。请使用中文。
  • 这是关于 Michael Forster 论黑格尔著作系列讨论播客的收尾部分。请总结全书。主持人应表达出一种‘经过深度阅读后的豁然开朗感’。结尾请正式向听众告别。请使用中文。

这个提示词用法就是在生成音频概览按钮右侧的“>”键上点一下然后在弹出的文本框里输入对应的内容。但问题在于:这个提示词是怎么来的?尤其是做播客有可能要处理一些还没读过的书,我怎么知道这本书应该拆解成几个部分,每个部分是什么关键词?这里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不用看书的内容,对着目录就可以直接开始编了,照着上面我给的提示词范例对着把每一章都写个一段就行。

但是有的书没有特别严格的一级标题、二级标题的划分,一看目录就是直接二十章,那做播客总不能做二十个20分钟的音频再拼起来吧。那肯定得找关键词,比如说第一章到第五章对应一个关键词,到时候直接让notebooklm根据一到五章生成音频就行……但问题是,这个法子只能在读过书之后才能行得通,但我要是看过书了我还要AI播客干什么呢,我直接侃不也行吗?

用Gemini来写提示词

其实解决方法也是有的,既然自己没读过书,概括不出来关键词,那么让AI替我读不就行了吗。

得益于谷歌打通了生态,这么搞其实还是比较方便的。在gemini网页版里,点击提交附件的按钮,可以直接把notebooklm里的一个笔记本作为一个附件加入。直接附上notebooklm的一个笔记本之后,就可以直接问gemini关于notebooklm里上传过的电子书的内容了。

第一步要求gemini阅读这个电子书,生成一个大纲。我写的提示词是这个:我要以这本书为题材做一个播客,因为notebooklm生成的长度限制,为此我需要把内容切成总分总结构的若干部分,最后组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播客。请阅读notebooklm中的这个epub电子书,为我形成一个可以用来生成播客的大纲或框架。

第二步则是把我前面上面发的那个提示词复制一份给gemini,要求他仿照这个提示词,根据前面的大纲,也写一份在notebooklm上用的提示词出来。

封面与转场音乐

得益于谷歌AI的多模态功能,生成播客的封面图和转场音乐都可以由谷歌包办,但问题在于:我怎么知道我要让gemini生成什么样的图片或者音乐呢?

因为前面把notebooklm里的笔记本直接作为附件提交给了gemini了,这个时候gemini是知道这本书讲了什么的,自然也是知道这本书的封面和音效应该是什么样的。因此,直接问他就行。直接问如果我需要在gemini上给这本书生成转场音乐,我应该怎么写提示词。之前做的黑格尔的这本,AI给出的提示词写法是:

“请使用 Lyria 3 生成一段 15 秒的音乐,作为哲学播客的转场音效。风格为极简主义新古典主义,由深沉的大提琴独奏轻微的钢琴高音组成。情绪应该是沉思的、螺旋上升的,类似于辩证法的思维过程。不要人声,只要乐器。不要太激昂,要平稳且具有空间感。”

这个肯定是根据书的内容定的,不能无脑复制套用,也就是黑格尔题材的书才这么写提示词,如果换个人那就不适合这么写提示词了——所以这个提示词就该让AI来写啊

播客文章封面的提示词也是同理的,让AI来写提示词就行。

人有人的用处

那有人就要问了:主播主播,你把AI说的这么厉害,那要你还有什么用啊。怎么在你这里是纯粹用AI来操作AI,活人就起了个最后把相关素材一股脑拖进剪映的工作啊。

首先,我要纠正一点:哪怕是素材拖进剪映其实也不是必须的,这一步是可以靠ffmpeg脚本来实现的,我用剪映单纯是因为不用脑子。

其次,人的能做而AI不能做的事情在这里其实就有一项:那就是给谷歌充钱。不给谷歌充钱,notebooklm大概一天只能生成三条音频概览吧,做播客真不够用的。

YuGA2025年度图书

2026年1月1日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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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前面先说一下,今年因为用上了bot的最新科技,搞了一堆机翻电子书。外加谷歌之前的政策是只要注册+绑卡就送300美元给你玩gemini的api,所以只要勤换号就可以做到白嫖翻书。但是现在谷歌改了政策,300刀照样送,但是每天限制你使用次数,这么一改搞得机翻一下子就用不了。不能翻译新的书了,之前有问题的也没法重翻了,也是一个挺悲伤的故事。

现在还有的黑科技只剩下一个pdf.oomol.com了,这个网站可以把PDF转成epub,同时因为有AI加持,所以转出来的效果非常好,不过这也意味着得爆点米,而且还不便宜。

今年在豆瓣上标记读过的书有68本,不过里面应该有十来本是轻小说啥的,明年再接再厉,继续啃马克思研究和黑格尔研究,争取把什么新马阅读、什么Jaeschke、Fulda、Siep这批大爹的书都读一读。

为何世界不存在、我非我脑

马库斯·加布里尔的通俗哲学三部曲前两本,这两本都出了中文,中文翻译据说质量也不错,不过我是为了方便上班用微信读书看所以看的机翻版,就相对更没头没脑一些。

作者本身是德国古典哲学高手,但是更难能可贵的是在能搞前沿研究的同时也能写这种推广和普及读物。如果要推荐给完全不懂哲学的人推荐一些哲学书,我绝对会推荐他的这几本书。这种通俗读物的写作技法真不错。

但是相对地,写得通俗就意味着“特意把大家叫出来,结果就这啊”。《为何世界不存在》是他通俗化介绍自己的新实在论的地基,但是写着像是“就一个不存在作为整全的世界能水一整本书也是I服了U”,《我非我脑》则是看起来像是用哲学论证反驳还原主义,但是一来写自然科学就生草,这一点不如《作为意识形态的生物学》,另一点是哲学论述自己也不够有力地捍卫自由意志……

镜子、父亲、女人与疯子

入门拉康神书。我现在是既感叹自己当年没有这种好书,也是感叹现在这种入门神书已经够多了,缺少一些更加进阶一些的书,比如说芬克带读研讨班之类的。

生态学马克思主义名著导读

其实这种什么名著导读、原著选读的书都可以看看。一般来说是给点原著选段+编者的一些点评,哪些文本比较重要编者都给选好了,就当做是快速入门了。今年就学到两招快速入门的方法,一招就是看这个名著导读,另一招就是上PDD搜特定专业的考研课,把考研网课看一遍包你快速入门。

今年因为气候比较极端,夏天特别热,冬天又是一会儿暖冬一会儿急降温,对生态马比较感兴趣,也就看了这书,这书捋了一下生态马的经典文本,看一遍就知道哪些生态马是高手而哪些是傻逼——比如说早期生态马里的那几个法兰克福基本都挺傻逼的,而安德烈·高兹之后的生态马才变得能看起来。顺便一提我没来得及把高兹的书机翻出来就已经被谷歌击毙了(悲)。

回到马克思、回到列宁、回到福柯

张一兵绝对是我今年的年度作者。连着啃完了他的好几本硬菜。

回马是他的早年作品,本身其实写得相当质朴,就是文本研究,水磨工夫。其实这里展开讲讲就是我最近愈发觉得文本研究非常重要,最近看walter豆瓣讲黑格尔老讲语文学,讲不能脱离文本基于一个印象大谈特谈黑格尔如何如何,其实对于马克思也是一样的,不能脱离马克思写了什么来大谈特谈马克思如何如何,这就需要去细挖文本。

回列是08年的作品了,翻了一下好像是张一兵第二本名字里带“回到”的书,从此就开启了回到拉萨之旅XDD 这书就是讲张一兵通过挖掘列宁手稿写了个列宁的思想传记,一开始是普列汉诺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就是最经典的酥麻味,唉唯批,后面读马恩书信读到“你竟然敢为了黑格尔这个唯心主义哲学家黑喷我们唯物主义的赫尔岑”直接受到一个大震撼,从此开始读黑格尔走上大脑升级之路。在这个意义上张一兵进行的是凯文·安德森《列宁、黑格尔和西方马克思主义》和杜纳耶夫斯卡娅《哲学与革命》工作的延续。

回福就没啥意思。张一兵对福柯的解读太外部了,没能进入福柯语境,以马解福沦为纯粹自说自话。今年还读了一些其他的福柯二手书,都比张一兵这本有含金量一点。

Understanding Foucault、米歇尔·福柯:一种挣脱自我的哲学尝试、权力的眼睛:福柯访谈录

我前面提的更有含金量的福柯二手书

原霸、葛兰西的二律背反

安德森论葛兰西两本。

原霸这书看看还挺有意思,但是不看也没啥,安德森论述了霸权这个词在历史上是怎么流变的,不仅仅是葛兰西。

葛兰西的二律背反这书就比较爆,我尤其推荐这书的序言,讲的是葛兰西的思想如何在后来的欧洲共产主义里变质了,成为了一面方便的旗帜和神像去服务于修正主义的政治目的,唉我去这不是我们耄耋的梗吗。可以说这书哪怕后面内容都不看,这个序言都值得看一看。

阅读弗洛伊德

有条件还是看2024年的新版,新版修改了许多精神分析用语的译法,更现代了。

这书把弗洛伊德著作按照年代排序一本一本梳理过去,可以看见弗洛伊德思想发展的相继顺序和脉络,还联系到了更后来的精神分析师对这些概念的阐发。

马克思主义与文学批评

伊格尔顿的小册子。这里我觉得他比较深刻的洞见在于把历史-文学、文学内容-文学形式这两个对子用一种很辩证的方式给串起来了。固然是前者决定后者,就好像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一样——但是如何理解这种决定本身就成为了问题,这里的决定固然可以是机械的决定:输入手推磨全自动输出封建主义、输入蒸汽磨全自动输出资本主义;但这种关系也可以以一种更辩证的方式被理解,尽管在更加根本的意义上是决定的,但是这种决定关系中存在着张力。

这里我引用一段我自己很喜欢的话:

我们举一个文学创作上的具体例子。关于托·斯·艾略特的《荒原>,一种“庸俗马克思主义”可能会这样分析:这首诗是直接由意识形态的和经济的因素决定的,也就是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标志了帝国主义时代资本主义的危机,这种危机造成精神空虚和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枯竭,而《荒原》就是它的产物。这是将这首诗解释为那些条件的直接“反映”,但是它显然不能说明“介于”作品本身和资本主义经济中间的一系列“层次”。例如,它没有说明艾略特本人的社会地位:这位作家与英国社会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关系,他作为一个“贵族”式的美国流亡者,变成一名繁荣城市中的职员,然而他所深为投合的是英国意识形态中的保守传统,而不是资产阶级商业主义。这种批评没有说明那种意识形态的更为一般的形式,如那种意识形态的结构、内容、内在的复杂性以及所有这些是怎样由当时英国社会极端复杂的阶级关系产生的。这种批评方法只字不提《荒原》的形式和语言——不提为什么艾略特尽管在政治上是极端的保守派,却又是一个先锋派诗人,从文学形式的历史中选择了一些“进步的”、实验性的技巧;不提他这样做的意识形态基础又是什么。依据这种批评方法,我们无从知道当时的社会条件怎么会产生这首诗所吸收的半基督教、半佛教的“精神性”,也无从知道这首诗所运用的资产阶级人类学(弗雷泽)和资产阶级哲学(布雷德利的唯心主义)在当时的意识形态构成中所起的作用。我们不明白艾略特作为一个艺术家的社会地位:他属于自觉的博学者、进行创作实验的高雅人士,能自由支配自己特殊的出版方式(小出版社、小杂志),也不明白这种出版方式拥有的是什么样的读者,这种读者对这首诗的风格和手法又有什么影响。我们不明白这首诗与有关美学理论之间的联系,不明白这种美学在当时的意识形态中起什么作用,又怎样形成这首诗本身的结构。 要全面理解《荒原》就需要考虑到这些(及其它的)因素。将这首诗简化为资本主义现状的产物,是不解决问题的;但是,我们也不能罗列许许多多颇有道理的复杂情形,以致可能在实际上忽略了资本主义这个基本事实。相反,我列举的所有这些因素(作家的阶级地位、意识形态形式及其与文学形式的关系、“精神性”和哲学、文学创作的技巧、美学理论)都是与基础——上层建筑的模式直接相关的。马克思主义批评寻求的是在《荒原》这首诗中,这些因素怎样独特地结合在一起。这些因素,没有一种能吞并另一种,每种因素都有它自己的相对独立性。《荒原》确实可以解释成是一首产生于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危机的诗,但它对乎那种危机,对于产生那种危机的政治、经济条件都不是简单的相应关系。(作为一首诗,它当然不知道自己是某种意识形态危机的产物,如果它知道,它就不存在了。它需要将那种危机译成“普遍的”词语,把它理解为古埃及人到现代人所共有的人类永恒状况的一部分。)因而,《荒原》与它所处时代的现实历史之间的联系是非常间接的;在这一点上,它与一—切艺术作品相同。

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Fulda神书,你就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这书我之前是上班路上带着耳机通勤听着看的,总是听一半昏厥过去了,导致对这书影响浑浑噩噩,这个明年得重读的。

【译】罗伯斯庇尔,或恐怖的“神圣暴力”

2025年11月20日 21:05

1953年,时任中国总理的周恩来为结束朝鲜战争而在日内瓦参加和平谈判。一位法国记者问他对法国大革命有何看法,周恩来回答:“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对的:随着20世纪90年代末“人民民主国家”的解体,关于法国大革命历史意义的争论再次燃起。自由派修正主义者试图强加这样一种观念,即1989年共产主义的终结恰逢其时:它标志着始于1789年的那个时代的结束,标志着雅各宾派首次引入的“国家主义-革命”模式的最终失败。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句格言,在法国大革命这个问题上,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对其历史编纂学上的接受,总是密切反映着政治斗争的曲折变化。各类保守派的标志性特征是他们对其断然拒绝:法国大革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灾难,是无神论现代思想的产物;它应被解释为上帝对人类邪恶行径的惩罚,因此应尽可能彻底地抹去其痕迹。典型的自由派态度则有所区分:其公式是“要1789年,不要1793年”。简言之,敏感的自由派想要的是一场脱咖啡因的革命,一场闻不到革命气息的革命。因此,弗朗索瓦·孚雷等人试图剥夺法国大革命作为现代民主奠基事件的地位,将其归为一种历史反常:伸张个人自由等现代原则确有其历史必然性,但正如英国的例子所示,同样的目标本可以通过一种更和平的方式更有效地实现……相反,激进派则被阿兰·巴迪欧所谓的“对实在的激情”所占据:如果你说了A——平等、人权和自由——你就不应回避其后果,而应鼓起勇气说出B——为真正捍卫和伸张A所必需的恐怖。

然而,若说今天的左派只需沿着这条路走下去,那就太轻而易举了。某种历史性的断裂确实在1990年发生了:每个人,包括今天的“激进左派”,都在某种程度上对雅各宾派革命恐怖及其国家集权特征的遗产感到羞愧,以至于普遍接受的口号是,左派若要重获政治效力,就必须彻底重塑自我,最终抛弃所谓的“雅各宾模式”。在我们这个后现代时代,强调“涌现属性”、多重主体性的混乱互动、自由互动而非中央集权、众说纷纭而非唯一真理,雅各宾派的独裁从根本上“不合我们的口味”(“口味”一词应被赋予其全部历史分量,作为一种基本意识形态倾向的名称)。在我们这个充斥着意见自由、市场竞争、游牧式多元互动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比罗伯斯庇尔的真理(当然是T大写的Truth)政治更格格不入的呢?其宣称的目标是“将自由的命运交还给真理”。这样的真理只能以恐怖的方式来强制执行:

如果说和平时期人民政府的动力是美德,那么革命时期人民政府的动力则既是美德,又是恐怖:美德,没有它,恐怖就是灾难性的;恐怖,没有它,美德就是无力的。恐怖无非是迅速、严厉、不打折扣的正义;因此,它是美德的流溢;与其说它是一项特殊的原则,不如说它是应用于我们祖国最紧迫需求的民主总原则的必然结果。

罗伯斯庇尔的论证在对立面的悖论式认同中达到高潮:革命恐怖“扬弃”了惩罚与仁慈的对立——对敌人公正而严厉的惩罚 最高形式的仁慈,因此,严厉与仁慈在其中合而为一:

惩罚人类的压迫者,是为仁慈;宽恕他们,则是野蛮。暴君的严厉只以严厉为原则,而共和政府的严厉则以仁爱为基础。

那么,那些仍然忠于激进左派遗产的人该如何处理这一切呢?至少有两件事。首先,必须将恐怖的过去作为 我们自己的 历史来接受,即便——或者正因为——我们对其持批判态度。面对自由派或右派批评者时,那种半心半意的、负罪感的防御姿态,其唯一的替代方案是:我们必须比我们的对手做得更好。然而,这并非故事的全部:我们也不应让对手来决定斗争的场域和主题。这意味着,无情的自我批判应与一种无畏的承认携手并进,这种承认,套用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评语,我们不妨称之为雅各宾恐怖的“理性内核”:

唯物辩证法不带特别喜悦地假定,迄今为止,没有任何政治主体能够在不经历恐怖时刻的情况下,抵达其所展开的真理的永恒性。因为,正如圣茹斯特所问:“那些既不想要美德也不想要恐怖的人,他们想要什么?”他的答案众所周知:他们想要腐败——这是主体失败的另一个名字。

或者,正如圣茹斯特简洁地指出的:“创造普遍善的事物总是可怕的。” 这句话不应被解释为一种警告,告诫人们不要试图将普遍善暴力地强加于社会,恰恰相反,它是一个应被完全接受的残酷真理。

另一个需要牢记的关键点是,对罗伯斯庇尔而言,革命恐怖与战争截然相反:罗伯斯庇尔是一位和平主义者,这并非出于虚伪或人道主义的敏感,而是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国家之间的战争通常是掩盖每个国家内部革命斗争的手段。罗伯斯庇尔的演讲《论战争》在今天尤为重要:它显示出他是一位真正的和平主义者,他强力谴责爱国主义的战争号召,即便战争被表述为捍卫革命,他仍视之为那些想要“没有革命的革命”的人转移革命进程激进化的一种企图。因此,他的立场与那些需要战争来实现社会军事化并对其进行独裁控制的人完全相反。这也是为什么罗伯斯庇尔同样谴责向他国输出革命、强行“解放”他们的诱惑:

法国人并没有一种狂热,非要违背任何民族的意愿去让他们幸福和自由。所有的国王本可以在他们血迹斑斑的宝座上苟延残喘或悄然死去,只要他们能够尊重法国人民的独立。

雅各宾派的革命恐怖有时被(半)辩解为资产阶级法律与秩序世界的“奠基性罪行”,在这个世界里,公民可以和平地追求自己的利益。我们应从两个方面驳斥这一说法。它不仅在事实上是错误的(许多保守派正确地指出,没有恐怖的过度行为也能实现资产阶级的法律和秩序,就像在英国那样——尽管还有克伦威尔的例子……);更重要的是,1792-94年的革命恐怖并非瓦尔特·本雅明等人所说的缔造国家的暴力,而是“神圣暴力”的一个案例。本雅明的阐释者们努力探究“神圣暴力”的实际含义——它是否又是左派对一个从未真正发生的“纯粹”事件的梦想?这里我们应回顾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将巴黎公社称为无产阶级专政典范的说法:

近来,社会民主党的市侩们一听到“无产阶级专政”这个词就又吓得魂不附体。好吧,先生们,你们想知道这个专政是什么样子吗?请看看巴黎公社。那就是无产阶级专政。

我们应当比照前例,在细节上做必要修改后,就神圣暴力重复这句话:“好吧,批判理论家先生们,你们想知道这神圣暴力是什么样子吗?请看看1792-94年的革命恐怖。那就是神圣暴力。”(这个系列还在继续:1919年的红色恐怖……)也就是说,我们应当无畏地将神圣暴力与一个确实存在的历史现象等同起来,从而避免一切蒙昧主义的神秘化。当那些处于结构化社会领域之外的人们“盲目”出击,要求实施直接的正义/复仇时,这就是“神圣暴力”——回想一下,大约十年前,里约热内卢的恐慌,当时人群从贫民窟涌入城市的富人区,开始抢劫和焚烧超市——就是“神圣暴力”……就像《圣经》中惩罚人类罪恶的蝗灾一样,它不知从何而来,是一种没有目的的手段——或者,正如罗伯斯庇尔在他要求处决路易十六的演讲中所说:

人民不像法庭那样审判;他们不下达判决,他们投掷雷电;他们不判处国王死刑,他们将他们重新掷入虚空;而这种正义与法庭的正义同样有价值。

因此,本雅明式的“神圣暴力”应在古老的拉丁格言vox populi, vox dei(人民之声,即上帝之声)的精确意义上被理解为神圣:不是以“我们只是作为人民意志的工具在行动”这种不正当的方式,而是作为一种英雄式地承担起主权决断的孤独。这是一个在绝对孤独中做出的决断(去杀戮,去冒险或失去自己的生命),不受大他者的庇护。如果说它是超道德的,它并非“不道德”,它不给行动者以某种天使般的纯真去肆意杀戮的许可。神圣暴力的格言是fiat iustitia, pereat mundus(即使世界毁灭,也要伸张正义):它是正义,是正义与复仇无法区分的那个点,在那个点上,“人民”(无分者的匿名部分)强加其恐怖,并让其他部分付出代价——这是对漫长压迫、剥削、苦难历史的审判日——或者,正如罗伯斯庇尔自己以一种辛辣的方式所说:

你们这些希望真理在法兰西人民代表的口中变得无力的人,你们想要什么?真理无疑有其力量,有其愤怒,有其自身的专制;它有感人的音调,也有可怕的音调,在纯洁的心灵和有罪的良知中都产生强烈的回响,而谎言无法模仿它,就像莎乐美无法模仿天上的雷电一样;但为此去指责自然吧,去指责想要它、热爱它的人民吧。

这就是罗伯斯庇尔在他那著名的指控中所要表达的,他指责温和派真正想要的是一场“没有革命的革命”:他们想要一场被剥夺了民主与恐怖相重合的过剩的革命,一场尊重社会规则、服从于预先存在规范的革命,一场暴力被剥夺了“神圣”维度,从而沦为服务于精确有限目标的战略干预的革命:

公民们,你们想要一场没有革命的革命吗?这种想要回过头来审查那场打破我们枷锁的革命的迫害精神是什么?但是,对于这些巨大动荡可能产生的后果,谁能做出确切的判断?谁能在事后标出人民起义的浪潮应该在何处停歇?若以这个代价,哪个民族还能摆脱专制的枷锁?因为,如果一个伟大的民族确实无法同步起义,而暴政只能被离它最近的那部分公民所打击,那么,如果在胜利之后,来自偏远地区的代表可以追究他们对拯救了祖国的政治动荡的持续时间或暴力的责任,他们又怎敢攻击暴政呢?他们应被视为得到了整个社会的默许授权而理所当然。去年八月在巴黎集会的、热爱自由的法国人,就是以所有省份的名义扮演了这个角色。他们要么应该被完全认可,要么应该被完全否定。让他们为一些与如此巨大的冲击不可分割的、表面上的或真实的混乱承担刑事责任,就是惩罚他们的奉献精神。

这种真正的革命逻辑在修辞手法的层面上已经可以辨认出来,罗伯斯庇尔喜欢颠倒标准的程序,即先提出一个看似“现实主义”的立场,然后揭示其虚幻性:他常常以呈现一个立场或一种情境的荒谬夸张、虚构开始,然后提醒我们,初看之下只能是虚构的东西,实际上就是真理本身:“可我说了什么?我刚才作为荒谬假设提出的东西,实际上是一个非常确凿的现实。”正是这种激进的革命立场,也使罗伯斯庇尔能够谴责对革命“神圣暴力”受害者的“人道主义”关切:

一种几乎只为自由的敌人哀嚎的感性,在我看来是可疑的。别再在我面前晃动暴君的血衣,否则我会相信你想给罗马套上锁链。

对雅各宾派历史遗产的批判性分析和接受,在真正应该讨论的问题上重合了:革命恐怖(通常是可悲的)的现实性是否迫使我们拒绝恐怖这一观念本身,还是有办法在今天不同的历史格局中重复它,从其现实化中拯救其潜在内容?这可以而且应该做到,重复以“罗伯斯庇尔”之名所指代的事件的最简洁公式是:从(罗伯斯庇尔的)人道主义恐怖过渡到反人道主义(或者说,非人)的恐怖。

阿兰·巴迪欧在其著作《世纪》中论证,20世纪末发生的从“人文主义恐怖”到“人文主义恐怖”的转变,是政治倒退的标志。1946年,莫里斯·梅洛-庞蒂写下《人文主义与恐怖》,为苏联共产主义辩护,认为其包含一种帕斯卡式的赌注,这预示了伯纳德·威廉姆斯后来发展为“道德运气”概念的主题:如果从恐怖中诞生的社会被证明是真正人道的,那么当下的恐怖就将被追溯性地证明是正当的;今天,这种恐怖与人文主义的结合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主流的自由主义观点用取代了:要么人文主义,要么恐怖……更确切地说,这个主题有四种变体:“人文主义恐怖”,“人文主义恐怖”,每一种都有“积极”或“消极”的意义。“人文主义与恐怖”的积极意义是梅洛-庞蒂所阐述的,它支撑着斯大林主义(以强力——“恐怖主义”——方式催生新人),并且在法国大革命中以罗伯斯庇尔的美德与恐怖的结合形式清晰可见。这种结合可以被两种方式否定。它可以涉及“人文主义恐怖”的选择,即所有版本的自由-人道主义方案,从持不同政见的反斯大林主义人道主义者到今天的新哈贝马斯主义者(例如法国的吕克·费里和阿兰·雷诺)以及其他人权捍卫者,他们捍卫人权以反对(极权主义的、原教旨主义的)恐怖。或者,它可以保留“人文主义恐怖”的结合,但以一种消极的方式:所有那些哲学和意识形态取向,从海德格尔和保守的基督徒到东方灵性和深层生态学的拥护者,他们都将恐怖视为人文主义方案本身及其傲慢的真相——最终的后果。

然而,还有第四种变体,通常被忽略:选择“人文主义恐怖”,但将恐怖而非人文主义作为积极项。这是一个难以维系的激进立场,但或许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它不等于公然追求“恐怖主义和非人政治”的猥琐疯狂,而是某种更难思透的东西。在当今的“后解构主义”思想中(如果我们冒昧使用这个听起来就像自我戏仿的荒谬名称),“非人”一词获得了新的分量,尤其是在阿甘本和巴迪欧的著作中。理解它的最佳途径是通过弗洛伊德对“爱邻如己!”这一训诫的不情愿——这里需要抵制的诱惑是对邻人的伦理驯化——例如,伊曼纽尔·列维纳斯用他的邻人概念所做的那样,他将邻人视为伦理责任召唤所发出的深渊之点。列维纳斯因此掩盖的是邻人的怪物性,正是由于这种怪物性,拉康将弗洛伊德用来指代我们欲望的终极对象在其难以忍受的强度和不可穿透性中的术语“物”[das Ding]应用于邻人。我们应该在这个词中听到恐怖小说的所有内涵:邻人是潜伏在每个寻常人面孔之下的(邪恶的)物。想想斯蒂芬·金的《闪灵》,其中父亲,一个不起眼的失败作家,逐渐变成一个杀人野兽,带着邪恶的笑容去屠杀他的整个家庭。在一个恰当的辩证悖论中,列维纳斯尽管颂扬他者性,却未能考虑到并非所有人的某种潜在同一性,而是激进的“非人”他者性本身:一个被还原为非人状态的人的他者性,这种他者性以集中营中“活着的死人”——“穆塞尔曼”的可怕形象为例。在另一个层面上,斯大林主义共产主义也是如此。在标准的斯大林主义叙事中,即使是集中营也是反法西斯斗争的场所,被囚禁的共产党员在那里组织英雄抵抗网络——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当然没有“穆塞尔曼”的极限体验的位置,没有那些被剥夺了人类交往能力的活死人的位置——难怪斯大林主义共产党员如此急于将集中营“正常化”,使其仅仅成为反法西斯斗争的另一个场所,并将“穆塞尔曼”斥为只是那些太软弱而无法坚持斗争的人。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拉康谈论邻人的非人核心。回到20世纪60年代,结构主义的时代,路易·阿尔都塞提出了臭名昭著的“理论上的反人文主义”公式,甚至允许、要求它由实践中的人文主义来补充。在我们的实践中,我们应该像人道主义者一样行事,尊重他人,将他们视为拥有完全尊严的自由人,是他们世界的创造者。然而,在理论上,我们同样应该时刻牢记,人文主义是一种意识形态,是我们自发体验我们处境的方式,而对人类及其历史的真正知识应该将个体不视为自主的主体,而是视为遵循其自身规律的结构中的元素。与阿尔都塞相反,拉康完成了从理论上的反人文主义到实践中的反人文主义的过渡,即一种超越了尼采所谓的“人性的,太人性的”维度的伦理学,并直面人性的非人核心。这不仅意味着一种不再否认,而是无畏地考虑到人之存在的潜在怪物性、在通常被“奥斯威辛”这个概念-名称所涵盖的现象中爆发的恶魔维度的伦理学——套用阿多诺的话,一种在奥斯威辛之后仍然可能的伦理学。对拉康来说,这个非人维度同时也是伦理的终极支撑。

从哲学上讲,这个“非人”维度可以被定义为从所有形式的人类“个体性”或“人格”中抽离出来的主体维度(这就是为什么在当今的流行文化中,纯粹主体的典范形象之一是非人类——外星人、赛博格——他们比他们的人类同伴表现出对任务、尊严和自由更强的忠诚,从《终结者》中的施瓦辛格形象到《银翼杀手》中的鲁特格尔·哈尔饰演的机器人)。回想一下胡塞尔在其《笛卡尔式的沉思》中的黑暗梦想,即一场消灭全人类的瘟疫将如何不影响超验的我思:就这个例子而言,很容易就超验主体性的自我毁灭背景,以及胡塞尔如何错失了福柯在其《词与物》中称之为“超验-经验双重体”的悖论,即永远将超验自我与经验自我联系在一起的纽带,从而后者的毁灭在定义上导致前者的消失,来轻易得分。然而,如果我们在完全承认这种依赖性是一个事实(并且仅此而已——一个愚蠢的存在事实)的同时,仍然坚持其否定的真理,即坚持主体相对于作为生命存在的经验个体的独立性的真理,那又会怎样呢?这种独立性难道不正在冒着生命危险、准备放弃自己存在的终极姿态中得到证明吗?正是在这种主权性地接受死亡的主题背景下,我们应该重读那个常被引作罗伯斯庇尔对其听众进行“极权主义”操纵证据的修辞转折。这个转折发生在罗伯斯庇尔于共和二年芽月11日(1794年3月31日)在国民公会的演讲中;前一天晚上,丹东、卡米尔·德穆兰和其他一些人被捕,因此公会的许多成员害怕下一个会轮到自己,这是可以理解的。罗伯斯庇尔直接指出这是一个关键时刻:“公民们,说出真相的时刻到了。”然后他继续唤起弥漫在房间里的恐惧:

有人想[on veut]让你们害怕滥用权力,滥用你们已经行使的国家权力。[…] 有人想让我们害怕人民会成为各委员会的牺牲品。[…] 有人害怕囚犯正在受压迫 […]

这里的对立是在非人称的“有人”(恐惧的煽动者没有被具体化)和因此受到压力的集体之间,这个集体几乎不知不觉地从复数的第二人称“你们[vous]”转变为第一人称“我们”(罗伯斯庇尔殷勤地将自己也包括在这个集体中)。然而,最后的表述引入了一个不祥的转折:不再是“有人想让你们/我们害怕”,而是“有人害怕”,这意味着煽动恐惧的敌人不再在“你们/我们”这些公会成员之外,它就在这里,在我们中间,在罗伯斯庇尔所面对的“你们”中间,从内部腐蚀我们的团结。就在这一刻,罗伯斯庇尔以真正的大师手笔,承担了完全的主体化——他稍作等待,让他的话语产生不祥的效果,然后以第一人称单数继续说道:“我说,此刻颤抖的人,就是有罪的;因为无辜者从不畏惧公众的监督。”

还有什么比“你害怕自己有罪这件事本身就使你有罪”这个封闭循环更“极权主义”的呢?——这是对那句著名格言“唯一值得恐惧的是恐惧本身”的一个怪异的、超我扭曲的版本。然而,我们应该超越将罗伯斯庇尔的修辞策略迅速斥为“恐怖主义罪化”策略的做法,并辨识其真理的时刻:在革命决断的关键时刻,没有无辜的旁观者,因为在这样的时刻,无辜本身——将自己从决断中豁免,好像我目睹的斗争与我无关一样继续生活——最高的叛国罪。也就是说,害怕被指控为叛国就是我的叛国,因为,即使我“没有做任何反对革命的事情”,这种恐惧本身,它在我心中出现这个事实,就表明我的主观立场外在于革命,我将“革命”体验为一种威胁我的外部力量。

但在这场独特的演讲中发生的事情甚至更具启发性:罗伯斯庇尔直接触及了必然会出现在听众脑海中的敏感问题——他自己如何能确定他不会是下一个被指控的人?他不是那个被豁免于集体之外的主人,那个在“我们”之外的“我”——毕竟,他曾与丹东非常亲近,而丹东这个权势人物现在已被捕,那么如果明天,他与丹东的亲近关系被用来对付他呢?简言之,罗伯斯庇尔如何能确定他所发动的进程不会吞噬他自己?正是在这里,他的立场呈现出一种崇高的伟大——他完全承担了现在威胁丹东的危险明天也可能威胁到他的可能性。他之所以如此平静,之所以不害怕这种命运,不是因为丹东是叛徒,而他罗伯斯庇尔是纯洁的,是人民意志的直接化身;而是因为他,罗伯斯庇尔,不害怕死亡——他最终的死亡将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偶然事件:

危险于我何妨?我的生命属于祖国;我的内心毫无畏惧;如果我死去,我将死而无憾,死而无辱。

因此,只要从“我们”到“我”的转变可以被有效地确定为民主面具脱落、罗伯斯庇尔公开宣称自己为“主人”的时刻(在这一点上,我们遵循勒弗尔的分析),那么这里的“主人”一词必须被赋予其完整的黑格尔式分量:主人是主权的化身,是不惧怕死亡、敢于赌上一切的人。换句话说,罗伯斯庇尔第一人称单数(“我”)的终极意义是:我不害怕死亡。赋予他权力的正是这一点,而不是任何对大他者的直接通达;换句话说,他并不声称他能直接通达通过他说话的人民意志。这就像禅宗僧人山本常朝描述武士应有心态那样:

每天都应毫不例外地将自己视为已死之人。长者有言云:‘步出屋檐下,已是死人。离开大门外,敌人正等候。’这并非谨慎与否的问题,而是预先将自己视为已死之人。

这就是为什么,根据希利斯·洛里的说法,许多二战期间的日本士兵在奔赴战场前会为自己举行葬礼:

在当今的战争中,许多士兵决心战死沙场,以至于他们在奔赴前线前会为自己举行公开的葬礼。这对日本人来说毫无荒谬之处。相反,这被赞誉为真正的武士精神,他们投入战斗时已无生还之念。

这种预先将自己排除在生者领域之外的做法,当然使士兵变成了一个真正崇高的人物。我们不应将此特征斥为法西斯军国主义的一部分而置之不理,而应断言它同样构成了激进革命立场的一部分:从这种对自己消失的接受,到1955年毛泽东对原子弹威胁的反应,存在着一条直线:

美国用它那一小撮原子弹是消灭不了中华民族的。即使美国的原子弹威力再大,投到中国来,把地球打穿,把地球炸毁,对于整个宇宙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事,不过对于太阳系来说,可能是一件大事。

这一论点中显然存在一种“非人的疯狂”:地球被毁灭这一事实“对于整个宇宙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事”,这难道不是对被灭绝的人类一种相当拙劣的慰藉吗?这种论点只有在一种康德式的预设下才能成立,即预设了一个不受这场灾难影响的纯粹超验主体——这个主体虽然在现实中不存在,但确实作为一个虚拟的参照点在起作用。每一个真正的革命者都必须采取这种态度,彻底地抽离,甚至鄙视自己当下存在的愚蠢特殊性,或者,正如圣茹斯特以一种无与伦比的方式所阐述的,这种对本雅明所谓的“赤裸生命”的漠然:“我鄙视构成我并对你说话的尘土。”切·格瓦拉在古巴导弹危机那令人难以忍受的紧张局势中,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他主张无畏地冒险发动一场新的世界大战,而这场战争将(至少)意味着古巴人民的彻底毁灭——他赞扬了古巴人民甘愿冒着自身消失的风险所表现出的英雄气概。

罗伯斯庇尔所倡导的“美德-恐怖”组合的另一个“非人”维度,在于对习惯(在现实主义妥协行为的意义上)的拒斥。任何法律秩序(或任何明确的规范性秩序)都必须依赖于一个复杂的“反思性”非正式规则网络,这个网络告诉我们应该如何与明确的规范相处,如何应用它们:我们应该在多大程度上按字面意思理解它们,我们被允许甚至被要求在何种方式和何时无视它们,等等——而这正是习惯的领域。了解一个社会的习惯,就是了解如何应用其明确规范的元规则:何时使用或不使用它们;何时违反它们;何时不去使用一个提供给你的选择;何时我们实际上有义务做某事,但必须假装我们是出于自由选择而为之(如夸富宴的情况)。回想一下那种礼貌性的、本意是希望被拒绝的提议:拒绝这样的提议是一种“习惯”,任何接受这种提议的人都犯了一个粗俗的错误。许多政治情境也是如此,其中一个选择被给予的条件是我们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们被庄严地提醒我们可以说不——但我们被期望拒绝这个提议并热情地说是。对于许多性禁忌,情况则恰恰相反:明确的“不”实际上起到了含蓄的命令作用:“去做吧,但要谨慎!”。以此为背景来衡量,从罗伯斯庇尔到约翰·布朗的革命平等主义人物(至少在潜力上)是没有习惯的人物:他们拒绝考虑那些限定普遍规则运作的习惯:

习惯的自然统治就是如此,以至于我们将最武断的惯例,有时甚至是最有缺陷的制度,视为真理或谬误、正义或非正义的绝对标准。我们甚至没有想到,大多数惯例都不可避免地与专制主义赖以滋养我们的偏见联系在一起。我们在它的枷锁下弯腰太久,以至于我们难以将自己提升到理性的永恒原则;任何涉及所有法律神圣源头的事物,在我们看来都带有一种非法的性质,而自然的秩序本身在我们看来就是一种混乱。一个伟大民族的庄严行动,德性的崇高激情,在我们胆怯的眼中常常显得像火山爆发或政治社会的倾覆;而困扰我们的麻烦中,肯定不乏这一项,即我们的道德之软弱、我们思想之堕落,与我们敢于向往的自由政府所要求的原则之纯洁和品格之坚毅之间的矛盾。

摆脱习惯的枷锁意味着:如果所有人生而平等,那么所有人都应被有效地平等对待;如果黑人也是人,他们就应该立即被如此对待。回想一下美国反奴隶制斗争的早期阶段,甚至在内战之前,这场斗争就在富有同情心的自由派的渐进主义与约翰·布朗这位独特人物之间达到了武装冲突的顶点:

非裔美国人是人的漫画形象,他们被描绘成小丑和卖艺人,是美国社会笑话的靶子。即使是废奴主义者,尽管他们反奴隶制,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认为非裔美国人是平等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也是非裔美国人一直抱怨的事情,愿意为结束南方的奴隶制而努力,但他们不愿意为结束北方的歧视而努力。……约翰·布朗不是那样的。对他来说,实践平等主义是结束奴隶制的第一步。与他接触过的非裔美国人立刻就知道了这一点。他非常清楚地表明他看不到任何区别,而且他不是通过说,而是通过做来表明这一点的。

因此,约翰·布朗是美国历史上关键的政治人物:在他狂热的基督教“激进废奴主义”中,他最接近于将雅各宾逻辑引入美国政治版图:

约翰·布朗认为自己是一个彻底的平等主义者。对他来说,在各个层面上实践平等主义都非常重要。……他非常清楚地表明他看不到任何区别,而且他不是通过说,而是通过做来表明这一点的。

即使在今天,在奴隶制被废除很久之后,布朗仍然是美国集体记忆中的一个分裂性人物;那些支持布朗的白人就显得尤为珍贵——其中,令人惊讶的是,有亨利·戴维·梭罗,这位伟大的暴力反对者:针对将布朗斥为嗜血、愚蠢和疯狂的标准说法,梭罗描绘了一个无人能及的人物形象,他对自己事业的投身是无与伦比的;他甚至将布朗的处决(他声称在布朗实际死亡前就已视其为死人)比作基督。梭罗猛烈抨击那些对约翰·布朗表示不满和蔑视的人:这些人因为他们具体的立场和“死气沉沉”的存在而无法理解布朗;他们并未真正地活着,只有少数人曾经活过。

然而,正是这种一贯的平等主义,同时标志着雅各宾政治的局限性。回想一下马克思关于平等逻辑的“资产阶级”局限性的基本洞见:资本主义的不平等(“剥削”)并非“对平等原则的无原则违背”,而是完全内在于平等逻辑之中,它们是平等逻辑一贯实现所产生的悖论性结果。我们在此想到的不仅仅是那个陈旧的老调,即市场交换如何预设了在法律上形式平等的、在市场上相遇和互动的主体;马克思对“资产阶级”社会主义者批判的关键时刻在于,资本主义剥削并不涉及工人与资本家之间的任何“不平等”交换——这种交换是完全平等和“公正”的,理想情况下(原则上),工人得到了她所出售的商品(她的劳动力)的全部价值。当然,激进的资产阶级革命者意识到了这种局限性;然而,他们试图修正它的方式是通过直接的“恐怖主义”手段强加越来越多的事实上的平等(同工同酬,平等的医疗待遇……),而这只能通过新的形式上的不平等(对弱势群体的各种优惠待遇)来强加。简言之,“平等”这个公理要么意味着不够(它仍然是实际不平等的抽象形式),要么意味着太多(强制推行“恐怖主义”的平等)——它是一个严格辩证意义上的形式主义概念,也就是说,它的局限性恰恰在于其形式不够具体,而只是一个中性的容器,其内容却逸出了这种形式。

这里的问题不在于恐怖本身——我们今天的任务恰恰是重新发明解放性的恐怖。问题在于别处:平等的政治“极端主义”或“过度激进主义”应始终被解读为一种意识形态-政治置换的现象:作为其对立面,即一种局限、一种拒绝有效“走到底”的标志。雅各宾派诉诸激进的“恐怖”,如果不是一种歇斯底里的“见诸行动”(acting out),见证了他们无力动摇经济秩序(私有财产等)的根本基础,那又是什么呢?所谓的“政治正确”的“过激”行为不也是如此吗?它们不也显示了从触动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的有效(经济等)原因上的一种退却吗?那么,也许是时候对那个几乎所有“后现代”左派都认同的标准论调提出质疑了,即政治“极权主义”在某种程度上是物质生产和技术凌驾于主体间交流和/或象征实践之上的结果,仿佛政治恐怖的根源在于,工具理性的“原则”,即对自然的技术性剥削,也被延伸到了社会,以至于人们被当作原材料来改造成新人。如果情况恰恰相反呢?如果政治“恐怖”恰恰表明(物质)生产领域被否定了其自主性,并被置于政治逻辑之下呢?从雅各宾派到毛主义的文化大革命,所有形式的政治“恐怖”不都预设了对生产领域本身的拒绝(foreclosure),将其简化为政治斗争的场域吗?换句话说,这实际上无异于放弃了马克思的关键洞见,即政治斗争是一场奇观,为了解读它,必须参照经济领域(“如果马克思主义对政治理论有任何分析价值,难道不正在于它坚持自由的问题包含在那些在自由主义话语中被含蓄地宣布为‘非政治的’——即被自然化了的——社会关系之中吗”

至于这种平等主义恐怖的局限性的哲学根源,相对容易辨别出雅各宾恐怖出错的根源在于卢梭,他准备将公意的悖论推向其“斯大林主义”的极端:

除了这一原始契约之外,多数人的投票总是约束着其余的人;这本身就是契约的结果。然而,人们可能会问,一个人如何能既是自由的,又被迫服从不属于他自己的意志。反对的少数派如何能既是自由的,又受制于他们未曾同意的法律?我的回答是,这个问题提得不好。公民同意所有的法律,甚至包括那些违背他意愿而通过的法律,甚至包括那些在他胆敢违反任何一条法律时惩罚他的法律。国家所有成员的恒常意志就是公意;正是通过它,他们才是公民并且是自由的。当一项法律在人民大会上被提议时,向他们提出的问题,确切地说,不是他们赞成还是反对该提议,而是它是否符合他们自己的公意;每个人通过投票就这个问题发表自己的意见,而计票结果就得出了公意的宣告。因此,当与我相反的意见占了上风时,这只证明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所认为的公意并非如此。如果我的个人意见战胜了公意,我所做的就会是另一回事,而不是我所意愿的,那样我就不是自由的了。

这里的“极权主义”陷阱在于述行(constative)与施为(performative)之间的短路:通过将投票程序解读为一种述行行为,即表达对公意是什么的看法(或猜测)的行为(公意因此被实体化为某种先于投票而存在的东西),而非一种施为性的决定行为,他避免了那些处于少数派的人的权利僵局(他们应该服从多数派的决定,因为在投票结果中,他们了解到了公意到底是什么)。换句话说,那些处于少数派的人不仅仅是少数派:在得知(与他们个人投票相悖的)投票结果时,他们不仅仅是了解到自己是少数派——他们了解到的是,他们对公意的性质判断错误

公意的这种实体化与宗教的预定论(Predestination)概念之间的相似之处不禁引人注目:在预定论的情况下,命运也被实体化为一个先于过程的决定,因此,个人活动的关键不在于施为性地构成他们的命运,而在于发现(或猜测)他们预先存在的命运。在这两种情况下被混淆的,是偶然性向必然性的辩证逆转,即一个偶然过程的结果如何呈现为必然性:事物在追溯中“本该是”(will have been)必然的。让-皮埃尔·迪皮描述了这种逆转:

灾难性事件被铭刻在未来,当然是作为一种命运,但也是作为一种偶然的意外:它本可以不发生,即使在先将来时(futur antérieur)中,它显得是必然的。……如果一个突出的事件发生了,例如一场灾难,它就不可能不发生;然而,只要它没有发生,它就不是不可避免的。因此,是事件的实现——它发生了这一事实——追溯性地创造了它的必然性。

迪皮提供了1995年5月法国总统选举的例子;这是一月份主要民调机构的预测:“如果,在明年5月8日,巴拉迪尔先生当选,那么可以说总统选举在它开始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如果——偶然地——一个事件发生了,它就会创造出使它显得不可避免的先前链条:,而不是关于潜在必然性如何通过偶然的表象游戏来表达自身的陈词滥调,才是黑格尔关于偶然性与必然性辩证法的精髓。十月革命也是如此(一旦布尔什维克获胜并稳固了他们的权力,他们的胜利就表现为一种更深层次历史必然性的结果和表达),甚至布什备受争议的第一次美国总统选举胜利也是如此(在佛罗里达州偶然且有争议的多数票之后,他的胜利追溯性地表现为美国更深层次政治趋势的表达)。在这个意义上,尽管我们被命运所决定,但我们仍然可以自由地选择我们的命运。根据迪皮的说法,这也是我们应该处理生态危机的方式:不是“现实地”评估灾难的可能性,而是在精确的黑格尔意义上将其接受为命运:就像巴拉迪尔的当选一样,“如果灾难发生,那么可以说它的发生在其发生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命运和自由行动(去阻止那个“如果”)因此是相辅相成的:自由在其最激进的层面上,是改变自己命运的自由。这又把我们带回了我们的中心问题:一种考虑到这种普遍性的追溯性-偶然性崛起的雅各宾政治会是什么样子?我们该如何重新发明雅各宾恐怖?

让我们回到梅洛-庞蒂的《人道主义与恐怖》:根据其论点,甚至一些斯大林主义者自己,当(通常在半私下场合)被迫承认清洗运动的许多受害者是无辜的,他们被指控和杀害是因为“党需要他们的血来巩固其统一”时,他们会想象未来最终胜利的时刻,届时所有必要的受害者都将得到应有的承认,他们的清白和他们为事业做出的最高牺牲将得到认可。这就是拉康在其关于《精神分析伦理学》的研讨班中所指的“最后审判的视角”,这一视角在斯大林主义话语的一个关键术语中更为清晰可辨,即“客观罪责”和“客观意义”:虽然你可能是一个怀着最真诚意图行事的诚实个体,但如果你的行为服务于反动势力,你仍然是“客观上有罪的”——当然,是党拥有直接渠道来了解你的行为“客观上意味着什么”。在这里,我们再次不仅得到了最后审判的视角(它阐明了你行为的“客观意义”),而且还得到了一个当下的行动者,他已经拥有了从这个视角来判断当今事件和行为的独特能力。

我们现在可以看到为什么拉康的格言“il n’y a pas de grand Autre [不存在大他者]”将我们带到了伦理问题的核心:它所排除的正是这种“最后审判的视角”,即认为在某个地方——即使是作为一个完全虚拟的参照点,即使我们承认我们永远无法占据它的位置并做出实际的审判——必须存在一个标准,允许我们衡量我们的行为并宣告它们的“真实意义”,它们的真实伦理地位。即使是雅克·德里达的“作为正义的解构”概念,似乎也依赖于一种乌托邦式的希望,这种希望维持着“无限正义”的幽灵,它被永远推迟,总是在未来,但仍然作为我们活动的终极视域而存在。拉康自己通过将康德哲学指为精神分析伦理学的关键先驱,指明了摆脱这一僵局的道路。就其本身而言,康德伦理学实际上蕴含着一种“恐怖主义”的潜力——指向这个方向的一个特征将是康德著名的论点,即没有直观的理性是空洞的,而没有理性的直观是盲目的:其政治上的对应物不正是罗伯斯庇尔的格言,即没有恐怖的美德是无力的,而没有美德的恐怖是致命的,是盲目打击吗?

根据标准的批判,康德的“绝对命令”(无条件地履行我们责任的命令)这一普遍主义伦理的局限性在于其形式上的不确定性:道德法则并不告诉我我的责任是什么,它仅仅告诉我应该履行我的责任,因此为纯粹的唯意志论留下了空间(无论我决定什么为我的责任,就是我的责任)。然而,这一特征远非一种局限,它恰恰将我们带到了康德伦理自主性的核心:不可能从道德法则本身推导出我在具体情境中必须遵循的具体规范——这意味着主体本人必须承担起将道德法则的抽象命令转化为一系列具体义务的责任。完全接受这一悖论迫使我们拒绝任何以责任为借口的说法:“我知道这很沉重,可能会很痛苦,但我能怎么办,这是我的责任……”康德的无条件责任伦理常常被认为是在为这种态度辩护——难怪阿道夫·艾希曼本人在试图为他在策划和执行大屠杀中的角色辩护时,也援引了康德伦理学:他只是在履行他的职责,服从元首的命令。然而,康德强调主体完全的道德自主性和责任感,其目的恰恰是为了防止任何这种将责任推卸给某个大他者形象的伎俩。

伦理严谨性的标准格言是:“不履行职责,没有任何借口!”尽管康德著名的格言Du kannst, denn du sollst!(“你能够,因为你必须!”)似乎为这句格言提供了一个新版本,但他含蓄地用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倒置来补充它:“履行职责,没有任何借口!”将责任本身作为履行我职责的借口,应被视为虚伪而加以拒绝。回想一下那个众所周知的例子,一个严厉而虐待狂的老师,让他的学生遭受无情的纪律和折磨;他对自己的(以及对他人的)借口是:“我自己也觉得对这些可怜的孩子施加这样的压力很难,但我能怎么办——这是我的职责!”这正是精神分析伦理学所彻底禁止的:在其中,我不仅要为履行我的职责负全责,同样也要为决定我的职责是什么而负全责。

同样地,列宁在他1917年的著作中,对他那些无休止地为革命寻找某种“保证”的人,报以最尖刻的讽刺;这种保证主要有两种形式:要么是社会必然性的物化观念(不应过早冒险革命;必须等待合适的时机,当情况根据历史发展规律“成熟”时:“进行社会主义革命为时过早,工人阶级尚未成熟”),要么是规范性的(“民主的”)合法性(“大多数人口不在我们这边,所以革命不会是真正民主的”)——正如列宁反复指出的,这仿佛是革命行动者在冒险夺取国家政权之前,应该从某个大他者的形象那里获得许可(组织一次全民公投,以确定大多数人支持革命)。对于列宁,如同对于拉康,革命ne s’autorise que d’elle-même(只由其自身授权):人们应该承担起不受大他者庇护的革命行动——害怕“过早”夺取政权,寻求保证,正是对行动深渊的恐惧。

只有这样一种激进的立场,才能让我们与当今占主导地位的政治模式——后政治的生命政治——决裂,这是一种恐惧的政治,被表述为对潜在受害或骚扰的防御。激进的解放政治与维持现状的政治之间的真正分界线就在于此:它不是两种不同积极愿景、不同公理集合之间的差异,而是基于一套普遍公理的政治与放弃政治本身构成性维度的政治之间的差异,后者诉诸恐惧作为其最终的动员原则:对移民的恐惧,对犯罪的恐惧,对无神论性堕落的恐惧,对过度国家本身(及其沉重税收)的恐惧,对生态灾难的恐惧——这样一种(后)政治总是等同于一群受惊吓的人的可怕集结。这就是为什么2006年初的大事件——不仅在欧洲——是反移民政治“成为主流”:连接它们与极右翼边缘政党的脐带终于被切断。从法国到德国,从奥地利到荷兰,在一种为自身文化和历史身份感到自豪的新精神中,主要政党现在认为强调移民是客人,必须适应定义东道主社会的文化价值观,是可以接受的——这是“我们的国家,要么爱它,要么离开它”。

我们如何才能摆脱这种恐惧的(后)政治?对生命的生命政治管理是全球自由民主的真正内容,而这引入了民主形式与行政-规制内容之间的张力。那么,生命政治的对立面会是什么?如果我们冒险复活那个古老的“无产阶级专政”,作为打破生命政治的唯一途径,会怎么样?这在今天听起来必然是荒谬的,必然显得这是两个来自不同领域、没有共同空间的不相容术语:最新的政治权力分析对阵早已声名狼藉的旧共产主义神话……然而:这才是今天唯一的真正选择。“无产阶级专政”这个术语继续指向关键问题。

一个常识性的责难在此出现:为什么是专政?为什么不是真正的民主或干脆就是无产阶级的权力?“专政”并不意味着民主的对立面,而是民主自身潜在的运作模式——从一开始,“无产阶级专政”的论点就包含了这样一个预设,即它是其他形式专政的对立面,因为国家权力的整个领域就是专政的领域。当列宁将自由民主指定为资产阶级专政的一种形式时,他并非意指一种简单化的观念,即民主是如何被真正操纵的,仅仅是一个门面,或者某个秘密小集团如何真正掌权并控制一切,并且如果面临在民主选举中失去权力的威胁,它就会露出真面目并直接控制。他的意思是,资产阶级民主国家的形式本身,其权力在其意识形态-政治预设中的主权,体现了一种“资产阶级”的逻辑。

因此,人们应该在精确的意义上使用“专政”这个词,即民主也是专政的一种形式,也就是说,作为一个纯粹的形式规定。许多人喜欢指出,自我质疑是如何构成民主的,民主如何总是允许,甚至请求我们,去质疑其自身的特征。然而,这种自我指涉必须在某个点上停止:即使是“最自由”的选举也不能质疑使其合法化和组织它们的法律程序,不能质疑保证(必要时通过武力)选举过程的国家机器,等等。国家在其制度方面是一个巨大的存在,不能用利益代表的术语来解释——民主的幻觉就在于认为它可以。巴迪欧将这种过度概念化为国家再现(re-presentation)对其所代表之物的过度;也可以用本雅明的术语来说:虽然民主或多或少可以消除已构成暴力(constituted violence),但它仍然必须持续依赖于奠基性暴力(constitutive violence)。

回想一下黑格尔“具体普遍性”的教训——想象一场诠释学家、解构主义者和分析哲学家之间的哲学辩论。他们迟早会发现,他们并非简单地在一个名为“哲学”的共同空间内占据不同位置:区分他们的是对哲学本身是什么的观念;换句话说,一个分析哲学家感知哲学全局以及参与者之间各自差异的方式,与一个诠释学家不同:他们之间的不同之处在于差异本身,正是这些差异使得他们在初次接触时真正的差异变得不可见——“这是我们共享的,从这里开始我们的差异”这种渐进的分类逻辑崩溃了。对于今天的认知主义分析哲学家来说,在认知转向之后,哲学终于达到了严肃推理的成熟阶段,抛弃了形而上学的思辨。而对于一个诠释学家来说,分析哲学恰恰相反,是哲学的终结,是真正哲学立场的最终丧失,是哲学向另一门实证科学的转变。所以,当辩论的参与者被这个更根本的、分隔他们的鸿沟所震惊时,他们就偶然发现了“专政”的时刻。而且,以一种同构的方式,政治民主也是如此:当斗争转变为关于斗争场域本身的斗争时,其专政的维度就变得显而易见。

那么无产阶级呢?鉴于无产阶级在一个社会大厦中是其“脱节”的部分,是那个虽然是这个大厦的形式部分,但在其中没有确定位置的元素,是代表着普遍性的“无分之分”(part of no-part),“无产阶级专政”就意味着:普遍性的直接赋权,从而使那些“无分之分”的人来决定基调。他们是平等-普遍主义者,纯粹是出于形式上的原因:作为无分之分,他们缺乏能够使他们在社会机体内获得合法地位的特殊特征——他们属于社会这个集合,却不属于其任何子集;因此,他们的归属是直接普遍的。在这里,代表多个特殊利益并通过妥协进行调解的逻辑达到了其极限;任何专政都与这种代表逻辑决裂(这就是为什么将法西斯主义简单定义为金融资本的专政是错误的:马克思早已知道拿破仑三世,这位原始法西斯主义者,就与代表逻辑决裂了)。因此,我们应该彻底揭开“无产阶级专政”这个稻草人的神秘面纱:在其最基本的层面上,它代表着由于普遍性直接侵入政治领域而导致复杂的代表网络被悬置的那个颤动时刻。关于法国大革命,意味深长的是,是丹东,而非罗伯斯庇尔,为从“无产阶级专政”到国家主义暴力,或者用本雅明的术语说,从神圣暴力到神话暴力的不易察觉的转变,提供了最简洁的公式:“让我们变得可怕,这样人民就不必如此了。”对于丹东来说,雅各宾革命的国家恐怖是一种先发制人的行动,其真正目的不是向敌人复仇,而是为了防止无套裤汉,即人民本身的直接“神圣”暴力。换句话说,让我们做人民要求我们做的事,这样他们就不会自己去做了……

对于这种闯入,我们从古希腊那里得来一个名字:民主。也就是说,在其最基本的层面上,民主是什么?这一现象首次出现在古希腊,当时人民(demos)(那些在等级森严的社会大厦中没有固定位置的人)的成员不仅要求他们的声音能被当权者听到。他们不仅抗议自己所遭受的不公,并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在公共领域得到承认和接纳,与统治的寡头和贵族享有平等地位;更有甚者,他们,这些被排斥者,这些在社会大厦中没有固定位置的人,将自己呈现为社会整体、真正普遍性的化身:“我们——这些‘无名之辈’,不被秩序所计纳——才是人民,我们是反对那些只代表其特殊特权利益的他者的全体。”恰当的政治冲突,指的是结构化的社会有机体(其中每一部分各得其所)与“无分之分”(the part with no-part)之间的张力,后者凭借着空洞的普遍性原则,即埃蒂安·巴里巴尔所称的平等自由(égaliberté)——所有人作为言说存在者在原则上的平等——动摇了这一秩序,这其中甚至包括了当今中国的流氓(liumang),那些流离失所、自由漂泊的人,他们没有工作或住所,也没有文化或性身份,更没有官方证件。

这种将社会中没有明确位置(或抗拒被分配的从属位置)的部分与整体等同起来的做法,是政治化的基本姿态,在所有伟大的民主事件中都清晰可见,从法国大革命(其中第三等级宣称自己等同于整个民族,以对抗贵族和教士)到东欧社会主义的终结(其中持不同政见的“论坛”宣称自己代表整个社会,以对抗党的在册权贵)。正是在这个精确的意义上,政治与民主是同义词:反民主政治的基本目标,在定义上总是并且曾经是去政治化,即要求“一切回归常态”,每个人都坚守自己的特定岗位。这就把我们引向了一个不可避免的悖论性结论:“无产阶级专政”是民主爆发自身之暴力的另一个名字。因此,“无产阶级专政”是这样一个零度层面,在这一层面上,合法与非法国家权力之间的差异被悬置,也就是说,在这一层面上,国家权力本身就是非法的。圣茹斯特在1792年11月说:“每个国王都是一个叛乱者和篡位者。”这句话是解放政治的基石:不存在与篡位者相对的“合法”国王,因为身为国王本身就是一种篡夺,正如蒲鲁东认为财产本身就是盗窃一样。我们在此看到的是黑格尔式的“否定的否定”,即从简单直接的否定(“这个国王不合法,他是个篡位者”)到内在的自我否定(“一个‘真正的国王’”是一个矛盾修辞,身为国王就是篡夺)的转变。这就是为什么,对于罗伯斯庇尔来说,对国王的审判根本就不是一场审判:

这里没有什么审判可言。路易不是被告。你们不是法官。你们不是,也不可能是什么,而只能是政治家和国民的代表。你们没有要宣判一个人有罪或无罪的判决,而是要执行一项公共安全的措施,要履行一项民族天命的行为。……路易因其罪行而被废黜;路易谴责法国人民为叛逆;为惩罚人民,他求助于他的暴君同伙的军队;胜利和人民决定了他才是叛逆者:因此路易不能被审判;他要么已经被定罪,要么共和国就未被昭雪。提议审判路易,无论以何种方式,都将是向君主和宪制专制的倒退;这是一个反革命的想法,因为它意味着将革命本身置于争议之中。事实上,如果路易仍然可以被审判,那么他就可以被宣告无罪;他可能是无辜的;我在说什么!在受审之前,他被假定是无辜的。但是,如果路易被宣告无罪,如果路易可以被假定为无辜,那么革命又将何去何从?

民主与专政这种奇怪的结合,植根于民主概念本身所固有的张力之中。尚塔尔·墨菲所称的“民主悖论”几乎对称地颠倒了威权法西斯主义的基本悖论:如果(制度化的)民主的赌注是将对抗性斗争本身整合到制度/差异空间中,将其转变为受规制的争胜(agonism),那么法西斯主义则朝相反的方向发展。法西斯主义在其活动模式中,将对抗性逻辑推向极端(谈论自身与其敌人之间的“殊死斗争”,并总是维持——如果不是实现的话——一种最低限度的体制外暴力威胁,即绕过复杂的法律-制度渠道的“人民的直接压力”),但它所设定的政治目标却恰恰相反,即一个秩序井然的等级化社会有机体(难怪法西斯主义总是依赖有机主义-社团主义的隐喻)。这种对比可以用拉康式的“言说主体”与“言述(内容)主体”之间的对立来很好地阐释:民主承认对抗性斗争是其目标(用拉康的术语来说:作为其言述,其内容),但其程序是受规制的、系统性的;相反,法西斯主义试图通过无节制的对抗手段,来强加等级结构和谐的目标。

以一种同构的方式,小资产阶级的模糊性,这种具身化的矛盾(正如马克思在论及蒲鲁东时所指出的),最好地体现在它与政治的关系上:一方面,中产阶级反对政治化——它只想维持自己的生活方式,希望不被打扰地工作和生活(这就是为什么它倾向于支持威权政变,因为政变承诺结束疯狂的社会政治动员,让每个人都能回到自己的位置)。另一方面,小资产阶级——以受到威胁的、爱国的、勤劳的道德多数派的面目出现——是基层群众动员的主要煽动者(以右翼民粹主义的形式——比如,在今天的法国,唯一真正扰乱后政治的技术官僚-人道主义治理的力量是勒庞的国民阵线)。

民主有两个基本且不可化约的方面:那些“多余之人”,即“无分之分”,那些虽然在形式上被包含在社会大厦之内,但在其中却没有确定位置的人,所进行的暴力的平等主义强加;以及选择谁将行使权力的(或多或少)受规制的普遍程序。这两个方面是如何相互关联的?如果第二种意义上的民主(记录“人民声音”的受规制程序)最终是一种对自身的防御,一种对抗第一种意义上的民主——即扰乱社会大厦等级运作的平等主义逻辑的暴力闯入——的防御,一种试图将这种过剩重新功能化,使其成为社会系统正常运行的一部分呢?

