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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flowy

2026年3月30日 08:00

之前的文章中提到过Workflowy这个服务,今天专门为它写一篇。

因为最近在移动端用结构化清单记录的需求比较强烈,而桌面端习惯用思维导图记录、整理思路的FreePlane不适合移动端,所以又重新拾起了注册多年的Workflowy。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服务一直还在。
不但增加了不少功能,而且依然能够保持界面简洁、响应快速。
在你需要并好奇有没有某些功能的时候,又能够恰到好处的出现,带来意外惊喜,比如:

  • 聚焦条目
  • 演示模式,快速制作并替代简单风格的PPT
  • 书签、标签(@、#)
  • 时间戳自动转换
  • 镜像和复制
  • 内部链接和反向链接
  • 评论协作
  • 权限可控的分享
  • 连通Zapier
  • 转换为看板、待办清单等多种形式
  • 斜杠快捷命令
  • 模板
  • 高级条件搜索
  • 展示每个条目的新增、修改时间戳

而且作为国外服务,多端同步的速度超快,堪比Simplenote
多年来一直不断更新功能,还能够保持界面清爽,体验轻快,这非常了不起,说明在体验设计上有极为深厚的功力。
比有些功能强大但臃肿、不稳定的在线服务,更让人有长期使用的意愿。
比如有了点击无序列表符号后钻入并聚焦条目的功能,它就认为完全可以将所有条目放在一个清单中管理。
而它的模仿者和竞争对手幕布、Dynalist,则提供了多目录、多文件的功能,看上去功能更强,但缺少了设计理念上的一致感。

幕布和Dynalist在功能上确实更丰富,我也一度心动想要换,但有限制的地方又不能忍:

幕布:

  • 免费版限制300条文档主题数量
  • 分享功能会暴露分享人
  • 演示模式太弱

Dynalist:

  • 有莫名其妙的热键冲突
  • 字体可选项太少且无法强制替换
  • 分享链接必须登录才可看

所以如果非要在三者中选一个,那还是选Workflowy吧,即使免费版超了条目限制,它也只是弹窗提醒,不强制要求付费,算很良心了。

如果你也有使用、管理清单的需求,又还没有注册Workflowy,可以用我的推广链接注册
双方都可以增加免费账号每月可用的条目数量。

另外,3月最新的版本,可以通过发邮件来增加条目,而且每个节点都可以有一个专属邮箱地址来收取邮件增加条目,然后所有主题配色都向免费用户开放了。

重回Vim

2026年3月26日 08:00

虽然之前没有在blog中提,但其实从Vim 8切换到Neovim已经很长时间了。
主要原因是为了尝试Telescope、Lazy.nvim等插件,以及期望启动和响应速度能够快一些。
等到Vim 9问世,经历了Bram Moolenaar去世之后,因为Neovim的不稳定,长期打开文件后窗口不响应,又重新回到了Vim,开始使用9.2的版本。

断断续续花了2天时间切换配置、重新安装插件,插件管理改用Vim-Plug,LeaderF代替Telescope,除了HopFocus外,绝大多数插件可以通用或找到替代品。

而且Windows下可以用--remote-silent参数保证所有文件都在同一个窗口中打开,而Neovim做不到或者很麻烦。

普通人的生活与现代政权正当性

2026年3月11日 08:00

在里屋看到有人说:

我一直认为,一个政权好不好,和他的体制没有太大的关系,和他信仰什么宗教,和他民不民主也没有太大关系。
只要普通百姓的生活足够好,那他的国家治理就是成功的。

“只要百姓生活足够好,国家治理就是成功的。”这句话直观上看并无大碍,毕竟民生水平确是现代政权正当性的核心来源。但若细究,其中关于“好”的定义、标准与范畴,仍有诸多值得商榷之处。

首先,评价的主体究竟是谁?谁在定义和有资格定义幸福?

是身处其中的平民百姓,是宏大叙事里的新闻报道,还是统计报表上的冰冷数字?

以“幸福指数”为例,不丹常年名列前茅。但这种幸福究竟是当地人自发的真实体悟,还是外界带着异域想象与猎奇视角强加的评价结果?

客观统计数据能否完全等同于生活质量?
不可否认,人均可支配收入、GDP/GNP、基尼系数、恩格尔系数以及阶层流动性等指标,是衡量社会发展的重要参照。
然而,这些纯粹的经济指标无法解释许多人的精神困境。

有的人物质与精神的错位:终日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或许难以理解,为何衣食无忧的富二代会因严苛的管控而感到精神窒息。
有的人超越物质的追求:数据解释不了路易吉·曼乔尼(Luigi Mangione)为何为了某种精神信条而放弃优渥生活,也解释不了为何北美殖民地在税负远低于英国本土的情况下,仍为反抗课税而发动独立战争。
还有指标的异化,司空见惯的KPI指标扭曲常导致本末倒置。

因此,客观指标虽是重要的第三方参考,却无法完全取代主观福祉。归根结底,我们不能仅凭数据指标“优良”,就剥夺一个人声称自己生活痛苦的权利。

其次,是否真的存在广泛合理的客观评价标准?
生活好的标准是衣食无忧、益寿延年,还是文化繁荣、百花齐放?亦或是拓地千里、虽远必诛、制霸天下、唯我独尊?
由于个体价值观的差异,人类很难找到一个普适性的度量衡。即便退而求其次寻找最大公约数,这一公约数也仅能涵盖生活的一小部分。很多时候,我们只能通过人们的脚投票——如消费选择、难民投奔与移民流向——来窥见真章,尽管这些行为依然不能代表全貌。

此外,即使在当下是合理的标准,时间尺度也是关键变量:
欧洲的“黄金时代”可能持续一生,末尾却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唐宋盛世之后,紧接着便是安史之乱与靖康之耻。
若不顾子孙后代,采取寅吃卯粮的透支模式,虽能换取几十年的极度繁荣,却以牺牲长远财政健康为代价,这能算成功的治理吗?
还有当年集体食堂初期吃饱、后期饥荒的例子,仅生活在前半程的人将其视作地上天堂,不必承担悲惨的后果,其评价必然是偏颇且短视的。
因此,还需要有长期来看经得起时代动荡考验的评价标准。

最后,“生活”的边界在哪里?

有人认为,老婆孩子热炕头、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生活的全部。在他们看来,任何在此之外的追求——如言论的自由、互联网的畅通、劳动法权益的落实、乃至成年人合法的娱乐权利——都是吃饱了撑的。他们甚至将这些诉求与稳定生活对立起来,认为追求权利会毁掉现有的安稳。

这种逻辑无异于将人当作宠物饲养——只要主人供给充足、衣食无忧,就默认对方一定幸福。但在生存底线之上,个体是否拥有定义并追求不同生活目标的权利呢?

目前,人类尚未找到绝对可靠的方法来界定幸福,只能通过相对指标进行排除——例如,战乱频仍、死亡率高企的地区肯定是不幸的。但落实到具体的个体,终究还是冷暖自知。正如巴列维王朝覆灭前夕,国王仍沉浸在“复兴指日可待”的幻象中,认为国民的生活无比幸福。

什么都可以抛弃

2026年2月24日 08:00

这个视频中有这么一句话:

在他们的认知里,人作为一种碳基生物,每天只要能够摄入足够的热量,就应该别无所求了。

经常可以看到,有人认为,因为自我意识、情绪、审美、道德、文化…这些都是人类演化过程中的副产品,所以毫无价值,完全可以抛弃掉。

按照这个思路延伸下去,对于植物来说,动物们的追求是多余的,对于病毒来说,更复杂任何生物的任何追求也都是多余的。
甚至对于一块石头来说,什么追求都是多余的,毕竟不需要吃饱穿暖也就没有任何受苦的机会,连感知到痛苦的机会都免除了。无欲无求无病无灾无痛无苦,这样的人生真是太棒了!这可真是最名副其实的虚无主义!

如果你觉得这样的思路延伸很荒谬,那么不妨想一想,这样一路抛弃的过程中,走到哪一步就走得太远了,为什么呢?
究竟什么才是生而为人的存在不可抛弃的东西呢?

对抗强权不能只有善良

2026年2月2日 08:00

1944年,波兰在希特勒控制之下,波兰的“乡土军”追求独立自由,配合苏联红军的攻势,进行“华沙暴动”。起事后,斯大林为彻底消灭波兰的民族主义,故意按兵不动,坐视纳粹军队消灭波兰武装,63天后,乡土军溃败,华沙被屠城,受难者多达20万人。

电影《华沙1944(浴血华沙)》中,一群年轻人唱着歌、跳着舞、开着篝火晚会、喝着酒,以为两天就能获得胜利,结果极为惨烈。他们完全低估了现实世界的残酷性。

王鼎钧在回忆录中谈及对他人生影响最大的两件事,一件是华沙起义,一件是长春围城。他写道:

我的眼泪冰冷,手脚冰凉。世界太可怕了,这要多大本领的人才配站在世界上?像我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能够存活!天崩地坍,我还有什么保障?平素读的书,信的教,抱的理念,一下子灰飞烟灭。我是弱者中的弱者,唯一的依靠是有权有势的人也有善念,欺善怕恶的人也有节制,可是命运给我安排的是什么!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所以更要问问有权有势的人的权势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可以有。
如果弱者唯一的依靠只是另一个人的善良,那确实很难。

强者的权势不是凭空而来,而是需要庞大的支持者集团才能胜过弱者。这些支持者有的因为利益,有的因为恐惧而服从强权者,光靠善良无法感化和分化这些支持者。除非善良的价值观能有助于形成更强大稳固的合作者群体,取代残酷暴虐的强者及其支持者。

技术进步首先需要的是勇气

2026年2月24日 08:00

而不是鸡贼耍流氓。

看到转载的新闻内容:

美国电影协会发表声明:称字节跳动旗下最新视频模型Seedance 2.0存在版权侵权行为。
一个爱尔兰导演,用seedance2.0让汤姆·克鲁斯和布拉德·皮特在屋顶打了一架。
MPA代表迪士尼、Netflix、华纳、环球、索尼、派拉蒙、Apple TV+,七家联合发声要求立即停止,集体发律师函。
今天,迪士尼单独又发了律师函,说Seedance里直接预置了星球大战和漫威的素材库。SAG-AFTRA代表16万演艺工作者跟进,谴责未经授权使用成员肖像和声音。

下面的回复包括:

技术是无法阻挡的。
贱人矫情。
对我们程序员来说,最大的荣誉就是自己写出的代码被很多人复用,我们讲开源。希望文娱工作者们也向我们程序员学习。
对于大众娱乐品来说版权这玩意是个双刃剑。因为版权限制而只能在有限平台上付费阅看播放或销售会导致大量优秀但没什么资源的初创品根本无人问津。你都没有传播热度哪来的大众娱乐?包括小说漫画音乐影视游戏在内的全娱乐品类都只有平台和极少数头部在赚,中部挣扎在生死线上被平台盘剥,而大部分的底部只是没人看得到的基数。版权的初衷是为了让创作者得到应有的鼓励回报,但现在的版权制度和司法执行我觉得已经扭曲了这个初衷,获益的都是中间商而不是创作者。
我很不理解好莱坞的逻辑,版权保护的是收益权,只要个人创作者无法靠抄袭某个角色获得收益,充其量也就是二创,粉丝进行二创是帮助ip获得更大关注度的,是有利于后续正版周边产品圈钱的。seedance再智能也只是个工具,二创能用一创也能用,这本来应该是双赢的事情。
我记得米哈游是明确支持二创的,原神的语料也被MNBVC语料集收录开源,甚至之前他们还提过想给我们点奖励什么的。好莱坞固步自封,那么后面就别怪被其他Seedance友好的ip占领市场。

版权的问题如果简单几句新事物一定会消灭老事物,技术进步不可阻挡,早就不会有这么多争议了。

软件讲开源,也没见所有程序员全部作品都开源。
是否参与开源运动,允许作品开源,是靠自己选择,而不是违背作者的意愿。
舔着脸去拿作者没有开源的代码,会被开源社区唾弃。

粉丝二创有没有好处,那也得是创作者自己来判断。
创作者不允许二创,最终导致影响力下降,市场竞争力下降,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他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旁人无权代为选择,何况有的二创直接盈利了。
你凭什么说所有允许二创的一定都比不允许的发展更好?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判断。
不能说你主观认为有好处,就觉得人家必须同意——那我还觉得拿你的钱去消费是帮你摆脱资本主义消费陷阱,帮你净化心灵呢,你干不干?

