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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西藏难民文化

作者 fivestone
2022年5月14日 14:59

Yeh, E.T., 2007. Exile meets homeland: politics, performance, and authenticity in the Tibetan diaspora. Environment and Planning D: Society and space25(4), pp.648-667.

在美国的西藏难民,大体上有三批人

  1. 1959 年和达赖一起流亡到印度的藏民,和之后在南亚出生的流亡者。
  2. 八十年代开始从西藏逃到印度和尼泊尔的藏人,和第一种人一起,陆续获取绿卡到达美国。
  3. 从中国大陆的藏区直接逃到美国的人。

第三种人的受教育程度更高,也更为城市化,以至于他们的生活方式,被认为更接近于「中国人」,而不是传统的藏人。而第一种人的生活方式,多少受到了印度风格的影响。三种人都认为自己继承了正统的西藏文化,然后互相吐槽。

大陆藏民:你们那么多年都没在藏区待着,才不正宗呢。
印度藏民:你们那么多年被汉文化扭曲着,才不正宗呢。

2002 年,一次在湾区的西藏节日活动中,来自拉萨的歌舞团,表演了节目。虽然不是「北京的金山上」那么夸张的歌词,但也是我们熟悉的春晚西藏 style。

从大陆去美国的西藏人,看的很开心:这是我最高兴的一天!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西藏文化。好像又回到了罗布林卡(拉萨版的颐和园,经常办联欢会的地方)……

老一辈西藏流亡者的后代:这是神马鬼东西……我受够了!我们去看印度电影吧~~

白人 lesbian 在印度

作者 fivestone
2020年5月30日 00:33

Seizer, S. (1995). Paradoxes of visibility in the field: Rites of queer passage in anthropology. Public Culture, 8(1), 73-100.

大约是 1994 年,Susan Seizer 在印度 Maduri 研究泰米尔社区的舞台表演。这篇文章和她的项目没太大关系,而是讲述了作为美国女同性恋的 Susan 和她的女友 Kate 在印度的一些奇特经历。

Maduri 是印度南部的一个小城,或者说是一个大点的村子。Susan 和一个表演者家庭(妻子是演员,丈夫是乐手,两个青春期的女儿)合住在一套小单元房里。条件很差,饮水要自己挑,虽然 Susan 和他们各付了一间房的房租,然而每天晚上,按照印度的习俗,是按照性别分房睡的。于是 Susan 和三个女人睡一间,一个男人独自睡一间,房门都开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女人们睡觉时也永远穿着衣服,四个女人睡的很挤,肢体接触,鼻子埋到旁边人的头发里,没有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当地人一生就是这样度过。

在印度,女性之间的亲密,无论是物理接触还是情感依赖,是一种被社会所接受乃至赞赏的行为。女人们永远紧挨在一起,互相试衣服,不时地亲密接触。拒绝这种亲密的人,反而会被认为势利或者刻薄。但这样的亲密行为完全和同性恋无关,当地文化中没有女同性恋的概念。泰米尔语里无法表达 lesbian 这个词,却专门有一个词(tōl̲i)用来描述女性的亲密同性伴侣。这一度让 Susan 很困扰,一方面,这种女性之间的接触,对一个美国 lesbian 来说,感觉更像是性接触;另一方面,这种女性之间的亲密情感对 Susan 来说也很舒适,然而这种模式下待久了,确实会感觉被这种情感压抑了自己其它欲望……

Kate 从美国来陪 Susan,然而她在 Maduri 待了很短时间就受不了了,跑到几百公里外的大城市 Madras(钦奈)住着。Kate 不是做人类学的,让她无法忍受的不光是恶劣环境、和当地女人们没有隐私地睡在一起,也包括当地文化中这种女性之间的亲近。——然而 Susan 和 Kate 被当地人认为是非常亲密的 tōl̲i 从而认为她们心地善良(反正当地人不知道什么是 lesbian,她们又没隐私空间去做什么更进一步的……)。Kate 更乐于维持自己原本的文化习惯,以一种支配的视角去看待当地文化。她在 Madras 参加各种学术政治讨论,女权和 LGBT 集会,每周大使馆的活动。后来 Kate 在 Madras 的高尚社区,找到了一份替人看家(housesitting)的工作,于是 Susan 决定来和 Kate 在高尚小屋里一起住三个月。