因此,问题在于:如何规制/制度化这种非常暴力的平等主义民主冲动,如何防止它被淹没在第二种意义上的民主(受规制的程序)之中?如果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那么“真正的”民主就仍然是一种短暂的乌托邦式爆发,在众所周知的“第二天清晨”,就必须被正常化。

因此,奥威尔式的命题“民主即恐怖”是民主的“无限判断”,其最高的思辨同一性。这一维度在克洛德·勒福尔关于民主涉及权力空位的观念中被遗失了,即权力的位置与在有限时期内可以占据该位置的偶然代理人之间存在着构成性的鸿沟。因此,矛盾的是,民主的根本前提不仅在于没有任何政治代理人拥有“天然”的权力权利,而且更激进的是,“人民”本身,作为民主制度中主权权力的最终来源,并非作为一个实体性存在而存在。在康德的视角下,民主的“人民”概念是一个否定性概念,其功能仅仅是指定某个界限:它禁止任何特定的代理人以完全的主权进行统治。(“人民存在”的唯一时刻是民主选举,而这恰恰是整个社会大厦解体的时刻——在选举中,“人民”被简化为个体的机械集合。)声称人民确实存在是“极权主义”的基本公理,而“极权主义”的错误与康德式的政治理性的滥用(“谬误推论”)严格同构:“人民存在”是通过一个特定的政治代理人实现的,该代理人仿佛直接体现(而不仅仅是代表)了人民及其真正的意志(极权主义政党及其领袖),也就是说,用先验批判的术语来说,是作为本体性的人民的直接现象体现……这一民主观念与拉康关于大他者不一致性的观念之间的明显联系,已由雅克-阿兰·米勒等人阐述过:

“民主”是一个主人能指吗?毫无疑问。它是一个主人能指,它说没有主人能指,至少没有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主人能指,每一个主人能指都必须明智地将自己置于其他能指之中。民主是拉康的被划杠的大他者A的大S,它说:我这个能指所指称的事实是,他者有一个洞,或者说他者不存在。

当然,米勒意识到,每一个主人能指都见证了这样一个事实:没有主人能指,没有他者之他者,他者中存在一个匮乏,等等——S1和S2之间的鸿沟正是因为这个匮乏而产生的(就像斯宾诺莎的上帝一样,主人能指在定义上填补了“普通”能指系列中的空白)。不同之处在于,在民主制度中,这种匮乏被直接铭刻在社会体系中,它被制度化为一套程序和规则——因此,米勒赞同地引用马塞尔·戈谢的观点就不足为奇了,即在民主制度中,真理只在“分裂与瓦解”中呈现自身(人们不禁讽刺地注意到,斯大林和毛泽东也提出了同样的主张,尽管带有一种“极权主义”的扭曲:在政治中,真理只通过残酷的阶级斗争的分裂而出现……)。

很容易注意到,在这种康德式的民主视域内,“恐怖主义”的民主面向——那些“多余之人”,即“无分之分”的暴力平等主义强加——只能作为其“极权主义”的扭曲而出现,也就是说,在这种视域内,将革命恐怖的真正民主爆发与“极权主义”的党国体制区分开来的界线(或者,用反动的话来说,将被剥夺者的“暴民统治”与党国对“暴民”的残酷压迫区分开来的界线)被抹去了。(当然,人们可以争辩说,直接的“暴民统治”本质上是不稳定的,它必然会转变为其对立面,即对暴民本身的暴政;然而,这种转变丝毫没有改变这样一个事实,即我们所处理的恰恰是一种转变,一种彻底的逆转。)福柯在他关于伊朗革命的著作中论述了这一转变,他将社会、文化、经济、政治及其他转变的复杂过程的历史现实,与以某种方式悬置了历史因果之网的起义这一神奇事件对立起来——后者是不可化约的:

反抗者终究是无法解释的。必须有一种连根拔起,打断历史的进程及其一长串的因果链,一个男人才会“真正地”宁愿冒死亡的风险,也不愿接受必须服从的确定性。

我们应该意识到这些命题的康德式内涵:起义是一种自由的行为,它暂时悬置了历史因果的关联,换句话说,在起义中,本体的维度得以显现。当然,悖论在于,这个本体的维度与其对立面,即现象的纯粹表面相吻合:本体不仅显现,本体是在一个现象中,不可被还原为产生该现象的现实因果网络的东西——简而言之,*本体即作为现象的现象。*现象的这种不可化约性与德勒兹关于事件作为生成之流的观念,作为一种无法被还原为其“肉身”原因的表面浮现,有着明确的联系。他对于那些谴责革命剧变所带来的悲惨甚至可怕的实际后果的保守派批评家的回应是,他们对生成的维度视而不见:

这些天,谴责革命的恐怖是很时髦的。这并不新鲜;英国浪漫主义中充满了对克伦威尔的反思,与当今对斯大林的反思非常相似。他们说革命的结果很糟糕。但他们不断地混淆两件不同的事情,即革命在历史上的结果和人民的革命性生成。这两者关系到两组不同的人。人类唯一的希望在于革命性的生成:这是摆脱耻辱或回应无法容忍之事的唯一途径。

德勒兹在这里提到革命爆发的方式与福柯严格平行:

伊朗的运动没有经历革命的“法则”,有人说,这种法则会使已经秘密栖身于其中的暴政在群众的盲目热情下重新出现。构成起义最内在、最深刻体验的部分,直接触及了一个已经过度拥挤的政治棋盘,但这种接触并非等同。那些走向死亡的人们的精神性,与原教旨主义神职人员的血腥政府毫无相似之处。伊朗的神职人员想通过起义所具有的意涵来验证其政权的合法性。以今天存在一个毛拉政府为由,来诋毁起义这一事实,并无不同。在这两种情况下,都存在“恐惧”,对去年秋天在伊朗发生的事情的恐惧,那是世界很长时间没有见过的景象。

福柯在这里实际上是德勒兹式的:他感兴趣的不是实际社会现实及其因果互动层面上的伊朗事件,而是事件性表面,是“生命火花”的纯粹潜在性,这才是事件独特性的唯一解释。在伊朗,两个社会现实时代的间隙中发生的,不是作为一个具有一系列属性的实体性存在的人民的爆发,而是生成-人民的事件。因此,重点不在于实际社会政治代理人之间权力和统治关系的转变,社会控制的重新分配等,而在于超越——或者更确切地说,暂时取消——这个领域本身,在于一个完全不同的“集体意志”领域的出现,它是一个纯粹的意义-事件,其中所有差异都被抹去,变得无关紧要。这样一个事件不仅相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情是新的,它“本身”就是新的,并因此永远保持新颖。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人们可以对雅克·朗西埃的政治美学,即他对恰当的政治行为的美学维度的观念,提出批评:一场民主爆发重构了既定的等级制“警察”社会空间秩序;它上演了一场不同秩序、不同公共空间划分(partage)的景象。在今天的“景观社会”中,这种美学重构已经失去了其颠覆性维度:它太容易被现有秩序所挪用。真正的任务不在于破坏既定“警察”秩序的短暂民主爆发,而在于巴迪欧所指称的对事件的“忠诚”的维度:如何将民主的爆发转译/铭刻进实证的“警察”秩序之中,如何将一个新的持久秩序强加于社会现实之上。才是每一次真正的民主爆发所固有的“恐怖主义”维度:对一种新秩序的粗暴强加。这就是为什么,虽然每个人都喜欢民主叛乱,喜欢人民意志的壮观/狂欢式爆发,但当这种意志想要持续下去,想要制度化时,焦虑就产生了——而且叛乱越“真实”,这种制度化就越“恐怖主义”。正是在这个层面上,我们应该寻找革命进程的决定性时刻:比如说,就十月革命而言,不是1917-18年的爆发,甚至不是随后的内战,而是1920年代初期的激烈实验,那些(绝望的,常常是可笑的)发明新的日常生活仪式的尝试:用什么来取代革命前的婚姻和葬礼程序?如何组织工厂里、公寓楼里最普通的互动?正是在这个层面——相对于“大的”政治革命的“抽象恐怖”,人们倾向于称之为将新秩序强加于日常生活的“具体恐怖”——雅各宾派、苏联革命和中国革命最终都失败了——当然,并不是因为缺乏这方面的尝试。雅各宾派最出色的表现不是在恐怖的戏剧表演中,而是在关于重组日常生活的乌托邦式政治想象力的爆发中:在短短几年浓缩的狂热活动中,一切都被提了出来,从妇女的自我组织到让老人能够安详尊严地度过晚年的公共之家。(那么,罗伯斯庇尔试图强加一种庆祝至上存在的新公民宗教的相当可笑的尝试又如何呢?罗伯斯庇尔自己简洁地阐述了他反对无神论的主要原因:“无神论是贵族式的。”对他来说,无神论是那些已经丧失所有历史使命感的犬儒-享乐主义贵族的意识形态。)

这里必须接受的严酷后果是,这种超越民主程序的平等主义民主的过剩,只能以其对立面的形式“制度化”自身,即作为革命-民主的恐怖。那么,再次,如何为今天重新发明这种恐怖?阿兰·巴迪欧在他的《世界的逻辑》中,阐述了从中国古代“法家”经雅各宾派到列宁和毛泽东一直在运作的革命正义政治的永恒理念——它包含四个要素:唯意志论(相信人可以“移山”,无视“客观”规律和障碍)、恐怖(无情地粉碎人民之敌的意志)、平等主义正义(立即粗暴地强加,不理解那些据称迫使我们循序渐进的“复杂情况”),以及最后但同样重要的,信任人民——这里只需回顾两个例子,罗伯斯庇尔本人,他的“伟大真理”(“人民政府的特点是信任人民,严于律己”),以及毛泽东对斯大林《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的批判,他将斯大林的观点定性为“几乎完全是错误的。基本错误在于不信任农民。”)。而应对我们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生态灾难威胁的唯一恰当方式,不正是这四个要素的结合吗?所要求的是:

  • 严格的平等主义正义(所有人都应在放弃方面付出相同的代价,即应在全球范围内实施相同的人均能源消耗、二氧化碳排放等标准;发达国家不应被允许以目前的速度毒害环境,同时指责从巴西到中国的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以其快速发展破坏我们共同的环境);
  • 恐怖(无情惩罚所有违反强制性保护措施的人,包括严格限制自由主义的“自由”,对潜在的违法者进行技术控制);
  • 唯意志论(对抗生态灾难威胁的唯一方法是通过大规模的集体决策,这将与资本主义发展的“自发”内在逻辑背道而驰——这不是一个帮助历史趋势或必然性实现自身的问题,而是要“叫停”那辆正驶向全球灾难悬崖的历史列车);
  • 以及最后但同样重要的,所有这一切都与信任人民相结合(赌大多数人民支持这些严厉措施,视之为己出,并准备参与其执行)。我们不应害怕,作为恐怖与信任人民的结合,去重新激活所有平等主义-革命恐怖中的一个形象,即向当局揭发罪犯的“告密者”。(早在安然丑闻案中,《时代》杂志就正确地将向金融当局告密的内部人士誉为真正的公共英雄。)

回到十七世纪初,在幕府政权建立后,日本做出了一个独特的集体决定,将自己与外国文化隔离开来,并追求自己独特的、一种注重文化修养、避免疯狂扩张的、平衡再生产的封闭生活道路。从那时起一直持续到十九世纪中叶的这段时期,真的只是一个孤立主义的梦想,被美国战舰上的佩里准将残酷地唤醒了吗?如果梦想是我们可以在扩张主义的道路上无限地走下去呢?如果我们所有人都需要,在作出必要修正后,重复日本的决定,并集体决定干预我们伪自然的发展,改变其方向呢?悲剧在于,这种集体决策的想法本身在今天已经声名狼藉。关于二十年前国家社会主义的解体,我们不应忘记,大约在同一时期,西方的社会民主主义福利国家意识形态也遭受了致命一击;它也停止了作为能够唤起集体激情追随的想象的功能。“福利国家的时代已经过去”的观念在今天已是公认的常识。这两种被击败的意识形态的共同点是,认为人类作为一个集体主体,有能力以某种方式限制非人格化和匿名的社会历史发展,并将其引向期望的方向。

今天,这样的观念很快就被斥为“意识形态的”和/或“极权主义的”:社会进程再次被视为由一种超越社会控制的匿名命运所主宰。全球资本主义的兴起被呈现为这样一种命运,人们无法与之抗争——要么适应它,要么就与历史脱节而被碾碎。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全球资本主义尽可能地人道化,为“具有人道面孔的全球资本主义”而战(这最终就是第三条道路的——或者说,曾经是——全部内容)。在这里,声障必须被打破,必须冒着风险再次支持大规模的集体决策——这或许是罗伯斯庇尔及其同志们今天留给我们的主要遗产。

在罗伯斯庇尔死前片刻,刽子手注意到他的头因为下颚伤口上敷的绷带而无法放入断头台,于是他粗暴地扯掉了绷带;从罗伯斯庇尔被毁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可怕刺耳的尖叫,直到刀刃落在他的脖子上才戛然而止。这最后一声尖叫的地位是传奇性的:它引发了各种各样的解释,大多是沿着寄生的邪灵在失去对其宿主身体的控制时发出无能抗议的可怕非人尖叫的思路——仿佛在最后这一刻,罗伯斯庇尔人性化了自己,抛弃了革命美德化身的人格,而作为一个悲惨、恐惧的人类出现。

罗伯斯庇尔的普遍形象是一种反向的象人:后者有一个极其畸形的身体,却隐藏着一个温柔而聪慧的灵魂,而罗伯斯庇尔则是一个和蔼有礼的人,却隐藏着由他绿色的眼睛所标志的冰冷残酷的决心。因此,罗伯斯庇尔完美地服务于当今的反极权主义自由派,他们不再需要像十九世纪的反动派那样将他描绘成一个带着邪恶冷笑的残忍怪物:每个人都准备承认他的道德正直和他对革命事业的全身心投入,因为他的纯洁本身就是问题,是所有麻烦的根源,正如露丝·斯库尔最新的罗伯斯庇尔传记的书名《致命的纯洁》所暗示的那样。该书一些书评的标题颇能说明问题:“恐怖身着海绿色外衣”、“好恐怖分子”、“美德的恶魔刽子手”,以及登峰造极的格雷厄姆·罗布的“海绿色,疯如鱼”。而且,为了不让任何人错过重点,安东尼娅·弗雷泽在她的评论中得出了“给我们今天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教训”:罗伯斯庇尔个人是诚实和真诚的,但“这个‘真诚’的人所造成的流血事件无疑警告我们,相信自己的正义而排斥其他一切,可能和一个蓄意暴君的更犬儒的动机一样危险。”我们生活在愤世嫉俗的舆论操纵者之下,而不是在准备全身心投入其事业的真诚的穆斯林原教旨主义者之下,我们是多么幸福啊……还有什么比我们这个时代伦理-政治的悲惨更能证明这一点呢?这个时代的终极动员动机就是对美德的不信任!难道我们不应该反对这种机会主义的现实主义,而坚持对自由的永恒理念的简单信念吗?这种信念历经所有失败而持续存在,没有它,正如罗伯斯庇尔所清楚的,一场革命“就只是一场摧毁另一场罪行的喧嚣罪行”,这种信念在罗伯斯庇尔1794年热月8日,即他被捕和处决的前一天的最后一次演讲中得到了最深刻的表达:

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确实存在着有感情的、纯洁的灵魂;存在着那种温柔、专横而又不可抗拒的激情,那种宽宏心灵的折磨与欣喜;那种对暴政的深恶痛绝,那种对受压迫者的同情热忱,那种对祖国的神圣之爱,那种对全人类更为崇高和圣洁的爱,没有它,一场伟大的革命就只是一场摧毁另一场罪行的喧嚣罪行;确实存在着那种要在地球上建立世界上第一个共和国的慷慨抱负。

【译】巴勒斯坦代表所有人

2025年11月18日 21:55

Palestine speaks for everyone共 4511 字,阅读需 23 分钟

自本文首次发表以来,乔迪·迪恩(Jodi Dean) 已遭到其所在院校校长的公开谴责,并被“解除课堂教学职责”。这一明显侵犯基本学术自由的行为,不过是美国及其他地区高校中持续压制声援巴勒斯坦解放斗争表达的一个缩影。支持恢复 乔迪·迪恩(Jodi Dean) 教职的请愿书可在此处找到:链接。乔迪·迪恩的所有著作见此处:https://www.versobooks.com/en-gb/blogs/authors/dean-jodi。

10月7日那些滑翔伞突破以色列防空系统的画面,对我们许多人而言是振奋人心的。这些画面展现了自由的瞬间,打破了犹太复国主义对被占领者屈服于占领与封锁的预期。我们目睹了在明知必将招致毁灭性报复的情况下,仍看似不可能实现的勇敢与反抗之举(以色列奉行非对称战争、以不成比例的武力进行回应早已不是秘密)。谁不会因看到被压迫者推倒围困他们的铁丝网、飞向天空、自由翱翔而感到振奋?这种对“可能性”集体认知的破碎,使人仿佛觉得任何人都能获得自由,帝国主义、占领与压迫终将被推翻。正如巴勒斯坦战士蕾拉·哈立德(Leila Khaled)在其回忆录《我的人民将生存》(My People Shall Live)中谈及一次成功的劫机行动时所写:“行动越是壮观,人民的士气就越高昂。”此类行动刺穿了既定预期,创造出一种新的可能性意识,使人们从绝望与无助中解放出来。当我们目睹这样的行动时,许多人也会感受到这种开放感。我们的反应正体现了这些行动所激发的主体效应:世界已然改变,因为某个主体在既定现实中刻下了一道裂隙。借用阿兰·巴迪欧(Alain Badiou)的概念,我们看到行动是由一个主体引发的,从而反过来将该主体建构为行动的结果。帝国主义试图在这些感受扩散之前将其扼杀,对其进行谴责并宣布其不可接受。

在我们这些帝国主义语境中,通常所见到的巴勒斯坦人形象往往是毁灭、悲痛与死亡的画面。巴勒斯坦人的人性被限定于他们的苦难——他们失去了什么、承受了什么。人们给予巴勒斯坦人同情,却不给予解放;因为解放会侵蚀同情的基础。这种受害者形象塑造出“好”的巴勒斯坦人:平民,最好是儿童、妇女或老人。而那些反击者,尤其是有组织团体成员,则被视为“坏”的——必须被消灭的怪物敌人。但事实上,每个人都是目标。“好”巴勒斯坦人遭袭的责任被归咎于“坏”巴勒斯坦人,这进一步为消灭后者提供了借口:“加沙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藏匿恐怖分子。”这种对情感的管控挤压了自由巴勒斯坦的可能性空间。

情感管控本身就是政治斗争的一部分。任何点燃“被压迫者终将挣脱枷锁、占领与封锁终将终结”之希望的事物,都必须被扑灭。帝国主义者与犹太复国主义者将10月7日简化为一连串恐怖事件清单,不仅是为了遮蔽殖民主义、占领与封锁的历史与现实,更是为了阻止那场突袭所造成的裂隙催生出引发它的主体。

1987年第一次大起义(Intifada)始于“滑翔之夜”(Night of the Gliders)。11月25日至26日,两名来自“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总指挥部”(PFLP–GC)的巴勒斯坦游击队员降落在以色列占领区,两人均被击毙。其中一人在牺牲前击毙六名以色列士兵、击伤七人。此后,这位游击队员成为民族英雄,加沙人在墙上写下“6:1”以嘲弄以色列国防军(IDF)士兵。就连巴解组织主席亚西尔·阿拉法特(Yasser Arafat)也称赞这些战士:“这次袭击表明,没有任何障碍能够阻止决心成为烈士的游击队员。”只要拥有飞翔的意志,就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压制或困住。“滑翔之夜”重新点燃了1967年6月阿拉伯战败后巴勒斯坦革命的情感能量,并推动了1968年3月卡拉马战役(battle of Karama)后游击队运动的发展。从“滑翔之夜”到第一次大起义期间,“巴勒斯坦人”再次意味着反抗与抵抗,而非接受二等公民身份与难民处境。

2018年“回归大游行”(Great March of Return)期间,加沙民众使用风筝和气球突破以色列防空系统,在以色列境内引发火灾。似乎是巴勒斯坦青年首先开始放飞燃烧风筝。后来,哈马斯成立了专门制作和发射纵火风筝与气球的“祖阿里”(al-Zouari)部队。这些风筝和气球提升了加沙的士气,同时损害了以色列经济,并激怒了居住在加沙边境附近的以色列人。面对一位意大利记者称这种“标志性新武器”“让以色列发疯”,哈马斯领导人叶海亚·辛瓦尔(Yahya Sinwar)解释道:“风筝不是武器。充其量只是点燃了一些麦茬。拿个灭火器,火就灭了。它们不是武器,而是一种信息。因为它们只是细线、纸张和一块浸油的破布,而‘铁穹’(Iron Dome)每套电池造价一亿美元。这些风筝在说:你无比强大,但你永远不会赢。真的,永远不会。”

风筝在加沙作为不屈人民传递信息的象征还有更深层的背景。2011年,一万五千名巴勒斯坦儿童在加沙海滩上同时放飞风筝,打破了吉尼斯世界纪录。许多风筝上绘有巴勒斯坦国旗与象征符号,以及对和平与希望的祈愿。11岁的拉维娅(Rawia)制作了一只巴勒斯坦国旗颜色的风筝,她说:“当我放飞它时,我感觉自己正在把我的国家和国旗高高举起,直上云霄。”2013年由尼廷·萨瓦尼(Nitin Sawhney)和罗杰·希尔(Roger Hill)执导的纪录片《飞纸》(Flying Paper)讲述了部分年轻风筝手的故事:“当我们放飞风筝时,感觉自己也在天空中飞翔。我们感到自己拥有自由,加沙没有封锁。当我们放飞风筝时,我们知道自由是存在的。”今年早些时候,世界各地的声援示威活动中也放飞了风筝,以此表达并放大对巴勒斯坦自由的希望与意志。

雷法特·阿拉里尔(Refaat Alareer)的最后一首诗《若我必死》(If I Must Die)延续了风筝与希望的关联。以色列国防军空袭炸毁阿拉里尔所在大楼、将其杀害后,布莱恩·考克斯(Brian Cox)朗读这首诗的视频在网上广为流传:

若我必死,
你必须活着,
讲述我的故事,
卖掉我的东西,
买一块布,
和一些线,
(要白色的,带一条长尾)
好让加沙某处的一个孩子,
抬头仰望天空,
等待他那在烈焰中离去的父亲——
他未向任何人告别,
甚至未向自己的血肉,
甚至未向自己——
看见你为我做的那只风筝高高飞翔,
并有一刻以为那是天使,
带回了爱。

若我必死,
愿它带来希望,
愿它成为一个故事。

风筝是一封爱的信息。它被制作出来只为飞翔,而飞翔本身便创造了希望。阿拉里尔的诗句关注风筝的制作过程——用布与线手工制成,也关注它的飞行。制作风筝不仅是哀悼,更是一种实践性的乐观,是建构政治主体的主观过程的一部分——那个被指令“制作风筝、讲述我的故事”的“你”。

1998年,巴勒斯坦人建成了亚西尔·阿拉法特国际机场。2001年第二次大起义期间,以色列推土机将其夷为平地。正如欣德·胡达里(Hind Khoudary)所解释的,这座机场与巴勒斯坦建国梦想紧密相连。她采访了那些修建跑道的工人,而跑道如今已化为瓦砾与沙尘。胡达里写道:“加沙机场不仅仅是一个项目,它是巴勒斯坦人自由的象征。在天空中升起巴勒斯坦国旗,是每个巴勒斯坦人的梦想。”

10月7日飞入以色列的滑翔伞延续了“解放”与“飞翔”的革命性关联。尽管帝国主义与犹太复国主义势力试图将此次行动简化为哈马斯恐怖主义的单一形象,并不顾一切事实坚称一旦消灭哈马斯,巴勒斯坦抵抗就会消失,但争取巴勒斯坦自由的意志先于并超越哈马斯。哈马斯并非10月7日行动的主体;它只是一个代理者,希望该行动能催生出真正的主体——巴勒斯坦革命的最新体现。

蕾拉·哈立德为人民阵线劫机战术辩护时所用的言辞同样适用于10月7日。哈立德写道:“正如一位同志所说:我们在一个怯懦的世界里英勇行动,以证明敌人并非不可战胜。我们以‘暴力’行动,是为了吹掉西方自由派耳中的蜡垢,拔除他们眼前的 straw(遮蔽物)。我们作为革命者行动,是为了激励群众,并在一个反革命时代触发革命浪潮。”被压迫人民如何相信变革是可能的?历经数十年失败的运动如何重拾胜利的信心?萨拉·罗伊(Sara Roy)记录了10月7日前弥漫于加沙和约旦河西岸的绝望情绪。派系分裂,以及人们普遍认为不仅法塔赫(Fatah),连哈马斯也与以色列合作过多,已瓦解了对民族统一事业的信心。一位朋友告诉罗伊:“我们过去的要求已变得毫无意义。没人再提耶路撒冷或回归权。我们只想要粮食安全和开放口岸。”“阿克萨洪水”(Al Aqsa Flood)行动正是对这种绝望的反击。由哈马斯和巴勒斯坦伊斯兰圣战组织(PIJ)领导的抵抗力量联盟拒绝接受失败,拒绝屈从于缓慢死亡的屈辱。他们的行动旨在使革命主体作为其结果而显现。


自以色列对巴勒斯坦发动种族灭绝战争六个月以来,全球声援巴勒斯坦的浪潮激增,让人想起1970至1980年代的上一波浪潮。正如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Said)所言,到七十年代末,“没有一项进步政治事业不认同巴勒斯坦运动。”巴勒斯坦团结了左翼,将各解放斗争编织成一个全球反帝阵线。历史学家罗宾·D·G·凯利(Robin D.G. Kelly)指出:“我们这些激进分子视巴解组织为全球第三世界争取自决斗争的先锋,沿着一条‘非资本主义道路’走向发展。”巴勒斯坦斗争的激进性与奉献精神使其革命战士成为左翼的楷模。

今天的巴勒斯坦解放斗争由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领导。哈马斯得到了整个有组织的巴勒斯坦左翼的支持。人们或许期待帝国核心地带的左翼知识分子会追随巴勒斯坦左翼的领导而支持哈马斯。然而,他们往往反而重复帝国主义国家对巴勒斯坦问题发言所设定的谴责条件。如此一来,他们站在了巴勒斯坦革命的对立面,为镇压巴勒斯坦政治项目披上了进步的外衣,背叛了上一代人的反帝理想。

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10月19日在《伦敦书评》(London Review of Books)发表的文章便是典型例证。她并未将长达七十五年的“纳克巴”(Nakba)与巴勒斯坦抵抗置于分析中心,而是批评哈佛学生为哈马斯“骇人听闻的杀戮”开脱。哈佛巴勒斯坦团结团体曾发表声明,指认以色列政权“对所有正在发生的暴力负全责”。巴特勒的文章预示了一种很快席卷学术界的态度,随后在哥伦比亚大学、康奈尔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哈佛大学、罗切斯特大学等地相继上演。她将注意力从加沙正在进行的种族灭绝暴力转移至美国安全且特权大学校园的情感氛围。巴特勒对学生语言与情感表达方式的指责,提前为导致哈佛与宾大校长辞职的国会听证会提供了模板。

针对哈佛学生,巴特勒“毫无保留地谴责哈马斯实施的暴力”。巴特勒并不认为这种谴责就是政治的终点,或认为它排除了了解该地区历史的必要性。相反,她坚持认为谴责必须伴随道德视野。这种视野包括(或可能包括)同等的可哀悼性(grievability)与哀悼权利,以及“新型的政治自由与正义”。然而,对巴特勒而言,这一视野排除了哈马斯。她将10月7日事件完全归咎于哈马斯,无视多个巴勒斯坦武装团体参与行动的事实,从而掩盖了远超这个经民主选举治理加沙的政党军事分支之外的广泛支持。此外,巴特勒希望参与“想象并奋斗”以实现一种平等,这种平等“将迫使哈马斯这类组织消失”。巴特勒并未明确界定何为“哈马斯这类组织”,也未说明哪些特征会导致一个组织被“消失”。例如,如果关键在于暴力使用武力,那么被殖民、被占领、被压迫人民的解放斗争便被预先排除。七十年代末团结进步力量的政治视野因此被缩短。

巴特勒希望“迫使哈马斯这类组织消失”的立场,与乔·拜登(Joe Biden)和本雅明·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的立场相重合。不同的是,巴特勒承认并反对占领。但她却呼应了他们的立场及策略——将哈马斯与巴勒斯坦割裂开来,并将巴勒斯坦解放以这种割裂为前提。当哈马斯被广泛承认为巴勒斯坦自由斗争的领导者时,期盼其解散便是国际团结的失败。这打击并撕裂了一个共同抵抗帝国主义的统一阵线。“支持哈马斯”几乎无法启齿,因其在事前便已被谴责封杀,仿佛一扇早已关闭上锁的门。“站在哈马斯一边”成了一种指控、一种斥责,而非对自身在根本冲突中所处位置的确认。

巴特勒称,哈马斯对“定居殖民统治结束后可能的世界”只有一个“可怕而骇人的答案”。但她并未告诉我们这个答案是什么。她只字未提该组织2017年发布的政治文件。正如塔里克·巴科尼(Tareq Baconi)所言,该文件“接受了在1967年边界基础上建立巴勒斯坦国、联合国第194号决议规定的回归权,以及将武装斗争限制在国际法框架内的理念。”1 在我看来,这份文件既不可怕也不骇人,尽管鉴于约旦河西岸非法以色列定居点的泛滥,其实现前景渺茫。12月13日,巴特勒向哈佛学生道歉。她承认哈马斯可能是“一场武装抵抗运动”,可被置于更悠久的武装斗争史中理解,至少这些是“重要问题”。然而,为巴勒斯坦解放运动的领导者辩护依然不在讨论之列。2024年3月11日,巴特勒表示:“并非所有形式的‘抵抗’都是正当的。”

被压迫人民以一切必要手段反击压迫者。他们选择——并因解放斗争所处的具体环境而被迫选择——赢得胜利所需的战略与战术。压迫者能容忍多少异议?压迫者会动用多大武力镇压叛乱?压迫者在多大程度上依赖被压迫者的顺从?压迫者愿意承受多少道德谴责?承认反抗压迫者的权利、承认民族自决的权利,就意味着捍卫那些愿意并有能力反击压迫者的人。这种捍卫不必是无批判的——个人、团体乃至国家常常发现自己不得不为与自己意见相左者辩护。但这种捍卫必须以被压迫者争取解放的斗争为取向,而非以压迫者或支撑并合法化压迫的更大帝国主义秩序为取向。它必须植根于罗宾·凯利所说的“抵抗的共通性”(commonalities of resistance),而非“压迫的共通性”(commonalities of oppression)。这一理念并不新鲜,它在反帝与民族解放斗争中有着悠久历史。

巴特勒等人立场所反映的反帝团结衰落,体现了更广泛的去政治化趋势——一套不同的、萎缩的前提假设。近来(至少在10月7日之前),人们抱怨左翼已不复存在;即使不抱怨,也将左翼政治想象为无数个体及其特定选择与感受的集合。尽管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诉求试图连接被四十年新自由主义碎片化刻意割裂的议题,但该概念的自由主义法律基础往往将个体视为交叉点,将议题简化为身份问题。在组织层面去政治化后,议题又在个体层面被重新政治化:个体怎么想?她是否感到舒适地表达?哪些表达威胁了这种舒适感并削弱其安全感?将政治收缩为管理个体焦虑,无论是在大学校园还是在规范公共抗议的地方,都将自我中心重塑为道德。这种收缩只是更普遍、更系统性的“以道德主义取代政治”的一个环节,表现为以援助工作取代激进政治组织,以行政管理取代斗争,以非政府组织(NGO)和公民社会组织(CSO)取代革命政党。

我们所遭遇的并非去政治化,而是失败。政治仍在继续,但其形式已被这种失败所塑造。我们无法将自己建构为反帝斗争中一个连贯的阵营,因而难以选边站队,甚至看不到或不愿问:我们站在哪一边?即便承认阵营对立也被斥为二元思维,或被视为幼稚地无法接受复杂性与模糊性。


巴勒斯坦解放人民阵线(PFLP)1969年的战略文件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窥见萨义德与凯利所描述的政治世界——这一世界不仅被巴特勒的道德主义所遮蔽,更因其维护犹太复国主义与帝国主义发言条件而遭到主动反对。该文件起草于1967年,即六月战争阿拉伯战败之后,是人民阵线的奠基性文献。其核心问题是帝国主义。文件指出,二战后,殖民资本主义力量集结为一个阵营,由美国资本领导;而社会主义国家与解放斗争则构成对立的革命阵营。美国试图通过新殖民主义手段遏制民族解放斗争以实现其利益。此外,该党观察到,正如美国对越南、古巴和多米尼加共和国的入侵所证明的,美国完全愿意使用武力。在美国未能阻止阿拉伯运动“与世界革命阵营融合”后,美帝国主义便将其军事支持倾注于以色列。这意味着,对人民阵线而言,巴勒斯坦斗争无法避免与帝国主义巨大权力和技术优势的对抗。因此,从战略上讲,巴勒斯坦别无选择,只能“与全世界所有革命力量结成全面联盟”。文件写道:

非洲、亚洲和拉丁美洲人民每日遭受着殖民主义与帝国主义强加给他们的悲惨、贫困、无知与落后的生活。当今世界的主要冲突,一方是剥削世界的帝国主义,另一方则是这些人民与社会主义阵营。巴勒斯坦与阿拉伯民族解放运动同越南解放运动、古巴革命形势、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以及亚非拉民族解放运动结盟,是唯一能够组建足以对抗并战胜帝国主义阵营的力量。

因此,巴勒斯坦问题的政治解决方案必然展开为一场全球反帝斗争。“我们都是巴勒斯坦人”中的“我们”,正是为所有人而战的那一方。正如1972年被以色列暗杀的人民阵线创始成员、小说家兼诗人加桑·卡纳法尼(Ghassan Kanafani)在该文件2017年版引言中所引述的:“巴勒斯坦事业不仅是巴勒斯坦人的事业,也是每一位革命者的事业,是当今时代所有被剥削与被压迫群众的事业。”

在多所大学校园,“从河流到大海,巴勒斯坦将获得自由”(From the river to the sea, Palestine will be free)的口号已被禁止。甚至围绕该口号还引发了国际辩论——这是压制声援巴勒斯坦情感、扑灭10月7日所激发的主观进程的另一场战争。帝国主义者真正该担忧的是另一句口号:“成千上万,千百万众,我们都是巴勒斯坦人。”(In our thousands, in our millions, we are all Palestinians.)这句口号拒绝碎片化,承认反帝主体是巴勒斯坦事业的产物。它以反帝的分裂性普遍主义(divisive universalism),取代了新自由主义管理主义与人道主义的个体化预设。捍卫哈马斯,就是站在巴勒斯坦抵抗一边,回应一个革命主体——即反抗占领与压迫的主体——并承认这一主体是争议性、开放性过程的产物。你站在哪一边?解放,还是犹太复国主义与帝国主义?只有两方,别无选择,压迫者与被压迫者之间不存在谈判空间。压迫无法通过向许可言论规范做出软弱让步来管理;它必须被推翻。“中间地带”与“多元立场”的幻象在政治固有分裂的赤裸残酷面前消散殆尽。

这或许让人联想到卡尔·施密特(Carl Schmitt)关于政治的经典表述——即朋友/敌人关系的强化。但其区别在于对等级结构的承认。殖民占领与帝国主义剥削制造了敌意;敌意并非平等者冲突的情感背景。这不是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而是被压迫者反抗压迫者的战争,是自决权被剥夺者反抗剥夺者的起义。双方运用截然不同的意义秩序:从一方内部看,另一方显得疯狂而怪诞,完全不可理喻。不存在可评估局势的第三方视角,不存在不被卷入某一方的中立主权权威或法律体系。死亡无法被统计并代入某种计算以求“平衡”。历史无法裁决此事。我们叙述事件序列的起始日期并非简单的替代选项。构成政治的分裂贯穿始终。