还有,版权的受益方既有平台和中间商,也实实在在保护了创作者的权益。
之前OpenAI未经许可使用斯嘉丽约翰逊的声音,演员本人非常愤怒,不仅是金钱利益的损失,更事关人格尊严的侵犯。
这次知名演员的肖像和声音也都被未经许可而使用,作为肖像权的受益方,演员的利益受损不可忽略。
你可以抱怨说现在平台和中间商攫取了太多版权收益,但那是他们和演员之间的博弈,不能成为彻底无视版权的好理由。

说支持技术进步,只是因为你是受益者而非受害者,要是发明一种随意侵入他人银行账户转钱的技术,是不是发明人也可以声称这是不可阻挡的技术进步,银行和存款人是阻挡技术进步的保守派?

技术进步不是发明新的东西之后,全都能毫不留情地碾过、摧毁并抛弃一切旧的事物,那种东西叫做历史神话,拿部分案例当作必然普遍规律骗别人可以,不要把自己给骗了。
站在过去历史已知的现代,认为已经成功替代旧事物的新事物是历史必然,而看不到无数失败的新事物,这是一种历史叙事的狂妄,新事物并不天然具有先进的属性。
新的事物不恒等于进步,这个道理应该不难理解,也不乏历史上的各种案例,最终是要发展到新的利益博弈的平衡,而不是只站在一边标榜进步。
不想谈道德,只谈利益,却又无视他人的利益以及保障自身利益的权利,这就是耍流氓。

人不是容器里面可以瞬间销毁重建的实例,也不是随时可以删掉、格式化的代码,人有维护自我利益的能力和求生本能,不是以技术进步为理由,就可以无视这一过程中被损害的人的代价——何况就连是不是进步也要看有多少人、是哪些人受益和受害,有可能你现在以为是进步的活动在以后看来有巨大危害。

虽然我也经常嘲笑卢德主义者,但卢德主义者们要维护的个人利益是实实在在的,比技术进步的狂热鼓吹者试图无视被损害的个人起码要现实得多。这些被损害的个人也许做不到阻止真正有前途的技术持续进步,但至少有一定的议价能力——或者说破坏能力,让技术进步的鼓吹者无成本转移代价的方案破产。
因为相信“任何技术进步都是历史必然”只是一种信念,如果技术进步不能普惠,会踢掉人饭碗,必然会遭遇反抗,不是你想忽视和否认就能够避免——断人财路还幻想全身而退,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怕不是在对技术进步的顶礼膜拜中忘乎所以了。

新技术从产生到普及,最终替代旧事物,需要的不仅仅是创新的智慧,更需要改变旧世界的勇气,这勇气不是牺牲他人的豪迈,不是寄希望于被伤害者相信“技术进步不可阻挡”的叙事于是甘愿配合束手待毙的一厢情愿,而是敢于直面冲突,把旧世界的抵抗看作理所当然,坦然接受而不是时刻想着转嫁成本的勇气和自信。

信息茧房与认知模型

2026年1月20日 08:00

信息茧房的说法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标准解释,但也许是因为这是一种人们更愿意接受的叙事,将制造、加剧偏见的责任完全归咎于控制信息流动的社交媒体平台,而不是主动排斥不相容意见的自己。

需要吸引流量的平台为什么非得以制造和扩大互相认同的群体为目的呢?吸引、挑动对立立场的用户发表越来越极端的观点,更符合平台的利益吧。

所以就算平台要制造信息茧房,也和争议话题养蛊一样,是为极端观点斗兽场服务的工具。
最终还是要打开笼子,让用户接触到伴随对立立场输出的信息。

而且一旦用户意识到存在信息茧房,只要有行动力,当然可以找到大量对立面的信息。
关键在于如何处理这些信息,是通过区别对待来不断强化自己的观点,还是带着批判思考来找到值得吸纳的对立面信息。

与信息供给同样重要的是认知模型。
基于糟糕的认知模型可以忽略一切常识,精准命中信息鱼饵,而拥有基础坚实的认知模型,在海量的垃圾中也可以发现可信的信息。

其他人面对同样的信息得出相反结论时,人们常会惊讶或愤怒。这是因为他们总认为所有人的认知模型应该高度一致。
不承认这种差异的结果就是:
不会运用的人是蠢;
会运用却不好好用的人是坏;
以及,错的都是其他人,我的认知模型不可能出错也不需要调整。

而这正是信息茧房得以成立的基础之一,先有了认知的傲慢,然后才有对信息茧房叙事的认同,以及对自身责任的忽视和逃避。

单方面的信息灌输在形成初始偏见时当然影响重大,所以信息茧房依然值得批判。
但一个开放的、能不断自我驱动调整的认知模型,是抵消这种负面影响的内在动力。

而在评估外界信息时,评估信息者主体的认知模型比信息本身更重要。
如果对方的认知模型是一个封闭、没有自我批判反省能力的模式,或者是缺乏有效鉴别方法的模式,那么其可信度当然要大打折扣。

精英的一厢情愿

2026年1月16日 08:00

看到王半城说:

「非专业群体不应键政(历)史经(济)」的核心原因是,这些议题的信息量都是极其庞大的,每个普通人都只能接触到其千万分之一的碎片。
这导致任意讨论对象,都可以通过选择性裁剪,营造出截然不同的叙事。
比如慈禧太后,就可以有很多切片:
既可以说她面对内忧外患拯救江山不倒,
又可以说她昏庸成为未来亡国的掘墓人。
既可以说他任用洋务重臣打下建设基础,
又可以说她的赔款是日本侵华的天使投资。
人是复杂的,但每个营销号都会拿一个碎片进行扁平化概括。而其读者就会拿着这种营销号当「证据」去吵架对战,于是就会永无定论,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证据充分,理直气壮。

对此我不敢苟同。

大量非专业人士靠敲键盘就能恶劣地影响现实,既引发专业学者对认知被污染的知识恐惧,也引发精英对民粹主义的权力恐惧,要想通过停止其瞎说来消除这种恐惧,恐怕很难。
非专业群体不应发表某学科的意见,只是精英主义者的一厢情愿,除非社会和互联网倒退回身份等级鲜明的封建时代,平民连识字都没有多少机会。

“任意讨论都可以通过选择性裁剪,营造出截然不同的叙事。”
精英主义学者以为自己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也是一种幻觉,毕竟任何精英人士都可能会觉得自己治学方法科学、治学态度客观公正。但这只是专业学者应该力求和为之自豪的境界而非实际情况,更不是让非专业群体别敲键盘发表意见的合理理由。
正是因为即使是专业学者也会不同程度地有选择性裁剪的倾向,同样的理由也可以用于苛求专业学者绝对正确,最后往往只有抱的大腿最粗的那个学者才能站在“真理”的一边张嘴说话,因为只有他才有权力揭发和打倒那些不够正确和完美的同行。这也是现实中多个专业领域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的事情。

随着印刷术、学校、互联网等的普及,以前只有专业群体才能接触到的信息,现在任何人都可能接触到,当然也就能够因为各种原因胡说八道。这固然造成了鱼龙混杂的情况,但已经是历史演进的大势所趋。
也许在AI时代,要考虑的不能是一味迎合非专业人士的碎片信息和心理按摩需求,而是如何让AI成为治学基础方法的传授和训练大师,在潜移默化中提升非专业群体类似于的“识字”的学术基本功?

日本近代转型的悖论和悲剧

2026年1月3日 08:00

本文基于前年年初看的《日本“近代”转型的悖论》整理而来。

国家通过现代化发展而富强,反对欧洲和西方中心主义,与世界各国享有同等的权利,参与重构世界新秩序,这些日本近代转型的理论主张合法、正当,为什么最终会发展成为大规模侵略战争?

简单的结论是,日本近代转型有两条主线: 皇权史观和民族史观。

皇权史观导向了一种极端的国家主义体制;
而民族史观衍生出各种理论形态,在不同历史阶段一直在支持皇权史观,打压和消灭反对皇权史观的思想。

德川时代民族意识的觉醒

中国的影响和德川朱子学

德川幕府时代,日本大规模、成体系地学习儒家思想,在藤原惺窝、林罗山父子、山崎闇斋等大儒推动和幕府官方支持下,朱子学成为社会公认的知识、道德准则。
林罗山于1605年进入德川幕府担任侍讲为标志,朱子学确立了其作为德川官学的地位。

朱子学对于德川时代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六个方面:

  1. 朱子学提供了佛教没有的世俗伦理;
  2. 朱子学的“理”就是“上下定分之理”,由此确立社会的上下身份等级关系;
  3. 朱子学主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唤醒了武士的公共责任心;
  4. 朱子学倡导“尊王”论,幕府的权力只有得到天皇的认可才是正当的;
  5. 朱子学本身具备的合理性具有思辨特征,思辨性是西方自然科学之母;
  6. 朱子学的“理”在幕末维新时期起到了自然法作用,构成了接受西方国家平等思想的基础。

德川朱子学解体的民族主义逻辑

民族意识的自觉是民族统一和国家独立的先决思想条件,民族主义是近代国家存立所不可缺少的精神力量。
德川封建体制所形成的屏藩及碎片化的社会结构,阻碍日本形成民族统一意识。
明治维新通过“一君万民”的理念,排除了介于国民与国家政治秩序之间的障碍,打开了民族主义的发展轨道。
一切反对乃至超越封建的思维形态,它自身之中就包含有近代民族主义的因素。
朱子学作为来自于中华本土的学问,不足以成为建构日本民族意识的核心思想, 日本需要建构来源于自己思想传统的民族意识。这是德川朱子学解体的内在动因。

在东渡日本的晚明儒者朱舜水启示下,山鹿素行、荻生徂徕、伊藤仁斋等人为代表的古学派从政治实用主义等方向批判朱子学。
如1666年发表的《圣教要录》中,批判朱子学作为中华帝国的意识形态,没能在本土解决好夷夏之变的问题,同样也无法用于指导日本。

明清变革发生华夷之变时,作为中华文化次生地带的朝鲜和日本,面临着谁是中华文化的真正传承人的问题意识。
林罗山后人林春胜、林信笃父子1674年编撰的《华夷变态》,记载满清入主中原之后所发生的各种事情,认为“崇祯登天,弘光陷虏,唐鲁才保南隅,而鞑虏横行中原,是华变于夷之态也。”
在华夷变态的观念下,德川朱子学一方面是为幕府主导的政治统治秩序的合法性和正当性提供学术性支持。
另一方面则是为培养日本的历史意识和民族意识而展开一系列自我理论建构。
“华夷变态”的实质,就是要变中华为日本。

从藤原惺窝、林罗山、山崎闇斋为代表的正统朱子学,到伊藤仁斋、山鹿素行、荻生徂徕的古学派,再到贺茂真渊、本居宣长、平田笃胤的国学派,日本的民族意识和民族情绪不断膨胀的过程,不仅主导着朱子学的解体,而且还主导着“中国中心论”的解体。
古学对朱子学的突破,是扬弃宋学而走向古典(先秦)儒学,从坐而论道走向经世致用;
国学对宋学乃至古学的突破,不再是回到中国古典儒学,而是回到日本古典, 重新构造属于日本自己的思想世界——以皇国史观为核心的思想建构。
通过这种思想建构,最终是为了证明日本实乃皇国,日本民族实乃皇民,皇统万世一系,居于世界第一。

近代日本思想界从学儒以求圣人之道的共识,最终衍生出高唱本土文化与大和民族为世上最优者的自我认知,也即是现代日本极端民族主义意识,右翼思想的理论根源,实际上是来源于德川中叶以来一直鼓吹日本是神授之国、日本民族优于世界各民族的意识形态。后期水户学彻底扬弃了“中华史观”而以日本“国体优越”论和“皇国史观”取而代之,为日本民族主义走向国家主义开辟了道路。

明治民族主义的文化和政治诉求

主导明治思想演进的皇国史观和民族史观以及最后形成民族主义运动,实际上是来源于德川时代民族意识的滥觞。明治思想是德川思想合乎逻辑的结果。

德川思想在明治前夜完成了文化民族主义的三项前提工作:

  1. 水户史学提出的“尊皇敬幕”的主张,以确认天皇作为国家最高权威和幕府作为国家实际最高统治者的双重合法性,经过后期水户学的再阐释,被改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皇国史学,以确认“神州万国之元首,皇统不得有二,以万民奉一君,其义在尽臣子之分也。”这套说法为明治维新的“尊王倒幕”、“大政奉还”的政治主张创造了直接的理论根据。
  2. 古学派对宋学的批判、返回古典儒学以及倡导儒学“经世致用”的传统,彻底解构了朱子学作为德川时代的官方意识形态的地位,打破儒学对日本官方和民间思想的束缚,为日本迎接新的西方思想扫清了障碍。
  3. 国学派彻底告别儒学,回到日本的古典,以《日本书纪》、《古史记》和《万叶集》为依据重建日本历史意识和民族意识,不仅为皇国史观提供了主要思想资源,而且也为后来的一系列民族主义动员提供了重要的学术性支持,国学、国粹、国体成为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可以共享的关键词。

从文化民族主义到政治民族主义的准备:
对于新生的明治政府来说,在等级分明的“四民”(士农工商)转变为平等的“国民”之后,首先需要在国民中建构一种新的国民意识,即 对国家的认同——“使全国人民的心里都具有国家的思想”。
福泽谕吉提出文明论,试图以自由主义的理论方式来建构一种不同于皇国史观的民族主义叙事,在民族主义的国权论和自由主义的人权论之间达成某种思想平衡。但是日本早期民族主义形成过程中,既没有民众的自觉参与,民众只是被灌输的对象,又缺乏自由民主因素, 很难建立国权论与人权论的平衡,导致民族主义向国家主义的质变。
福泽谕吉晚年亲眼见证日本在甲午战争的胜利,自己都对日本的近代化过于乐观,实质上已经单方面倾向于国权论。

民族主义是近代民族国家形成的理论前提,也是近代民族国家形成后的结果。
当“民族”以“国家”的形态出现时,民族主义对于推动形成统一的民族(国民)意识,加强国民的民族(国家)认同,意义重大。
而且,近代民族国家建设不是如以前封建体制那样,处在在与外部世界隔绝的条件下,而是处在一个以民族国家为主体的新的世界秩序中。
明治初期的日本面临民族主义建构的双重挑战。
一方面,是如何通过民族主义教育来整合日本的国民意识,培养日本的民族精神;
另一方面,是如何通过民族主义动员来应对外部挑战,特别是来自于欧美发达国家的挑战。
这两个挑战,对于明治维新之后的日本思想转型和制度转型产生了重大影响。

明治时代民族主义的思想和政治运动

明治维新的时代课题

明治维新的主要任务:

  1. 重建天皇的中央集权;
  2. 重建日本的民族精神。

制度转型:

  1. 王政复古、废藩置县、版籍奉还等措施,封建的幕府体制向中央集权的天皇体制转变;
  2. 君主立宪、置产兴业、文明开化、富国强兵等措施,近世社会向近代社会转变。

日本的民族主义建构和民族国家建设紧密相关,如何建设一个既符合天皇制又具有英美式文明准则的国家,以及如何在既有的世界秩序中维护国家主权和争取国际地位,成为明治政府迫切需要解决的时代课题。

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的紧张

1880年,日本自由党成立;
1892年,藩阀政府干涉大选,“官民倾轧”不断;
1893年,自由党转向,“官民倾轧”变成了“官民调和”,直至大正末年。

自由党的重大政治转向——从“官民倾轧”到“官民调和”,看起来像是达成了“官”(国权)和“民”(民权)之间的一种政治平衡,这是福泽谕吉一直试图达到的目标:基于平等、自由、独立的观念,建立“民权”和“国权”的统一。
福泽谕吉之所以特别推崇英国的政治制度,是因为立宪制、议会制以及责任内阁制是基于相同的执政逻辑,“议会制只有建立在私权与政权均等抗衡的基本原则上才算正常化”,“日本开设议会,在原理上当然应是政党内阁制”。
正是基于英国宪政的理念与经验,福泽谕吉明确反对“卢梭-雅各宾型”的民主主义,主张“官民调和论”,主张“国权”和“民权”的统一,即“对内主张民权,是为对外伸张国权……民权与国权,两立不可分也。”
福泽谕吉从自由主义的理念出发,始终在理论上把民权置于比国权更加重要的位置,“官民调和论”更多地是一种策略主张或权宜之计。

1889年,明治宪法颁布,包括《大日本帝国宪法》和《皇室典范》以及附属的《议院法》、《贵族院令》、《众议院议员选举法》等法令。
其中最臭名昭著的就是第11条的“统帅权独立”和第55条的“国务大臣单独责任制”。
前者是导致1931年(昭和六年)满洲事变以后当地军人不受控制的原因,后者是造成1941年(昭和十六年)对英美开战以及战争结束时自首相以下的各大臣互相推诿责任(无责任体制)的原因。

自明治宪法颁布之后,日本的自由主义实际上退出了政治舞台,而让位于“绝对主义”——从民族主义到国家主义的理论与实践。
明治时期的民族主义已不需要或已被剥去了自由主义的外衣。明治政府在短短30年的时间里,通过民族主义总动员在全体国民中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能量。
德川时代古学派和国学派一直梦寐以求的以日本取代中华的梦想,终于在明治时代一举实现,日本以东亚大国的身份跻身世界列强之林,这等民族崛起的图景让每一个身临其境的日本人都会油然而生一种民族自豪感。

国权论成为主流

加藤弘之《日本的国是》提出了“武国主义”还是“商国主义”的问题,强调了应该采取“武国主义”的理由。
明治时期的国家主义基于明治宪法所确立的天皇制国体和日本对外扩张的“国权”论,成为思想界的主流,和日本朝野的共识。

德富苏峰代表着国家主义“自上而下”的路径,北一辉代表着“自下而上”的路径,最后都汇流到国家主义的潮流中,成为国家的“统治思想”即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由此奠定了日本在昭和时期确立“超国家主义”(绝对或极端国家主义)体制的思想基础。

德富苏峰:
1886年《将来之日本》,倡导以自由、平等、民主、和平通商的平民主义,坚持“天赋人权必须要有自由”的理念,反对藩阀专制。
他的议院内阁制论主张实行政党政治、议会中心、责任内阁和地方分权,提倡民党联合起来向藩阀政府发起攻击。
大致从1893年起,政治主张从“官民对立”走向“官民调和”,对藩阀政府的立场也从抵抗走向妥协。在甲午战争前后,从平民主义迅速向国家主义演变。
基于国家主义的观念,提出了“一君万民”论,明确主张“皇室中心主义”:“甲午战争向世界显示了日本的实力。日俄战争后,我大和民族阔步于世界。树立皇权民权和国权源于国民的努力,归根结蒂源于皇室中心主义。因为 以皇室为中心全民族能够统一,举国一致抵挡外患,伸张国权。”
在《大日本膨胀论》中认为:“我国民在向世界各处膨胀之际,不要忘记其大敌不是白色人种,而是支那人种。”“我国将来的历史,无疑就是日本国民在世界各地建设新故乡的膨胀史。” 从国家主义必然走向帝国主义
1916年《大正的青年与帝国的前途》自述:“贯串平民主义、国家社会主义的皇室中心主义,是君民一德、举国一致的帝国主义。即 对内行平民主义,对外行帝国主义,而以皇室中心主义将两者一贯、统制起来。

北一辉:
1905年《国体论及纯正社会主义》,日本国家改造论:主张国家的主权既不属于天皇,也不属于国民,而是属于由天皇和全体国民组成的、具有实在人格的“国家”,明治宪法中规定的“天皇的国民”与“天皇的日本”,在他的“国体论”中被改变为“国民的天皇”与“国民的日本”。
提出以“纯正社会主义”来改造日本国家的理论方案,提出“国家主权的社会主义”,实质是国家社会主义,即 建构以国家为轴心的社会主义体制,以暴力的形式来改造国家,以社会主义的名义来剥夺私有制,以国家的名义来控制和垄断社会的一切资源,实行国家所有制
1920年的《日本改造法案大纲》,根据国家主义理论纲领,提出了全面改造日本的政治设想:停止明治宪法,废止华族制,实现普遍选举,恢复国民自由,国家改造内阁,国家改造议会,皇室财产的国家管理,私有财产限度超过额的国有,私有土地超过限度的国纳,私人生产业限度超过部分的国有,保障劳动者的权利,等等。《法案大纲》的国家主义体现出浓厚的民粹主义色彩,看起来高度关注“底层正义”,把建立国家社会主义制度视为实现“纯正社会主义”的唯一可行路径。
从国家主义必然走向帝国主义,以国家民族主义为思想武器,以国家力量为后盾,以战争方式挑战欧美构筑的国家秩序。日本作为世界上的无产者,为反抗横跨全世界之大富豪英国和占有地球北半球之大地主俄国,只能“诉诸战争匡正非正义之国际性划界。假若此为侵略主义、军国主义,那么,日本就应在全世界无产者阶级欢呼雀跃声中,加冕此黄金之冠。”
北一辉关于改造日本的法案大纲已不限于国家主义层面,而是“倾向于超国家主义”,成为日本二战前右翼的“教主”和“日本的超国家主义的理论指导者”,他的“远大抱负”是夺取全地球,建立一个“革命性的大帝国”。
一方面主张通过国家的力量来完成社会进化, 把国家视为社会存在的前提,进而把国家间的“生存竞争”,即现实中的 帝国主义战争视为建立“革命性帝国”的首要方式。
另一方面,着力揭示社会不公的根源在于财阀官僚占有了社会的主要资源,把改造国家的希望寄予社会底层,认为 来自底层的反抗才是革命性变革的唯一动力,尤其是军队下层军官最有希望成为改造国家的有生力量。

大正时代民族主义向国家主义的演变

民权:政党政治尽管取代了藩阀政治,却没有形成稳定的民主制度,实际上还是官僚政治在国家运作上发挥了核心作用;
国权:日本寻求改变既有的国际秩序、重新确立其国际地位的主张遭致了英美国家的抵制和约束,尤其是日本对华“二十一条”的要求引起了以美国为首的列强的反对,并激起了中国的反日运动。

大正民主主义运动

大正元年1912年,第一次宪政维护运动明确提出了“打倒阀族,拥护宪政”的口号,由此开启了“大正民主主义运动”。
1913年2月11日,在全国性群众抗议活动中,桂太郎内阁不得不提出总辞,西园寺亦退出政治舞台,“桂园时代”结束了,“大正民主主义”时代开始了。

1919年日本政府降低了纳税资格,有选举权的人从45万人增加到300万;
1925年(大正十四年)日本实行了男子普选制度,废除了选举资格上的财产限制,凡年满25岁以上的日本成年男子皆被赋予了选举权资格(被选举权为30岁以上),使得日本的选举人口从334万增加到1415万。

新闻言论自由空间不断扩大。东京、大阪的著名大报社均有全国的通讯网和读者网,《大阪朝日》、《大阪每日》等报纸的发行量为百万份,东京的《朝日》、《日日》、《报知》等报纸的发行量也在七八十万份。独立于政府的新闻界形成了一股巨大的社会势力,成为国家的“第三种权力”。

民本主义

吉野作造提出的“民本主义”理论,奠定了大正民主主义政治学的理论基础。

吉野在《中央公论》上发表《论宪政本意及其贯彻之途径》,为大正民主主义运动提供理论依据。详细阐述“民本主义”政治学,提出民本主义就是民主主义的一种翻译,本意是指“ 国家主权运作的基本目标属于政治上的人民”,宪法的根本精神在于民本主义,进而指出了民本主义所要求的两大纲领是: 国家主权运作政治是为了一般民众的福祉,政策的决定依归于一般民众的意志。
为实现民本主义的两大纲领,吉野主张改革枢密院、贵族院、军部等特权机构,提倡基于言论自由和普选制的政党政治。

明治时代的启蒙运动以来,最有代表性的思想是福泽谕吉的“民权”论,德富苏峰的“平民主义”,中江兆民的“民约”论和“君民共治”说,包括加藤弘之曾经倡导的“天赋人权”说。但思想始终无法转化为具体的政治实践和政治制度安排。

大正民主主义运动在吉野作造民本主义理论的指导下,具有明确的政治纲领和具体的政治运作方式,它区别于明治时期自由民权运动的显著特征,就是确立“议会主义”指导下的代议制和内阁制,突出强调“ 能够接受国民监督而运行的政治是最好的政治”,其核心要义是:

  1. 彻底遵守选举道德,并实现思想、言论自由和普选;
  2. 实现以责任内阁为基础而建立起来的政党内阁;
  3. 限制上院和元老的各种超法律权力,尽可能减少枢密院、贵族院、军部等非立宪势力对政治的介入。

但吉野作造仍然没有跨越国体论和民族主义。

民本主义提倡的人民主权论——其制度载体是议会主权论,与明治宪法所确立的天皇主权论——“大日本帝国,由万世一系之天皇统治之”,天皇拥有国家统治大权,天皇制是日本国体,构成了根本性的理论冲突。
吉野作造一直回避谈论国体论,他把“德谟克拉西”翻译为民本主义而不是民主主义,就是试图在不直接对抗天皇国体论和明治宪法的前提下,主张人民的参政权以及确立议会在国家权力架构中的最高位置,却放弃了对天皇主权论的合法性追问。
美浓部达吉提出“天皇机关”说,“统治权的主体不在天皇,而属于国家,天皇是国家机关”。对明治宪法的批判实际上是对君主主权的批判,而吉野作造不接受天皇机关说。
在法律上承认天皇主权而在政治上实现民主主义,也就是实现天皇主权和内阁治权之间的平衡,在大正后期遭遇了根本性挑战,吉野作造一直试图回避的日本天皇制国体恰恰就是大正民主主义寿终正寝的终极根源。

他在“中国政策”论上无法始终如一地贯彻“国际民主主义”精神,而是被一种潜藏于其内心的民族主义情结所牵引。一旦涉及到中日之间的地缘政治冲突时,基本上是站在本国政府一边,支持以一种战争的方式来解决中日关系问题。
明治政府的帝国主义教育和日俄战争中日本的胜利,培养了他弱肉强食的帝国主义生存观。

社会主义运动一直拒绝参与普选制,而期待以俄国苏维埃革命的方式来建立一个无产阶级政权。导致普选运动和吉野民主主义失去了左派的支持。
社会主义者激进的政治主张不仅试图彻底颠覆天皇制度,而且也试图彻底颠覆普选制。因此,社会主义运动从诞生起,就与日本政治转型进程格格不入,最后走向北一辉的“国家社会主义”。

国家主义

日本的国家主义不仅在朝野均有持续的回应,更重要的是会转化为一种强大的政治实践和政治力量,进而决定政治制度演变的方向与路径。大正民主主义或许不惧与国家主义的理论对抗,但它最终无法抗拒国家主义必定演化为一种国家暴力的趋势。

发源于北一辉的民粹主义思想动员形成了三个集团:

  1. 西田税发起的青年军官运动,企图从国家手里夺取军队,再通过政变来改造国家。
  2. 井上日召成立的恐怖主义集团血盟团,专门从事暗杀活动,自述天皇亲政、废除议会制、改革教育、限制私有财产等内容的“国家改造”构想。
  3. 以大川周明和桥本欣五郎大佐为核心的“樱会”组织,其成员主要是一些陆军幕僚和青年军官。将北一辉视为精神导师,广泛传播北一辉著作的思想。

三个集团在价值观上与社会主流人群格格不入,打着改造国家的旗号而从事反国家的行为,遭到政府持续打压。
但民粹主义最终还是进入到国家主义的轨道,成为被国家主义利用和操控的底层力量。
在民粹主义和国家主义的合流进程中,大川周明扮演了一个远比北一辉更重要的角色,他成了军部的灵魂人物。

1922年,大川周明受聘成为东京社会教育所的讲师。1923年,大川周明将研究所改名为“大学寮”,扩大了招生规模,引进了新的研究课题,如经济、社会和国防问题等。大川周明开设的课程叫作“日本精神研究”,这项研究传递的最重要的信息是—— 日本是最好的国家。与北一辉彻底分道扬镳后,大川周明开始游走上层路线,在1920年代中期赢得了一群有权有势的政治和军事精英的垂青。
他的《亚洲,欧洲和日本》,预言为了达到东方和西方在道德上的统一,将会爆发一场战争:“如同历史告诉我们的那样,在创造新世界的过程中,东方和西方之间的殊死搏斗是必然的。”他竭力向日本国民证明,东方最强大的代表是日本,西方最强大的代表是美国,两国会在争夺霸主地位的斗争中短兵相接。

文人的思想力量在国家主义机制下会成百倍地放大武夫们所施行的战争暴力,大川周明全力营造的“昭和维新”,实践了他与北一辉关于国家改造的构想,为迎来了一个军部主导的极端国家主义时代奠定了思想基础。

昭和时代国家主义向极端国家主义的蜕变

军部时代是明治以来军事体制演变的必然结果,与天皇制国体紧密相关。

在法律上:
明治宪法明确规定:天皇为国家元首,总揽统治权,统帅陆海军,拥有对外宣战权。
而且,天皇神圣不可侵犯,这意味着不能以任何理由剥夺天皇的皇位,不能让他为行使君权时逾越了法律界限而负责。
行使其君权的所有责任必须由国务大臣和其他机关承担。所以不会专对天皇进行任何批评,而只能批评其君权的工具。
法律,尤其是刑法,原则上不适用于天皇,因为没有一个法庭能够审判天皇本人,他不受制于任何法律。

在精神上:
1882年,日本陆军省以天皇名义发布《军人敕谕》,要求所有军人尊天皇为大元帅,定下尽忠节、正礼仪、尚勇武、重信义、强质素五条精神,将“武士道”精神所推崇的义、勇、仁、礼、诚、名誉、忠义纳入在新的军人规范中,转化为对天皇的道德忠诚,要求军人用生命誓死捍卫天皇。

在政府制度上:
《军人敕谕》同时也规定了军人“不介入政治”的原则,要求军人在效忠天皇的同时不参与政治事务。
但是,自明治政府以来,以长州藩和萨摩藩为代表的藩阀政治所衍生出来的军阀系统,实际造成了军人可以介入政治、政治家却不能介入军事的局面。
明治内阁制度实行一条特殊规定:内阁成员中陆相和海相必须是现役陆军和海军大将或中将,陆相和海相名义上为内阁成员,却只须对天皇负责,可以直接向天皇请辞。
在此规定下,陆相和海相在内阁中成为关键性阁员,他们的去留决定了内阁的存废。军部与内阁发生冲突时,他们可以指使陆相或海相向天皇请辞,同时又不指定继任者,从而导致内阁不完整,首相只能率内阁总辞。

在军部内部:
军部并非是一个抽象的统一的整体,其内部存在着复杂的构成。
如果说由北一辉和大川周明发起的国家改造运动,是从“外部”对军部的影响,那么,在军部“内部”,自大正以来实际上一直存在着一股强大的势力——少壮派军人,他们主张通过改造军队进而来改造国家。

永田铁山、小畑敏四郎、冈村宁次(后来被称为“陆军三羽乌”)是日本士官学校第十六期同学,派驻欧洲期间充分领略了军队体制、武器、战略战术现代化的重要性,立志以欧洲先进国家为榜样改造日本军队。1921年10月,三人与东条英机一起,在德国南部度假胜地巴登巴登签署密约,约定“消除派阀、刷新人事、改革军制、建立总动员态势”。
密约既是军事纲领,也是政治纲领,力求以此为指导从根本上改变日本的政治军事局面,既反对军部中的“萨长系”势力,也反对政党内阁对军队的控制与限制,主张军队不再是传统的国家保护者,而是能动性的国家体制改造者。

裕仁天皇登基之后,少壮派军官开始着手推动“昭和维新”运动,军队系统内部形成了多个青年军官组织。

一夕会:1929年5月成立,由永田铁山成立的二叶会与铃木贞一成立的木曜会合并而成。
主要目的是要刷新陆军人事,拥立非萨长系的荒木贞夫、真崎甚三郎、林铣十郎三位将军重整陆军,把解决满洲问题作为重点。
主要成员除了“陆军三羽乌”之外,还有建川美次、河本大作、土肥原贤二、坂垣征四郎、东条英机、山下奉文、石原莞尔、铃木贞一、武藤章等,这些人后来都成了日本主导发动侵华战争和太平洋战争的主要罪犯。

樱会:1930年成立,以大川周明和桥本欣五郎中佐为核心。
参谋本部里的近三分之一军官成了樱会骨干。理念接近一夕会,行动上更加激进,主张采取以武装政变和暗杀等暴力方式来消灭军部和内阁的官僚体系。

五一五事件中,首相犬养毅被暗杀,标志着政党政治的终结。

昭和维新

丸山真男划分日本法西斯主义或极端国家主义形成与发展的三阶段:

  1. 准备期,大正八、九年(1919—1920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到1931年“满洲事变”(“九一八事变”),民间右翼运动时代;
  2. 成熟期,民间的右翼运动开始与部分军部势力勾结,昭和六年(1931年)的满洲事变前后到昭和十一年(1936年)著名的“二二六事件”,急进的法西斯主义的全盛期;
  3. 完成期,也即体制化时期,国家主义运动以“近卫新体制和战争”的形式而高度集中,从“二二六事件”之后到二次大战结束。

在昭和时期,朝野上下几乎没有人认识到法西斯主义对于推动日本走向自我毁灭的巨大危害性,相反,“法西斯主义的思想及运动”被冠名为“昭和维新”而成为时代的主旋律。

右翼分子和军部认为明治维新所确立的天皇制国体在大正民主主义的冲击下面临着崩塌的危险,昭和时代所要完成的历史使命就是要“革新”日本的国家体制。
昭和维新刚开始的目标是北一辉、大川周明、西田税等推动的国家改造运动。
“满洲事变”之后,石原莞尔、桥本欣五郎等军部分子开始构想“昭和维新”的理论纲领。
石原莞尔“主张先处理外政(处理满洲问题等)而后实行内部改造,论证对美“最终战争”的必然性,鼓吹日本应该尽快通过战争方式解决所谓“满蒙问题”。

为配合进行国民总体战,石原莞尔提出了建设“统制国家”的构想,即制定国家产业统制政策,在国家层面最为合理且最为有效地动员现行经济机构以及运用这些经济机构的有用之才,强化国家对经济和国民生活的统一管制与管理。

石原莞尔对“昭和维新”的定义是:
“所谓昭和维新,就是 从西洋式的个人主义、自由主义、功利主义向全体主义、统制主义、国家主义的跃进。
“昭和维新”不仅要完成日本 由自由主义转向统制主义的国家革新,而且还要完成 以东亚大同为目标的东亚革新,最后是 通过最终战争完成世界革新

进入法西斯主义时代

以1931年“满洲事变”为转折点,日本开始进入法西斯主义时代。

民间右翼团体迅猛发展:
以北一辉和大川周明为代表的“犹存社”提出的“日本改造方案”,才是昭和时期法西斯主义运动的思想指南。
陆军激进派成立的秘密组织“樱会”和大川周明等民间右翼组织走到一起,开始发挥其政治实践力。
“全日本爱国者共同斗争协会”和“大日本生产党”诞生(1931年),开始将零散的右翼运动汇集成一股更统一的政治势力。

左翼被法西斯主义思想所主导:
社会民众党内部赤松克麿等掀起国家社会主义运动,内部发生分裂之后,又筹划成立国家社会主义新党。
全国工农大众党松谷与二郎支持军部势力策动满洲事变,后来又主张成立日本国家社会党。
1933年,日本共产党领导人佐野学和锅山贞亲共同发表“转向”声明,宣布脱离共产国际,转向“天皇制下的一国社会主义”,反对“反君主斗争”,主张建设日本、满洲、朝鲜、台湾劳动群众结合的社会主义国家。
共产党干部中村义雄出狱后,于1934年成立“皇魂社”,从共产主义者变成天皇主义者。
1931年东京大学成立“朱光会”,鼓吹皇国史观,信奉天皇中心主义,誓言要将大日本精神“宣布世界”。
到了1937年中日爆发全面战争,知识分子几乎整体参与到军部发动的“总体战”的理论动员中,为大东亚“圣战”的合法性和正当性制造理论根据。

在乡军人和官僚为主的政治势力成为法西斯主义运动的中坚力量:
成立于昭和七年(1932年)以田中国重大将为中心的“明伦会”,鼓吹用武力征服中国。
成立于昭和八年(1933年)的“皇道会”,成员包括在乡军人和农民协会的会员。
平沼男的“国本社”、安冈正笃的“金鸡学院”及新官僚为主的“国维会”,聚集了军部、官僚、财界等占领导地位的人物,强化了统治阶级内部的横向联系。