小屋的原主人是一对夫妇,有 7 个仆人,即使主人走了,仆人也会来定期打扫。所以 Kate 发现大家似乎对 housesitting 这份工作的理解并不一样,她们其实不用做清洁,不用剪草坪,只是在主人离开期间,占着这个用来和仆人们沟通的上层阶级的位子。于是她们更开心了。Kate 把 Susan 接到小屋,二人在楼上卧室里脱了衣服(终于能脱衣服了!)拥吻(终于有隐私了!),然后,突然,卧室的门被女仆推开。

一片尖叫声后, lesbian 们穿好衣服,来到楼下。女仆用当地俚语凶狠地责备她们:

「我要刷楼上地板了!你们在房间做什么?为什么我按门铃你们不开门?」
「那个门铃声小的就像鸟叫一样……你不是下午才来么?」
「我每天来两次,早上七点,和下午。」
「没必要啊……」
「不,有必要。」

女仆叫 Angela,是基督徒,那种在印度典型的,通过信教来摆脱自己低等种姓的基督徒。于是 Angela 每天早上七点出现,把她们轰起床,把已经很干净的房间清洁一遍,然后洗自家带的衣服。女同们又一次失去了隐私,被搞的神经衰弱,成天把鸟叫幻听成门铃。她们试图和 Angela 改善关系,但每次尝试沟通都不欢而散。Angela 对她们的这种粗暴态度,其实作为仆人来说,非常少见,但 Angela 又对原房东非常恭敬和推崇。想必是虽然雇了7个仆人但崇尚平权的房东让仆人们有了更多表述的自由,以及房东的社交圈让仆人不再对外国人觉得新鲜,把她们视为占用了主人空间来乱搞的恶劣白人……

最终 lesbian 们忍无可忍,请了个调解人:原房东值得信任的密友,一个崇尚女权的婆罗门家庭主妇(和双方都有共同点了)。婆罗门主妇向 Angela 解释外国人需要隐私,不想这么早起床。最终大家向女佣完整地解释了一遍女同性恋文化,这在西方很正常,我们理解这会被基督徒厌恶,但请不要在我们做爱的时候砸门进来ok?

然而,经过调解人的沟通,Kate 和 Susan 发现,Angela 对 lesbian 神马的完全没概念,她关注的是更重要的事情:你们两个外国人,把楼上房间的门都关了,一起在房间里待几个小时,你们一定是在——

铸 假 币 !!!

。。。。。。

是啊,在当地人的眼里,所谓卧室里的隐私,其实和财富的关联,远远大于什么性癖、人权……白人来印度就是一个增加自己财富的过程,白人之间的每一次甜蜜接触,都会让他们变得富有。Angela 推开卧室门看到的,不是亲密性爱,而是由个人经验和主观意识构成的散漫网络。Susan 最后甚至有点感动,在女性身份和价值很难在脱离男性的环境中被评估的今天,只有 Angela 认为她们是单纯做什么重要的事情,把 lesbian 在彼此身体中寻觅的东西,翻译成了一种像货币一样直观的价值。女性的身体成为了压铸 lesbian 自身意义、转换自身价值的资本机器。某种意义上讲,铸钱,难道不正是对我们晚期资本主义 lesbian 的很好的隐喻么?

关于人类学家的邮票

作者 fivestone
2020年4月1日 23:36

前些年刚学人类学时,作为脑残粉,去 ebay 淘了几张人类学家的邮票,打算以后给自己寄明信片玩。最近上历史课又突然想起这个事,就把和人类学家有关的邮票,顺手整理一下。

名气太大的,不止人类学领域,到处都在印邮票的如达尔文、弗洛伊德、马克思……就先不说了。古人类学(paleoanthropology)也先不说了,好多「人类学」邮票其实都是这一种,印着各种古猿人的头像……Mary Douglas Leakey(和 Mary Douglas 并不是一个人)和她老公 Louis Leakey,就经常上各个国家的邮票。这里主要还是说社会人类学家们。

首先是 Bronislaw Malinowski,作为波兰人,波兰不止一次为他印了邮票。他做田野的巴布拉新几内亚,也把他作为和本国有关的名人,放在一堆邮票里。从这个角度讲,马林诺夫斯基完胜 Radcliffe-Brown……

Malinowski and Trobriand Island Drummers, Poland, 1973
Famous Polish Men,  Poland, 2000
Papua New Guinea 1970 ANZAAS Congress, MNH 311-314, SG183-SG186