有人或许会将巴勒斯坦视为某种更大失败的症状——比如国际法或人权体制的失败,或是全球化新自由主义平滑世界的失败。在此视角下,巴勒斯坦标志着这些体系自我矛盾、暴露其构成性排斥的临界点。这种诱惑应被抵制。法律总会遇到疑难案件与执行挑战而不至于崩溃。全球化新自由主义已催生碎片化、隔离,并将政治空间 perforate(打孔)为无数个体区域。正如奎因·斯洛博迪安(Quinn Slobodian)所揭示的,分权化一直是保障资本主义阶级利益的主要机制之一。巴勒斯坦并非一个症状;它代表了反帝斗争中的一方。当巴勒斯坦抵抗戏剧性地刺穿其占领与压迫的处境时,这一方的存在便重新浮现。它以持续存在的意志、纠正不公的决心、 reclaim( reclaim what has been taken)的诉求,以及作为人民、民族、拥有自决权国家被承认的权利,直面一个试图忽视它的秩序。巴勒斯坦命名了一个政治主体。丰富的文献可用来充实巴勒斯坦政治主体性的概念。关键点可能包括:抵抗在“纳克巴”后民族认同想象中的核心地位;巴勒斯坦宗教多样性(穆斯林、基督徒、犹太人)的独特性;以及巴勒斯坦人分散于以色列、被占领土与 diaspora(流散地)的状况。更具说服力的是那句挑衅性主张:“我们都是巴勒斯坦人。”这一主张不应被理解为那种感伤式认同——即认为所有苦难都是同一种苦难的变体,因此我们都应和睦相处。相反,它是激进普遍解放的政治口号,是对巴勒斯坦事业所催生的主体的回应。并非所有人都为巴勒斯坦发声,但巴勒斯坦为所有人发声。


  1. Tareq Baconi, Hamas Containe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 p. 245. ↩︎

一战再战,或曰,战斗仍在继续

2025年10月27日 19:36

《一战再战》是一部有趣的电影。他有趣就有趣在,一方面不避讳左派在历史上作出的许多错误(不同于奥威尔小说里把左派描绘为一种敌托邦式的庞大邪恶力量,把所有的日子人都给栓起来了,PTA描绘的左派与其说是坏的倒不如说是蠢的,他们留下了一地鸡毛,这一点上来说可能更接近一些网左小圈子的地下读物,比如《垃圾桶选集》);但是另一方面,整个电影的基调又是积极的,PTA试图告诉我们的一点就在于,尽管历史上的左翼运动失败了,并且其失败很大程度上是没有荣誉可言、堪称是一场闹剧的,但是压迫还在,革命的精神、革命的火种也还在,并且传递给了下一代人。在这里,电影的影片标题《一战再战》倒不如理解为:战斗仍然在继续。

影片的开头是左派恐怖组织法式75开展城市游击。法式75这个组织可以视作全球六十年代激进运动的回声,一方面这个组织像是黑豹党一样是黑人战斗队,立足于美国战后的民权运动,因此也会袭击边境,释放关押的难民;另一方面他又像德国红军旅一样,把城市游击战作为战斗的方法论,RAF是播种机、RAF是宣传队,通过袭击政要、爆破地标等方式以实现教育群众的效果。也因此当法式75抢银行的时候,大大方方摘下口罩给人质看自己的面孔,站在柜台上大声宣讲自己的政治观念,这种做法不应当被简单认为是抢银行都抢不明白斯大林看了都笑嘻了,而是应当看见这个桥段其实是在捏他RAF的城市游击战略,RAF当年抢银行的时候还要给人质念法国哲学呢(当然也确实很难说RAF抢银行抢明白了就是了,斯大林在这一点上还是赢了)。

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对上一代人革命的反思。齐泽克有一个经典的黑喷就是:他们有的只是对实在界的激情。这实际上可以在女主妈帕菲迪亚身上看见,她看似三代人参加革命,是革命的老资历了,但实则对于革命的理解是空洞而浅薄的,在生完小孩之后就觉得自己被这个小孩拴住了,回归家庭就反动了、变保了,为了保证自己革命的纯洁性,直接把小孩丢给小李子养自己接着抢银行去了。这里很多人扯什么产后抑郁只能说左派都难懂那确实更加难懂发病的左派。而后来帕菲迪亚在抢银行过程中枪杀了黑人保安被捕,直接出卖同志换取证人保护,用同志名单换自己不坐牢,组织直接给她定性为叛徒。但是她当叛徒又当不好叛徒,长得很像哈贝马斯的上校史蒂文·洛克乔想包养她(有人说这暗示白人建制派,我倒觉得这是暗讽右派老白男看似仇恨黑人实则暗生了畸形的爱欲关系),她又直接脚底抹油润去美墨边境润墨西哥跑路了(其实这也很美国,neta美国内战时期的地下交通网络)。哪一方面都做不绝,只是半桶水。这也是被激情驱使与摆布,做自以为很革命的事情,实则只是留下一地鸡毛的一个侧面。如果这个电影到这里就结束了,无非就又是“唉左人”的《垃圾桶选集》的全新一册,是左人愚行录最新的两行罢了。

这个对左派的黑喷或者说反思延续到了电影里的十七年后,只不过黑喷的重点从空洞的激情变成了空洞的怀旧,左派从被实在界激情驱使的派对浪客变成了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老僵尸。小李子这十几年天天抽烟喝酒早就搞坏了脑子,但是照样天天看《阿尔及尔之战》录像带回忆峥嵘岁月。组织解体了,组织纪律也形同虚设了,但是小李子真能做到时时刻刻用老僵尸级的反侦察手段武装自己,把房子搭在小树林子里深居简出还挖地道,自己不用手机也不许女儿用防止被监听,支部联络电话一记就是十几年。小李子打电话给支部问集合地点的时候,联络员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让小李子对暗号,像是官瘾犯了一样对不上暗号就不透露任何信息。这些都是怀旧老僵尸的体现——但是看到后面慢慢就又变了味。恰恰是这些怀旧老僵尸像是冰箱一样把过去的革命给保留了下来,以至于能够实现革命火种代代传。

这里和怀旧的僵尸既有传承关系又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各种有活力的民间组织,或者说,“好福清帮”。当年的黑豹党没了,但是还有能提供射击训练的黑人嬷嬷修道院。革命的播种机和宣传队没了,但是还有庞大的地下电台网络(当然,上门直接带头套抓人的ICE更狠)。城市游击战略彻底破产了,但是还有庇护城市里的amigo(合气道大师向amigo们介绍小李子的时候说的是“白人萨帕塔”真给我看笑了)。小李子按照组织章程做好了反体制力量的准备,但是真遇到哈贝马斯上校带着大兵来还是惊弓之鸟,反观合气道大师反而气定神闲、指挥若定,这反倒说明对于小李子而言是天塌了级别的大事对于墨西哥amigo们来说反而只是智斗ICE的日常。这也应了阿尔都塞的老话,存在着不尽的阶级斗争的源头,但是不去被剥削的阶级那里是找不到它的。

在故事的结局那里,小李子找回了女儿,而女儿再次投身革命的时候,看似是对上一代人革命运动的简单重复,实则已经超克了《垃圾桶选集》,这次不是空洞的激情,而是具体的有内容的革命了。

Read It Later (Never)

2025年7月10日 2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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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方便自己能上班摸鱼,也为了节约自己在家里的时候的宝贵的打游戏时间,决定整个稍后阅读(Read it later)的工具玩玩。这样子万一在家里正在打游戏呢,群友在QQ群里给发了个文章,我保存一下,第二天去上班再看,就可以游戏照打了。

从这个应用场景出发,我觉得首先就毙了instapaper了,毕竟是个外国软件,在办公室电脑没条件用,网络环境上过不去。此外,比如说wallabag、readeck之类的自托管应用也没辙,我没NAS(原先那个玩腻了挂闲鱼出了)。然后能选的选项就不多了。

Cubox在各种意义上是一个很不错的选项:在墙内、对国内网站的解析做得好、有手机和网页端。如果非要挑刺的话可能主要是网页端太重量级了,单位电脑比较垃圾,不太好带。真的促使我不用的原因主要还是嫌人家的订阅价格太贵了,免费版只能存200篇文章,之后就是两百一年,感觉我搞这个就随便搞搞,不太值这个价格,最好还是选能白嫖的。印象笔记也类似。

考虑到我这个应用场景,倒是不一定真的需要pocket、instapaper这种类型的稍后阅读软件,毕竟只在家里电脑上存,在其他地方读,所以可以糊弄。就比如说配好github actions,每次看到什么网页直接剪藏下来把md文件往文件夹里一丢,然后自动发布到github pages上。

这玩意听起来还是挺容易的,但是实际上也还是踩了不少坑。因为有些工具看似适合,实际上还是差点意思。

  • gitbook:其实我以前搭过一次,那个时候就用的gitbook,现在基本废了。gitbook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在本地自己构建的,这个版本已经几乎废了,根本加载不了plugins;另一个是gitbook.com的在线版本,这个版本要publish还得花钱,还不便宜。
  • hugo、hexo:传统老方案了,我博客用的就是hugo。但是这个用来做剪报就不太合适,因为最好就是md剪藏下来往文件夹一丢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但是这种搞博客的东西还得给md配frontmatter,所以pass了。
  • docsify、docute:这俩还是更适合真的写文档用,哪怕是写博客都不适合。配置起来倒是特别方便,写个html直接和一堆md丢一块就行,但是侧边栏得全部手写,否则只是得到了一个首页,没有收藏文章的入口。

最后到头来找了个mkdocs的仓库,fork过来直接用了,倒是有一种以前用gitbook的感觉。


顺便提一嘴关于怎么剪藏md的问题。我自己用的是Circle阅读助手。

这是一个用来给网页加阅读模式的chrome拓展,也可以导出md。这里比较好的一点是导出md的时候可以把图片设置成内嵌的,解决了md里图片不知道怎么搞的老大难问题。

Gemini2.5体验

2025年3月30日 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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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歌最近发布了新模型Gemini2.5,截止我现在写作的这个时间(2025/03/30)这个模型在gemini的app和网页上都还是不可用的状态,但是神奇的地方在于,这玩意在AI Studio上又是可用的,并且这两天还不要钱。本着资本主义羊毛不薅白不薅的原则,这两天试了一下用Gemini2.5帮我读书,写个体验感受,顺便存档一下这两天让AI写的比较不错的书评。

我现在用的提示词是“请为我分析这本书的大意是什么,分章节概括本书大意并阐释其内在的逻辑脉络,并且结合前沿理论提出可能的批评和不足”,然后Gemini比较厉害的地方是可以通过一次输入整本书来进行输出,因此在输出的时候相当有大局观,对于逻辑脉络梳理也比较详尽,这一点甚至活人读书很难做到,这下真的不得不感谢AI辅助了。但是相对的,让AI提出批评就显得比较片汤话,有一种goodreads上的垃圾书评读多了一样的感觉。

怀疑这个模型多少用了一些deepseek的数据,要么就是学deepseek去买安娜档案的数据了,反正让它扯些哲学逼话也相当能扯。

Gemini2.5允许上传PDF,然后OCR作为输入。不过很奇葩的一点是PDF支持,但是docx和epub是不支持的。而且PDF占用的token数量还非常少,感觉有点奇葩。

最后讲一下应用端,也就是AI帮助学习如何落地的问题。按照我前面写的那个提示词,看AI输出的文本就可以判断这本书有没有读的价值。比如说 Žižek and Media 这本书看AI的输出,虽然尽管按照一种经典的AI幻觉,还是会说点比如说这本书是一本非常有价值的著作,清晰地梳理和应用了齐泽克的媒介思想之类的片汤话,但是看每章概括和逻辑梳理,这本书只能用空洞无物来形容。当然大众媒体或者说文化批评视角下的齐泽克确实就是很空洞无物的,这本书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讽刺的还原了齐泽克的这种空洞性,无在无着。不过这和我给这本书的评价是完全不值得读又有什么关系呢(

另一种情况是AI同样起不到辅助作用,因为原书太多技术性的细节,让AI概括每一段段落大意,反而损失了这些细节,只剩下一些烂俗的观点了,这样子确实同样AI没用。比如Andreas Arndt的 Karl Marx: Versuch über den Zusammenhang seiner Theorie 就属此列。

顺便一提我对潮酷哲学过敏,AI给我梳理的 Excommunication: Three Inquiries in Media and Mediation 我半个字都没看下去。

最后才是一些AI书评非常有价值的书评,附在本文最后作为存档了。

Fossil Capital

好的,這是一本內容豐富且論證嚴謹的著作。以下為您分析安德里亞斯·馬爾姆(Andreas Malm)的《化石資本》(Fossil Capital)一書:

一、 本書大意總結

《化石資本》的核心論點是:工業革命期間從水力轉向以煤炭為基礎的蒸汽動力,並非出於技術優越性或能源稀缺性,而是根植於資本主義的社會關係,特別是資本家為了在空間和時間上更好地控制勞動力而做出的選擇。 馬爾姆認為,蒸汽動力(煤炭)提供了一種與地點無關、可持續運行的能源形式,使得工廠可以集中在勞動力豐富的城鎮,並強制實行更長、更規律的工作時間,從而克服了依賴水力(流動能源)所帶來的地理限制和勞工反抗。這種選擇將資本積累的內在擴張動力與化石燃料的燃燒緊密結合,形成了「化石資本」這一自我維持的體系,奠定了全球暖化的根源。因此,二氧化碳排放本質上是資本主義權力關係的物理體現。

二、 分章節大意概括

  1. 第一章:過去的熱度:走向化石經濟史 (In the Heat of the Past: Towards a History of the Fossil Economy)

    • 引論,提出全球暖化是資本主義發展的非預期後果。
    • 批判現有的環境史和氣候史研究未能充分解釋化石燃料經濟的起源。
    • 強調時間維度在氣候變遷中的重要性(如「緩慢暴力」、路徑依賴)。
    • 提出核心問題:為何在工業革命期間,蒸汽動力(煤炭)取代了看似更優越的水力?
    • 引入「權力」(power) 的雙重含義(能源動力 vs 社會支配力),暗示答案在於社會關係。
  2. 第二章:稀缺、進步、人類物種本性?蒸汽崛起的理論 (Scarcity, Progress, the Nature of the Human Species? Theories of the Rise of Steam)

    • 批判解釋蒸汽動力興起的三種主流理論:
      • 李嘉圖-馬爾薩斯範式:認為土地/木材/水力等「有機經濟」資源的稀缺性推動了向「礦物基礎經濟」(煤炭)的轉變。
      • 人類世 (Anthropocene) 敘事:將化石燃料的使用歸因於人類物種的普遍本性(如對火的掌握)。
      • 技術決定論(包括某些馬克思主義觀點):認為蒸汽機的技術優越性使其必然勝出。
    • 馬爾姆認為這些理論都忽略了具體的社會關係和歷史偶然性。
  3. 第三章:流動的長壽:煤炭之前的工業能源 (The Long Life of the Flow: Industrial Energy Before Coal)

    • 詳細闡述工業革命早期及之前,水力(流動能源)作為主要的工業動力源,尤其是在快速發展的棉紡織業中的主導地位。
    • 區分三種能源類型:流動能源(水、風)、生物能源(人力、畜力)和儲備能源(煤炭),分析各自的時空特徵。
    • 強調水力在英國(特別是蘭開夏郡和蘇格蘭)的豐富性、廉價性和技術上的成熟性。
    • 指出以水力為基礎的工廠系統(如阿克萊特的克羅姆福德工廠)已經實現了資本主義的自我維持增長,在煤炭廣泛應用之前
  4. 第四章:「那些群眾中有強大能量」:危機時期的權力動員 (‘There Are Mighty Energies in those Masses’: Mobilising Power in a Time of Crisis)

    • 將蒸汽動力的關鍵轉型時期(1820s-1840s)置於工業資本主義的第一次結構性危機背景下。
    • 描述危機的特徵:棉紡織業的產能過剩、利潤下降、激烈的階級鬥爭(工會興起、罷工、工廠運動)。
    • 引出關鍵技術變革:自動紡紗機(Iron Man)和動力織布機的推廣,旨在應對勞工反抗和降低成本。
  5. 第五章:轉型的難題:水力的持久優勢 (Puzzles of the Transition: The Lasting Advantages of Water)

    • 通過具體數據和案例(如戈登的研究、蘇格蘭水力發展),有力地反駁水力稀缺或昂貴的觀點。
    • 論證在轉型關鍵時期,水力在許多地區仍然豐富更廉價,且技術上至少與蒸汽動力相當,甚至在提供穩定動力方面更優。
    • 提出核心悖論:為何資本家會選擇更昂貴、效率並非絕對領先的蒸汽動力?標準的經濟學或技術史無法解釋。
  6. 第六章:逃離流動的公地:從未發生的水力擴張 (Fleeing the Flowing Commons: The Expansion of Waterpower That Never Happened)

    • 探討了擴大水力供應的方案,特別是通過修建大型集體水庫系統(如羅伯特·湯姆的計劃)。
    • 論證這些方案因與資本主義私有財產關係和競爭邏輯的內在矛盾而失敗。水力作為一種流動的、「公地」性質的資源,其大規模開發需要集體協調、規劃和管理,這與個別資本家追求獨立控制、靈活佈局的慾望相衝突。
    • 指出資本家不願受制於共享資源帶來的相互依賴和集體約束。
  7. 第七章:通往城鎮的門票:蒸汽在空間上的優勢 (A Ticket to the Town: Advantages of Steam in Space)

    • 提出蒸汽動力的第一個關鍵優勢:空間上的流動性可選擇性
    • 論證蒸汽機使得工廠可以擺脫對河流地理位置的依賴,遷往或建立在勞動力集中的城鎮
    • 分析城鎮勞動力供給的優勢:數量龐大、經過一定規訓(第二代工人)、易於替換、降低了建立工人生活區(工廠殖民地)的固定成本。
    • 將蒸汽動力視為資本創造其所需的「抽象空間」的工具,便於其獲取和控制勞動力。
  8. 第八章:可以依靠的力量:蒸汽在時間上的優勢 (A Force to Count On: Advantages of Steam in Time)

    • 提出蒸汽動力的第二個關鍵優勢:時間上的可控性規律性
    • 論證蒸汽機提供了不受季節、天氣影響的恆定動力,滿足了資本主義生產對連續運轉延長工作日的需求。
    • 分析水力的間歇性和不可預測性如何與資本積累(特別是固定資本回報)的要求相衝突。
    • 特別強調工廠法(如十小時工作法)的頒布,通過限制絕對剩餘價值榨取,強化了資本對相對剩餘價值(提高勞動強度和速度)的追求,進一步凸顯了蒸汽動力在時間控制上的優越性。
  9. 第九章:「除了燃料,沒有政府」:資產階級意識形態中從煤炭衍生出的權力 (‘No Government but Fuel’: The Derivation of Power from Coal in Bourgeois Ideology)

    • 分析蒸汽動力如何在資產階級意識形態中被「拜物化」(fetishized)。
    • 描述蒸汽機如何被描繪成具有自主能動性、甚至是超自然力量的「活物」或「奴隸」,掩蓋了其背後的社會關係和對煤炭的依賴。
    • 探討這種「蒸汽拜物教」如何服務於資產階級的利益,將技術進步描繪成普世福祉,掩蓋了其階級屬性。
    • 對比水力缺乏類似的意識形態光環。
  10. 第十章:「去把煙囪熄滅!」:反抗蒸汽的時刻 (‘Go and Stop the Smoke!’: The Moment of Resistance against Steam)

    • 記錄工人階級對蒸汽動力的反抗,特別是1842年英國大罷工(拔栓塞暴動,Plug Plot Riots)期間針對蒸汽機鍋爐的破壞行為。
    • 將這種反抗詮釋為工人階級對蒸汽動力作為階級壓迫工具的直接反應,而不僅僅是盧德主義式的反對機器本身。
    • 討論蒸汽動力工廠對工人造成的惡劣環境影響(高溫、空氣污染、鍋爐爆炸風險),將其視為「蒸汽魔鬼學」(steam demonology) 的物質基礎。
  11. 第十一章:長長的煙跡:化石經濟的完成 (A Long Trail of Smoke: The Fossil Economy Consummated)

    • 追溯從1830年左右開始,化石經濟在英國最終確立的過程。
    • 展示煤炭消費結構的轉變:從以家庭供暖為主轉向以工業(特別是製造業和鋼鐵)為主。
    • 分析蘭開夏郡作為棉紡織-蒸汽-煤炭核心地帶的崛起,及其對全國煤炭開採的巨大拉動作用。
    • 呈現英國在19世紀中期成為全球化石燃料排放的絕對中心,確立了其獨特的歷史地位。
  12. 第十二章:人類事業的神話:走向不同的理論 (The Myth of the Human Enterprise: Towards a Different Theory)

    • 系統性地總結和批判前述主流理論(李嘉圖-馬爾薩斯、人類世、技術決定論)的缺陷,認為它們都未能抓住化石經濟起源的關鍵——資本主義的社會財產關係。
    • 批判將氣候變遷歸因於抽象的、無差別的「人類」或「人類世」的做法,認為這掩蓋了階級、權力和歷史特殊性。
    • 主張需要一種能夠解釋為何特定社會關係(資本主義)在特定歷史節點選擇了特定能源形式(化石燃料)的理論。
  13. 第十三章:化石資本:資產階級財產關係的能源基礎 (Fossil Capital: The Energy Basis of Bourgeois Property Relations)

    • 正式提出並闡述「化石資本」理論。
    • 將化石資本定義為:自我擴張的價值(資本)通過系統性地消耗化石燃料來實現其積累
    • 強調化石燃料(特別是煤炭/蒸汽)的時空特性(儲備性、可移動性、可控性)如何完美契合了資本主義積累對抽象空間和抽象時間的需求,尤其是其控制和剝削勞動力的需求。
    • 提出化石資本的一般公式,將化石燃料(F)及其燃燒產生的CO2納入資本循環 M - C (L + MP(F))…P(CO2)…C’ - M’。
  14. 第十四章:中國作為世界煙囪:今日化石資本 (China as Chimney of the World: Fossil Capital Today)

    • 將化石資本理論應用於解釋21世紀初中國的排放爆炸。
    • 論證中國成為「世界工廠」是全球化資本尋求廉價、受規訓的勞動力,並利用中國大規模擴張的化石燃料基礎設施的結果。
    • 批判環境庫茲涅茨曲線(EKC)和僅基於消費的排放核算,強調生產轉移和全球供應鏈中的「體現排放」。
    • 指出全球化石資本的擴張邏輯(擴張效應、強度效應、整合效應)加劇了全球排放。
  15. 第十五章:回歸流動?轉型的障礙 (A Return to the Flow? Obstacles to the Transition)

    • 探討從化石燃料向可再生能源(流動能源)轉型的潛力和障礙。
    • 指出可再生能源(太陽能、風能)在物理上潛力巨大且成本快速下降。
    • 分析其障礙:
      • 資本的惰性:龐大的化石燃料基礎設施(固定資本)的沉沒成本。
      • 時空不匹配:可再生能源的間歇性、地點依賴性與資本要求的抽象、均質時空不符。
      • 盈利能力悖論:可再生能源成本下降反而降低了資本投資的吸引力(參考BP、殼牌退出)。
      • 協調與規劃的需要:大規模可再生能源系統(如超級電網)需要高度的集體規劃和協調,與資本主義的無政府狀態衝突。
    • 批判了市場機制解決氣候變遷問題的可能性,暗示需要更根本的社會變革。
    • 將地球工程視為資本逃避真正轉型的危險幻想。
  16. 第十六章:是時候拔掉插頭了:論作為權力流出物的CO2 (Time to Pull the Plugs: On CO2 as an Effluent of Power)

    • 總結全書論點,再次強調CO2排放是資本主義權力關係的產物,而非抽象人類活動的結果。
    • 批判「人類世」概念模糊了責任,不利於採取有效行動。
    • 呼籲將氣候政治的焦點從無差別的「我們」轉向化石資本及其代理人。
    • 指出氣候變遷的時間緊迫性要求採取激進、甚至是革命性的措施來瓦解化石資本的基礎。
    • 將氣候鬥爭理解為反對一種特定的、基於化石燃料的社會權力形式的鬥爭。

三、 內在邏輯脈絡

本書的邏輯脈絡清晰且層層遞進:

  1. 提出問題與批判現有理論 (Ch 1-2): 首先界定問題(化石經濟的起源與全球暖化),然後系統性地批駁現有的主流解釋(稀缺論、人類本性論、技術決定論),為引入新的解釋框架掃清道路。
  2. 建立歷史基線與轉折點 (Ch 3-4): 描繪轉型前的圖景(水力主導)和轉型的歷史背景(資本主義危機與階級鬥爭),確立分析的起點和關鍵節點。
  3. 核心論證:比較能源形式與社會關係 (Ch 5-8): 這是本書論證的核心。通過比較水力和蒸汽動力,證明了水力在傳統意義上的「經濟性」和「技術性」方面並不處於劣勢 (Ch 5)。接著揭示水力擴張的失敗在於其與資本主義私有制和競爭的矛盾 (Ch 6)。然後,從空間 (Ch 7) 和時間 (Ch 8) 兩個維度,論證蒸汽動力如何更好地滿足了資本控制勞動力的需求,這才是其勝出的真正原因。
  4. 意識形態與反抗的印證 (Ch 9-10): 分析伴隨物質轉型而來的意識形態建構(蒸汽拜物教)(Ch 9) 和工人階級的具體反抗形式(蒸汽魔鬼學、拔栓塞)(Ch 10),從文化和鬥爭層面印證了蒸汽動力的階級屬性。
  5. 歷史後果與理論構建 (Ch 11-13): 描述轉型完成後的歷史結果(化石經濟確立、排放起飛)(Ch 11),再次總結對其他理論的批判 (Ch 12),最終正式提出並系統闡述「化石資本」理論 (Ch 13),將之前的經驗分析提升到理論高度。
  6. 理論應用與當代啟示 (Ch 14-16): 將化石資本理論應用於當代中國案例 (Ch 14),並探討基於此理論視角下的能源轉型障礙 (Ch 15)。最後做出總結,強調認識化石資本的社會權力本質對於應對氣候危機的政治意義 (Ch 16)。

總體而言,本書的邏輯是:否定舊解釋 → 建立新語境 → 比較分析(技術 vs 社會) → 揭示社會動因 → 文化印證 → 理論升華 → 現實應用與未來展望。

四、 可能的批評和不足

儘管《化石資本》是一部極具洞察力和影響力的著作,但也可以從以下幾個角度提出可能的批評或探討其不足:

  1. 過於強調階級鬥爭和勞工控制? 有批評者可能認為,馬爾姆將蒸汽動力的選擇過於單一地歸因於資本家控制勞動力的需要,可能忽略或淡化了其他因素,如:

    • 基礎設施的發展: 運河、早期鐵路的發展是否已為煤炭運輸創造了優勢?
    • 技術溢出效應: 蒸汽技術在其他領域(如礦業抽水)的發展是否降低了其應用於工廠的成本或提高了可靠性?
    • 企業家精神與偶然性: 個別企業家的決策、技術路徑的偶然鎖定等因素是否被低估?
    • 產業的特殊性: 過於聚焦棉紡織業,是否能完全代表所有工業部門的轉型動機?
  2. 對技術因素的描述是否全面? 雖然馬爾姆有力地反駁了蒸汽機的絕對技術優越性,但對於水力在規模化、標準化、動力傳輸等方面是否存在某些內在的技術瓶頸(即使有水庫),可能討論不夠深入。

  3. 國家的角色相對模糊: 書中對國家角色的探討主要集中在鎮壓工人反抗(如工廠法執行)和早期私有化(伊麗莎白時期的煤炭),對於國家在基礎設施建設、法律框架、產業政策等方面對能源轉型的更複雜影響,可能著墨不足。

  4. 理論的普遍適用性: 理論主要基於英國案例,雖然第十四章嘗試應用於中國,但其解釋力在不同歷史時期和不同社會制度(如後來的石油轉型、非西方國家的工業化)下的普適性仍有待檢驗。

  5. 某種程度上的「資本決定論」? 雖然批判了技術決定論,但馬爾姆的論證似乎強烈暗示資本主義的內在邏輯必然導向化石燃料,這是否可能構成另一種形式的決定論,低估了歷史的開放性和其他可能性?