论证天皇制国体的合法性

自明治立宪以来,天皇制国体的合法性从“神道”、宪法和国民教育三个层面获得了全面论证。

  1. 展现“国体论”的 神道体系:强调日本国体是万世一系的皇国,也是被诸神护佑的神国,基于王政复古而打造国家神道,将“惟神之大道”视为“国体论”的灵魂,将天皇视为天下大神,提倡“敬神崇皇”和“忠君爱国”。从1879年东京招魂社升格为官币敕祭的靖国神社,全日本形成了以国币、官币神社为根干,都道府县市町村各级神社配套的国家神道体系。
  2. 将“国体论”写进 国家大法:明治宪法明确规定“大日本帝国,由万世一系之天皇统治之”(第一条),“天皇神圣不可侵犯”(第三条),“天皇为国家元首,总揽统治权”(第四条),从而将“皇国论”和“神国论”等“国体论”的核心价值观植入国家大法。
  3. 将“国体论”确定为 教育总方针:1890年发布《教育敕语》强调,“朕惟皇祖皇宗肇国深远,树德深厚;我臣民克忠克孝,亿兆一心,世济厥美。此乃我国体之精华,而教育之渊源亦实在于此。”

美浓部达吉的天皇机关说,和吉野作造的民本主义,共同构成了大正民主主义的理论基础。
天皇机关说将国家最高权力置于国家而不是君主,认为君主是作为最高的国家机关而总揽国家的统治权,君主不可将这一权力视为自身的权利而享有之。天皇机关说在不触犯天皇主权的前提下,对帝国宪法进行了最大限度的宪政主义诠释。
而昭和时期的“国体明征”运动把天皇机关说视为干犯天皇大权、紊乱国宪的罪恶邪说,不是当作一个学术问题来讨论,而是当作一个政治问题来讨伐,强调天皇机关说是反国体学说,标志着昭和“维新”时代对大正民主时代的彻底否定。

主张“昭和维新”的军部势力“革新派”,包括“皇道派”和“统制派”:

皇道派:以荒木贞夫、真崎甚三郎两位大将为盟主,以来自农村的底层青年军官为主干,主张在天皇亲政下改造国家,实行“尊皇讨奸”以彰显“国体”;统制军队开展革新,尤其是把统制经济作为其重点”,强调组织和机构比人重要,革新的重点是建立军部主导的“举国一致”体制;

统制派:以永田铁山少将、东条英机少将等高级幕僚为核心,主张合法地进行国家革新,也就是采取由陆军大臣向政府提出政治上的要求,进而强力推进政府的方式。按照皇道中心的精神主义开展革新”,不重视经济政策,强调人比组织重要,革新的重点是人事,强烈要求清除蒙蔽天皇圣心的“君侧之奸”。

二二六事件后,来自底层的青年军官和民间激进右翼组织为中心的法西斯运动开始后退,军部的皇道派被彻底肃清,统制派完全占据了军部的首脑层。
自下而起的法西斯化被压制,由上而来的法西斯化则迅速扩展,军人的疯狂并没有因为皇道派的失败而有所收敛,军部在统制派的主导下,把日本推向了更加疯狂的战争轨道。

国家总动员与“一国一党”运动

侵华战争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
8月15日,近卫内阁发表声明,表示日军的行动目的是要教训无视日本权益的中国。
9月2日,日本正式将7月以来的一系列军事冲突总称为“支那事变”,中日两国在双方政府均没有宣战的情况下展开了全面战争。
1938年11月3日,近卫文麿首相发表“东亚新秩序声明”,声称日本发动战争的目的在于在亚洲建立新的国际秩序,这是符合世界历史潮流的行动,如果中国政府改变立场协助日本建立亚洲新秩序,日本保证两国可以平等协作。
1938年12月中旬汪精卫逃出重庆以后,近卫内阁于当月23日再次发表声明,表示中国的新政权只要满足承认“满洲国”、同意日军在部分地区驻扎、共同防共等条件,日方可以不要求割地赔款,并保证在平等的基础上与中国展开经济合作。

战争总动员

1937年9月11日,近卫文麿首相在日比谷举行的纪念国民精神总动员运动的演讲会上,宣称这场战争是日本为了真正的国际主义,通过调和东西方的道德来为世界历史作出贡献的机会。随后,内阁迅速启动了“国家总动员”计划。
1937年10月,成立了“企画院”的新机构,专门指导国家总动员计划的落实与展开。
1938年4月,国会发布《国家总动员法》,并根据该法先后发布了《军需工业动员法》、《临时资金调整法》、《进出口物质等临时措施法》等相关法案,将国民经济转入战时统制模式,实行战时军需生产的物资管理,以及国家对劳动力、资金、物流等多方面的统制,对工业原料和粮食实行配给制。

一国一党运动

头山满和一条实孝公爵、山本英辅海军大将在1937年12月16日的报纸上联名发表《敬告全体国民书》,声称把宪法政治理解为政党对立的政治实乃西洋思想的余毒,号召建立“皇国之政党”,“实现我国独特的政治结合,使之成为内外国运发展之基轴,……实现强有力政党的新组织,应明征全体国民民意之归趋……”。
1938年1月11日成立了举国一致联盟,该联盟公开提出“一国一党”的口号,要求取消政党,通过一国一党实现举国一致,支持近卫内阁的战争政策。

1939年1月4日,近卫内阁因为与军部在处理中国战事问题上存在重大意见分歧而宣布总辞。近卫文麿意识到要想对抗军部干预政治,必须出现一个获得国民各个阶层支持的强有力的政党。

近卫文麿的御用理论家矢部贞治的理论根据是:
“要把所有的政治势力和国民的全部力量集中、统一、协同于一元化政治的指导意志之下,就是要建立一种国策的决定及落实,能够妥善、有效、迅速、果断推进的体制。
这种强有力的国家体制作为20世纪现代国家的体制,乃世界各国共同追求的目标。尤其是对于正面临着处理中国事变、建设东亚新秩序这种伟大事业的我们日本来说,身处世界性战乱的旋涡之中,无论是为了确立高度国防的国家,还是为了实现东亚的自主外交,都是绝对必需的根本制度。
投入全体国民的所有力量,通过其自发能动的参与,结合一元化的国家意志协同、集中,正是一君万民的日本政治的根本原理。
强大有力的政治体制的根本条件……第一,国家的政治性指导意志必须经常保持一元化;第二,全体国民的灵魂与指导意志必须结合在一起。

近卫内阁建立了“新体制”,其核心内容是解散政党体制,实行一国一党;建立“大政翼赞体制”,实行超政党的国民运动。
1940年7至8月,民政党、政友会、社会大众党等先后宣告解散。同年10月12日,“大政翼赞会”正式成立,近卫文麿任党魁,大政翼赞会成为国民总动员体制的唯一政治组织,从道府县到市区町直至村庄街道,都建立了支部,日本真正进入了“一国一党”时代。

近卫内阁引入了两个极端法西斯分子作为重要阁员,东条英机担任陆军大臣,松冈洋右担任外务大臣,为日本进一步开辟了“走向战争的道路”,近卫内阁被称之为“发动战争的内阁”。

军部与内阁达成的共识是:

  1. 进一步加强德意日同盟关系;
  2. 与苏联缔结互不侵犯条约;
  3. 将英、法、荷在亚洲的殖民地置于东亚新秩序内加以处理;
  4. 决心排除美国用武力干涉建设东亚新秩序。

至此,日本进入了“法西斯主义的完成期”,法西斯主义与现实的国家机构合为一体,开始走向正规、完善的法西斯主义。

第三届近卫内阁总辞时(1941年9月),东条英机接棒组成战争内阁,将“大政翼赞运会”进一步发展成军部主导的“翼赞运动”。
1942年众议院选举,以众议院议员为中心的政治团体“翼赞政治会”,军部内阁,民间各种右翼团体,共同构成了三位一体的翼赞政治体制,也就是东条英机的战争体制。从政治合法性来看,法西斯主义政权获得了巨大的民意支持,包括来自于知识分子的学术支持。

知识分子参与“总力战”的理论总动员

实行战时统制体制,进行国家总动员,其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就是发动全体国民参加“总力战”。
1937年8月14日,日本政府在紧急派遣陆军部队前往中国淞沪地区参战的同时,决定开展“国民思想运动”。8月24日,内阁会议通过了“国民精神总动员计划实施纲要”,号召全国上下“以举国一致、坚忍不拔的精神,克服持续的艰局,扶翼皇运,应官民一体,兴起一次大的国民运动。”
9月11日,近卫文麿首相在日比谷举行的纪念国民精神总动员运动的演讲会上发表演说,宣称对华战争是日本为了真正的国际主义,通过调和东西方的道德来为世界历史作出贡献的机会,他呼吁国民支持政府和相关民间团体为战争出力,节约消费、增加税收、努力工作、购买战争国债以及到政府邮局存钱。大众媒体纷纷赞扬近卫文麿的这一演说从哲学层面说明了中日战争的正当性,之后开始流行用“圣战”来称呼这场战争,把战争神圣化。

在“总力战”的体制下,从报界到大学教授和各类文化人,既是国家总动员的统制对象,又是国家总动员的推进力量,少数对战争性质持异议的人士和媒体,则遭到严厉打压。
新闻媒体在国家总动员时期的主要使命,是宣传日本对外战争的正当性,鼓动国民的参战热情,号召社会各界以力所能及的方式参与国家总力战。
而哲学家、历史学家和文学家等知识分子,则要系统地论证战争的深远理论意义和历史意义,推动建构“总力战”的意识形态。

“昭和的意识形态”的核心是国家主义,其理论逻辑是“近代的超克”——即用东亚(以日本为中心)现代性来超越西方现代性,重建日本在“世界史”和世界秩序中的支配性地位,用战争手段推动建设“东亚协同体”和“大东亚共荣圈”。

学者们需要建构比明治时期“文野之战”(以福泽谕吉和德富苏峰为代表的日本知识人,主要是以“文野之战”论(文明对野蛮之战)为日本进行对中国的战争提供正当性理由)论更为新颖的理论,以便为日本政府进行“大东亚战争”提供更为全面的理论证明。昭和时代提出的“东亚”论,“世界史”论,“近代超克”论,构成了“昭和意识形态”的主要理论基础。

“东亚”论:重构亚洲主义叙事

亚洲主义具有双重理论面向:既学习欧洲,又对抗欧洲,亚洲与欧洲处于一种错综复杂的二重关系。
到了1930年代前后,日本的亚洲主义叙事日趋被一种“东亚”主义话语所取代,“东亚”概念既承载着关于东亚文化共同体的想象,更是承载着帝国日本进行大规模军事扩张的政治想象。

1930年,京都帝国大学校长、考古学家滨田耕作出版了《东亚文明的黎明》一书,该书在日本思想史上首次系统地阐述了“东亚”和“东亚文明”的概念:
东亚首先是一个地理的概念,它是在亚洲的东部,以支那(中国)为中心,韩国、日本与其接壤而自然形成的一个共同的文化圈。
东亚内部存在着多元的文化,即中国文化、日本文化和韩国文化,这意味着中国文化和东亚文化并不完全是重合的。
“东亚”概念的提出,首先是在文化上否定传统的“中国中心主义”,把中国从东亚的中心位置里驱除出去,取而代之以确立日本在东亚的中心位置。
其次就是在政治上重新勾画东亚的地缘政治版图,为近卫文麿提出建设“东亚新秩序”做好了充分的理论准备。

中日爆发全面战争,需要学者们进一步论证战争的正当性,于是,从“东亚新秩序”的政治理念又进一步演绎出“东亚协同体”的构想,发表了大量相关著述,并通过汪伪政府翻译引进到中国,其中的代表性著作有:《大东亚战争的性质》、《真正的中日和平》、《东亚之自主圈与共荣圈》、《东亚共荣圈与民族主义》、《日本民族之优秀性》。

随着“太平洋战争”的爆发,“东亚”概念又进一步演化为“大东亚”概念。京都帝国大学东洋史学家矢野仁一在1944年,也就是在日本即将全面战败的前夜,发表了《大东亚史构想》一书,提出了“大东亚史”的范围:
大东亚史的范围应该就是大东亚共荣圈的范围。这包括以下内容:

  1. 以日本为主;
  2. 以支那为中心的周边诸国家民族,即认为属于支那政治文化史范围的诸国家民族;
  3. 受印度阿拉伯等商业宗教文化影响,属于支那政治文化圈外的南方圈诸国家民族。

“大东亚战争”让“东亚”概念明确具有了双重面向:
一方面是消解“中国中心主义”,对中国说不,进而确立日本在亚洲的中心地位;
另一方面是用“东亚”概念来抵抗“西方中心主义”,对西方说不,进而确立东亚在世界秩序中的核心位置。
基于东亚概念所建构起来的有关东亚的一系列哲学和历史学叙事,为日本同时进行两场战争——对中国的战争和对英美的战争——提供正当性的理论依据,从而彻底沦为国家主义政治动员的工具。

“世界史的哲学”:重构世界新秩序的原理

在与世界秩序相冲突的形势下,日本建立“东亚新秩序”的目的,不仅是要在东亚世界中确立日本的中心地位,而且要通过东亚地缘政治力量的崛起重组世界秩序,让日本重新成为“国际政治游戏中的主要制衡力量”。要完成这项历史性任务,日本必须提出自己关于世界秩序的理论,重述“世界史”和“世界史哲学”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应运而生。

主要代表人物是深受著名哲学家西田几多郎影响的一批年轻哲学家和历史学家,西洋近代哲学研究者高坂正显、宗教哲学家西谷启治、历史哲学家高山岩男、西洋史学者铃木成高等。
他们在1942年连续召开了三次座谈会,座谈会的主题分别是:“世界史的立场与日本”,“东亚共荣圈的伦理性与历史性”,“总力战的哲学”。三次座谈会的纪要发表于1942—1943年的《中央公论》上,后结集为《世界史的立场与日本》一书。京都学派的“世界史的哲学”构成了昭和战时话语体系中一个哲学和历史学制高点。

西田几多郎《世界新秩序的原理》:
“各国家民族以各自个性化历史生命为生存根基,同时,秉承各自不同的世界史使命而结合为一个普世的世界……这必然是由此次世界大战所要求的世界新秩序的原理。”
高山岩男的《世界史的哲学》进一步引申出关于多元论世界的观点:
“我们在地球上的人类世界中,必须承认多种世界史、多种历史性世界的存在。总之,坚持历史性世界的多元化立场,乃是考察真实的世界史所不可或缺的条件。”

西田几多郎关于世界新秩序的原理,高山岩男关于多元论世界的看法,在学术上有其正当性理由,世界普遍史的构成当然取决于各民族国家的个性化历史生命,东亚史的撰写者参与世界史的重新书写亦是其不可被剥夺的权利,尤其是在殖民主义时代形成的世界史带有深刻的帝国主义印记,重撰世界史应该成为东亚学者的理论使命。

但是,京都学派的哲学家和历史学家们提出的“世界史的立场”和“世界史的哲学”,针对所谓一元论的“欧洲世界史”的统治提出了与之对抗的多元论世界,旨在证明以欧洲为中心的世界史必然崩溃解体的命运,形成了关于“欧洲近代原理彻底破产”的历史认识,最后得出了与“世界史”同时成立的“世界秩序”必须被重组的结论。
正是基于重构的“世界史哲学”和“世界史立场”,高山岩男把日本对英美的战争视为是“秩序转换之战、世界观转换之战,……要言之,对内对外均使其完成新的思想转换,这是本次战争真正的意义所在”。

高坂正显表述了相同的看法: 为了世界新秩序而进行战争,乃是拥有道义性生命力的民族所展开的主体性、能动性行动,所谓世界史的革新即成为道义性民族所负有的“世界史的使命”,承担此种“世界史的使命”的是日本, 日本决定着世界史的方向,承担着引导世界前行的“世界史的必然性”。

子安宣邦指出他们关于“世界史”的一整套理论作为一种隐蔽的欺骗性叙事,实质在于:
“对于世界史的再认识和追求其重组的要求,也便是对近代进行批判性超越的要求。世界史的哲学最初便披上了超越欧洲近代的世界观外套。但是,这个世界史的哲学从自身立场出发所形成的世界认识和近代批判的话语,成了也只能成为推行大东亚战争之帝国日本立场的哲学化粉饰。”

从日本新的“世界史立场”出发,日本对中国的战争和对英美的战争在学者的理论论证中都具有了重组“世界史”的正当性。
高山岩男毫不掩饰其为大东亚共荣圈提供合法性证明的理论企图,认为日本作为“共荣圈的核心国家,只有以周围其他国家为媒介才能确立起世界史中的主流地位。没有政治支撑的文化是无力的,没有文化支撑的政治是盲目的。”“我们甚至可以说,当今世界已经进入新的政治史时代。而且,这种政治力量不是单纯一国的政治力量。它终将是以文化为媒介的广域政治力量。”而所谓“以文化为媒介”,不过就是对“世界史哲学”的一种自我期许。高坂正显也是在“实现世界史之意志”上,赋予“大东亚战争”以“圣战”的性质,认为日本通过战争重建世界秩序,标志着“世界史的转折”正在发生。

正是通过重述“世界史”和“世界史哲学”,京都学派最终建构了关于“圣战”、“总力战”和战争的形而上学,并 把重组“世界史”和世界秩序的权力赋予国家这个“绝对性存在”,认为在历史性世界中惟有国家才具有绝对权威和权力。抽象的哲学和历史学演绎,最终走向了国家主义的政治叙事,成为国家精神总动员运动中的一个核心部分。

“近代的超克”论:重构现代性理论

昭和十七年(1942年)7月23日、24日,“近代的超克”座谈会以“知识性协作会议”的名义在东京举行,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概念——“近代的超克”,构成了昭和时代日本人自我理解的话语,即“昭和意识形态”。

座谈会要重新建构与“世界史”叙事能够相提并论的现代性理论。
就是要重新认识日本的“近代”问题:何谓“近代”?为什么要“超克”近代?

首先,是重新定义“近代”。
原本“近代”代表着一种文明化进程,日本的近代化实际上就是一个“欧化”进程。
“近代的超克”就是要重新改写“近代”(现代性)标准,建立非欧洲的“世界史哲学”和“世界史立场”,创立日本自己的“近代”尺度。

其次,欧洲近代国家原理引起了世界规模的战争,导致以欧洲为中心的近代世界的终结。
日本必须创造有别于欧洲的近代发展模式,重构欧洲对世界的支配及其世界秩序。

第三,昭和意识形态实质是一种反“近代”话语:“被西方近代所侵犯而陷入混乱、备尝艰辛的就是近代日本。”因此,重新建构的日本“近代”是对近代欧洲模式的“超越”与“克服”,战争成了“超克”的主要形式。

第四, 日本“近代”与欧洲“近代”的对立,必然在东方与西方之间制造地缘政治学的对立,这是日本发动对英美战争的特有逻辑:不是与欧洲帝国主义相同的“近代”逻辑,而是承担着超越“近代”逻辑的日本“世界史”逻辑,由此赋予日本对外战争以重新建构世界秩序的正当性,也就是赋予大东亚战争的“圣战”性质。

国民精神总动员进程中主要由知识人参与制造的“东亚论”、“世界史的哲学”和“近代的超克”论,为日本军部政府展开对中国和英美国家的全面战争提供了正当性证明,从“东亚”论到“东亚协同体”论再到“东亚共荣圈”论,从重构“世界史”到重构世界秩序,从重新解释“近代”标准到确立近代日本与近代欧洲的对抗性关系,均是为了证明日本进行的大东亚“圣战”具有转换“世界史”和建设“世界新秩序”的深远意义。

走向最后的崩溃

第三届近卫内阁在意识到与美国开战的巨大风险时,却已经无力阻止军部的疯狂行动了。

日本海军偷袭珍珠港赢得了初步胜利,在国内极大地刺激了民众的战争热情,许多人认为这是日本为了缔造亚洲的美好未来而作出的光荣而英勇的选择。
其后仅仅半年时间,日军势如破竹,先后侵占了新加坡、缅甸、新几内亚和所罗门群岛等战略要地,征服了东南亚和西南太平洋等广大领域,控制了这个领域的1.5亿人口和386万平方公里土地,连同以前侵占的朝鲜、中国沦陷区和印度支那,总面积达700万平方公里,人口约5亿,形成了一个北起阿留申群岛,南临澳大利亚,西迄印度洋的庞大帝国,基本上实现了“大东亚共荣圈”的扩张计划。

1942年4月18日,美军杜立特尔中校率领16个B25轰炸机组从海军航空母舰大黄蜂号上起飞,成功空袭东京,对日本国民心理造成极大的冲击。
6月4日至7日,美国海军在中途岛海战中重创日本帝国海军,成为太平洋战争的转折点,美军转入战略进攻,日本被迫转入战略防御。至1944年3月,美军发动“马里亚纳海战”时已拥有绝对的军事优势。同年10月23日至26日,美军再次发动“莱特湾海战”,几乎全歼日本帝国海军的残余舰只,使其丧失了远洋作战能力。

在日本败局已定的形势下,除了一些极端的军部分子还想负隅顽抗之外,还有一些学者出来鼓动年轻的学生们为国赴死。
1943年5月19日,京都帝国大学哲学教授田边元为学生作了题为“生死”的演讲。在演讲中区分出三种有关死的立场,即“自然的立场”、“自觉的立场”和“实践的立场”。
田边元向学生们推销的是死的“实践的立场”,即“不是将死观念化,而是实际上赴死”。
田边元为此提供的哲学证明是:
“我们所说的决死乃是更为积极的实践,并非把死视为可能,而是觉悟到其必然发生而仍然果敢地区实践。这实际上是将生投入死之中,而非一边活着一边在观念上思考死,并非自己处于安全的生之境地而去思考死的可能性。懂得必死,知道死无法逃遁,而依然去做应该做的、实践应该实践的,即把我们的生投向死。”

子安宣邦认为,在学生们死之将至的时刻向他们宣扬“为国而直截了当去赴死”的意义,“与其说是厉害,不如说是惊世骇人!”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1943年作为小学高年级学生曾在恐怖之中被决意去死的情境,他要追问的是, “为国而死”作为民族主义的终极命题究竟有何意义——“为了国家,人们何以必须去死?”

田边元的国家哲学将国家与神的存在关联在一起,强调人惟有通过献身国家而与神同构一致性。
在子安宣邦看来,纯粹是“虚拟的神国主义话语”,是“残酷的哲学逻辑”,必须予以唾弃。

在田边元的演讲10天之后即5月29日,人们看到了阿图岛上日军玉碎的报道。10月21日,征召入伍的学生们怀揣着岩波书店文库本为难免一死而准备的书——《叶隐》,以及铭记着田边元教授为他们讲授的关于“死的实践”的教诲,毅然奔赴战场,迎接死亡。

神风特攻队自杀性进攻战术的实际效果极其有限,却反映出日军高层鼓励年轻士兵视死如归的决策与田边元的国家哲学如出一辙: 从来就没有把年轻士兵的生命当作真实的存在。

参加神风特攻队的士兵有不少是来自于大学生,这些年轻的特攻队员都是顶尖的知识精英,是名牌大学的公费学生,为了应征入伍提前毕业。他们思想活跃,阅读广泛,既拥抱现代性,也试图超克(overcome)之;他们学习西方文明成就,但也抵制西方的文化与政治霸权。大学期间,他们阅读了大量日本及西方思想和文学巨匠的作品,阅读的范围从古希腊罗马时期的人物,如亚里士多德、柏拉图、苏格拉底、斯多葛学派创始人芝诺,到日本及西方19和20世纪的文学和哲学,涉及的作者有康德、黑格尔、尼采、歌德、席勒、马克思、托马斯・曼、卢梭、马丁・杜加尔、纪德、罗曼・罗兰、列宁、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和别尔嘉耶夫等,而且常常阅读的是外文原版。
但这些著作却没有挡住田边元对他们的影响,他们阅读的日本作者的书,最多的还是田边元。年轻大学生们原来并不想死,田边元的演讲强化了他们去牺牲的决心。

日本在二战前后所发生的令人震惊的变化——从疯狂的崛起到疯狂的自我毁灭,在许多时间节点上是可以被避免的,但是,日本最终还是走上了毁灭与自我毁灭的道路。

事教人

2025年12月30日 08:00

近期有一件庞莱臣后人状告南京博物院侵权的新闻,有人总结来龙去脉如下:

背景情况:

  1. 1959 年:庞家后人庞曾和将包含裘英《江南春图卷》在内的 137 件套古书画,无偿捐赠给南京博物院,留有白纸黑字的捐赠凭证。
  2. 2025 年(捐赠 66 年后):庞家曾孙女庞淑令在拍卖图录上发现《江南春图卷》,该拍品估价 8800 万元即将拍卖,庞家人紧急举报后,拍品被撤掉。
  3. 2025 年 6 月:庞淑令依据法院调解书,到南京博物院查验 137 件捐赠文物,发现包括《江南春图卷》在内的 5 件宋明古画(共 5 件)不翼而飞。
  4. 2025 年 6 月(事发后):南京博物院发函称失踪的 5 件文物是伪作,已被划拨调剂,但无法提供流转证据,且从未将鉴定依据通知捐赠方庞家。

暴露原因:
南京博物院布庞莱臣展(就是捐赠人,生于清末逝于建国初,收藏大家),结果在生平简介上写“他的后代败落到卖画为生”,激起庞后人的不满,递函到南京博物院让他们修改,南博不理,后人就把南博告了,结果在法庭上南博给出他们卖画的证明,就是庞莱臣当年捐赠给南博的仇英《江南春》出现在市场上。后人起了疑心,要求南博详细说明当年庞莱臣捐赠的130件文物的去向,事情这才败露的。

在虎扑看到有个帖子说:

上个世纪90年代,香港富豪何鸿卿在1992年,全力资助大英博物馆内的中国文物展厅的扩建。1993年,资助有功的何鸿卿被英国女王封为骑士,在头衔上获得了“爵士”称号。这位香港富豪,终于成功挤进了英国的贵族行列。用无数华夏文明珍宝,去交换英国人册封的“爵士”称号。

要放在以前,下面早就排队骂汉奸卖国。
出了南京博物院这事之后,事教人一教就会,部分评论是:

捐给英国人,人家还送个爵士头衔。捐给南京博物院,人家还要污蔑你是家道中落卖画,卖赝品。

人家花钱买的东西,爱捐给谁就捐给谁。

翁万戈老先生在2000年给上海捐了500多本价值三千五的古籍,00年初,又是古籍,这够顶了吧?但是转手就被拿去高价拍卖,所以这些文物在哪我觉得不重要,保管的好就行,这属于全世界。

换个思路,他给钱能让文物更好的被保护其实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现在都觉醒了,事实就是这个事实还别不服气,总比在我们这里有好多东西进私人口袋,你想看都看不到的要好。

日志可视化小工具

2025年12月29日 08:00

在《纯文本信息管理方案》一文中有提到最近在用 Todo.txt 格式记日志。今天忽然想到,可以利用 AI 快速写一个网页小工具展示最近的日志记录。

生成初版的网页只要几秒钟,调整细节花了不少时间。
虽然这个版本还不完全满意,起码已经基本可用了。

链接在这里,功能非常简单:
打开网页后导入 Todo.txt 格式文本文件,会自动解析和按年份、月份展示日历视图。
没有记录的月份会自动隐藏。
周六和周日有橙红色角标。
点击有日志的日期的单元格,会在下方展示日志详情。
右上角可以检索过滤。

todotxt log visualizer

角球有没有越位?

2025年12月14日 08:00

看到有网友问,足球中发角球时有没有可能越位?
IFAB 的规则书,在越位部分明确提到,直接接到角球、球门球和边线球时不存在越位。

There is no offside offence if a player receives the ball directly from:
• a goal kick
• a throw-in
• a corner kick

在“越位位置”接角球和边线球进球有效的例子不少,接球门球进球的例子就很难找了。

我能够想到的例子是:
2010年世界杯,德国和英格兰的比赛第20分钟,诺伊尔开球门球时,克洛泽在越位位置。
克洛泽先向后场反跑,然后再变向向前插接球,与厄普森对抗后洞穿了詹姆斯把守的球门。
视频回放中接球前的位置转瞬即逝,回放时也很难看清,容易看成是后插上。
但从开球的瞬间来看克洛泽应该处于后卫身后。具体见第23秒

生活与命运

2025年10月12日 08:00

看完了格罗斯曼的《生活与命运》,印象最深的是科学家施特鲁姆的悔恨、政委克雷莫夫的绝望和叶尼娅的救赎、自愿放弃生的希望死在集中营的索菲亚和伊康尼科夫。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施特鲁姆是与作者自身经历最接近的人物,典型的知识分子科学家,有自己的良知和坚持,又胆小软弱、犹豫不决。
在小说中,施特鲁姆先是因为科学研究的突破成果,得到同事的赞誉和研究所领导的欣赏,后来研究所换了和他不对付的外行领导,两人对爱因斯坦的评价被上升到政治分歧的高度,他和犹太人同事被孤立、排挤和批斗,正常的研究和生活都受到了影响。他犹豫彷徨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做出了抗争的态度,结果连他的学术成就都被否定。同时,部分同事也欣赏和钦佩他的正直勇敢,让他无所畏惧。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科学事业要走到尽头时,斯大林打来了一个关键电话,称赞他的科学研究成果。一瞬间,研究所对他的批斗消失不见,领导们完全换了个态度,之前各种阻挠和不便统统消失,相反,施特鲁姆开始享受各个方面润物细无声的特权,甚至觉得之前错怪了领导们,他们还是很富有人性的。
在这种状态下,他鬼迷心窍地签署了一份自己不认可的政治声明,事后悔恨无比,惊觉温情比强力更难抵抗。

尼古拉·格里高利耶维奇·克雷莫夫是政治立场坚定的红军政委,被派去斯大林格勒战役中的6-1号孤楼给工兵排做政治思想工作。
工兵排部队在格列科夫的带领下,孤军奋勇抵抗德国人,虽然条件艰苦,但作战勇敢,意志坚定,唯一的问题是——格列科夫十分抵触上级要求的官僚形式任务,比如不愿意每天定时做详细的书面报告,为此使了各种小手段,被组织认定有政治思想问题。
克雷莫夫的到来没有扭转这种局面,他自己反而因为头部受伤不得不撤出孤楼。克雷莫夫认为是格列科夫背后打黑枪,打报告告密以期逮捕和枪毙格列科夫。
后来克雷莫夫自己被人陷害告发,被逮捕和拷打折磨,想不通为什么他这个坚定的布尔什维克和列宁主义者会被当作罪人对待,经历了怀疑、痛苦、绝望和重新思考,最终他的前妻叶尼娅克服重重困难给他送来的物品和纸条让他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明。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列文顿是军医,被德军俘虏投入集中营,为了照顾她视为儿子的小男孩达维德,在德军挑选可以暂时活命的外科医生时,她没有作声,最终作为“母亲”与达维德一同赴死。
伊康尼科夫是集中营中一位自称托尔斯泰主义者的怪人,因为想方设法拯救犹太人而被人告发进了集中营,因为听说纳粹要他们修建集中营毒气工厂,拒绝上工而被处决。

书中还有更多的人物和事迹,许多来自于格罗斯曼军事记者生涯的采访和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也包含了作者自己的思考。
部分内容摘录如下,但光看摘录不会有深刻的感觉,建议从头到尾读完这本大部头。


译者序部分

瓦西里·格罗斯曼是苏联的犹太裔作家。1905年出生于乌克兰。1929年毕业于莫斯科大学化学专业。卫国战争之前,著有革命历史题材的长篇小说《斯捷潘·柯尔丘根》。卫国战争开始后,以《红星报》军事记者身份上了前线。在前线深入实际采访的同时,还勇敢地参加作战。1942年写出反映苏联人民英勇奋战的中篇《人民是不朽的》,因而蜚声文坛。 1943年开始创作反映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两部曲。1952年两部曲的第一部《为了正义的事业》问世。受到广大读者的热烈赞誉。其中心思想是:建立伟大功绩的主要是人民群众,不是像另外一些作品那样,把一切功绩归于斯大林。正因为此,这部作品一方面受到广大人民的欢迎和赞誉,另一方面,很快就受到官方评论界的严厉批判。1956年起,格罗斯曼的作品不准再版,格罗斯曼的名字从此在文坛消失。

格罗斯曼以顽强的毅力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继续创作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两部曲的第二部,并于1960完成。这便是本书。
这已经是在苏共二十大之后,文学解冻已经开始。然而第二部的遭遇却更为悲惨。
他把第二部手稿交给《旗帜报》编辑部。有几家报纸已经刊出小说的片断,本书出版的消息和广告都已发出,作家和读者都在欢欣鼓舞地等待着这部作品出版。但是因为《旗帜报》编辑部怕负责任,把这部作品上报。结果,保安机关抄了格罗斯曼的家,把所有的底稿抄走,全部焚毁,彻底消灭。苏斯洛夫说:这样的作品也许过二三百年才能出版!
作者也在1964年患癌症不幸病逝,未能看到这部凝聚了全部心血的作品问世。
但是,这部作品的一份复写稿侥幸保存了下来。后来被拍成微缩胶卷偷运出国,于1980年在瑞士出版。1988年在苏联出版。

如果一个政党是真心实意为人民服务的,而不是实际的法西斯独裁者的话,是不应该压制不同意见的。人民的天下,人民可以对任何问题进行随意的探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也许是鉴别人民政府与独裁政府的主要标志之一。


导读部分

整个战争期间,格罗斯曼好像既不怕德国人,也不怕苏联秘密警察。但是,1952年,斯大林的反犹运动压力越来越大。官方登出一封公开信,说犹太医生要谋害斯大林的性命,呼吁以最严厉的手段惩办这些医生。格罗斯曼同意在信上签了名。

他最自责的是1941年德国入侵之后,没有把母亲从别尔基切夫接出来。但是他也怪罪妻子,因为她和母亲关系不好。战争前夕,格罗斯曼曾向妻子提出接母亲来莫斯科,住在他们家里,妻子奥尔加·米哈伊洛芙娜却说地方太小,不方便。1941年9月,他母亲,叶卡捷琳娜·萨韦列夫娜,被德国人杀害了。同时被害的还有生活在别尔基切夫的30000名犹太人的大多数。

他被分配到苏联红军的报纸《红星报》当战地记者,报道了所有的主要战役。

格罗斯曼给母亲写了一封信:“亲爱的妈妈,我就是你,只要我活着,你也就活着。我死以后,你还会继续活在这本书里。我把这本书题献给你,书的命运是和你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的。”他感到母亲就在这本书里活着,这似乎让他觉得《生活与命运》这本书本身就是一个活体生命。他给赫鲁晓夫写了一封信,以一句挑战的话作结:“我花费毕生心血写成的书正在坐牢,那么,我自己的人身自由、我现在的职位都是毫无意义的,都是虚假的。这本书,我写了就不会抛弃,过去不抛弃,现在也不抛弃……请你把自由还给我的书。”


主要人物和故事主线

小说以沙波什尼科夫家族的成员,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沙波什尼科娃的子女及相关人为主的好几条故事线:

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的大女儿柳德米拉

丈夫是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施特鲁姆(维佳),犹太裔物理学家,女儿娜佳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施特鲁姆的母亲安娜·谢苗诺夫娜,德国人入侵时来不及撤离,在犹太人隔离区被德军杀害。
柳德米拉的前夫阿巴尔丘克关在古拉格劳改营中,被迫认罪并处死。
阿巴尔丘克的儿子阿纳托里(托里亚)在前线战斗。柳德米拉在托里亚生死未卜时去战地寻找他,等找到他所在的部队才知道他已牺牲。
施特鲁姆在物理研究所的科学工作中遇到了政治活动的影响,本来他的成果备受赞赏,但因为得罪了新来的领导被同事孤立。懦弱的他打算奋起反抗时,忽然接到斯大林的电话,同事的态度马上完全转向,本来已经鼓起勇气的施特鲁姆在各种温情和特权待遇下被软化,鬼使神差昧着良心签署了自己心底不认同的声明。

弗拉基米罗芙娜的二女儿玛露霞

丈夫是斯捷潘·费多罗维奇·斯皮里多诺夫,斯大林格勒发电厂的厂长。
在斯大林格勒战役期间,斯皮里多诺夫在等待命令多日无果后,没有得到莫斯科方面准许,提前一天撤离了已经被炸毁的发电厂,被认为是胆小的逃兵。
玛露霞在斯大林格勒大撤退时,在伏尔加河上死于沉船事故。
玛露霞和斯皮里多诺夫的女儿薇拉在战争期间分娩,生下了小米佳。
其情人是战斗机飞行员维克托罗夫,在前线战死。