波兰的人类学家还不止马林诺夫斯基,二战期间波兰社会学三杰的 Ludwik Krzywicki,也被波兰放进了邮票里。票面上没写,但介绍里说是「人类学家」。

SC#1153 Polish Anthropologist, Poland 1976

最早被冠名「人类学家」 放到邮票里的,可能是 Nicholas Miklouho-Maclay,1951年就被苏联拿来做宣传了。苏联的宣传机构在这方面有着谜一样的流行感。估计波兰那边也是受他们的影响。

Famous Scientist Anthropologist of New Guinea Miklukho-Maklai, USSR 1951

很奇怪,我没有找到法国出的 Claude Lévi-Strauss 的邮票,大概是人在世的时候,就不好意思出。巴西那边也是等了很久,直到2009年10月,才把 Lévi-Strauss 和柯布西耶(Le Corbusier)放在一起做了一张小型张。我不知道票面上印的是 Lévi-Strauss 本人,还是亚马逊的土著……然而,这张邮票发布不到一个月,2009年10月30日,活了101岁的 Claude Lévi-Strauss 去世了……

Diplomatic relations with France (year of France in Brazil): Claude Lévi-Strauss and Le Corbusier, Brazil 2009.10.7

后来比利时出过一张超酷炫的 Claude Lévi-Strauss。

Claude Levi Strauss, Anthropologist, German Jewish, Belgium 2001 MNH

美国那边出谁的邮票,用脚底板也猜的出来——并不是 Franz Boas,而是他的两个女学生,Ruth Benedict 和 Margaret Mead。这也是我最开始淘的两张,现在 ebay 都还能买到,不到2美元一张,溢价不算太多。等哪天路过美国,贴在明信片上寄给自己。

这两张邮票所属的邮票系列都很华丽。Great Americans 从 1980 发行到 1999 年,一共 64 张。Celebrate the Century 从 1998 发行到 2000年,把20世纪的每10年,都做了一页包含15张邮票的小全张。两个人类学家妹子,在其中各占了一个角落。

#2938 – Great Americans: Ruth Benedict, USA 1995
#3184G – Celebrate the Century – 1920s: Margaret Mead, USA 1998

坦桑尼亚也出过一张 Margaret Mead 老太太时的样子。好吧,还是少女时有爱……

Famous Women, Tanzania 1993

真正以 「人类学家」之名出系列的,我只见过一套乍得的邮票,两个小型张:
Nicholas Miklouho-Maclay、Claude Lévi-Strauss、Ruth Benedict、Margaret Mead,然后 Franz Boas (终于!)独占一张。(回头有扫描仪我重新扫一下)

Celebrities of the world: Anthropologists, Tchad 2015

2000年葡萄牙出了一套20世纪科学技术的邮票,三页小全张,一共30张邮票,各种人密密麻麻印在一起。其中有一张 Sciences of human and Medicine,里面印着 Franz Boas、Claude Lévi-Strauss、Margaret Mead、以及西班牙 Altamira 的野牛岩画……

The 20th Century.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s, Portugal 2000

虽然澳大利亚一直是土著研究的重点区域,巴布亚新几内亚也曾经是澳大利亚的领地,早年人类学前辈们去PNG考察,都是用澳洲做大本营。连马林诺夫斯基大人都是考察途中在墨尔本认识的女朋友,然后成天在土著营地里写日记纠结要不要娶人家……但澳洲并没怎么提起这堆前辈,只有 Walter Baldwin Spencer,作为澳洲本土土著研究的开拓者,被塞到邮票里纪念。

Famous Australians, Australia 1976

最后,1985年,中国的「J115 – 纪念林则徐诞生200周年」邮票,票面上写着林则徐的两句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书写者是费孝通……


ps,虽然是古人类学,但 Aleš Hrdlička 这套太可爱了。

World cultural figures, Czechoslovakia 1990

真 · 共享

作者 fivestone
2019年9月4日 10:44

Noa Lavi 关于印度南部 Nayaka 族群的介绍。Nayaka 文化强调共享。每个村子十几个人,无论是谁,只要有了一点钱,就去外面买一堆吃的,拿回村子里,大家一起吃掉。当地 NGO 拼命向他们灌输要存钱的观念(以及私有财产的观念,譬如房间要锁门……),村里人就是不听,干活挣到的钱瞬间集体吃光,然后没食物的时候就去领救济……