  6. 簡化了決策的複雜性: 歷史決策往往是多重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馬爾姆的論證框架清晰有力,但也可能簡化了當時資本家面臨的複雜權衡,例如混合動力系統的可能性、對市場波動的風險評估等。

儘管存在這些可探討之處,《化石資本》無疑提供了一個極具挑戰性和啟發性的視角,深刻地揭示了全球暖化的社會根源,對於理解當前的氣候危機和能源轉型困境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它成功地將能源問題從純粹的技術或自然稀缺領域拉回到社會權力關係的核心。

Marxism and the Muslim World

好的,我们来分析一下马克西姆·罗丹松(Maxime Rodinson)的著作《马克思主义与穆斯林世界》(Marxism and the Muslim World)。

本书大意 (General Summary)

《马克思主义与穆斯林世界》是一本由法国著名马克思主义学者、社会学家和伊斯兰与阿拉伯世界研究专家马克西姆·罗丹松撰写的论文集。本书汇集了他从1958年(他被法国共产党开除后不久)到1972年间发表的文章,旨在运用一种批判性的、非教条式的马克思主义方法来分析“穆斯林世界”(主要是指以穆斯林为主体人口的社会,特别是阿拉伯国家)复杂的社会、政治、经济和文化现象。

罗丹松的核心目标是:

  1. 批判僵化的马克思主义: 他反对将马克思主义视为能解答所有问题的僵化教条或“完整科学”,主张将其作为一种社会学分析工具和思想方法。
  2. 反对东方主义和文化本质论: 他挑战了将伊斯兰或“穆斯林世界”视为同质、静止、仅由宗教决定的文化本质主义观点,强调历史唯物主义的视角,即社会经济因素、阶级关系和政治斗争在塑造这些社会中的决定性作用。
  3. 分析复杂的互动: 本书深入探讨了马克思主义思想/运动、民族主义(特别是阿拉伯民族主义)和伊斯兰教这三大力量在穆斯林社会中的相互作用、冲突、融合与影响。
  4. 提供历史与社会学洞见: 通过具体的案例分析(如埃及、叙利亚的共产党,纳赛尔主义,苏联对穆斯林政策等),揭示马克思主义在这些地区传播、被接受或遭遇挑战的具体历史和社会背景。
  5. 探索马克思主义的应用前景: 在批判性分析的基础上,罗丹松试图为理解和介入阿拉伯国家的社会变革提供一个基于马克思主义社会学的视角和政策方向。

总的来说,这本书代表了罗丹松试图摆脱斯大林主义影响后,以独立、严谨的学术态度,将马克思主义社会学方法应用于他所专长的伊斯兰和阿拉伯世界研究的成果。它既是对教条马克思主义的内部批判,也是对西方东方学研究中文化偏见的挑战,同时为理解20世纪中叶穆斯林世界的复杂政治和社会动态提供了宝贵的分析框架。

分章节概括 (Chapter Summaries)

根据目录,各章节大意可概括如下:

  1. 马克思主义思想与穆斯林世界研究 (Marxist Ideas and the Study of the Muslim World): 定义罗丹松所理解的马克思主义(区分教条与科学方法),阐述如何运用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学原理(特别是历史唯物主义,反对历史唯心主义)来研究伊斯兰历史和穆斯林社会,并探讨这种方法如何挑战宗教的传统解释。
  2. 神话的性质与功能: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与阿拉伯民族主义比较 (The Nature and Function of Myths: Marxist Communism and Arab Nationalism Compared): 从社会学角度分析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和阿拉伯民族主义这两种意识形态的核心“神话”(如阶级斗争、民族解放)的结构、功能及其动员群众的方式。
  3. 伊斯兰教与共产主义的关系 (Relationships between Islam and Communism): 直接探讨伊斯兰教(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社会力量和组织)与共产主义(思想、运动和政权)之间的复杂关系,超越简单的“兼容/不兼容”二元论,分析实际接触中可能产生的冲突、调和与共存。
  4. 叙利亚和埃及共产党面临的问题 (Problems Facing the Communist Parties in Syria and Egypt): 通过具体的国别案例,分析这两个阿拉伯国家的共产党在特定的政治和社会背景下(如民族主义浪潮、威权政体、宗教影响)所遇到的挑战、采取的策略及其成败。
  5. 马克思主义与阿拉伯民族主义 (Marxism and Arab Nationalism): 深入分析这两种在现代阿拉伯世界影响巨大的意识形态和政治运动之间的互动关系,包括它们之间的联盟、竞争、相互影响以及理论上的异同。
  6. 布尔什维克与被殖民的穆斯林 (The Bolsheviks and Colonized Muslims): 追溯早期苏联(布尔什维克)对前沙俄帝国及周边被殖民或半殖民穆斯林群体的政策和态度,分析其理论与实践。
  7. 一位被遗忘的先驱 (A Forgotten Precursor): 很可能聚焦于像苏丹·加列夫(Sultan Galiev)这样的早期穆斯林共产主义者或民族共产主义思想家,探讨他们试图结合马克思主义、民族解放和穆斯林身份的理论与实践。
  8. 伊斯兰教与现代经济革命 (Islam and the Modern Economic Revolution): 探讨伊斯兰教的传统、教义和社会结构与现代经济发展(包括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模式)的要求之间的关系,分析其是促进、阻碍还是以特定方式塑造了经济变革。
  9. 纳赛尔时期埃及的政治结构 (The Political Structure of Egypt under Nasser): 对纳赛尔领导下的埃及政治体制进行社会学分析,探讨其威权性质、意识形态基础(阿拉伯民族主义/社会主义)、权力运作机制、社会基础以及与其他政治力量(如穆斯林兄弟会、共产党)的关系。
  10. 纳赛尔之后伊斯兰教在埃及作为政治因素 (Islam as a Political Factor in Egypt after Nasser): 分析在纳赛尔强力推行世俗民族主义之后,伊斯兰教(特别是政治化伊斯兰)在埃及社会和政治舞台上重新抬头或持续发挥影响的原因和方式。
  11. 论穆斯林世界的当代文化 (On the Contemporary Culture of the Muslim World): 探讨现代化、民族主义、西方影响以及本土传统在塑造当代穆斯林世界(特别是阿拉伯国家)文化面貌中的作用,分析其内部的张力和发展趋势。
  12. 针对阿拉伯国家的马克思主义政策 (A Marxist Policy for the Arab Countries): 从分析转向政策建议,提出基于罗丹松式批判性马克思主义社会学视角的、适用于阿拉伯国家的政治和发展策略。

内在的逻辑脉络 (Logical Structure)

本书虽然是论文集,但其编排体现了清晰的逻辑脉络:

  1. 理论与方法奠基 (Chapters 1-3): 首先界定作者所使用的马克思主义分析框架,强调其社会学和批判性,并将其与教条主义区分开。然后,将此框架用于比较分析当时影响该地区的主要意识形态力量(马克思主义、民族主义、伊斯兰教),探讨它们作为“神话”的功能和它们之间的基本关系。
  2. 历史与政治实践分析 (Chapters 4-7): 接着,将理论应用于具体的历史和政治情境。分析共产党在特定国家(叙利亚、埃及)的实践困境,深入探讨马克思主义与阿拉伯民族主义这对核心关系的具体表现,并追溯历史上的先例(布尔什维克政策,早期穆斯林共产主义者)。
  3. 社会经济与文化专题探讨 (Chapters 8-11): 在此基础上,将分析扩展到更广泛的社会经济和文化领域。探讨伊斯兰传统与现代经济发展的关系,深入剖析一个典型政权(纳赛尔埃及)的政治结构和社会动态,关注伊斯兰教在后纳赛尔时代的角色,并对当代文化进行整体反思。
  4. 政策性总结与展望 (Chapter 12): 最后,在全面的分析之后,尝试提出一种符合其理论框架的、具有实践指导意义的马克思主义政策方向,为阿拉伯国家的未来发展提供一种视角。

这个脉络从理论基础出发,通过历史和现实案例进行验证和深化,再扩展到更宏观的社会文化层面,最终落脚于对未来的思考和可能的政策导向,体现了从理论到实践、从历史到现实、从分析到建议的逻辑递进。

可能的批评和不足 (Potential Criticisms and Shortcomings)

  1. 时代局限性: 本书主要反映的是195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的现实和思考。自那时以来,世界格局和穆斯林世界本身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如伊斯兰主义的全球性兴起、苏联解体、冷战结束、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等。虽然罗丹松对宗教复兴有预见性,但书中的分析无法完全涵盖这些后来的发展及其深刻影响。
  2. 论文集的固有问题: 作为一本论文集,各篇文章写作时间和背景不同,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重复论证(尽管作者在英文版前言中提到已做删减),深度和焦点也可能不完全均衡,整体性可能不如一部独立撰写的专著。
  3. 马克思主义框架的局限: 尽管罗丹松是批判性的马克思主义者,但他仍然在马克思主义(特别是历史唯物主义和社会学)的框架内进行分析。这可能使他过度强调社会经济因素和阶级分析,而可能相对忽视了宗教信仰本身的力量、文化因素的自主性或个体能动性。其他理论范式(如后结构主义、自由主义、伊斯兰主义)的学者可能会对其基本预设提出质疑。
  4. 地域焦点相对集中: 书名虽为“穆斯林世界”,但内容明显侧重于阿拉伯世界(特别是埃及、叙利亚、黎巴嫩)以及与苏联相关的中亚穆斯林问题。对于其他重要的穆斯林地区,如东南亚(印尼)、南亚(巴基斯坦、印度穆斯林)和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关注相对较少。
  5. 政策建议的有效性: 第12章提出的“马克思主义政策”是基于特定历史时期的分析。其在当时的可行性、合理性如何?在当前环境下是否仍有参考价值?这些都是可以讨论的。 prescriptive(规定性的)内容总是更容易受到现实发展和不同价值立场的挑战。
  6. “穆斯林世界”概念本身: 尽管罗丹松试图避免本质化,但使用“穆斯林世界”这一标签本身仍可能掩盖该区域内部巨大的多样性和复杂性。罗丹松在导言中称其主要指社会学意义上的穆斯林(来自穆斯林占多数的社会),但这仍需读者保持警惕。

尽管存在这些潜在的不足,特别是时代带来的局限性,《马克思主义与穆斯林世界》仍然是一部极具价值的著作。其严谨的社会学方法、对教条主义的批判、对历史复杂性的尊重以及挑战东方学偏见的努力,使其在今天依然对理解相关议题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和启发性。

Democracy in an Age of Corporate Colonization: Developments in Communication and the Politics of Everyday Life

好的,我们来分析斯坦利·迪茨(Stanley Deetz)这本有影响力的著作《公司殖民时代下的民主:沟通与日常生活政治的发展》(Democracy in an Age of Corporate Colonization: Developments in Communication and the Politics of Everyday Life,1992年)。

全书主旨概要

迪茨认为,现代公司已成为当代社会的主导机构,取代了国家、家庭和社区,成为塑造个人身份、社会价值观和公共决策的主要力量。他将这一过程称为“公司殖民化”(corporate colonization),即公司的工具性逻辑、价值观和沟通实践渗透并重构了“生活世界”(lifeworld)——日常生活经验、共享意义和非经济社会互动的领域。

传统的民主理论侧重于国家和个人的表达权,不足以把握或挑战这种微妙却普遍存在的权力形式。迪茨主张,公司不仅通过公开手段行使控制,更重要的是通过塑造沟通流程、定义身份认同、使特定经验常态化,并限制有意义的话语和异议的可能性(即“系统性扭曲沟通”和“话语封闭”)来实现控制。

本书提出,批判传播理论视角对于理解和振兴民主至关重要。它将民主的中心重新定位,不仅关注国家政治,更关注“日常生活的政治”,尤其是在工作场所内部。迪茨倡导一种参与式的沟通和民主模式,认为真正的民主需要利益相关者能够公开讨论并塑造那些影响他们在公司(作为公共决策的关键场所)中生活的价值观、实践和决策。

各章节概要与逻辑脉络

本书遵循一个逻辑进程:首先确立问题,然后发展分析所需的理论工具,接着分析具体的公司情境,最后提出民主实践的方向。

  1. 第一章:生活世界的公司殖民化 (Corporate Colonization of the Life World):

    • 概要: 介绍核心论点:公司已成为主导社会机构,将其影响从经济领域扩展到日常生活(“殖民化”)。将现代公司与早期形式对比,并探讨“封建类比”以突显权力集中。迪茨认为,公司价值观(理性、效率、利润)掩盖了其他机构逻辑(家庭、社区、国家)。
    • 逻辑: 确立核心问题和主要关注点(公司及其社会影响)。
  2. 第二章:沟通与日常生活政治 (Communication and the Politics of Everyday Life):

    • 概要: 论证政治不仅限于选举和国家治理,而是嵌入在日常沟通实践中,在这些实践中意义、身份和经验被建构出来。批判传统民主理论对表达的关注,提出身份认同和利益的形成本身就是一个政治过程,常常被控制或扭曲。区分了表层的“政治”(小写p politics)和更深层、构成性的“政治”(大写P Politics)。
    • 逻辑: 将分析焦点从传统的以国家为中心的政治转向日常生活的沟通微观政治,为分析公司沟通奠定基础。
  3. 第三章:沟通研究的角色 (The Role of Communication Studies):

    • 概要: 论证了批判传播视角的必要性,以理解当代社会问题。批判传统沟通研究(通常是行政性和效果导向的)与主导权力结构的共谋关系。概述了理论作为“透镜”的角色,并提出知识分子的作用在于促进洞察(理解意义如何被制造)、批判(揭示权力和扭曲)和教育(促成替代性实践)。
    • 逻辑: 为本书的理论方法和方法论提供辩护,将批判沟通研究定位为民主分析的基础。
  4. 第四章:沟通与民主的历史关系 (The Historical Relation of Communication and Democracy):

    • 概要: 追溯沟通和民主概念的历史发展,展示它们的相互关联性,以及不同模式如何因应特定的社会问题而出现(例如,希腊的参与 vs. 罗马的管理 vs. 启蒙运动的表达)。认为当前的主导模式(通常是线性的、传递式的)具有历史特定性,不足以应对当代挑战,尤其是公司权力。
    • 逻辑: 提供历史背景,证明当前支持自由民主的沟通模式是建构的,而非自然天成,并且可能掩盖了公司的统治。
  5. 第五章:语言与经验政治 (Language and the Politics of Experience):

    • 概要: 深入探讨语言和话语如何主动建构而非仅仅表征现实和主观经验。借鉴现象学、社会建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隐含地),论证了感知和身份认同是充满政治性的社会产物,嵌入在制度实践和语言体系中。批判了自然主义和主观主义。
    • 逻辑: 为理解沟通如何塑造政治和公司权力运作的基础——经验本身,提供了更深层次的理论基础。
  6. 第六章:参与作为民主与沟通的规范性理想 (Participation as a Normative Ideal for Democracy and Communication):

    • 概要: 发展了一个基于参与理想的规范性框架,用于评估沟通实践。批判性地借鉴哈贝马斯的沟通行动理论和理想言语情境,迪茨认为无扭曲的沟通需要对称的表达机会、真理主张的可争议性、规范的协商性以及真实的自我呈现。这一理想作为批判的反事实基准。
    • 逻辑: 确立了用以评判现有公司沟通实践的伦理和民主标准(参与)。
  7. 第七章:系统性扭曲沟通与话语封闭 (Systematically Distorted Communication and Discursive Closure):

    • 概要: 指出了阻碍或压制真正参与和开放话语的具体机制。定义了“系统性扭曲沟通”(策略性行动伪装成沟通行动)和“话语封闭”(如取消资格、自然化、中立化、话题回避、意义否认、合法化、绥靖等过程),这些机制阻止了冲突的浮现或得到充分处理。
    • 逻辑: 详细说明了公司殖民化的方式——维持管理控制和限制民主的具体沟通病理。
  8. 第八章:现代公司形式的兴起 (The Rise of the Modern Corporate Form):

    • 概要: 对现代、公有、多单元公司的具体历史兴起进行了分析,借鉴了钱德勒(Chandler)等人。将其与早期的企业家形式对比,并将其兴起与行政协调、沟通技术以及所有权与管理权的分离联系起来。
    • 逻辑: 将分析置于被批判的主导公司形式的具体历史和结构现实中。
  9. 第九章:“主体”与管理主义话语 (The “Subject” and Discourse of Managerialism):

    • 概要: 定义并批判了“管理主义”(managerialism)——不仅指管理者,更是一种主导性的话语、逻辑和意识形态,它优先考虑控制、效率、工具理性以及管理特权。展示了它如何塑造“主体”(管理者和工人),并定义公司现实,常常压制冲突和替代性价值观。
    • 逻辑: 识别了支撑公司控制和殖民化的核心意识形态和话语形态。
  10. 第十章:规训权力与工作中的话语形态 (Disciplinary Power and Discursive Formations at Work):

    • 概要: 将福柯的“规训权力”(disciplinary power)概念应用于公司。认为权力运作并非主要通过自上而下的命令,而是通过分散的实践、规范、监视(包括自我监视)、知识/专门技能(如会计、数据收集)以及对身体和主体性的塑造。引入了“话语形态”(discursive formations)和“策略性权力机制”(strategic power apparatus)的概念。
    • 逻辑: 提供了一种精妙的权力理论,适用于分析现代公司中维持控制的微妙、非强制性方式。
  11. 第十一章:工作的想象世界:重新审视显而易见之物 (The Imaginary World of Work: Reproblematizing the Obvious):

    • 概要: 考察了建构并维持公司“想象”世界的具体微观实践(被管理的形象、自我常态化、社会记忆、叙事、技术使用)。展示了这些实践如何再生产管理主义、掩盖矛盾,并通过使现状看起来自然或不可避免来限制变革的可能性。
    • 逻辑: 详细说明了规训权力和管理主义在日常公司生活中被制定和维持的具体方式,固化了“被殖民”的现实。
  12. 第十二章:作为回应性微观实践的工作场所民主 (Workplace Democracy as a Responsive Micropractice):

    • 概要: 转向潜在的解决方案,拒绝宏大的乌托邦方案,提倡“回应性微观实践”(responsive micropractice)。主张重新发掘冲突,促进平衡的回应性(借鉴吉利根 Gilligan),并培养能够在规训结构内部和对抗规训结构行动的“回应性主体”(responsive agent)。强调在工作场所内日常的、微小的抵抗和重新阐述行为是民主斗争和变革的场所。讨论了利益相关者和知识分子在此过程中的作用。
    • 逻辑: 提供了一条实现公司民主化的路径,侧重于在现有结构内发起的、渐进的、基于沟通的变革。

基于当代理论的批判与潜在不足

迪茨的著作仍然具有高度相关性,但从近30年后以及后续理论发展的视角来看,可以提出一些潜在的批评或需要扩展的领域:

  1. 哈贝马斯与福柯的调和: 尽管迪茨巧妙地借鉴了两者的思想,但批评者可能会认为,哈贝马斯对规范性共识/理性的关注与福柯对权力/知识以及主体构成的关注之间的根本张力并未完全解决。对“理想”(即使是反事实的)的依赖是否保留了一种哈贝马斯式的偏见,从而低估了福柯所描述的权力的普遍性和生产性?
  2. 可行性与收编: 对“微观实践”的关注很有价值,但这是否足以应对跨国公司的巨大规模和结构性权力?这些微观实践有多容易被复杂的管理策略所收编(例如,参与式项目变成加强监视和控制的工具,正如后来的批判管理研究所探讨的那样)?
  3. 全球化与多样性: 本书主要采用美国/西方的视角。虽然其原则具有广泛适用性,但分析若能更深入地探讨公司殖民化在全球不同背景、不同劳动体制(如全球南方)以及与不同国家形式和文化价值观的互动中如何运作,可能会更有裨益。
  4. 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 虽然承认不同的利益相关者,但分析可以进一步发展公司权力和管理主义如何与种族、性别、性取向和能力以更复杂的方式交叉作用,而不仅仅是主要的阶级或笼统的“工人/管理者”划分。不同的身体和身份认同是如何被不同地规训的?
  5. 技术的演变: 本书写于1992年,早于互联网、社交媒体、人工智能驱动的管理、平台资本主义和无处不在的数字监控的全面爆发。尽管迪茨敏锐地分析了当时的信息技术,但当代的分析需要显著更新对较新科技如何调节和加剧规训权力和殖民化的理解。
  6. 能动性与抵抗: 虽然第12章讨论了能动性(agency),但有些人可能会觉得福柯的影响可能使其倾向于认为主体过于被话语/规训所决定。“回应性主体”的概念是否充分捕捉到了彻底突破或集体组织起来对抗公司形式本身,而不仅仅是在其内部行动的潜力?
  7. 经济替代方案: 焦点主要在于对现有公司形式的民主化。虽然这至关重要,但它可能较少关注能够从根本上挑战公司模式本身的替代性经济结构(例如,大规模合作社、市场社会主义、基于公地的对等生产等)。

尽管存在这些观点,公司殖民时代下的民主仍然是一部里程碑式的著作。其对公司权力普遍存在的、基于沟通的性质的核心诊断,以及其将民主重新置于工作场所日常实践中的呼吁,在今天可以说比它写作时更具相关性。它为分析当代组织生活提供了一个必不可少的批判性框架。

Vygotsky and Marx: Toward a Marxist Psychology

好的,我们来分析一下《维果茨基与马克思:走向马克思主义心理学》(Vygotsky and Marx: Toward a Marxist Psychology)这本书。

本书大意 (Overall Summary)

这本书的核心目标是填补心理学领域的两个重要空白:一是系统性地发展一种马克思主义取向的心理学,二是通过深入阐释心理学先驱列夫·维果茨基(Lev Vygotsky)的思想,揭示他对这一趋势的巨大贡献。

本书认为,维果茨基的研究深受马克思主义哲学,特别是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影响,但这一深刻联系在后来的维果茨基研究中常常被忽视、淡化甚至曲解。编辑和各章节作者旨在“恢复”维果茨基思想中的马克思主义根基,展示他是如何运用马克思主义的概念和方法来理解和研究意识、符号、发展、想象力、创造力、语言习得、分析单元等核心心理学议题的。

通过勾勒马克思主义心理学的核心原则,本书不仅试图提供一个对维果茨基工作的新理解,更旨在为在心理学新领域中延续维果茨基的马克思主义遗产提供一个理论和方法论框架。它批判了将维果茨基思想简化为非政治化、抽象化概念的做法,强调了其思想的科学性与政治性(社会变革意图)的内在统一。同时,本书也探讨了维果茨基如何处理与他思想不兼容的理论(如精神分析),并试图拓展马克思主义理论,使其明确包含心理学维度。

分章节大意概括 (Chapter Summaries)

根据目录结构,我们可以推断各部分和章节的大致内容:

  • 导论:恢复与推进维果茨基的马克思主义心理学 (Introduction: Recovering and advancing Vygotsky’s Marxist psychology)

    • 作者:Carl Ratner and Daniele Nunes Henrique Silva
    • 本章设定了全书的基调和目标。它明确提出维果茨基是一位重要的马克思主义心理学先驱,其思想中的马克思主义维度被严重忽视。导论批判了现有研究中将维果茨基“去政治化”和“抽象化”的倾向(点名批评了几位学者的解读),主张对维果茨基与马克思的关系采取“强观点”(strong view),即马克思主义是其思想的核心影响。本章还强调了理解维果茨基思想需要结合科学性与政治性,并介绍了本书的结构和贡献者(特别是来自巴西学者的视角)。
  • 第一部分:走向马克思主义心理学 (Part I: Toward a Marxist Psychology)

    • 第1章:马克思主义心理学,维果茨基的文化心理学,以及精神分析:科学与政治的双螺旋 (Marxist psychology, Vygotsky’s cultural psychology, and psychoanalysis: the double helix of science and politics)
      • 作者:Carl Ratner
      • 本章可能更宏观地界定了什么是马克思主义心理学,探讨其基本原则和特征,特别是其科学探究与社会变革目标之间的辩证关系。它可能会将维果茨基的文化-历史心理学置于这个更广阔的框架内,并将其与精神分析等其他理论流派进行对比,阐释其兼容与不兼容之处,强调马克思主义心理学的独特性。
  • 第二部分:维果茨基心理学中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与方法论面向 (Part II: Marxist epistemological and methodological aspects of Vygotsky’s psychology)

    • 这部分深入探讨维果茨基思想中马克思主义影响的具体体现,侧重于哲学基础和研究方法。
    • 第2章:维果茨基工作中马克思主义的方法论基础 (Marxist methodological foundations in Vygotsky’s work)
      • 作者:Lígia Márcia Martins
      • 本章可能聚焦于维果茨基研究方法(如发生学方法、单元分析法)与马克思主义方法论(如辩证法、历史唯物主义)之间的深刻联系,论证其方法论源于马克思。
    • 第3章:人类发展中的工作、意识与符号问题 (The problem of work, consciousness, and sign in human development)
      • 作者:Daniele Nunes Henrique Silva, Ilana Lemos de Paiva, and Lavínia Lopes Salomão Magiolino
      • 本章可能探讨维果茨基关于意识和符号(特别是语言)的核心理论,并将其追溯到马克思关于劳动在人类意识和社会存在形成中的基础性作用的思想。
    • 第4章:维果茨基科学的“胚芽细胞” (The germ cell of Vygotsky’s science)
      • 作者:Andy Blunden
      • 本章很可能聚焦于维果茨基的“单元分析”方法,即寻找能反映整体复杂性的最小分析单位(如“词义”之于言语思维)。作者可能会论证这一方法论直接受到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分析“商品”作为资本主义社会“细胞”的启发。
    • 第5章:是什么使维果茨基的心理学理论成为马克思主义理论? (What makes Vygotsky’s theory of psychology a Marxist theory?)
      • 作者:Peter Feigenbaum
      • 本章直接回应全书的核心问题,系统地论证维果茨基心理学理论的马克思主义属性,可能涉及其对人类本质、社会与个体关系、历史发展观等方面的理解。
  • 第三部分:维果茨基马克思主义的心理学应用 (Part III: Psychological applications of Vygotsky’s Marxism)

    • 这部分展示了维果茨基的马克思主义视角如何应用于具体的心理学研究领域。
    • 第6章:想象与创造活动:维果茨基贡献的本体论与认识论原则 (Imagination and creative activity: ontological and epistemological principles of Vygotsky’s contributions)
      • 作者:Kátia Maheirie and Andréa Vieira Zanella
      • 本章可能探讨维果茨基关于想象力和创造力的理论,并揭示其背后蕴含的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类实践、意识能动性和社会历史性的本体论与认识论基础。
    • 第7章:维果茨基方法论框架中的唯物辩证法:对应用语言学研究的启示 (Materialist dialectics in Vygotsky’s methodological framework: implications for applied linguistics research)
      • 作者:James P. Lantolf
      • 本章将维果茨基(受马克思影响)的唯物辩证法思想应用于应用语言学领域(如第二语言习得研究),展示其方法论的现实指导意义,并可能批判了该领域中非辩证的、实证主义的研究范式。
    • 第8章:对维果茨基的建构主义解读:关于语言概念的理论-方法论研究 (Constructionist interpretation of Vygotsky: a theoretical–methodological study of the concept of language)
      • 作者:Eduardo Moura da Costa and Silvana Calvo Tuleski
      • 本章可能批判了将维果茨基思想纳入社会建构主义(特别是某些变种)的解读方式,认为这种解读忽视了维果茨基思想中的唯物主义基础和马克思主义根源,尤其是在语言概念上。它旨在澄清维果茨基真实的语言观。

内在逻辑脉络 (Internal Logic/Structure)

这本书的逻辑结构清晰,层层递进:

  1. 提出问题与立场 (Introduction): 首先,导论开宗明义,指出维果茨基思想中的马克思主义联系被忽视和曲解的现状,并确立本书旨在恢复和推进这一理解的“强观点”立场,同时批判现有研究的不足。
  2. 奠定理论基础 (Part I): 接着,第一部分(特别是第1章)可能为后续讨论建立一个更宏观的理论框架,界定马克思主义心理学的基本内涵和特征,并将维果茨基置于其中。
  3. 核心论证:方法论与认识论 (Part II): 第二部分是全书的核心论证环节。它深入维果茨基的理论内部,系统地分析其方法论(发生学、单元分析)和关键概念(工作、意识、符号、胚芽细胞)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根源(认识论、本体论、辩证法、历史唯物主义)。这部分旨在为“维果茨基是马克思主义心理学家”提供坚实的文本和理论依据。
  4. 展示应用与批判反思 (Part III): 第三部分转向应用层面,展示了维果茨基的马克思主义视角在分析具体心理现象(想象、创造力、语言)时的力量和价值。同时,通过对应用语言学和建构主义解读的讨论,进一步巩固其核心论点,并与其他理论取向进行对话和批判。
  5. 总结与展望 (Implicit): 整体而言,本书的逻辑是从“是什么”(现状问题与核心立场)到“为什么”(理论与方法论依据)再到“怎么用/看”(应用与批判),最终旨在推动建立一个更真实、更深刻理解维果茨基,并在此基础上发展马克思主义心理学的目标。

可能的批评和不足 (Potential Criticisms and Limitations)

结合前沿理论和对维果茨基及马克思主义研究的普遍讨论,可以提出以下几点可能的批评或本书可能存在的不足:

  1. “强观点”的潜在风险 (Risk of “Strong View”): 过分强调马克思主义的唯一或核心影响,可能存在简化维果茨基思想复杂性的风险。维果茨基也明显受到斯宾诺莎、格式塔心理学、当时的神经科学以及其他人文思想的影响。本书是否充分探讨了这些影响如何与马克思主义互动、融合甚至产生张力?是否存在将维果茨基“马克思主义化”而非客观呈现其思想全貌的倾向?
  2. 马克思主义定义的多样性 (Diversity within Marxism): 本书似乎主要基于经典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但“马克思主义”本身是一个庞大且不断发展的思想体系,存在不同流派(如西方马克思主义、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等)。本书是否清晰界定了其所参照的“马克思主义”的具体内涵?它如何回应或整合后来的马克思主义发展?
  3. 对历史语境的处理 (Handling Historical Context): 虽然本书强调反对将维果茨基抽象化,但它是否充分地、批判性地分析了维果茨基所处的具体苏联历史语境?斯大林时期的政治压力、可获得的文献资源、意识形态的要求等,无疑会影响维果茨基思想的表达方式和侧重点。导论中驳斥了“策略性引用”的观点,但这是否足够深入?
  4. 与当代科学的对话 (Dialogue with Contemporary Science):
    • 认知科学与神经科学: 书中虽然提及心理生物学过程,但如何将基于19-20世纪初理论的马克思主义心理学框架与当代认知科学、神经科学关于大脑、意识、学习、人工智能等的最新发现进行有效对话和整合?这可能是一个挑战。
    • 后现代与后结构主义: 本书对某些后现代思潮(如部分建构主义)持批判态度。但它是否充分吸收了后结构主义等理论对于权力、话语、主体性建构等方面的深刻洞见?是否存在重新陷入某种形式的宏大叙事或结构决定论的风险,而未能充分回应后现代的挑战?
    • 交叉性理论 (Intersectionality): 经典的马克思主义有时被批评过于侧重阶级分析而忽视了种族、性别、性取向等其他维度的压迫。本书提出的马克思主义心理学框架,如何有效地整合交叉性视角,理解不同社会身份和压迫形式的复杂互动对心理发展的影响?导论中对身份政治的批评暗示了这里可能存在张力。
  5. 实践应用的挑战 (Challenges in Practical Application): 将一个明确基于马克思主义政治哲学的心理学理论框架,在非社会主义的、甚至新自由主义主导的当代社会中,转化为具体的、可操作的研究方法、教育实践和心理干预策略,可能会面临巨大的现实挑战和阻力。本书在这方面的讨论可能需要更具体化。
  6. 巴西视角的独特性与普遍性 (Brazilian Perspective): 本书突出了巴西学者的贡献,这无疑是一个亮点。但这种视角(可能受到拉丁美洲解放神学、解放心理学等影响)的独特性是什么?它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被推广为一种普遍的马克思主义心理学路径?

总而言之,这本书似乎是一部目标宏大、论证集中且具有强烈批判和建构意图的著作。它对于深入理解维果茨基思想的马克思主义维度,以及探索马克思主义心理学的可能性,无疑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然而,对其“强观点”的解读、对马克思主义内涵的界定、与当代科学和社会理论的对话等方面,仍可能存在进一步探讨和商榷的空间。

巴黎城记

好的,我们来详细分析一下大卫·哈维的《巴黎,现代性之都》这本书。

本书大意 (Overall Summary)

《巴黎,现代性之都》是著名马克思主义地理学家大卫·哈维对19世纪中叶(主要聚焦于1848年至1870年的法兰西第二帝国时期)巴黎城市转型进行的深刻剖析。哈维认为,在拿破仑三世和奥斯曼男爵主导下的巴黎大规模重建,不仅仅是城市规划或建筑上的变革,更是一场由资本积累逻辑驱动、深刻塑造了现代社会空间、经济、政治和文化生活的复杂过程。这本书试图揭示现代性如何在巴黎这座城市“物质化”(materialize),探讨了城市空间重塑、金融资本兴起、阶级关系演变、劳动过程变革、消费主义与景观社会诞生、以及新的社会和政治意识形成之间的内在联系。哈维运用其标志性的历史-地理唯物主义方法,将巴黎视为一个实验室,剖析资本主义如何通过改造城市空间来解决其内在矛盾,并在此过程中创造出我们今天所熟知的“现代性”体验。

分章节大意概括 (Chapter Summaries)

这本书的结构非常有逻辑性,分为三个部分,从表征(Representations)到物质化(Materializations),最后以一个象征性的尾声(Coda)结束。

引言:作为断裂的现代性 (Introduction: Modernity as Break)

  • 哈维首先挑战了将现代性视为与过去彻底决裂的普遍观念,称之为“神话”。
  • 他认为,变革并非凭空产生,而是根植于现有社会条件之中(呼应马克思和圣西门的观点)。
  • 尽管如此,他承认现代性包含着剧烈的“创造性破坏”。
  • 他将1848年的巴黎设定为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之前的浪漫主义、乌托邦思想与之后的现实主义、科学社会主义、帝国权威形成对比。引言概述了1848年革命及其失败、路易·波拿巴上台和奥斯曼被任命改造巴黎的历史背景,为后续分析奠定基础。

第一部分:表征:1830-1848年的巴黎 (Part One: Representations: Paris 1830–1848)

这部分探讨了第二帝国大规模改造之前,巴黎是如何被想象、理解和再现的。

  • 第一章:现代性的神话:巴尔扎克的巴黎 (The Myths of Modernity: Balzac’s Paris)
    • 分析巴尔扎克(Baudelaire也曾称其为现代生活的英雄)的小说,认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早期资本主义关系、金钱力量、阶级分化以及现代生活初期的神话和现实。
    • 探讨了巴尔扎克笔下巴黎的空间格局、社会道德秩序、城乡对比以及对投机、金融和现代生活节奏的描绘,认为这些“表征”预示了后续物质变革的某些方面。
  • 第二章:梦想政治体:1830-1848年的革命政治和乌托邦方案 (Dreaming the Body Politic: Revolutionary Politics and Utopian Schemes, 1830–1848)
    • 考察了1848年革命前夕活跃的各种政治和乌托邦思想(如圣西门主义、傅立叶主义、各种形式的共和主义和社会主义)。
    • 探讨了这些思想如何将城市(巴黎)和共和国想象为一个“政治体”(body politic),关注社会改革、工人权利、平等等议题。
    • 这些思想和方案构成了第二帝国试图压制、改造或收编的对象,是理解后续变革所“取代”内容的关键背景。

第二部分:物质化:1848-1870年的巴黎 (Part Two: Materializations: Paris 1848–1870)

这是本书的核心部分,详细分析了第二帝国时期巴黎在物质、经济、社会和文化层面的具体转型。哈维在这里系统地运用了他的分析框架。

  • 第三章:序幕 (Prologue)
    • 承接1848年的背景,引出第二帝国时期巴黎所面临的困境和转型的必要性。
  • 第四章:空间关系的组织 (The Organization of Space Relations)
    • 分析奥斯曼改造的核心内容:交通网络(铁路、大道)的建设如何重塑了城市内外的空间关系,压缩了时空。
  • 第五章:货币、信贷和金融 (Money, Credit, and Finance)
    • 探讨金融资本(如佩雷尔兄弟的动产信贷银行)的兴起及其在城市改造融资、土地投机中的关键作用,揭示金融与城市形态的密切联系。
  • 第六章:地租和地产利益 (Rent and the Propertied Interest)
    • 分析土地市场、地租变化、房地产投机如何影响城市空间利用和阶级分化,揭示土地商品化和士绅化的过程。
  • 第七章:国家 (The State)
    • 剖析第二帝国国家(特别是拿破仑三世和奥斯曼代表的行政权力)在推动城市转型、管理劳动力、进行社会控制和塑造意识形态中的作用。
  • 第八章:抽象劳动和具体劳动 (Abstract and Concrete Labor)
  • 第九章:劳动力的买卖 (The Buying and Selling of Labor Power)
  • 第十章:妇女的状况 (The Condition of Women)
  • 第十一章:劳动力的再生产 (The Reproduction of Labor Power)
    • 这四章集中分析劳动力的变化:工业结构调整、劳动过程(手工业、工厂)、技能变化、工人的生活经验、工资与贫困、劳动力市场的形成(移民、妇女)、以及维持和再生产劳动力的社会条件(家庭、住房、社区、社会福利等)。强调了城市转型对工人阶级生活和斗争形式的深刻影响。
  • 第十二章:消费主义、景观和休闲 (Consumerism, Spectacle, and Leisure)
    • 分析百货商店、咖啡馆、公园、博览会等如何创造了新的消费文化和景观社会,探讨了休闲活动的兴起及其阶级属性。
  • 第十三章:社区和阶级 (Community and Class)
    • 探讨城市改造如何重塑了社区结构和阶级认同,分析了传统社区的瓦解和新形式的阶级聚集与隔离。
  • 第十四章:自然关系 (Natural Relations)
    • 考察了城市与自然的关系如何被重新定义,包括公园绿地建设、供水系统和下水道工程(卫生设施改善)及其背后的观念。
  • 第十五章:科学与情感,现代性与传统 (Science and Sentiment, Modernity and Tradition)
    • 分析了第二帝国时期科学精神(实证主义、理性规划)与浪漫情感、现代观念与传统意识形态之间的张力与融合。
  • 第十六章:修辞与再现 (Rhetoric and Representation)
    • 探讨了围绕巴黎改造的各种话语、修辞策略和象征意义,以及不同社会群体如何通过这些方式表达、争夺对城市和现代性的定义权。
  • 第十七章:城市转型的地缘政治 (The Geopolitics of Urban Transformation)
    • 将巴黎的转型置于更广阔的(国内和国际)背景下,探讨其与法国整体发展、殖民主义及国际竞争的关系。

第三部分:尾声 (Part Three: Coda)

  • 第十八章:圣心大教堂的建造 (The Building of the Basilica of Sacré-Coeur)
    • 通过分析巴黎公社失败后在蒙马特高地建造圣心大教堂这一象征性事件,揭示了阶级斗争的残酷性以及统治阶级如何利用城市空间和象征符号来巩固权力、塑造历史记忆和意识形态。这是对第二帝国时期矛盾爆发及其后果的总结。

内在逻辑脉络 (Internal Logic)

哈维这本书的逻辑非常清晰,遵循着历史发展理论分析相结合的脉络:

  1. 时间逻辑: 以1848年革命为界,清晰地划分为前(表征)、中(物质化)、后(尾声/后果)三个阶段,展现了一个动态的转变过程。

  2. 理论框架:历史-地理唯物主义:

    • 从表征到物质化: 首先探讨思想、文化、文学中的现代性萌芽和对城市的想象(上层建筑/意识形态),然后深入分析这些想象如何在第二帝国时期通过资本、国家权力和具体实践转化为物质现实(经济基础/物质空间)。这体现了意识与存在、理论与实践的辩证关系。
    • 资本积累的核心驱动: 书的核心论点是,巴黎的转型本质上是为了服务于资本积累的需求,解决资本过剩问题,并通过空间生产(如基础设施建设、房地产开发)来吸收剩余资本和劳动力。金融资本的兴起是其中的关键环节。
    • 空间生产的中心地位: 哈维强调空间不是被动的容器,而是被社会力量(特别是资本和国家)积极生产出来的,并且反过来深刻影响社会关系、阶级斗争和日常生活。奥斯曼的改造就是一场大规模的空间生产。
    • 阶级分析: 阶级关系和阶级斗争是贯穿全书的红线。无论是转型前的乌托邦思想、转型中的劳工状况、还是转型后的巴黎公社和圣心大教堂,都围绕着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的矛盾展开。
    • 整体性分析 (Totality): 哈维试图将经济、政治、社会、文化、空间等不同维度整合起来,展现巴黎转型是一个相互关联的整体过程。第二部分的章节划分就是为了从不同侧面剖析这个整体。
  3. 结构安排:

    • 先破后立: 引言部分首先解构了“现代性即断裂”的神话,为后续更复杂的分析铺路。
    • 由虚入实: 从第一部分的“表征”过渡到第二部分的“物质化”,逻辑上是从思想到现实,从理想到实践。
    • 多维分解: 第二部分将复杂的转型过程分解为多个相互关联的主题(空间、金融、国家、劳动、文化等),逐一深入分析,然后再暗示它们之间的联系。
    • 象征性收尾: 第三部分的圣心大教堂作为一个强有力的象征,总结了第二帝国时期社会矛盾的最终爆发及其意识形态后果,将分析推向高潮并指向未来。

可能的批评和不足 (Potential Criticisms and Shortcomings)

尽管《巴黎,现代性之都》是一部里程碑式的著作,但结合当代前沿理论,我们也可以提出一些可能的批评和思考方向:

  1. 经济决定论的倾向? 尽管哈维的分析是多维度的,但资本积累的逻辑始终处于核心驱动地位。批评者可能会认为,这在某种程度上简化了文化、政治和个体能动性的自主作用。例如,后结构主义者可能会强调话语和权力在塑造城市转型中的独立作用,而不仅仅是经济基础的反映。文化研究也可能指出某些文化实践(如艺术、生活方式)具有超越经济逻辑的自身动力。
  2. 对国家自主性的探讨: 哈维将国家(尤其是奥斯曼)视为服务于资本或至少与资本(特别是金融资本)紧密结合的力量。但关于国家相对自主性 (relative autonomy of the state) 的理论可能会质疑,国家自身的官僚逻辑、政治考量(如拿破仑三世的权力基础)是否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还是主要被视为资本的工具?
  3. 能动性(Agency)问题: 宏大的结构性分析(资本、国家、阶级)有时可能会遮蔽个体和群体(除了阶级之外,如基于性别、地域、宗教等的群体)在历史进程中的具体能动性。奥斯曼本人的个人意志、能力和局限性,以及普通市民在日常生活中对空间改造的适应、抵抗和挪用,可能需要更微观的视角来补充。
  4. 文化分析的深度: 虽然哈维讨论了景观、消费主义等文化现象,但其分析的重点仍在经济和社会结构。当代文化地理学、文化研究可能会认为,对于现代性体验、城市意象、符号象征的文化分析(如本雅明的视角)可以更加深入,而不仅仅是作为经济过程的结果或功能。
  5. 性别分析的整合度: 书中专门有一章讨论妇女状况,这是重要的进步。但批评者可能会问,性别分析是否充分整合到了所有章节中?例如,空间改造、劳动过程、阶级形成等如何具体地体现和重塑了性别关系?女权主义地理学的视角可能会要求更系统化的整合。
  6. 后殖民视角的缺失: 巴黎作为19世纪帝国的首都,其财富积累、文化构建和城市改造在多大程度上依赖于殖民剥削?书中对此涉及不多(第17章有所提及,但非核心)。后殖民理论会强调需要将帝国内部(metropole)的现代化与殖民地(colony)的剥削联系起来进行分析。
  7. 环境史维度的不足: 第14章讨论了“自然关系”,侧重于公园、卫生设施等。但当代城市环境史和政治生态学可能会要求更深入地探讨城市新陈代谢(resource flows, waste streams)、能源转型、以及改造对区域生态环境的更广泛影响。

总而言之,《巴黎,现代性之都》是一部极其重要的经典著作,它以宏大的理论视野和详实的史料,深刻揭示了现代资本主义城市形成的复杂动力机制。它不仅是理解巴黎历史的关键文本,更是理解资本主义、城市化和现代性本身的重要理论贡献。上述批评更多是基于后续理论发展提出的反思,并不减损其开创性价值。

如何评价百合豚

2024年10月20日 12:20

说实话有一部分河豚给我一种这样的感觉:自己本身是顺直男,喜欢的也是美少女甚至美少女的身体,开起黄色笑话骂人不讲女德比我都勤快。但是出于一种自恨的心理,喜欢美少女但是不敢亲自喜欢美少女更不敢想象被美少女喜欢,自顾自地把美少女抬升到了一个崇高的位置,一个假定纯洁的主体,进而认为自己直接和角色的关系是肮脏的,只有两个假定纯洁的主体之间的互动才是可欲望的,最后就变成了“男的死开,两个妹子贴贴才是真爱”。

而这种自恨的情感恰恰又来自于性压抑,或者往大了说,是文化对于自然的压抑。性压抑这个词因为电竞梗meme化已经几乎变成了一个无所不包的抽象词了,因而还得澄清一下,这里是作为性解放的反义词来使用的,也即文化中对于性的污名化,认为性是一种污秽的、难以启齿的、应当被压抑与排除之物。河豚在这个意义上是自恨的,一方面出于一种异性恋价值观又要喜欢美少女,另一方又自己阻止自己距离自己的性欲太近只能选择像植物般窥阴——那咋办嘛人性压抑嘛,真要人直面自身欲望承认欲望并不污秽是人之常情那岂不是变成第三波女性主义了?那对于本质顺直男的河豚来说可能确实有点太先进了,还是让人多刷刷消灭Y染吧。

综上所述,河豚并没有什么性少数新性别伦理构建的元素,毋宁说只不过是一种男性-异性恋在长期性压抑下的自恨形式,和第三波女性主义对于性解放的期许也相去甚远。而被压抑之物总是要回归,河豚恰恰也没有消灭性欲,而只是让性欲绕了个侧门以窥阴的形式再度出现罢了。评价为顺直男闹麻了。

三论手游:市场民粹与消费者主权

2024年9月5日 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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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汪晖的论述里,我们能看到,恰恰是在缺乏民主资本主义的中国,发生了消费对于政治的取代。这难道不能在今天的手游社区大战里看出端倪吗?在今天的手游社区大战里,只要你玩的是麻辣手游,那你就是天生反动的厌女另类右,是家里准备好了铁链等待女人一出现就拴起来生八个的董志民预备役;但只要你玩的是混厕,那你就是见过许多女人所以脱离了巨婴的上流社会成功人士,是心系广大妇女同胞的女性主义者,是蔡特金,是科伦泰,是波伏娃,是麦金农……而这一切的魔力只在于,把648冲进了原神里!网左不及原左,员神弗如原神。可以说在此刻,原神已经实现了对于马克思的篡夺,你安装的已经不再是原神,而是左籍。在后革命时代里,原神恰恰才是那个证明革命与否、进步与否的唯一标准,就连马克思都要因为1818到1883没有原神可玩而只能停在灵薄狱里,等待刘伟赐他左籍——当然,“宗教是人民的鸦片”,所以灵薄狱这个基督教色彩太重的词语也不妨改作深境螺旋。

关于海岛大亨6的碎碎念

2024年6月24日 13:23

我会给海岛大亨6一个瑕瑜互见的评价,它的缺点足够多也足够明显,许多BUG严重影响游戏进度,但是即便如此,这个游戏的内容也足够有趣,能让你顶着这么多奇葩的Bug和烂翻译开爽。

先说下这个游戏的问题:

  • 海量的BUG,有恶性的也有良性的,恶性bug包括停车场的照明和房屋的太阳能屋顶只要重新载入游戏就会失效,垃圾处理站不能处理在它之后盖出来的建筑生产出来的污染,停车场吃人等等,良性bug则包括回收告示牌全图生效导致修三个告示牌直接全图清零污染了(注,我昨天玩新DLC的时候发现这个bug已经修了),之前还有种植园的buff范围全图叠加,不过那个修得早,还有更重量级的空气回收装置,我用糖来制药和用玉米做塑料都能给我回收出虚空石油来
  • 神必的翻译,比如说“多元文化”应该是多元化种植,“椰子采伐”应该是割椰刀等等,这些还是小case,疫情DLC的战役剧情翻译更是重量级,烂出诗意了都
  • 还有一些虽然不是大问题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毛糙的小毛病,比如说DLC加入的商品不能放在商场里出售只能外贸卖钱等等,明显就是做DLC的时候没给原来的代码多加两行字,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这游戏从发售到现在都这么多年了,佩努提诺的声优都换过一轮了,同年发售的冰汽时代不仅发售之初就没什么bug不说到现在都快出冰汽时代2了,海岛大亨还是遍地bug,新dlc更是敷衍了事感觉像是再收割一拨好爆米开发海岛大亨7的,看不到诚意

顺便说个笑话,我昨天在打新dlc的战役,还在想这次DLC的战役关卡内容怎么这么丰富,一个战役关卡就得从殖民时代玩到现代了,整个DLC不得爽飞——后来发现确实爽飞了,因为整个战役关卡就一关

但是即便如此,这个游戏的丰富程度还是足以让我忍着这些毛病狂玩,产业链的规划,居民区的规划,交通的规划,这些内容足够丰富也足够有趣,钻研一下好几天就过去了

产业链规划比如说经典的多元文化怎么布局,怎么让牛棚的粪肥给更多种植园贴上buff,种植园的下游产业比如说雪茄朗姆酒怎么拍,怎么让更多工厂吃到垃圾处理站和消防站的buff(不过现在其实该用空气回收装置处理污染了,不过回收装置刚出那个版本我在用告示牌消除污染呢233)等等

居民区规划就是讲究让房屋绕着消防站、垃圾处理站、服装公司、报纸、停车站、晶哥橘、地铁站造

交通规划就是笑着看堵车然后截图发QQ群说看吧这就是一个发售了5年还只能修双车道不能客货分离不能修立交桥的游戏的丑态

并且在这些内容之外还有足够多足够丰富的小彩蛋,而且这些奇妙小彩蛋也完全不比主线玩法少

隔壁还有个游戏叫艾文殖民地,玩法和海岛大亨几乎一样,就是题材变成了太空殖民,BUG还比海岛大亨少,但是那个就输在了内容太少上,战役都没打完内容就看得到头了,没啥意思直接不想玩了。我觉得和这个游戏对比恰恰最能展现出海岛大亨牛逼在哪里——说的很好,奖励你新BUG

手游与媒介

2024年6月7日 2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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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游与媒介,或曰手游为什么应当是并且不得不是麻辣的

麦克卢汉曾经做过一个著名的比方:媒介是窃贼,而我们,媒介的接受者,则是看门狗。媒介的内容是窃贼丢出的、用以夺走看门狗注意力的肉,而当我们过分关注媒介的内容的时候,媒介本身就已经悄然隐遁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对于现在流俗的手游讨论基本都不满意,似乎所有人都视图把诸多手游的不同内容摆在同一个平面上,然后对内容进行对比与品评:我这个手游的gameplay比你那个设计精巧,你那个游戏太媚宅了格调太低,我这个手游还有许多历史隐喻和豆知识还很大格局,etc。但是这种分析方式恰恰忽视了对这些内容进行呈现的媒介本身。仿佛媒介是一个完全透明的、中立的东西,以至于我们完全不需要分析媒介,直接分析内容就行了:完全不用考察内容是否与媒介相互契合,媒介是否已经暗示与预设了与其相互契合的内容;更有甚者,可以直接进行一个跨媒介的辣评,提一句手游就拿主机比,提一句主机下一句又换成了动画,不仅手游的媒介是不需要分析的,主机的、动画的、其他一切的媒介也都是无所谓的,仿佛只需要抽出内容对比就够了。

而恰恰就是在考察媒介本身而非媒介内容的过程中,在对于“手游一般”的考察中,我认为:手游的奥秘既不在gameplay,也不在世界观、讲故事,恰恰就在于麻辣。手游应当是,并且也不得不是麻辣的。

手游反对好玩

有哪个手游不被他的对家骂作“不好玩”呢?又有哪一个手游不拿“不好玩”去回敬他的友商呢?

手机本身其实是相当万能且通用的硬件。触摸屏的点按可以模拟鼠标也可以做虚拟摇杆,重力感应和陀螺仪可以模拟方向盘一类的外设,计算的性能又好。并且我们可以看到在手游发展的早期,这些硬件都被有效地运用上了:触摸屏点按我们可以回忆起经典的愤怒的小鸟与割绳子,重力感应可以回忆起神庙逃亡与狂野飙车。从硬件上来分析,手机是绝对足以支撑起高度复杂的gameplay的(可别忘了PSV和手机比也就多个背触),但是为什么我反而会说手游并不需要好玩,不需要精妙的gameplay设计呢?这是否存在着显而易见的矛盾?

这里恰恰需要区分两种手游,愤怒的小鸟算一批,而碧蓝档案则算另一批。前者往往是买断制,以设计精巧和gameplay有趣作为卖点,其实现在PC上的独立游戏反而比较接近这种手游,并且事实上已经有了不少这类PC游戏被移植到了手机上,比如土豆兄弟和吸血鬼幸存者,反响也都不错。而后者往往需要长期运营,而长期运营则往往与玩法创意相冲突——道理也很简单,独游也好3A也好,说到底都是有明确的设定的游玩时间的,但是长期运营的游戏则不然,更讲究细水长流。

首先得说说为什么要求每日在线留存会与gameplay的创意设计相互龃龉。好玩的游戏被设计为让你在若干小时内感觉好玩,在设计的游玩时间内给你一个融贯的、一浪接一浪的体验。举个例子:帕特里克的箱子无穷奇遇 Patrick’s Parabox,这个游戏的设计非常有趣,在保留推箱子的主要框架的同时还加入了嵌套和递归的设计,可以把一个箱子推到另一个箱子的内部再推出来,这让推箱子的解谜一下子变得妙趣横生。但是解谜游戏说到底只是个流程有限的游戏,把所有的谜题都解出来这个游戏就结束了,说到底还是一个有头有尾的游戏。但是如果是现在的这些需要长期运营的手游,人家需要的是无头无尾的游戏,足够有东西给你日常周常月常这么出才行。而任何好玩的有趣的gameplay,在变成日常周常月常季常之后就会变得异常痛苦。再用推箱子举例,你过一遍解密流程觉得很有趣很有新意,每个大关都有个新机制,新机制又和之前给的老机制形成combo产生化学反应了,这可太好玩了,但是如果每天日常都得过三个关卡的解谜关卡,每周又有一个大关的推箱子关卡要解密的话呢,这样子你还开心吗?甚至我们可以更进一步地说,不仅仅是解密,任何别的gameplay也一样,越是有趣的gameplay在乘以三百六十五天的天天打卡之后就会变得越坐牢。索性干脆就不要思考如何把游戏做好玩,因为好玩的迟早会变得不好玩甚至痛苦,不如从一开始就思考,这个游戏就算不好玩了我该用什么设计来吸引玩家继续往下玩?这里当然可以直接拐到麻辣手游上,但是我们先按下不表。

Patrick’s Parabox

我的第二点分析则是针对第一点中所隐含的预设的。我在上个自然段里依然预设,服务型的手机游戏有可能像主机游戏那样做好gameplay,只不过这种有趣的设计会在长期运营中走调变味,以至于越是有趣的gameplay在反转后就会变得越是不可接受——但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难以成立的话呢,如果服务型的手机游戏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把gameplay做好的话呢?这就要引出下一个概念:反心流设计。在传统的游戏中,游戏的流程是能够让人进入心流状态的,主人公所持有的技能与他面临的挑战处于一个微妙的关系中,始终处于一个玩家踮踮脚就能够到的程度里,而随着技能的增长,挑战也相继地增长,但是这两者总是保持着动态的平衡。但是手游不可能是这样的,手游要是这样设计游戏了,那你爆肝一天直接给你速通打穿了卸载游戏了,他挣钱挣什么去啊。因而手游的游戏设计总是反心流的,你总会在游戏推进到其中某个关卡(也许是主线,也许是活动关卡)的时候遭遇到陡然提高的鬼畜难度,然后你就只能要么抽卡,要么育成,要么又抽卡又育成——反正不会让你一口气舒服地玩下去的。因而手游的gameplay总是存在着先天的、结构性的问题的。

在这两点的分析中,我们抵达了这么一点结论:手游无力、也不应当去追求gameplay的好玩。首先,它做不到,先天不足;其次,就算它做到了,它会变质,下降到比“不好玩”更难玩的地步。这一点结论当然也可以反过来说,那就是如果想要追求有趣的设计和gameplay,绝不能在服务型手游里找,而是应该去买断制的游戏里找,去3A和独立游戏里找。

但是这个时候恐怕又会有混厕仙人跑出来说:先生,现在我们已经懂了这一点了,手游也许确实不需要好玩,也确实不应该动不动就要用“不好玩”来judge人,但是这也不代表手游必须要麻辣啊,那也太low太低级了,我们不是还有明日方舟、少女前线这样的讲故事、大格局的好游戏吗?

手游反对讲故事

小标题是个暴论,当然不是说做了手游就不能在里面讲故事,但是想要学会跑得先学会走,觉得讲故事高级,那也得先把低级的、基础的角色消费、服务玩家先做好才能做。

这里可能就有人要问了,那凭什么角色消费就是那个更基础的、因而也是要必须先满足的那个要素呢?我直接去搞讲故事、世界观、大格局凭什么不行呢?问得好!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说要考察媒介形式,因为手游这一媒介形式本身就暗示了这一点。你玩一个手游,上来就是,氪金扭蛋→抽到角色→持有、育成、使用角色,因而角色消费本来也就是与手游媒介最贴合的消费形式。人家卖的也是角色,你买的也是角色,本来是一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买卖,这个是贴合手游这个媒介形式的正常情况。

而不正常的情况就是厂商拉不下脸做角色消费,觉得这个太下九流、太低级,我都做游戏了一定要做个牛逼的、高级的东西,结果反而做出来又拉,两头做不明白。故事也没讲好,角色消费也没做好。只能说还是要有这个自觉,把这个机械复制、文化工业的理念先搞懂,得先有了这个自觉才能有超越文化工业的可能性。

其实我反倒要问问,如果手游文案的讲故事水平真有那么高手,随随便便就能爆杀角色消费,那为啥当年新概念作文大赛的获奖名单上没有这几个手游厂的文案?为什么茅盾文学奖没见这几个手游厂的文案入围?《当代》《人民文学》《花城》《十月》《中国作家》都是开放网络投稿的,投稿邮箱一搜就能搜到,这么擅长讲故事为啥不去这几个杂志里投稿呢,明明人家那才是和讲故事更匹配的媒介?还是说对自己的讲故事实在没信心,以至于觉得不把故事塞在手游里混着角色打包售卖就没有人买账?

《当代》杂志:611965537@qq.com
《人民文学》杂志:rmwxxiaoshuo@126.com
《十月》杂志:shiyuetougao@sina.com
《花城》杂志:huachengzpxs@163.com
《中国作家》杂志:zgzj@zgzjzzs.com

从媒介着手可以发现,角色消费对于手游而言是最基础的,不得不做好的东西。而讲故事对于手游来讲则是一个附加的,可有可无的东西,你做好了更好,没有也不碍着扭蛋卖钱。如果实在讲故事瘾憋不住了也有更适合讲故事的媒介可以用,不必非得借手游的鸡来生蛋。

当然,这里只是说角色消费,还没直接拐到麻辣上面去。这里可能就有人问了,那麻辣和角色消费是一回事吗,没必要支持角色消费就非得支持到麻辣上去吧?这个问题姑且算个好问题。并且这个问题恰恰引出了另一个我本应当在开头就加以说明但是为了行文逻辑一直憋到了现在的问题:麻辣是什么?

角色消费≠麻辣?麻辣是什么?

麻辣是什么?这个词如果从字面上来解释,麻辣其实指的是ML,是master love的缩写,指的是手游中的所有觉得都喜欢主角,进而通过主角=玩家的短路让玩家在这个环节中获得情绪价值。这里也就引出了对于麻辣的一个最经典的批评:所有人都喜欢主角未免也太沉重、太油腻了。哪怕所谓的“手游要好玩”和“讲故事,有自己的生活”被批倒了,似乎也不能必然地推理出所有人都喜欢主角吧?这里如果可供消费的角色不局限于恋人,而是战友、上司、幼驯染、同事、兄妹、母子,那岂不是更好吗?换句话说,恋人以外的角色消费形式能否存在?

这个反问也对也不对。对的地方在于太对了,像独立思考思考出了1+1=2一样对,以至于实际上只是把麻辣的精神全部发明了一遍。当然可以不是恋人而是别的身份,全员恋人只是实证的、形而下的保障,保障了形而上的麻辣精神,而麻辣精神的要义就在于主角和角色之间的关系性的维系,从这个角度上来看,跳过形而下的、实证的要求直达麻辣的精神当然是可行的。实际上,碧蓝档案说穿了不也是老师和学生吗?
但是这句话同样错误的地方在于,他没有意识到精神上的麻辣在今天的赛里斯大地上想要落地就只能采取全员恋人的形式。这个原因一方面是在于实际上战友、幼驯染、同事和恋人比起来恰恰是更难写而不是更好写,恋爱是盲目而偶然的,发糖就行,而战友同事想要写好可就难了,手游文案把持不住。另一方面则是在于,由于手游文案普遍地像是脱缰的野马那样瞎写,战友或者是同事实际上成为了没有关系的别的人的遮羞布和代名词,战友不是一个共同战斗建立深刻战友情的人,而是说这个人恰恰因为不是恋人所以自动变成了战友。在这个情况下越是强调战友同事,就越是对于实证的麻辣和麻辣的精神的双重背离,而全员恋人反倒成为了脱缰野马般的文案的制动器,毕竟一个和主角没有关系的恋人是无法想象的。一个所有角色都是恋人的游戏不一定是好游戏,但是至少是一个不犯错的游戏。

出于以上的种种原因,我终于抵达了这个结论:麻辣在逻辑上实际是手游的最优解。手游应当是,并且也不得不是麻辣的。

【译】暴力中的暗物质,或曰,透视恐怖

2024年4月28日 17:28

我永远不想忘记我被迫成为——持续多久?——一个正义和不容忍的怪物,一个思想狭隘的简化者,一个对任何不与他结盟杀死地狱恶犬的人都不感兴趣的冷酷角色。
——勒内·夏尔

斯拉沃热·齐泽克

时不时地,会有一本书出现,我们可以说:我们不仅仅是在等待这样一本书;这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书。索菲·瓦尼奇的《为恐怖辩护》就是如此罕见的一本书:它切中了当今伦理政治困境的核心。一本关于法国大革命的书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

1953年,中国总理周恩来在日内瓦参加结束朝鲜战争的和平谈判时,一位法国记者问他对法国大革命有什么看法;周回答说:“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1990年的事件证明他非常正确:随着“人民民主”的解体,法国大革命的历史地位之争再次爆发。 自由主义修正主义者试图强加这样的观念:1989 年共产主义的消亡发生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它标志着 1789 年开始的时代的终结,雅各宾派首次登上历史舞台的国家革命模式的最终失败。

“每一历史都是当下历史”这句格言在法国大革命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它的史学接受一直紧密反映着后来的政治斗争的曲折。所有保守派的标志性特征都是可以预见的断然拒绝:法国大革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灾难。它是无神论现代思想的产物,同时应被解释为上帝对人类邪恶行为的审判——因此,当然应该尽可能彻底地清除它的痕迹。典型的自由主义态度更加细致:其公式是“没有 1793 年的 1789 年”。简而言之,敏感的自由主义者想要一场无咖啡因的革命,一场没有革命味道的革命。
弗朗索瓦·福雷提出了另一种自由主义方法:他试图剥夺法国大革命作为现代民主奠基事件的地位,将其贬低为一个历史异常现象。简而言之,福雷的目标是去事件化法国大革命:它不再是(对于源自康德和黑格尔的传统来说)现代性的决定性时刻,而是一个没有全球意义的局部偶然事件,一个受绝对君主制的法国传统制约的事件。雅各宾国家中央集权只有在路易十四的“国家即我”的背景下才有可能。有必要主张个人自由等现代原则,但——正如英国的例子所证明的——同样的事情本可以在更和平的方式中更有效地实现。激进派相反,被阿兰·巴迪欧称为“实在的激情”所占据:如果你说 A——平等、人权和自由——那么你不应该逃避它的后果,而应该鼓起勇气说出 B——真正捍卫和主张 A 所需的恐怖。
法国大革命的自由派和保守派批评者都将其视为现代“极权主义”的开创性事件:20 世纪所有最严重的罪恶(包括大屠杀、古拉格,直至 9/11 袭击事件)的根源,都应该追溯到雅各宾的“恐怖统治”。雅各宾罪行的肇事者要么被谴责为嗜血的怪物,要么在一种更为微妙的方法中,人们承认他们个人诚实纯洁,但随后又补充说,正是这个特征使他们的狂热更加危险。因此,结论是众所周知的愤世嫉俗的智慧:腐败胜过道德纯洁,直接的权力欲望胜过对使命的痴迷。

瓦尼奇的书系统地破坏了这种占主导地位的教条。在对雅各宾恐怖阶段进行详细的历史分析中,她首先证明了这种恐怖不是一场不受控制的毁灭性疯狂爆发,而是一次精确计划和控制的尝试,以防止这样的爆发。
她做了弗雷特想做的事情,但从相反的角度:她没有将恐怖谴责为某种永恒的“极权主义”的爆发,这种极权主义会时不时爆发(千禧年农民起义、二十世纪的共产主义革命……),而是提供了它的历史背景,重现了革命进程的所有戏剧性张力。然后,在对法国大革命恐怖和最近的原教旨主义恐怖进行详细比较时,她展示了它们的根本差异,特别是它们所依据的正义观念之间的差异。走向正确政治的第一步是打破虚假的对称性和相似性。

然而,更有趣的是,在所有这些不同的观点之下,似乎有一种共同的看法,即1989年标志着1789年开始的时代的结束——某种“范式”的结束,正如我们今天喜欢说的那样:一个以夺取国家权力为中心,然后利用这种权力作为杠杆来实现全球社会转型的革命进程的范式。 即使是“后现代”左派(从安东尼奥·内格里到约翰·霍洛威)也强调,一场新的革命应该打破这种将国家权力作为最终奖赏的拜物教,而应该关注于更深层次的“分子”层面,即转变日常实践。正是在这个关键点上,瓦尼奇的书进行了干预:其基本前提是,这种向国家权力范围之外的“分子”活动的转变本身就是左派危机的征兆,表明今天的左派(在发达国家)还没有准备好面对暴力及其所有模棱两可的话题——这个话题通常被“恐怖”的迷恋所掩盖。一个多世纪前,马克·吐温就清楚地描述了这种模棱两可,他在《亚瑟王宫廷中的康涅狄格州佬》中写道法国大革命:

如果有两个人“恐怖统治”,我们应该记住并考虑它;一个在激情中制造谋杀,另一个在冷酷无情中制造谋杀;一个持续几个月,另一个持续了一千年。

……我们对“恐怖”的战栗都是针对小恐怖、瞬间恐怖的;而与饥饿、寒冷、侮辱、残忍和心碎带来的漫长死亡相比,斧头带来的迅速死亡的恐怖又算得了什么呢?……一个城市公墓可以容纳我们所有人都被勤勉地教导去战栗和哀悼的短暂恐怖所填满的棺材;但整个法国几乎无法容纳由更古老、更真实的恐怖所填满的棺材——那种无法言喻的痛苦和可怕的恐怖,我们没有人被教导去看到它的广阔性或应有的怜悯。

同样的二元性是否也表征着我们的现在?在我们当下的心目中,“暴力”意味着犯罪和恐怖行为,更不用说伟大的战争了。人们应该学会退后一步,从这种直接可见的“主观”暴力的迷人诱惑中解脱出来——由一个明确可识别的行为者实施的暴力。我们需要感知产生这种爆发的背景轮廓。
后退一步,我们可以识别出一种暴力,这种暴力维持着我们为打击暴力和促进宽容所做的努力:铭刻在我们经济和政治体系平稳运行中的“客观”暴力。关键在于,主观暴力和客观暴力无法从同一立场感知:主观暴力在“文明”的非暴力零水平背景下被体验为暴力。它被视为正常、和平状态的扰动。然而,客观暴力恰恰是这种“正常”状态中固有的暴力。客观暴力是不可见的,因为它维持着我们感知某些事物为主观暴力的零水平标准。因此,系统性暴力有点像物理学中臭名昭著的“暗物质”,是过于明显的客观暴力的对应物。它可能是不可见的,但如果要理解看似“非理性”的主观暴力爆发,就必须考虑它。

让我们快速浏览一些关于这种隐形暴力的案例。

凯瑟琳·博伊科瓦的故事(最近被拍成电影《告密者》,导演拉里萨·康德拉基,2010年)让任何诚实的观察者都不寒而栗。1998年,博伊科瓦,一名美国警官,成功申请加入联合国驻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国际警察工作队——在一家著名的国防承包商DynCorp的保护下——抵达后,被分配到一个专门打击针对妇女暴力的工作队。

博伊科瓦作为新手,开始追踪线索,结果发现了一个当地的性贩卖团伙,显然是由塞尔维亚黑手党经营,并涉及来自前共产主义集团国家的非常年轻的女孩,其中一些女孩不到 12 岁。
博尔科瓦茨对自己的调查结果感到震惊,她向自己的上级提交了一系列报告,但这些报告要么被搁置,要么被作为“已解决”退还给她。直到博尔科瓦茨被降职,然后因“严重不当行为”被解雇,远在她的合同到期之前,什么都没有改变。最后,她被警告自己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她被迫逃离,只带着自己的调查文件和其他一些东西离开了波斯尼亚。

博尔科瓦茨继续起诉 DynCorp “非法解雇”,并且诉讼判决对她有利。因此,DynCorp 解雇了在波斯尼亚的七名承包商,理由是“不可接受的行为”,并公布了其筛选协议的变更。但这一性贩运丑闻似乎并没有玷污该公司。尽管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等地被指控存在刑事不当行为,DynCorp 仍继续获得美国国务院的大量合同。例如,维基解密发布的一份美国外交电报援引了 DynCorp 人员吸毒和雇用“舞男”(未成年男性妓女的委婉说法)的情况(我们应该注意到,DynCorp 在阿富汗是为了训练新的阿富汗警察部队)。
《纽约时报》的评论家承认,“《告密者》讲述了一个令人厌恶的故事,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然而,在一次令人难以置信的意识形态大显身手之后,同一位评论家继续谴责这部电影的真实性是其美学失败的原因:“《告密者》最终以隐瞒任何宣泄感而失败,即一旦凯瑟琳向英国新闻媒体泄露内幕,正义就会得到伸张,或者永远不会得到伸张。”我想,在现实生活中,我们远没有《总统班底》或《鹈鹕简报》等电影中的“宣泄感”,在这些电影中,政治犯罪的最终披露带来了一种情感上的解脱和满足。

而卡扎菲垮台后利比亚的教训难道不是类似的吗?现在我们了解到,卡扎菲的秘密服务与西方同行进行了全面合作,包括参与移交计划。我们也许可以在刚果看到“流氓国家”与西方人权卫士之间这种最激进的共谋。
2006年6月5日,《时代》杂志的封面故事是“世界上最致命的战争”——一份详细报告,讲述了在过去十年中,由于政治暴力,刚果约有400万人死亡。没有像往常一样引起人道主义者的强烈抗议,只有几封读者的来信——仿佛某种过滤机制阻止了这条新闻产生其全部影响。尖刻地说,《时代》在争夺苦难霸权的斗争中选择了错误的受害者——它本应该坚持一贯的嫌疑人名单:穆斯林妇女及其困境、西藏的压迫。 如今的刚果实际上已经重新成为康拉德笔下的“黑暗之心”,但没有人敢于直面它。一名约旦河西岸巴勒斯坦儿童的死亡,更不用说一名以色列人或美国人的死亡,在媒体上的价值比一名无名刚果人的死亡高出数千倍。为什么会有这种无知?