很多事情,在这种普遍分享的理念下,被当地人以一种不同的逻辑去解释。物资的给予者和接受者之间,并没有高低贵贱之类的身份差异;相反,一个人表现出他有物资方面的需求,被认为是向给予者提供了一个机会,让给予者有机会来分享,并凭借着分享加入他们的社交体系。NGO 给村子建了一圈太阳能供电的篱笆,用来阻挡野生动物(大象、老虎……),工程人员告诉村民要记得给电池换电解液,没人管,慢慢就坏了,坏了也没人修。NGO 抱怨村民不负责;然而按照村民的逻辑,这是给管理者的一个机会,「你们带着修理工来修呀,来了我们一起唱歌跳舞呀……」在外面人的眼中,构建社会关系可能只是用来更好地完成项目的一种手段;但在 Nayaka 人眼中,做项目反而是用来贴近关系的手段。

当地人认为,NGO 是因为他们,才有了工作,有了薪水。「让你们给我们拍照,给我们帮忙,是我们在做付出啊,让你们有机会领薪水啊……」

当地人并不认为在分享的过程中,需要达到礼尚往来的平衡,也不认为给予帮助就意味着担负某种长期责任。并没有什么东西,强加在给予的观念上,用来维持给予和分享;而是通过给予,构建起社会联系。在他们的亲缘体系中,基于相互给予而构建起的社会联系,其重要性要大于血缘关系。他们把这种关系体系称为「Sonta」。

「我们所有人在选举中都支持 Amma,因为她一直给我们东西!」
「在 Amma 之前呢?」
「Amma 之前有 Ani,她也一直给我们东西!Ani 去世了,我们都很伤心。」
「在议员和 NGO 出现之前呢?」
「有 xx 土王,他一直给我们东西!」
「在所有这些给东西的人出现之前呢?」
「我们有森林,采蜜、钓鱼……」
「所以那个时候你们是在过一种自给自足的独立生活?」
「不!我们有森林!森林一直给我们东西!」
「…………」
「现在林业管理局不让我们去森林拿东西了,但我们不会忘记森林的。森林是我们的 Sonta!」

关于进村子的野生动物们。大象被认为是森林的一部分,他们认识每一只大象,「看啊,这就是那只踩死过我兄弟的……」。当大象走的太近了,他们对大象说,「别过来了,这边有小孩。」然后大象就走了……但进村偷吃狗的老虎,被认为是从山外面来的,它们不懂我们这边的规矩,不属于我们的 Sonta。

普遍社会观点从依赖(Dependency)转向独立(Independency),是工业社会以及现代性的重要特征之一。现代人类渴望独立,甚至把过度依赖当作一种不正常的病症。但 Nayaka 人直到现在,还没有在观念上做出这样的扭转。他们把依赖的概念一直维持到和当前外部社会的交往中。未来可能出现的独立,对他们而言,并不是期待,而更像是一种恐慌。

日文中的「旅行」

作者 fivestone
2019年8月26日 19:25

日本京都的市政厅,考虑对京都的上千个寺庙的门票征收某种旅游税;当地的佛教协会反对说,来寺庙的游客并不是游客,应该算作朝圣者从而免税。双方辩论了很多年。Nelson Graburn 认为:

1、日本的神道教(Shinto)和佛教(Buddhism),并不是二选一的关系。可以说所有日本人都是神道教徒,其中大部分是佛教徒。

2、日语中关于「旅行」的概念,分为很多种。市政厅和佛教协会对于寺庙参观者属于哪种旅行者,存在着分歧。

旅行 ryoko:任何种类的旅行;
旅 tabi:有目的的旅行;
観光 kanko / 見物 kenbutsu:游览(sightseeing);
遍路 henro / 巡礼 junrei:具有特定宗教内涵的旅行;
参り(詣り) mairi:参观宗教场所,但不一定是为了宗教目的
……

问了一下朋友,添加了这几个词的相关日文汉字。「遍路」是有固定线路的宗教旅行,只有几条著名路线,可以称为遍路(譬如四国遍路),必须是徒步。而「巡礼」则可以开车,日本人去美国西海岸看一系列基督教传教地,也可以叫「巡礼」(但这种参观者本身未必是教徒的旅行,更像是 Graburn 描述的 mairi……)

然而日文里对于麦加朝圣,和西班牙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的描述,用的都是「巡礼」。所以「遍路」似乎只是和日本佛教有关的专属名词。

3、所有日本的朝圣行为,都包含着旅游的特点(和麦加那种相比……),无法在当地文化中把旅行者和朝圣者简单剥离。

Graburn, N. H. (2004). Secular ritual: A general theory of tourism. Tourists and tourism: A reader, 23-34.
Bielo, J. S. (2015). Anthropology of religion: The basics. Routle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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