2008 年 10 月 30 日,美联社报道称,围攻刚果东部省会戈马的叛军将军洛朗·恩孔达表示,他希望与政府直接会谈,就他对一项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协议提出异议,该协议允许中国以铁路和公路为交换,获取该国丰富的矿产资源。尽管这项协议可能存在问题(新殖民主义),但它对当地军阀的利益构成了至关重要的威胁,因为它的最终成功将为刚果民主共和国作为一个统一的运作国家创造基础设施基础。

早在 2001 年,联合国对刚果自然资源非法开采的调查发现,该国的冲突主要与获取、控制和贸易五种关键矿产资源有关:钶钽铁矿、钻石、铜、钴和黄金。
根据这份报告,当地军阀和外国军队对刚果自然资源的开采是“系统性和体制性的”,特别是乌干达和卢旺达的领导人(紧随其后的是津巴布韦和安哥拉)已将其武装力量变成了商业军队。报告得出结论,永久性的内战和刚果的解体“为所有参战方创造了一个‘双赢’局面。这场庞大商业冒险中唯一的输家是刚果人民”。当人们在媒体上读到原始的种族激情再次在非洲“黑暗之心”爆发时,应该记住这个古老的“经济还原论”背景。因此,在种族战争的表象之下,我们辨别出全球资本主义的轮廓。

当今的资本主义喜欢表现得具有道德责任感;然而,其“道德”面孔是一个复杂的意识形态抽象或抹杀过程的结果。处理在可疑条件下开采和出口的原材料(使用事实上的奴隶或童工)的公司有效地实践了“道德净化”的艺术,这是种族清洗的真正商业对应物:通过转售等方式。 此类做法模糊了在我们的西方社会中无法接受的条件下生产的材料的来源。

刚果茂密的丛林中肯定有很多黑暗——但它的核心在别处,在我们银行和高科技公司的明亮行政办公室中。为了真正从资本主义的“教条梦”(正如康德所说的那样)中醒来,看到另一个真正的黑暗之心,人们应该重新应用布莱希特在《三便士歌剧》中的老笑话:“抢劫银行与创办一家新银行相比算得了什么?”偷窃几千美元,为此入狱,与剥夺数千万人房屋和积蓄的金融投机相比算得了什么,然后得到国家崇高宏伟的帮助?刚果当地军阀与开明且具有生态意识的西方首席执行官相比算得了什么?也许若泽·萨拉马戈是对的,他在 2008 年的一篇报纸专栏中建议将大银行经理和其他对金融危机负有责任的人视为危害人类罪的罪犯,他们的位置在海牙法庭。 也许不应该将这个提议当作乔纳森·斯威夫特式的诗意夸张而一笑了之,而是应该认真对待。

考虑到这种暴力是全球资本主义正常运作的一部分,这也迫使我们以新的眼光看待它的对立面,即革命恐怖。我们绝不应掩盖早期布尔什维克统治的严酷性——重点在于其他地方:恰恰当他们诉诸恐怖时(他们经常这样做,公开地称野兽为“红色恐怖”),这种恐怖与斯大林主义恐怖不同。在斯大林时代,恐怖的象征地位发生了彻底的变化——恐怖变成了官方话语中公开不承认的、淫秽的、阴暗的补充。值得注意的是,恐怖的高潮(1936-37 年)发生在 1935 年新宪法获得通过之后。这部宪法本应结束紧急状态,标志着事情恢复正常:对整个人口阶层(富农、前资本家)的公民权利的暂停被取消,投票权现在是普遍的,等等。
本宪法的关键思想是,在社会主义秩序稳定和消灭敌对阶级之后,苏联不再是一个阶级社会:国家的主题不再是工人阶级(工人和农民),而是人民。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斯大林主义宪法是一种简单的伪善,掩盖了社会现实。相反,恐怖的可能性铭刻在其核心:既然阶级战争被宣布结束,苏联被认为是人民的无阶级国家,那么那些反对政权(或很容易被认为反对政权)的人就不再是撕裂社会肌体的冲突中的“阶级敌人”,而是人民的敌人——害虫,应被排除在人类之外的无价值的渣滓。

而且,这个话题远不止涉及二十世纪,它在今天仍然具有充分的现实意义。阿兰·巴迪欧最近提出了“防御性暴力”的公式:人们应该放弃暴力(即以暴力夺取国家政权)作为主要运作方式,而更专注于在远离国家权力的地方建立自由领域,脱离其统治(如波兰早期的团结工会),只有当国家本身使用暴力来粉碎和征服这些“解放区”时才诉诸暴力。这个公式的问题在于,它依赖于国家机器的“正常”运作与国家暴力的“过度”行使之间的深刻有问题的区别。马克思主义阶级斗争概念中的第一课——或者更确切地说,阶级斗争优先于阶级作为积极的社会实体——难道不是这样的论点:“和平”的社会生活本身是由(国家)暴力维持的,即“和平”是阶级斗争中一个阶级(即统治阶级)的(暂时)胜利或优势的表现和结果吗?这意味着,人们不能将暴力与国家的存在(作为阶级统治的工具)分开:从“被压迫者”的角度来看,国家的存在本身就是暴力的一个事实(就像,例如,罗伯斯庇尔在为弑君辩护时所说的,人们不必证明国王犯下了任何具体罪行,因为国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犯罪,是对人民自由的侵犯)。
从这个严格意义上说,被压迫者对统治阶级及其国家的任何暴力行为最终都是“防御性的”。如果我们不承认这一点,我们就会自愿或非自愿地“规范化”国家,并接受其暴力行为仅仅是偶然的过激行为(可以通过民主改革来解决)。这就是为什么标准的自由主义格言关于暴力——有时有必要诉诸暴力,但它永远不是合法的——是不充分的。从激进的解放视角来看,应该扭转这一格言。对于被压迫者来说,暴力总是合法的(因为他们的地位正是他们所遭受的暴力的结果),但永远不是必要的(是否对敌人使用暴力始终是一个战略考虑问题)。

简而言之,暴力的话题应该被揭开神秘面纱:20 世纪共产主义的错误不在于它诉诸暴力本身(以暴力夺取国家权力,以恐怖手段维持权力),而在于使其这种暴力行为不可避免并合法化的更大运作模式(党作为历史必然性的工具,等等)。 )。1970年,在与理查德·尼克松总统会面时,中央情报局局长理查德·赫尔姆斯简洁地写道:“让经济崩溃。”美国高级代表公开承认,今天委内瑞拉正在实施同样的战略:美国前国务卿劳伦斯·伊格尔伯格在福克斯新闻上说,查韦斯对委内瑞拉人民的吸引力只有在委内瑞拉民众看到生活水平有所改善时才有效。如果经济真的变得很糟糕,查韦斯在国内的受欢迎程度肯定会下降,而这是我们一开始就用来对付他的唯一武器,我们应该使用它,即经济手段,让经济变得更糟,这样他在国内和该地区的吸引力就会下降……任何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情让他们经济更困难都是好事,但让我们以不与委内瑞拉发生直接冲突的方式去做,如果我们能逃脱的话。
至少可以说,此类声明让人相信,查韦斯政府面临的经济困难(全国范围内主要产品和电力短缺等)不仅仅是其经济政策无能的结果。这里我们来到了关键的政治观点,一些自由主义者很难接受:我们显然不是在处理盲目的市场进程和反应(比如说,店主试图通过将一些产品下架来赚取更多利润),而是处理一项精心策划的全面战略——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不是一种恐怖(警察突袭秘密仓库、拘留投机者和短缺协调者等)作为防御性对策,完全合理吗?即使是巴迪欧的“减法加上仅有的反应性暴力”的公式,在这些新条件下似乎也不够。今天的问题是,国家变得越来越混乱,无法履行其“服务商品”的适当职能,因此人们甚至无法承担让国家做其工作。
当国家权力本身正在瓦解,变成一种掩盖其自身无能的暴力淫行时,我们是否有权与国家权力保持距离?

因此,与其简单地拒绝暴力和恐怖,不如首先扩大其范围——学会在霸权意识形态教导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看到暴力——然后以具体的方式对其进行分析,探测出看似纯粹的反动军国主义的潜在解放性用途。让我们从伟大的艺术领域中,莎士比亚的《科利奥兰纳斯》入手,这是一部如此专注于其英雄的军国主义贵族自豪感和对普通人的蔑视的戏剧,以至于人们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在 1945 年德国战败后,盟军占领军禁止上演它。因此,这部戏剧似乎提供了一个相当狭窄的解释选择:除了按照原样上演这部戏剧之外,还有哪些选择,即屈服于其军国主义的反民主诱惑?我们可以通过过度审美化来巧妙地“疏远”这种诱惑;我们可以像布莱希特在改写这部戏剧时所做的那样,将焦点从情感展示(科利奥兰纳斯的愤怒等)转移到社会批判。
政治和经济利益的潜在冲突(在布莱希特版本中,人群和护民官不是由恐惧和嫉妒领导,而是根据他们的处境理性行事);或者,也许是最糟糕的选择,我们可以夸大关于科里奥兰纳斯恋母情结和与奥菲迪乌斯同性恋关系强度的伪弗洛伊德主义内容。然而,在最近的电影版本中,拉尔夫·费因斯(与他的编剧约翰·洛根)做到了不可能的事情,从而可能证实了 T. S. 艾略特的著名说法,即科里奥兰纳斯优于哈姆雷特:费因斯打破了这个封闭的解释选择圈子,所有这些选择都引入了与科里奥兰纳斯形象的批判距离,并充分肯定了科里奥兰纳斯——不是作为狂热的反民主主义者,而是作为激进左派的代表。

费因斯的第一个举动是改变科里奥兰纳斯的地理政治坐标:“罗马”现在是一个陷入危机和衰败的当代殖民城市国家,而“沃尔西人”是左翼游击队叛乱分子,组织在今天我们称之为“流氓国家”的组织中。(想想哥伦比亚和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法克,它在该国南部占领了一大片领土——如果法克没有被贩毒腐蚀的话。)这一开场在许多显而易见的细节中得到了呼应,比如决定将罗马军队占领的领土和叛乱领土之间的边界描绘成高速公路上的一个单独的入口坡道,一种游击检查站。

这里应该充分利用杰拉德·巴特勒作为沃尔西人领袖奥菲迪乌斯和卡尤斯·马提乌斯(即科里奥兰纳斯)对手的角色的幸运选择:由于巴特勒最伟大的成功是扎克·施耐德的《300勇士》,他在其中扮演列奥尼达,因此人们不必害怕冒险提出这样的假设,即在这两部电影中,他基本上扮演着同一个角色,即一个流氓国家对抗强大帝国的战士领袖。《300勇士》讲述了斯巴达士兵在温泉关牺牲自己以阻止薛西斯波斯军队的入侵,这部电影被攻击为最糟糕的爱国主义军国主义,它明显影射了最近与伊朗的紧张局势和伊拉克的事件。
事情真的如此清晰吗?相反,这部电影应该彻底抵御这些指控:这是一个关于一个小而贫穷的国家(斯巴达)被一个大得多的国家(波斯)的庞大军队入侵的故事。当时,波斯比伯罗奔尼撒半岛发达得多,拥有更令人印象深刻的军事技术——波斯人的大象、巨人和燃烧的箭矢不正是当今高科技武器的古代版本吗?电影结尾的一个纲领性声明将斯巴达人的议程定义为“反对神秘主义和暴政的统治,走向光明未来”,进一步明确为自由和理性的统治。这听起来像一个基本的启蒙计划,并带有共产主义色彩!还要回想一下,在电影的开头,列奥尼达斯断然拒绝了腐败的“神谕”的信息,据他说,神禁止军事远征阻止波斯人。正如我们后来了解到的,这些据称在狂喜状态下收到神圣信息的神谕实际上是由波斯人收买的,就像 1959 年向达赖喇嘛传达离开西藏信息的西藏“神谕”一样,而我们今天了解到,他是中情局的雇员。
但是,斯巴达人关于尊严、自由和理性由极端的军事纪律维持的明显荒谬性,包括抛弃最弱的孩子,又该如何解释?这种“荒谬性”仅仅是自由的代价——就像电影中所说的,自由不是免费的。自由不是被赋予的,而是通过艰苦的斗争重新获得的,在这个斗争中,人们应该准备好冒一切风险。斯巴达人的冷酷军事纪律不仅仅是雅典“自由民主”的外在对立面:这种纪律是民主的内在条件,并为其奠定了基础。理性的自由主体只能通过冷酷的自律才能出现。真正的自由不是从安全距离做出的“选择自由”——消费者的选择。真正的自由与必然性重叠;当一个人的选择将自己的存在置于危险之中时,他做出了一个真正自由的决定——他这样做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当一个人的国家遭受外国占领,并且被抵抗领导人要求加入反对占领者的战斗时,给出的理由不是“你可以自由选择”,而是:“难道你没有看到,如果你想保留自己的尊严,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吗?”难怪所有早期现代平等主义激进分子——从卢梭到雅各宾派——都钦佩斯巴达,并将共和法国想象成一个新的斯巴达:斯巴达军事纪律精神中有一个解放的核心,即使我们减去斯巴达阶级统治、无情剥削和奴役等所有历史附带物,它仍然存在。
即使是托洛茨基在“战时共产主义”的艰难岁月里也称苏联为“无产阶级的斯巴达”。

因此,问题不在于士兵本身——真正的威胁是带有诗人的士兵,被民族主义诗歌动员起来的士兵。没有诗歌就没有种族清洗——为什么?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自认为后意识形态的时代。由于伟大的公共事业不再有力量动员人们进行大规模暴力,因此需要一个更大的神圣事业,一个让杀戮的琐碎个人担忧显得微不足道的事业。宗教或民族归属完美地扮演了这个角色。这让我们回到了科里奥兰纳斯——那里的诗人是谁?在盖乌斯·马提乌斯(又名科里奥兰纳斯)登台之前,是梅内尼乌斯·阿格里帕平息了要求粮食的愤怒人群。就像《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中的尤利西斯一样,梅内尼乌斯是卓越的意识形态家,提供了一个诗意的隐喻来证明社会等级制度(在这种情况下,是参议院的统治);而且,按照最好的企业集团传统,这个隐喻是人类身体的隐喻。
普鲁塔克在《科里奥兰纳斯传》中重新讲述了这个故事,最初由李维报道:

曾经发生过……一个人身体的所有其他器官都对胃部发动了叛乱,他们指责胃部是整个身体中唯一懒惰、没有贡献的部分,而其他器官则承受着艰辛和大量的劳动费用来满足和满足胃部的欲望。然而,胃部只是嘲笑这些器官的愚蠢,这些器官似乎没有意识到胃部确实接收了全身的营养,但只是为了再次返回,并将其重新分配给其他器官。这就是……你们公民与元老院之间的关系。在那里适当消化的建议和计划,传达并确保你们所有人获得适当的利益和支持。

科里奥兰纳斯如何与身体及其器官、器官对其身体的叛乱的隐喻联系起来?很明显,无论科里奥兰纳斯是什么,他都不代表身体,而是一个不仅反抗身体(罗马的政治实体)的器官,而且通过流亡的方式抛弃了他的身体——一个没有身体的真正的器官。 那么,科里奥兰纳斯真的反对人民吗?但哪一部分人民?由两位保民官布鲁图斯和西西尼乌斯代表的“平民”并不是任何类型的被剥削的工人,而是一群无产者暴徒,由国家供养的乌合之众;两位保民官是暴徒的原法西斯主义操纵者——引用凯恩(威尔斯电影中的公民)的话来说,他们代表穷苦的普通人说话,这样穷苦的普通人就不会为自己说话。如果一个人寻找“人民”,那么他们应该在沃尔西人中找到。人们应该仔细观察费因斯如何描绘他们的首都:一个解放领土上的朴素的平民城市,奥菲迪乌斯和他的同志们穿着游击战士的制服(不是正规军),在轻松友好的气氛中与平民自由地交往,人们在露天咖啡馆里喝酒,等等——与罗马的僵化形式形成鲜明对比。所以是的,科里奥兰纳斯是一台杀人机器,一个“完美的士兵”,但正是作为这样的一个“没有身体的器官”,他没有固定的阶级忠诚,可以很容易地让自己为被压迫者服务。

正如切·格瓦拉所明确指出的,一个革命者也必须是“杀人机器”:

仇恨是斗争的一个要素;对敌人的无情仇恨,推动我们超越人类继承的自然局限性,并将他转变为一个有效、暴力、有选择性和冷酷的杀人机器。我们的士兵必须如此;没有仇恨的人民无法战胜残暴的敌人。

影片中有两个场景为这种解读提供了线索。当科里奥兰纳斯在参议院暴力爆发后走出大厅,并在他身后猛烈关上门时,他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在一条宽阔的走廊的寂静中,面对着一个年迈疲惫的清洁工,两人在片刻的沉默团结中交换了眼神,仿佛只有可怜的清洁工才能看到科里奥兰纳斯现在是谁。另一个场景是他流亡之旅的漫长描述,以“公路电影”的风格完成,科里奥兰纳斯作为一名孤独的流浪者在他的跋涉中,在普通人中默默无闻。就好像科里奥兰纳斯显然不适合罗马微妙的等级制度,只有现在才成为他自己的样子,获得了自由——而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加入沃尔西人来保持这种自由。
他加入他们并非仅仅为了向罗马复仇,他加入他们是因为他属于那里——只有在沃尔西恩战士中,他才能成为他自己。科里奥兰纳斯的骄傲是真实的,加上他不愿意受到同胞的赞扬和参与政治策略。这种骄傲在罗马没有立足之地;它只能在游击战士中蓬勃发展。

在加入沃尔西恩人时,科里奥兰纳斯并非出于小气的复仇感而背叛罗马,而是重新获得了他的正直——他唯一的背叛行为发生在最后,当他组织沃尔西恩人和罗马人之间的和平条约,而不是带领沃尔西恩军队进入罗马时,屈服于他母亲的压力,超我邪恶的真正形象。这就是为什么他回到沃尔西恩人那里,完全意识到那里等待着他的是什么:对他背叛行为应得的惩罚。这就是为什么费因斯的科里奥兰纳斯实际上就像东正教圣像中的圣人的眼睛: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没有改变一个字,它特别关注我们,关注我们今天的困境,勾勒出一个激进自由战士的独特形象。
因此,回到瓦尼奇的书:读者应该抛开意识形态的恐惧和禁忌,以一种至关重要的贡献来接近其主题——恐怖和恐怖主义,不仅是对解放运动历史的贡献,也是对我们自身困境的反思。不要害怕它的主题:阻止你面对它的恐惧是对自由的恐惧,是对自由必须付出的代价的恐惧。

宝可梦剑盾,启动!

2024年3月1日 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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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宝批程度与日俱增,特地买了个ns玩宝可梦——你要是以为我会这么说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剑盾是拿模拟器玩的盗版233

去年还在萧山打工的时候本来打算买个ns玩健身环(毕竟这游戏可真的没法模拟器),当时被朋友拦住了,说马上任天堂要出新机了,你等NS2出了直接买NS2就行,我一想觉得也有道理,结果今年这个新闻一看,NS2得等明年了,尴尬完了就233

没机子归没机子,宝批还得接着当。Yuzu模拟器,启动!对玛俐、露璃娜、彩豆、美蓉、索妮亚使用极巨飞冲!

剑盾和别的宝可梦正作一样,主角小优和劲敌互相争斗和鼓舞,一边打各个道馆一路打上冠军,一边同时要解决一个涉及整个地区的大灾变,这算是宝可梦系列的一个经典流程了——甚至批可梦ヤリモノ都是这个流程的。剧情么,说实话我感觉还不如批可梦ヤリモノ呢。这里的这个涉及整个地区的大灾变就是加勒尔地区的头头发癫,觉得过了一千年我们这个城市能源枯竭了怎么办,我们不能老是仰赖后来人的智慧,要毕其功于一役直接利用精灵极巨化的能量开发永久能源,然后直接把大Boss放了出来,被主角打倒之后直接消停了……这故事就属于不上不下卡在那里了,你往上吧,没写出来那种两种正义碰撞的感觉,直接被N秒了,连“会长的本意是好的”都算不上;往下吧,那又不够黑白分明,坏又坏不明白,被坂木老大秒了,想你了,坂木。最后这个剧情就说明了一个道理:脑子有毛病确实应该看脑科。啊冬优子说的道理。感觉这剧情真的还不如批可梦呢。

说完这个剧情来说说游戏玩法。宝可梦的老一套玩法,通过配招和属性相克玩策略,深度可以很深。基本也就傻逼才会说什么帕鲁全面把宝可梦爆了即时制必秒回合制给任天堂上强度这种说法。刚来,刚刚看到新闻说任天堂准备起诉yuzu模拟器,请问这就是帕批爱说的鞭策任天堂吗。除开这种大而化之的宝可梦传统再来说点细的。剑盾取消了学习装置这个设定,带在身上的宝可梦都能吃到经验了,这一点带来两个改变,一个是鲤鱼王这样的宝可梦练起来再也不折磨了,二是战斗获得的经验极大增强,以至于不需要去草丛打野怪升级了,上一个道馆出来,到下一个道馆的路上把路人训练家全部打一打就够等级打下一个道馆的了。这也导致整个游戏玩下来非常顺畅,几乎没有什么头铁打道馆输了退出来查攻略练级重打的情况。只过主线剧情的话甚至不到20小时就能过完——唉当然花钱买卡带和模拟器玩盗版对这个事情的体验肯定不一样。还有一点就是,剑盾整个主线流程不是开放世界,视角是做好定死的,但是很奇葩的是,在主线流程之外又加了一个旷野地带给你玩开放世界,右摇杆可以切换视角,这个旷野地带和主线几乎没有任何关系,单纯就是GF拿来给传阿练手加进去的……

辣评完一些比较大的方向,然后就是发发流水账说说我完这个游戏的流程。前面看到yuzu玩盗版你还没跑的看到下面可还有的是可以给你雷的,因为我下面还大量用到pkhex黑几个精灵出来用233。我光记得就黑了妙蛙种子、仙子伊布、吉利蛋这几个,仙子伊布还疯狂倒钩233。不过反正我黑出来的都是配信精灵,pkhex上检测也是合法的,黑了就黑了吧。反正哪怕不黑不玩盗版,也可以从礼物领配信或者打坑抓,倒不如说玩盗版了要黑几个精灵出来反而更麻烦。还有就是遗传招式我也直接直接拿pkhex改存档了,毕竟都15小时速通了,还要乖乖抓怪给钢铠鸦蹭羽栖来延长游戏时间也太奇怪了。

仙子伊布正在出户籍

上来御三家选的火主,一方面是是因为过关比较强,就宝可梦这个游戏是这样的,御三家选速度最快的那个基本都保送过关,并且火主感觉也比较好看,初始阶段感觉还是泪眼蜥可爱点,最终阶段的闪焰王牌那可太可爱了。动画里丹帝的闪焰王牌是梦特的,上来变个地面属性直接让小智的皮卡超一个技能都按不出来,十万伏特直接免疫,铁尾打上去也刮痧,直接一个精灵完封皮卡超,可以说是又强又好看,我就选了。然后就是这一代的家门系列都很强。家门鸟钢铠鸦直接是钢+飞行的超高贵属性。家门虫不仅能开双墙,虫+超能的属性组合也完封超能系,随便乱打路上挡路的超能系小坏蛋,就是后期太刮痧,玩到后面就仓管了。家门狗的话看版本,盾版家门口就有风速狗,风速狗可太厉害了,简直就是小炎帝,不过我玩的剑版,家门口只有来电汪,倒是也不差,电属性能打水道馆打击面也挺好,但是和风速狗比起来还是差一点。还有暴噬龟也是家门口就能抓的精灵,选了火主还是得带个水补盲的,我当时就是凭经验选了暴鲤龙没选暴噬龟,结果被暴鲤龙那技能池尴尬到了,太贫招了这个……不过其实也没差,后面水属性用超坏星去了,这俩都没用了就是了。

第一个道馆是草属性的道馆,直接炎兔儿一脚一个秒了,没啥好说的233

第二个道馆比较尴尬,是露璃娜的水系道馆。当时我队伍里全队打不过水,尴尬完了。紧急拿pkhex黑了个妙蛙种子用。妙蛙种子可太厉害了,上来对着露璃娜首发的角金鱼点个再来一次,然后点了六下生长,直接污泥炸弹一炮一个小朋友推队了,我甚至打完了才意识到原来道馆战是可以极巨化的233


露璃娜挨完打之后还会摆出超搞笑的演艺表情www

谁能想到和这个美人是同一个人www

和这个比起来还是后来打淘汰赛的时候这一场打的逆天点,露璃娜首发一个具甲武者对着我点剑舞,我直接换风妖精给点了个再来一次,锁招成剑舞之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血被寄生种子吸到一半触发危险回避下场,攻击+6但是愣是没点出来一个攻击招式,这个真的点出来一次爽一年233

露璃娜在破晓之翼动画里和美纳斯特别有羁绊,结果整个游戏里根本掏不出来美纳斯,感觉有点有点了。

然后是火系道馆,暴鲤龙一下一个,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因为暴鲤龙自学龙舞的时间非常靠后,所以也没强化推队……就单纯攀瀑一下一个了。唉暴鲤龙的技能啊。

再下一场是格斗系道馆打彩豆了。

彩豆是剑版限定道馆主,我玩剑版而不是盾版就是为了她。相对的盾版限定的妹子是美容,不过我感觉美容没彩豆可爱(

彩豆的队伍全是物理输出阵容,本来肯定是草钢顶着两倍弱点点三下铁壁让对面刮痧的,不过那个时候草钢还没入队,所以还是老样子妙蛙种子点六下生长然后种子炸弹一炮一个了。倒是也没打错,毕竟妙蛙种子是毒系的,两倍抗格斗。

然后是妖精系道馆,这个时候有草钢了,全程草钢在C,不过其实也没多C,考虑到格斗系技能打不过妖精,于是就带的剑舞铁头,又因为没点防御技能,差点被波克飞机的空气斩打死。不过好在她这个波克飞机是活力的不是天恩的,要是天恩可能草钢真交代了……其实这个还不是最搞的,打道馆杂兵的时候还以为草钢铁头可以一炮一个小朋友,结果沙奈朵掏出一个魔法火焰直接让我交了一个活力块……四倍弱火,多么悲伤的故事。

下一个是玛瓜的岩石系道馆,如果是盾版就是美容的冰系道馆了。本来我还在想,岩石系道馆,那我草钢不是无敌了,岩石系打我两倍抵抗,我两个属性的技能打岩石都是两倍克制,想点陀螺球点陀螺球想点强力鞭打点强力鞭打,结果一看他最后一个是超极巨巨炭山,哑火了,很喜欢草钢的一个弱点:四倍弱火。

发个打玛瓜的时候比较幽默的图,那会儿风妖精入队了。他派巨炭山,我上风妖精,先点个撒娇,用气势披带苟住,再点个临别礼物,最后上暴鲤龙出来威吓一段,直接攻击-5了,非常幽默。

然后下一个道馆是玛俐她哥的恶系道馆,我就想,这下我开局黑了个仙子伊布出来总算有用了吧,我直接替身+冥想+终极吸取轮着打,不是直接强化推队了……然后就,因为速度太慢替身没放出来崩了(

顺便一提我后来打丹帝的时候因为一模一样的理由崩了,看到丹帝上双斧战龙,我就想我上仙子伊布不是完封了,上来点个替身。结果双斧战龙先手点了个毒击给我打到血皮,替身直接释放失败。

唉我这么喜欢仙子伊布,结果仙子伊布还是疯狂倒钩我

下一个道馆说是龙系道馆,但是其实是天气系道馆,三个道馆杂兵就是雨天队晴天队雪天队,最后道馆主自己拿沙暴队。印象很深的是他有一只沙包蛇,挨打就能出沙暴天气,但是它身上的伤害全是寄生种子和毒菱打的,所以这只沙包蛇就没把沙暴开出来过……

顺便一提,单论沙暴队,感觉还是路边杂兵用的沙暴兄弟厉害……

至此已经把所有的道馆主都打了一遍了,按照传统的宝可梦流程,接下来就是解决整个地区的危机+把所有道馆主再打一遍+打四天王+打冠军的套餐了。不过加勒尔地区比较特殊,因为丹帝比较卷,加勒尔地区整体道馆主实力都比较高,基本都是四天王级别的,所以就没有天王,打完淘汰赛直接打冠军了。

这里先说一下无极汰那,我打的过程里也特幽默。他对着我打了个龙系技能被我风妖精锁到了然后一路月爆到死,堂堂boss第一阶段被这么无伤单刷,感觉真有点幽默了。

风妖精这个精灵真的得点名表扬,我这边百分之九十的幽默局都是风妖精打的,太好玩了,怎么会有风妖精这么可爱的精灵啊。

最后就是打丹帝了,前面因为没练级,这个时候等级普遍比丹帝低五到十级,第一把因为前面说过的原因,仙子伊布倒钩直接翻车了,退出去拿pkhex改了个吉利蛋和丹帝打,吉利蛋可太强了,面对多龙的时候我一个技能按不出来,结果多龙也是只能刮痧,最后直接被毒菱烫死,太幽默了。

总的来说就是,草钢+钢铠鸦+超坏星轮转,草钢和超坏星都有守住和回血携带物,配合守住和寄生种子龟住回血保持血线。其实上来就是挺难打的坚盾剑怪,打草钢和钢铠鸦有圣剑,打超坏星有暗影球,还不吃超坏星的剧毒,不过超坏星这里得硬着头皮毒菱碉堡毒菱碉堡开好。丹帝会在坚盾剑怪被吸到红血的时候用全复药,我也正好在这个回合上了闪焰王牌,直接火焰球一脚踢死了。

丹帝第二个上双斧战龙,直接被草钢完封了,只有地震能打草钢,点两下铁壁直接刮痧,寄生种子+毒菱输出死了。

多龙被吉利蛋完封,纯刮痧。当然我这边也技能除了个生蛋没一个能点的,地球上投打不到,撒娇被恒净之躯挡,电磁波点不上因为对面中毒了,也就只能点生蛋。然后看着对面被毒死。也是挺幽默的这个,两边互相没得打。

踏冰人偶直接被闪焰王牌一脚踢死了。

千面避役其实应该拿吉利蛋挡的,不过我当时不知道千面避役是打特招的,还是拿草钢+钢铠鸦+超坏星轮转着挡的。太有操作了属于是(乐)

最后就是超极巨增火龙。我打的时候感觉还是有点运气好的,先上风妖精撒娇+临别礼物打素质两套。不过这是因为丹帝对风妖精点了极巨飞冲,我都不明白他点这个技能干嘛,要是点超极巨地狱灭炎的话,直接火系技能打出气腰,附加的dot伤害把风妖精头收掉了,结果被气腰拖了极巨化回合数。第三回合是先上超坏星骗极巨草原,当回合上草钢挡的,反正打这个也好打,轮流上草钢和超坏星轮转就行。等极巨化时间结束了就随便拿捏了,毕竟NPC不会先读233。退出极巨化回合之后真的乱打,超坏星有热水可以打喷火龙,喷火龙想打超坏星只能点阳光烈焰,但是阳光烈焰要蓄力一回合,第二回合我守住就是了,就乱打了已经。而且因为丹帝这个喷火龙是超极巨的,打不出极巨火暴,只有超极巨地狱灭炎,也就是说他这个队伍没法出晴天,阳光烈焰只能蓄力卡痰,乐完了已经是。

最后放上通关阵容。

打完剑盾本体之后应该是去打DLC,然后是去皮传阿朱紫这些了,珍钻我还在想要不要打。而且也问同学买了个3DS,到时候还能打打日月什么的。很喜欢我同学的一句话,你这么爱玩脏套路玩操作,不去究极日月打对战塔可惜了。

2023读书总结

2024年1月1日 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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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一下发现好几个豆瓣友邻在2023年几乎就是一读就读了白来本,给我上足了压力。豆瓣显示我今年读了78本,不过考虑到豆瓣里今年也标了几个随便标标的轻小说(有我今年最爱的乐园杂音和影之实力者),甚至还专门标了一下红楼梦就问了打低分(我是三岁小孩吗),实际读过的书就当作是七十本好了。坦白说这个数量也算是还行了,就是他妈的要被豆瓣网友卷死。

唉说到底还是条懒狗。我今年下半年回到大学校园之后读书速度其实真还可以。上半年那会儿还在杭州打工,那个工作算是比较轻松的,但是那会儿就是宁可把时间花在舰c上先做南西、再做a号、再做i号、再做北方、再做东方、再做ro号……都不去多看两本书,唉说到底还是懒狗。顺便一提我现在玩舰c用脚本。

今年看书最大的进步就是狂炫了一堆英文书,主要是因为AI技术在今年喷发,AI机翻可以让我得以跨越语言障碍狂看英文书,唉太伟大了GPT。不过也就在这个语境下这么说说,等到大学里做小组作业的时候组员拿GPT糊弄作业还糊弄都糊弄不来就会觉得这个技术还是去死吧(

接下来就发点我觉得今年读过的好书好了。

法农

豆瓣说我的年度作者是法农,恰好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法农真的是很伟大的作家,可以说,如果要想象一个人同时是拉康、萨特、列宁、毛泽东,那么就是在想象法农。不过可惜的是法农的新译本是最近的事情,想早点去读只能嗯看那个老译本,那个纯啥比。

Fanon for Beginners是个法农的入门书,就好像其他所有的思想家的入门书一样,介绍了一些法农的人生轨迹,有何代表作,而这些代表作如何嵌入在他的时代里,他所生活的时代又如何藉由这些代表作显示自己。有些思想家可能没必要去读这种入门书,因为他们标榜在书中彻底排空了自己对于理性的私人用途,所撰写的也是超越历史之物。但是法农完全不一样,法农的写作完全是政治的,和上个世纪的阿尔及利亚战争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不了解背景去读法农确实只会云里雾里。当然实际上这书比起介绍法农的生平和时代背景,更多笔墨是放在法农的三本代表作的内容介绍上,这个就感觉有点没必要了,因为反正看了这本书还是要把他的代表作都看一遍——那总不能说看了这本云一下就没必要看原作了吧,那也太离谱了。

法农

《黑皮肤,白面具》和《全世界受苦的人》都是新译本,我看的是东方出版社的这个版本,译本非常流畅,可惜的就是没有收录萨特那个经典的序言:杀死一个欧洲人,这是一举两得,即同时清除一个压迫者和一 个被压迫者:剩下一个死人和一个自由人;幸存者第一次感到他脚下植物下面的国土。 其中黑皮白面主要在讲精神分析之类的内容,讲的是殖民主义他妈的把所有人的脑子都给害了,这个我真有点懒得看,看看前面那个入门书云一下也就翻过去了。大地上的受苦难者可太劲了,我愿称之为非洲毛选。

还有A Dying Colonialism也是劲霸强。那会儿溜了一下知乎上泰山府编的那个垃圾桶选集然后就躺在床上虚无,读法农给调理好了。笑死,什么读毛选治疗精神病的2023年版本。

齐泽克

我今年就没读几个齐泽克的书。之前在知乎发的牢骚今天在博客还能再说一遍,2020年的时候人人都读齐泽克,齐泽克看起来像是一个全新全异的、能打开公转新维度的东西,感觉太有含金量了。但是今天谁他妈都转向了,齐泽克自己也拉了,他的东亚分克也拉了,以前一块儿黑拉齐的纷纷转向,反转了我的小布尔乔亚阶级意识总算觉醒了,转向工益宇宙的儒林宇宙的小留宇宙的日子宇宙的不知几凡;就算依然有志于公转这一撼动地狱力量的,也开始怀疑起了鼻炎哲学中的公转政治潜能,有斯宾诺莎转向的德勒兹控制论转向的葛兰西转向的社会学转向的历史转向的,大风车吱呀吱呦呦地转……

我就列几个我觉得比较有含金量的书好了。齐泽克其实有含金量的部分主要在政治和哲学上,我虽然自己写文章经常拿齐泽克来用在二次元上,搞了个文化研究的齐泽克,但是拿齐泽克这么用是非常垃圾的——尽管他自己也爱这么高。

Repeating Lenin。齐泽克02年的老书,豆瓣上有人发民间翻译。政治的齐泽克最有含金量的文本,那之后他就大量复读这本书——当然考虑到最近拉稀,更是复读都没复读了。

Heidegger, Žižek and Revolution。一本关于政治的齐泽克的二手书,Tere Vadén写的。他用齐泽克来转注那个走向了纳粹的海德格尔,法西斯在这里成为了革命所必须背负的赌注。可以说他笔下描绘了一个Deep Dark Zizek。

亚德里安·约翰斯顿的Zizek’s Ontology。傅星源的博士论文《从先验主体到先验唯物主义》。还不如豆瓣民间翻译的《新唯物主义》。这三本是今年读到的关于哲学的齐泽克的书。

新唯物主义

说实话对于这个哲学的齐泽克我还是非常不了解的,许多地方读起来云里雾里仿佛是天书。这也和我缺了这一块有关系。希望来年能补上吧。Less than Nothing虽然中文版遥遥无期,但是有民间翻译了,来年说什么也要溜溜了。而有中文的齐泽克哲逼内容,比如说无身体的器官和延迟的否定我也没溜完。2024一定读,一定读。

阿尔都塞

阿尔都塞

就没什么好说的,老路易读就完事了。

今年读的这个《阿尔都塞与毛泽东思想》的这个二手书倒是不错,梳理了阿尔都塞写作过程里的这个背景和脉络,就是啰嗦了点,我有时候边读边梦游,脑子没动手给翻了几页了,结果定睛一看还在讲一样的东西233

费代里奇

费代里奇

费代里奇是马克思主义的女性主义作者,她的许多思路对我来说简直是打开了新的大门,太有意思了,新思路新思维,以前想都没想过的。比如说她支持家务劳动收工资反过来倒逼资本主义提高再生产成本。再比如说她把历史上的猎巫运动和资本主义原始积累联系在了一起,也即把猎巫运动解释为攻击游离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外的女性来达到让资本主义最终吸纳一切的效果,这种思路在别的马克思主义文本里是找不到的。不溜两本马克思主义的女性主义的书是根本找不到这个角度的。

她的书今年只溜了两本小册子,还有个大部头的《卡利班与女巫》还没溜,争取明年溜溜完。顺便吐槽一下这个老中的出版业啊,真的是,被书号审查给搞成这样之后,就连这种一百页的小册子都要出个精装来捞钱,真他妈绝了。唉,哈吉米。

传播、媒介、传播政治经济学

因为大学课程的原因,多少溜了点,不过说实话虽然溜得挺多,但是反而满意的挺少。就简单列个几本吧。

《传播学简史》阿芒·马特拉
《社交媒体批判导言》克里斯蒂安·福克斯
这俩都是入门性质,起个头自己去找书看那种。

《传播与社会:政治经济与文化分析》赵月枝
《中国传播政治经济学》赵月枝
这两本含金量就猛了。

《媒介技术话语的谱系:基特勒思想研究》车致新
目前看下来写得最好的基特勒导读。不过基特勒的书要么没中文要么翻译很烂,还是很痛苦的。

《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麦克卢汉
无需多言的经典文本。

对来年的展望

就,就是希望高强度多读点书吧。大学生活的余额还有半年,也不准备再去考个雅思然后接着读什么的了,还得抽空把公务员考试的东西看一点。

一个希望就是能多看点黑格尔。之前虽然一直说黑拉齐但是其实一直没读黑格尔,直到今年才去啃了点小逻辑。毕竟之前一直在考研,一直在想我要读点零碎时间碎片化也能读的小文章,结果就是写书永远是大部头的黑格尔一直没碰。其实这种就是纯纯的懒狗狡辩,那我今年上半年还在打工的时候为什么不读呢?说穿了就还是懒狗给自己找补。新的一年就说什么也要读点了。目前打算读的就是《法哲学》和伊波利特写的历史哲学导论。《精神现象学》就,有余力就读点吧。

还一个希望就是希望能把齐泽克正典多读点,《无身体的器官》和《延迟的否定》说什么也要给读了,Less than Nothing则民间翻译先看着吧。

第三个希望就是能把一些其他的西马的书要能看就多看一点,不过这里开一大堆书单又杂又看不完又不好,就最低限度的开两本吧,一本是奈格里和哈特的《帝国》,一本是科尔施的《卡尔·马克思》。别的就看着办了。

第四个就是希望能多看点传播政经的书。这个书单列了一长串列表,还有赵月枝书里的参考文献,就顺着看吧,有空就看看,能看多少看多少好了。

第五个就是希望多读点社会学的书,要读布尔迪厄,还有《学做工》和《特权》,还有因为翻译被铁拳了的我擦我不好说的书……唉传播学是这样的,传播学抄社会学,社会学抄左逼哲学,那我不如直接看社会学和左逼哲学。

2023年个人游戏总结

2023年12月19日 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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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am今天开了2023年的游戏回顾,正好我也可以写点东西,总结回顾一下今年玩了些什么东西。其实照说更应该总结的是今年看了哪些书,这个数量肯定很恐怖,不过还是等过年回家再说吧,不少实体书没在手边。毕竟阿宅是这样的,也就看书打游戏这么俩爱好。

总览

Steam显示我玩的最多的游戏还是MD,倒是也不奇怪,毕竟隔三岔五就上去每天玩玩,就当他是个不那么二次元的手游了。好在MD比起影之诗没那么坐牢,也可以浅浅小玩。

这个比例看看就蛮好笑了,首先这个卡牌游戏基本就是在说游戏王倒是可以暂且不论,别的什么动作肉鸽牌组肉鸽其实说穿了都是玩独立游戏玩的。唉,独游批。其实说动作肉鸽弹幕射击我都感觉好笑,其实是玩的幸存者233

暗黑地牢

2023年了还在玩暗黑地牢确实是个比较奇怪的事情。不过毕竟玩这个游戏其实也不是玩本体,而是依托着庞大的mod社群来玩mod,每次启动都是新游戏。唉,mod社区,唉,玩工。

当然我玩这个游戏是打满美化mod和二次元人物mod玩的,玩起来就和玩手游一样2333

2023年还是有不少好看的新mod的。

不过说实话这游戏也是,也就体验体验新mod还有点让我有打开的欲望了。毕竟本体内容也早就玩差不多了。隔壁星露谷还更惨一点,时不时打开n网看看星露谷有什么新的机制mod,脑子里测试一下我去这个新机制好好玩,然后把网页关了就算玩过了

女神异闻录5 皇家版

勾啊批鸡神作了属于是,暑假的时候买了,不过到11月学期末了才开始玩,然后快期末考了又先放置了。现在就只打到了奥村的迷宫,据说这个迷宫打起来会比较费时,等期末考完了再一口气玩吧。

其实真要说的话,回合制战略也好迷宫探索也好剧情也好,其实对于P5R来说各个方面都不是最顶尖的,但是各个方面都是八十分九十分,再加上一百分满分的美术,最后就是这么一个水桶,全方位无死角的无敌。

当然也有一些比较讨厌的,比如说在第一个迷宫里打败鸭志田救下了被他压迫的三岛,结果后来剧情显示这鸟人自己就是个究极郭楠,每次把我叫出来不是交流嫖娼就是交流怎么挪用捐款,唉我去我真的麻了,巴不得把他塞回去再让鸭志田狠狠地迫害迫害他。本来这游戏就算是比较郭楠的了,猫猫和龙司都比较郭楠,但是三岛这个郭楠程度我算是真的忍不住,又郭楠桥段必定有龙司,而有三岛则必定有郭楠桥段,这就是三岛比龙司厉害的地方。

海岛大亨6

11月玩这个游戏纯粹因为这个游戏又多了个讲疫情的DLC,我就又给翻出来玩了一下,结果还是给我没绷住。还是一如既往的bug多。疫情DLC也就战役第一关我玩出来有点意思,把感染者全部抓出来全域静态处决,最终实现应清尽清社会面清零还算有点地狱笑话味儿。不过海岛大亨也还算是不太懂生命政治的,最多也就玩玩什么无人机当街消杀感染者,对于暴君的想象完全是前现代的。我一想到老中还能玩什么你要是有村镇银行存款直接给你个红码让你寸步难行这种阿甘本看了直呼牛逼的做法,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薄纱海岛大亨制作组了属于是。

后面几关战役就有点怪了,倒不是说剧情怪,那海岛大亨的剧情其实是还行的,就是中文翻译太拉稀看不懂,不过更大的问题还是在于BUG太多。第二关还是第三关战役有个造反病毒,感染了就开始造反,结果我玩着愣是刷不出来这个病毒,稀里糊涂跳了剧情就结算了,也是挺莫名其妙的。作为一个主打节目效果的游戏愣是跳过了节目效果,唉,烂完了。还不如看括弧笑的视频云呢。

3月那会儿还在杭州打工呢,下班了晚上打的,要么就是周末一玩一整天。那会儿打的黑屁美国登月阴谋论的DLC,那个DLC也很有意思。不过那会儿打完了想再回去打节日,又出BUG给我卡关,烦死了。唉,BUG。

手游

今年算是把明日方舟之类的国产讲故事二游给A了,主要还是我之前骂网文的那个逻辑,没逼数觉得自己牛逼死了,不服务客户,自己端着,觉得自己讲了个多么高雅的故事,但是恰恰在这种对于自觉的丧失中也失去了一个好故事。最后就是一坨既没有服务、又没有好故事的东西。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我开始在今年玩NIKKE和BA这俩高丽的ML神游,因为高丽神游恰恰是有这个意识的。而国产则非常搞笑,做手游的没有这个意识,结果有这个意识的反而是独游,像什么《漂流佣兵》这种独立游戏在搞美少女角色爱,这就非常奇葩。可以说是在双重意义上错失了媒介的特性。

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讲媒介,因为这里讲不讲故事搞不搞美少女角色爱这个问题不是一个简单的看制作者心情,爱搞就搞爱不搞就不搞的问题,而是和媒介相关,和付费机制相关的问题。独游天生就更适合网文人爱搞的那种讲个故事,花一笔钱买你一个故事,套个牛逼的世界观,什么都牛逼极了,《神之天平》不就玩的这一套吗,那你网文人明日方舟能碰瓷人家吗。手游又天生比较适合搞美少女角色爱那一套,怎么着,我花大钱从卡池里给人捞出来还能不允许要求点情感的回馈了?那我氪金扭蛋这块谁给我补啊。这个时候再说什么有自己的生活或者是赛博董志民云云,不就是借着攻击性在掩饰自己给搞赛博仙人跳的厂商当孝子吗。

不过我这么黑屁不代表我就支持ML仙人了,因为ML仙人的问题显然更搞笑。我扯扭蛋手游的媒介性质无非就是说,都玩这种手游了,那反动是天经地义的,所以用赛博董志民之类的梗来骂ML仙人反动是骂太对了以至于根本就没骂在点子上。但是ML仙人搞笑就搞笑在反动都反动不明白。比如说到处猎白河豚,说什么手游厂商出百合角色抢占了出ML角色的空间云云,这种就纯几把搞笑了。因为在男性向作品里的百合本来就是作为一种后宫角色的属性出现的,这里最经典的可以看约会大作战里美九那一段,百合被处理成了和天然、傲娇、妹妹等其他萌属性所等价的,可以随便替换的诸多萌属性之一种。不具备什么颠覆性的力量,足以破坏掉整个二次元的秩序。但是在ML仙人那里就看不到这一点,然后就开始什么我的美好二次元生活被河豚夺走了。只能说起手玩米哈游的是这样的,玩米哈游玩的。你的二次元生活也不是被河豚夺走的,而是根本就没开始,二都没二明白,也别整天猎这个猎那个了。

宝可梦

上半年毕竟在打工有收入,本来是有钱买个NS的,当时也有意愿搞这个,想买个健身环来减肥。结果朋友劝住了,说任天堂马上就要出新一代机子了,这个时候买老机就是当猪头,也有道理。结果就是这个暑假对着keep减肥的。

没在NS上玩正作,倒是在PC上玩了两个同人。其中一个不方便说。还一个就是无限融合,这个可有意思了,能把任意精灵两两融合,融出来超帅超炫酷的精灵去打剧情,帅飞了简直是。而且路上打路人训练师的时候掏出来各种抽象融合怪也巨整蛊。等我通关之后少说也得再水一篇博文的。

MOD,或曰玩工作为新型剥削

2023年12月19日 15:11

玩工是什么

玩工(Playbour)一词是play玩和labor劳工的结合,这个词语并不意味着在魔兽世界那样的MMO游戏里打金上班,也不意味着玩像是死亡搁浅一样完全get不到亮点的先锋游戏像是上班或者是坐牢(就像齐泽克说的那样,听勋伯格像上刑)。玩工和这些都不一样,玩工意味着玩本身成为了工,你以为自己只是在玩,只是在和志同道合的好友们交流,只是在为爱发电,但是这种行为却给老板带来了不亚于从雇佣劳动里面提取剩余价值的收益。这里最典型的例子是上古卷轴5,就是上古卷轴5的mod带起了N网(nexus)的社群,N网上有六万个上古卷轴5的mod,mod作者本身并不收费,却为贝塞斯达游戏工作室带来了巨大的收益——尽管这已经是一个2011年的老游戏了。

玩工同时也意味着一种全新的劳动形态,即产消合一,也即消费者和劳动者在此合二为一,一个人既是消费者,同时又是生产者。一个购买了游戏的人,同时也通过创作游戏模组的方式参与到了游戏内容的创作之中。不过产消合一并不代表着玩家就解放了,解域了,去中心化了,精神分裂了,自由流动了,去实践德勒兹的安娜其理想了。而是恰恰相反,即便是每个人都拥有创作的权力,但是玩家-创作者和游戏厂商依然存在者权力上的不对等,因为游戏厂商掌握着分发的渠道。

玩工在何种意义上是剥削的

剥削是一个很经典的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用语,是马克思为了解释在G-W-G’这个资本总公式中为何两次的等价交易却产生了剩余价值ΔG而引入的,也即一种特殊的商品——劳动力商品——产生了剩余价值,这个过程就是剥削。也因此许多读者在读到这个标题的时候就已经在暗自愤懑,认为剥削应该伴随着暴力和褫夺,而这一点恰恰意味着马政经中剥削与掠夺的差异——而剥削,就G-W-G’的公式而言,确实是以等价交换和雇佣劳动为原则的。

玩工作为一种特殊的劳动形式,一方面符合了传统的剥削,另一方面也意味着符合得不多,有许多新的内容、新的形式。

游戏厂商获得了什么

创新风险的转移:创新存在着巨大风险,投入巨大不说要是市场反响不好反而还会全部亏掉,这个情况反而是鼓励游戏厂商多做多错的,最后就是给你做点流水线罐头,反正至少不错。但是如果有一个庞大的mod社区给自己做创新,看到什么火就收编什么,那就不一样了。自己抄的都是有火过的经验的,摸着mod过河,而做了mod却没火的创新方向直接管都不管就行了,反正亏的又不是自己。这里最经典的例子就是瑞典游戏公司Paradox的新作往往都是只有一个框架的半成品,后来慢慢抄mod做成收费DLC来补充内容填充框架。

免费获取内容产出:这一点自不必多说,不过有些游戏公司,比如V社,是会给优秀mod金钱激励的,但是优秀的mod之所以脱颖而出靠的却是无数不优秀但是付出了免费劳力的mod作为垫脚石才能实现,这一点可以参考这个案例:百事可乐有一次向全球征集新logo,虽然最终选上的人获得了美元奖励,但是这种恰恰是以数千万没有被选上的人的设计作为代价才实现的。百事可乐公司不可能给所有参加投稿logo的人发放按时计算或者按件计算的公司——而这是传统资本主义的做法。

延长游戏寿命:一个没有mod的游戏,游戏时间,比如说设计为20个小时,玩没了就玩没了。但是如果是有mod的游戏,mod调整一下又是一周目全新的体验。mod带来游戏时间延长对于游戏厂商的好处是双重的,一方面,单个人玩一个游戏的时间延长了,另一方面,整个社区的活跃时间都延长了——老滚五和暗黑地牢的mod社区到现在都还活跃,这便是例证。

宣发成本的转移:玩家mod社区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官方的广告宣发,并且mod作者为了推广自己创作的mod也同时会宣传厂商售卖的游戏,相当于成为了“自来水”。这里的一个例子是红警和宝可梦,许多中国玩家第一次听说红警知道的是著名模组共和国之辉,玩宝可梦的可能是漆黑的魅影,全给EA和任天堂引流了。

人才培养成本的转移:游戏mod的设计依托于游戏本身的引擎,这就在无形中把游戏模组的作者都变成了潜在的游戏作者,游戏模组作者读文档自己训练自己、自己培训自己,不再需要游戏公司招一个写代码的新人从头开始培养了。这里存在着最经典的例子,也就是CS的开发,本来只是半条命2的mod,后来整个制作组都被挖到了V社去了。

玩家-生产者失去了什么

玩家-生产者在玩工的过程中收到了双重的剥削。一方面,玩工的剥削符合晚近的不稳定劳工的一切定义,和美团外卖员、亚马逊众包的劳工一样,是无法相互联系的单独的开发者在自己剥削自己、自己压榨自己。平台在这个过程中隐形了,不再像是传统的企业那样存在明显的劳方和资方的关系,反而更像是一个以个人名义参加的合作者,平台成为了消失的中介,而劳动者成了自己钱包的第一责任人,挣钱挣少了只能说明还不是自己不努力。

而另一方面,玩工比起美团外卖员、亚马逊众包还多出了一个玩的维度,这就意味着第二重的剥削,无论是玩家-生产者还是游戏厂商都不正视这其中的生产性维度——那毕竟只是玩游戏嘛,算不得什么正经劳动。无论是玩家-生产者还是游戏厂商都认为不获得任何报酬才是最正常的情况。这个第二重剥削的地方就在于对剥削的剥削,就连剥削本身都隐而不见。

玩工的未来

玩工本来没什么未来可言,就好像说是剥削的未来,说未来怎么合理剥削、科学剥削一样,本身是很可笑的说法。就比如说许多文献会提到《第二人生》的制作公司正在尝试把mod的产权下放给创作者,但是这完全不触及产消合一的玩工模式。

而且,就进一步讲,哪怕存在着某种新的产权模式,比如说利用web3.0来让mod成为数字资产,最后实现点对点的精确销售与购买,实现绕过游戏厂商来直接获利。这样子确实不再是不稳定劳工或者是平台资本主义的新式剥削了。但是即便是这样改造,旧式的剥削依然存在于mod制作组的内部。这种改造无非是把遍地的美团外卖骑手变成了遍地的游戏小公司罢了。

不解决旧的、既有的剥削形式就不能解决玩工这种新型剥削,而解决剥削也就指向马克思说的“消灭劳动”——这并不意味着像许多人从字面上所设想的那样通过机器人包办一切来实现的“全自动共产主义”,而是说消灭劳动异化。也许厄内斯特·曼德尔的4小时工作制触及了这一点。也就是说,每天通过4小时以计划经济为原则的工作来实现社会再生产所必须的物资,在那之后,就可以以个人的创造力为原则来进行本真的、非异化的、创造性的劳动了。最终抵达的境界便是“早上打猎,下午捕鱼,黄昏畜牧,晚上从事批判”。

参考文献

[1] Kücklich, J. (2005). Precarious Playbour: Modders and the Digital Games Industry. Fibreculture Journal, 5.

[2] [美]大卫·哈维. (2016). 跟大卫·哈维读《资本论》. 上海译文出版社.

[3] [比利时]厄内斯特·曼德尔. (2002). 权力与货币:马克思主义的官僚理论 (孟捷, Trans.). 中央编译出版社.

“麦当劳国家之间没有战争”

2023年11月23日 17:52

知乎最近很流行哈耶克的梗,就是给乱七八糟的语录扣上哈耶克的名字,说是哈耶克的名言。这个行为在作为梗被提出之前就已经广泛存在了,因为90年代的时候哈耶克被作为自由派改革先锋被引进,虽然在中国从来没有得到官方的地位,但是在知识分子圈子广泛传播。后来这些知识分子纷纷进入体制内成为领导,市面上的哈耶克语录基本都是这批自由派老干部编的——并且往往还没啥水平只看过一本通往星怒之路。
而让这个梗真正好笑起来的是自由派在那里对号入座,隔空喊话说王佐的鸟毛你们别嚣张,我们根本没造神所以根本没破防,你们不要搞波波梗的对等报复——这下真的全蚌完了。
我个人对这个梗的态度则是,小玩一下可以,但是真的玩梗玩到“必须要有一个极左/右的恶魔以供批判用,如果没有我就自己造一个”,那还是算了。

至于这个问题,那其实就单纯是写课程论文写累了,刷知乎整蛊玩,提个问题自娱自乐一下。


这句并不有名的名言作者并不是哈耶克,而是弗里德曼。不过也不是那个芝加哥学派的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他的照片经常被拿来P哈耶克名言),而是美国的专栏作家、记者托马斯·弗里德曼。他的代表作是《世界是平的》。

托马斯·弗里德曼

给你们一张这个弗里德曼的照片感受一下和在哈耶克名言上见到的弗里德曼差别有多大。

而他这个很奇葩的"麦当劳理论"说的是,如果一个国家的经济足够发达,那么就足以支撑起一个庞大的中产阶级社会,而这样的社会又足以支撑起一个麦当劳产业链,这样的国家可以标记为一个麦当劳国家。而对于一个麦当劳国家而言,民众与其打仗填线宁可去排队等汉堡包。而随着麦当劳越开越多,他又提出了一个“戴尔理论”:如果两个国家或地区同时是一个全球供应链的组成部分,那么这两个国家或地区就不会发生战争。

他这个当然不是什么严格的理论,我倒觉得这更多是作为美国专栏作者的俏皮话,听听挺有意思的,不过听一下就行。他这里把美国主导的全球资本主义秩序、全球化、美国式的生活和消费主义、政治上的代议制民主进行了不加区分的混同。此外,更严重的一点在于,他没有意识到这种现存的世界秩序恰恰是以一部分人的被排除作为代价才得以维系的,正是现存的世界秩序背后结构性的暴力和压迫才产生了日益增长的不平等、难民潮、战争和内战。

当然正常的介绍和批判到这里就结束了,剩下说点好玩的:弗里德曼作为一个美利坚正星条旗美国兔友非常反对以色列,他觉得美国的战略被以色列独走绑票了,要是以色列赢赢赢最后输光光最后岂不是把中东整个输给老中和他的动物朋友了。

我觉得这里就很搞笑,弗里德曼一个把麦当劳当作民主文明正义象征的人,在对这一点的坚持上还不如知乎网友来得坚定。

如何反驳“支持西方/以色列就是支持民主/文明/正义”这句话?

加入了美国主导的全球资本主义秩序的国家之间不会开战,反过来说像巴勒斯坦这样被全球资本主义秩序排除在外的无法地区的人都是可以被随意杀害的Homo sacer。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这个理论可以被这么反过来理解来给以色列辩护。毕竟巴勒斯坦人吃炸鸡要从埃及带。

剥削·权力·资本小记

2023年10月27日 15:23

这是一句很抽象的话,抽象就抽象在这句话里提到了三个范畴,分别是资本、权力、剥削,通通都在没有厘清的情况下被乱用了,最后就得到了一句完全意义不明的、不知所云的话

首先说说权力这个范畴。尽管说这句话的本来含义应该是用来代指行政权力,然后就开始嗯套资产阶级革命那套国王vs第三等级的叙事了,这一点先按下不表。首先要说明的是权力本身是一个涵盖范围很广的范畴,国家机器是权力,阶级统治也是权力,性别麻烦也是权力,甚至除了这些政治-法律的范畴以外的日常生活中还存在着种种的微观权力,而这些微观权力作用于肉体,最后却产生了让你自己主动管理自己的效果……权力的内涵是如此的丰富,以至于远远超出了提出这句话的人的脑子所能处理的范围。
而就算我们仅仅把权力一词仅仅限定为行政机关所具有的行政权力,在马克思那里也不会同意资本和权力只有其中一者才能雷普人,而另一者只不过是推出来的代理人、白手套,说穿了就是个RBQ罢了,说要往东不能往西这种说法,恰恰相反,马克思那里恰恰是已经注意到了这两者之间微妙而复杂的关系,尽管在马克思那里,和这里这句话的含义正好相反,资产阶级的力量比起国家机器的力量要更大也更真实,但是他也不会和动不动就“唉资本”的小左左一样给你整什么国家就是财阀的RBQ之类的嗯活,就虚一点的论述而言也有不服务于某一特定的资本家而是服务于整个资产阶级为此甚至可能牺牲某一特定资本家的说法,实一点的也有《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这种讲明了怎么行政权力如何在资产阶级以外获得一种相对独立的地位的文本,后继者也有阿尔都塞从猫那里偷师来了多元决定论来解决这个经济学还原论的问题 。说难听点“资本不能产生剥削,权力才能剥削”这句话为什么蛇皮,因为他想要抨击马克思,但是实际上只不过是对他想黑屁的“唉资本”的小左左的简单镜像,就连里面扣扣搜索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有点没那么错的东西还都是重复发明马克思的轮子。

然后说说剥削这个范畴。“资本不能产生剥削,权力才能剥削”这句话的意思是,把剥削理解成了一种利用权力关系,强取豪夺,强迫进行不平等交换的动作。但是为什么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是革命性的,因为他恰恰指出了,哪怕是在平等交易的时候也发生了剥削。在G-W-G’的过程中每次都是平等的交换,但是剩余价值偏偏就产生了。你走在路上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给劫了,那傻子也知道自己是受到了损害的人。而你认真上班,准点打卡,老板很和善同事很和谐,你也获得了按照市场价格的童叟无欺的工资,你感觉这样的生活很好,但是马克思会告诉你这样子恰恰才发生了剥削。
而“资本不能产生剥削,权力才能剥削”这句话中的所谓剥削一词,或者我会把它称作掠夺,也即超经济的、基于不平等地位产生的强取豪夺。是马克思为了解释“那么第一个资本是怎么来的”这么个问题的时候,作为原始积累而引入的 。其实这个问题放在国内改开背景会更好懂,你现在去看什么大老板发家致富的半张脸神话,各个光鲜亮丽神采飞扬,勤劳致富新教伦理斗破苍穹,看完巴不得自己从今天开始每天批发一块钱一瓶的矿泉水去篮球场边上两块钱一瓶卖了。但是你要是打开点什么十几年前的都市网文 ,里面写怎么发家致富都是从拖欠农民工开始,塞钱卖动晶哥局长让他对自己拉打手爆老乡金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意做大了拉大官入伙给自己当保护伞。好消息是这个强取豪夺确实来自于权力而不是资本了。坏消息是这句话不是说我作为一个勤勤恳恳挣钱的企业家突然就被脆皮肠割了资本主义尾巴的吗,为啥会变成挖我发家致富的黑材料了?

最后是资本这个范畴。其实我挺不想说这个范畴的,主要是前几年我也天天看“唉资本”看烦了,然后“资本不会剥削你权力才会”这句话还是和“唉资本”一个毛病。就意识不到资本不是实在的钱、厂房、化工原料,或者是别的什么,而是一种抽象的社会关系,而那些实在的钱、厂房、原料只有进入到这种社会关系中,为资本主义的逻辑所统摄,才能成为资本。
不过不管是“唉资本”的还是“资本不剥削权力才剥削”的,大抵也都是意识不到这一点,说穿了就那颗一点抽象思维都没有的脑子,只能用形象化的思维给思考成资本就是大公司,权力就是大gov,然后就是大公司vs大gov,国王vs第三等级又回来了。我觉得你要不还是看看孙笑川直播学学抽象思维吧。

反正就是这句话很难绷,一旦厘清了这其中被含混使用的三个范畴之后,会发现这句话本身就not even wrong,就没法是一句话

最后说说这句话是谁说的
首先是哈耶克,虽然这句话被考证出来不是哈耶克本人说的。但是他能说出这句话来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哈耶克那里因为确实没有剩余价值这个范畴,你上班按照市场价格领工资也确实不算剥削,那不就只有gov能剥削了,倒也没错。不过考虑到国人引用哈耶克基本是通往星怒之路,这书我看过里边确实没这句话,那就不是他说的。
然后是马斯克,这个肯定不是。因为他自己前脚并购推特之后才高压治企狂暴裁员,后脚说这句话就是个回旋镖。要马斯克说他肯定会说犹太-布尔什维克白左暗中雌化世界的阴谋集团才会剥削,资本和权力都不会。 最后是国人教授说的,那一点都不奇怪,毕竟他有编制。你没编制就别学了。权力剥不剥削我不知道,在这里权力至少产生了抽象批话。

你好漫画,再见小说

2023年9月10日 22:01

《你好人生再见龙生》就是那种很普通的、近乎随处可见的异世界轻小说,故事本身非常王道,就是带着后宫组队冒险战胜邪恶、挫败阴谋、一路历险的故事。我很吃这一套。但是原作小说啰嗦的行文让我一直没看下去。最近翻了翻漫画,这才发现我错过了很好玩的东西。

这里首先要说一下,尽管小说和漫画讲的是同样的故事,但是不同的媒介导致了同一个故事的不同讲述方式,而这一点导致了差异。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吧,《无职转生》第一卷结尾的时候,鲁迪向洛琪希学魔法,小说在这里用了一个特别啰嗦的方式描写鲁迪写的魔法如何制造出低压和高压的气团导致了对流最后产生了强烈的以至于自己都难以控制的风暴最后导致魔法绷不住了自己摔了个大屁股墩,这里我们先不提原作小说这里其实写得很烂,他这个写法是正因为是小说才能成立的写法,换成漫画或者是动画是根本不可能成立的,漫画也许还可以旁白写小作文(那也太难看了),动画是根本不可能这么拍——于是动画制作组用了一个非常讨巧的改编,洛琪希看到鲁迪的魔法威力很大,惊讶到没注意被风吹露了内裤,鲁迪看到想入非非然后魔法失败,这个改编就很妙,巧妙地回避了那些只有小说媒介才能表现的复杂而啰嗦的设定的同时,还表现了鲁迪的性格。无职的动画改编就是有这么吊。

你好人生的漫画改编也同样很厉害,同样地,改编了大量原作中可以说是复杂到啰嗦的神必心理描写。知道大家想看什么就画什么。知道大家想看萌妹后宫,就给你画可爱妹子。知道大家想看带着后宫冒险,就给你画炫酷打戏和时髦敌人。至于别的,删繁就简。

这是漫画

这还是漫画

这是小说插图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原作小说哪来的人肯订阅看的(没错,连载网站是订阅制的,不是narou那种免费读的),甚至出版之后连插图都拉,作为轻小说这就没救了吧。好在有漫画,漫画化了全杀了。

你好漫画,再见小说。

不过虽然这么狂暴黑屁这玩意的小说又臭又长插图还难看了,考虑到漫画进度还是得乖乖看小说。哎,二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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