弗拉基米罗芙娜的小女儿叶夫根尼娅(叶尼娅)

其前夫是尼古拉·格里高利耶维奇·克雷莫夫,红军政委,现在的情人是诺维科夫,红军坦克军军长。
克雷莫夫去拖拉机厂孤楼做思想政治工作,受伤离开孤楼后,向上级报告格列科夫有政治问题并视图暗杀他这个政委,然后得知格列科夫已经在孤楼牺牲。
之后克雷莫夫莫名其妙地被指控、囚禁、审讯。叶尼娅不畏恐怖和困难,去卢比扬卡给他送吃的,让克雷莫夫落泪。
诺维科夫在大反攻时,为了让连续疲劳作战的部队休息,违抗只有政治意义的军令,被政委格特马诺夫写报告,被撤职并调回莫斯科。
杰敏季·特里福诺维奇·格特马诺夫,坦克军政委,为了符合党性精神不讲个人感情,严酷残忍,与坦克军长诺维科夫发生矛盾后,调任州党委书记。

弗拉基米罗芙娜的儿子德米特里(米佳)

米佳1937年被捕后死于古拉格。
米佳的儿子谢廖沙参加斯大林格勒战役,在6-1号孤楼中抵抗德军,在孤楼被德军占领前,和无线电报话员卡佳·文格罗娃一起被守卫队长格列科夫指派去团部,逃过一劫。
格列科夫是斯大林格勒战役中拖拉机厂6-1号孤楼中的工兵排守卫队长,因为忙于作战,拒绝每天向党组织做详细汇报,被认为政治思想上有严重问题。
上级派去无线电报话员卡佳带报话机去孤楼,尝试恢复通讯,结果报话机被弹片击毁。
后克雷莫夫被派去孤楼去做思想政治工作,因为头部受枪伤而离开——克雷莫夫怀疑是格列科夫开的黑枪。
最后他带领孤楼的工兵排在战斗中坚持到最后,全部牺牲。

莫斯托夫斯科伊

在斯大林格勒郊外被德军俘虏的老布尔什维克,在集中营中与不同派别不同思想的狱友辩论,参与组织反抗和越狱,也支持党组织陷害不服从指挥的党外异己分子叶尔绍夫。
在审讯时一度被党卫军利斯的言语动摇了思想,后因为有人出卖反抗活动被处决。
一同被俘的司机谢苗诺夫是莫斯科人,因为德军的后勤供给紧张,饿得虚弱无力,在押解去集中营的路上被德军放走任由其自生自灭,他爬到乌克兰的村庄中被农民大娘赫里斯佳·丘尼娅克救活,听到大娘抱怨,当年莫斯科来的城里人强制执行农业集体化政策,导致许多乌克兰人饿死。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列文顿,与莫斯托夫斯科伊、谢苗诺夫一起在斯大林格勒郊外被德军俘虏的军医,曾是弗拉基米罗芙娜的邻居,与小男孩达维德一起死于集中营。


小说部分

我总是孤身一人。在失眠的夜晚我常常难过得哭起来。可是这一点谁也不知道。一想到我还能对你说说我的一生,就感到快慰。我要说说,为什么我和你爸爸离婚,为什么很多年来我一个人生活。我还常常想,等维佳知道了他的妈妈犯过错误,做过不理智的事,曾经争风吃醋,曾经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会感到吃惊的。但是等不到跟你好好说一说,就要孤单单地了结此生了,这是我的命运。有时我觉得,我不应该离你这样远,我太爱你了,我以为,我这样爱你,就应该跟你在一起安享晚年。有时我又觉得,我不应该跟你生活在一起,我太爱你了。

好啦,最后……祝你永远幸福,跟你所爱的人、你周围的人、比妈妈更亲近的人在一起,永远幸福!永别了!街上传来妇女们的哭声、警察的喝骂声,可是我看着这一页页的书信,就觉得我被保护了,这苦难深重的可怕世界奈何不了我了。我怎么能结束这封信啊?孩子,哪能甘心到此结束?哪儿有人类语言,能够表达我对你的爱?吻你,吻你的眼睛,你的额头、头发。你要记住,在幸福的日子里,在痛苦的时候,都有母爱伴随着你,任何人不能把母爱杀死。我的好维佳……这就是妈妈给你最后一封信的最后一句话。活下去,活下去,永远活下去……

法西斯主义根本没有个性的概念,没有“人”的概念,把一切看作大规模的总体。

党的信任!格特马诺夫很懂得这几个字的伟大意义。党是信任他的!他这一生尽管没有成就伟大的著作、显赫的发明、辉煌的胜仗,但他付出了巨大的、目标明确、坚持不懈的劳动,而且是如履薄冰、常常不能安眠的劳动。这种劳动的最重要和最高意义就在于,劳动是根据党的需要,是为了党的利益。对于这种劳动的最重要和最高的奖赏只有一种,那就是党的信任。

在任何情况下,不论是处理幼儿园孩子们的问题,改组大学里的生物学教研室,还是处理生产塑料品的车间占用图书馆地盘的问题,他的决定都必须符合党性精神和党的利益。领导者对一件事、一本书、一部电影的态度都必须符合党性精神,因此,不论多么困难,在党的利益与个人喜好出现矛盾的时候,他都要毫不动摇地抛弃他做惯了的事情,抛弃他十分喜欢的书。但是格特马诺夫知道,还有更高水平的党性,其实质就是: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与党性精神相矛盾的爱好与志趣;对于一个党的领导者来说,一切可爱的东西与可贵的东西之所以可爱可贵,就因为它代表党性精神。

有时格特马诺夫为了符合党性精神而作出的牺牲,是很残忍、很严酷的。一旦事关党性,就应该不讲个人感情,不动恻隐之心;长辈恩师,乡里乡亲,都不必顾及。在这种情况下,不必因为一些词儿,如“背信弃义”、“不够朋友”、“害人”、“出卖”等等而感到不安。但是,党性精神一旦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就不需要牺牲了。因为一切个人感情,如爱情、友谊、同乡情谊,只要与党性精神相背,就很自然地不再存在。

党所信任的人做的劳动是默默无闻的。但这种劳动是巨大的,需要毫无保留、毫不吝啬地花费心思和精力。党的领导者不需要有科学家的才能,也不需要有作家的天赋。领导者的权力高于科学家的才能和作家的天赋。成百上千具有研究才能、歌唱才能、写作才能的人都要如饥似渴地听取格特马诺夫的指示和决定,虽然格特马诺夫不仅不会唱歌,不会弹琴,不会演戏,而且也不能鉴赏和深刻理解学术著作和诗歌、音乐、绘画作品。他的话所以具有决定性的力量,就在于党委托他代表党在文化艺术方面的利益

一个人民的代言人和思想家,也未必拥有一个州党委书记这样多的权力。
格特马诺夫认为,“党的信任”这一概念的最深刻的实质就表现在斯大林的意见、感情和态度中。党的路线的实质,也在于斯大林对于自己的战友,对于人民委员和元帅们是否信任。

她弯着腰坐着,渐渐平静下来,不由得在思想上迈着小小的起步,开始承认托里亚不在人世。
医院里的人见她这样平静,听到她提的问题,都感到吃惊。他们不知道,她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很清楚的事实,没有意识到托里亚已经不在人世。她对儿子的感情太强烈了,以至于既成事实的威力丝毫不能动摇这种感情,所以他还继续活着。
她已经失去理智,谁也没看出这一点。她终于找到了托里亚。就好像老猫找到已死的小猫,又高兴,又拿舌头舔。

她的心还要经历长时间的痛苦,直到几年、也许几十年之后,慢慢地、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堆起自己的坟包,在心里清醒地感觉到永远失去了儿子,才会在既成事实的威力面前屈服。

舍列梅捷夫元帅的儿子们把十六岁的妹妹嫁给多尔戈卢基公爵。姑娘在婚前好像只见过他一回。姑娘的哥哥们给妹妹送了大量的陪嫁,送的银子装满三间屋子。结婚后第二天,彼得二世被杀。多尔戈卢基公爵是他的亲信,也被抓起来押往北方,关在一座木塔里。有人告诉新娘,说她可以不受这一婚姻约束,因为她跟丈夫总共生活了两天。但是她不听劝说,跟丈夫前去,住到偏僻的林区一座木屋里。一连十年,每天她都要到多尔戈卢基所在的木塔跟前去。有一天早晨,她看到木塔的小窗户开着,门也没有上锁。年轻的公爵夫人朝街上跑去,见到每一个人,不论是庄稼汉,还是士兵,她都跪下来哀求,问她的丈夫在哪儿。有人告诉她,她的丈夫被押到下诺夫哥罗德去了。她于是步行前往,一路上吃了很多苦。到了下诺夫哥罗德,她听说多尔戈卢基被分尸了。她决定进修道院,便前往基辅洞窟修道院。在要成为修女的那一天,她在第聂伯河岸边走来走去很久。但她不是俗念未灭,而是在那之前要把指头上的结婚戒指取下来,她却舍不得……她在河岸上徘徊了好几个钟头,后来,等到太阳就要落山了,她才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扔到河里,便朝修道院大门口走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维克托罗夫说,“如果一个犹太人很好,你就说,他不是犹太人。”

他说:“抓人是不会冤枉的。”他认为,只有极小的一部分人,包括他在内,是抓错了的,其余的都是罪有应得,是正义的利剑惩罚革命的敌人。

有几十个人听到了夜里的凶杀,看见一个人走到鲁宾的床铺边。
如果有人一下子爬起来,把全屋的人喊起来,会怎么样呢?几百个强壮的男子汉团结起来,两分钟就会把凶手制服,会救活一个同伴。但是谁也不抬头,谁也不叫喊。杀一个人,就像杀一头羊一样。大家都躺着,装做睡着了,拿棉袄蒙住头,尽可能不咳嗽,尽可能不去听受害者在昏迷中挣扎。
多么低三下四,多么驯顺啊!可是他当时也没有睡着,也没有作声,拿棉袄把头蒙住。他很明白,驯顺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驯顺来自经验,来自对劳改营规律的了解。如果大家都起来,把凶手制住,带刀的人还是比不带刀的人厉害。全屋的力量是一时的力量,而刀永远是刀。

后悔已经晚啦。任何后悔都不能补偿过失。这是我要对你说的。这是第一点。再说第二点。我们不懂得自由。我们压制了自由。马克思也不珍视自由。自由是根本,是目的,是基础的基础。没有自由就没有无产阶级革命。以上我说了两点,再说第三点。我们在劳改营和原始林里经受苦难,可是我们的信仰比什么都坚强。这不是坚强,是懦弱,是保全自身。在铁丝网外面,要保全自身,就得多变,要不然就要死亡,就要进劳改营。共产党人制造偶像,戴肩章,穿制服,信奉民族主义,压制工人阶级,将来必然还要像黑色百人团那样。

实现国家社会主义党最残酷计划的时刻来到了,这一计划的目的在于消灭人,消灭人的生命和自由。法西斯党的头目们四处散布谎言,说是斗争的紧张迫使他们不能不如此残酷。事实正好相反,危险会使他们清醒。如果对自己的力量缺乏信心,他们就会有所收敛。

等到法西斯完全相信已经取得最后胜利的那一天,全世界就会倒在血泊里。如果世界上不再有反法西斯的武装,刽子手们也不会就此收手的。因为法西斯的主要敌人就是人。

“现在的德国人都是野蛮人,他们都不知道海涅是什么人。”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男子声音用嘲笑的口吻说:“结果这些野蛮人把咱们当牲口装进火车里。咱们知道海涅又有什么用?”
大家向索菲亚·奥西波芙娜打听前线的情况,因为她说的全是不好的消息,有人就对她说,她所知道的消息是不可靠的;于是她明白了,在这牲口车厢里有自己的战略,这战略的根据是强烈的生存愿望。
“难道您不知道,希特勒收到了最后通牒,要他立即释放所有犹太人?”
是的,是的,当然是这样。等到任人宰割的痛苦和不祥预感变为剧烈的恐怖的时候,人往往求助于毫无根据的乐观,麻醉自己。

走倒退的道路,从人回到肮脏、可怜、失去名字和自由的牲口,只需要几天工夫:而从动物到人的路,却走了几百万年。

居民们帮助政府把染病的牲口送往屠宰点,或者帮助捕捉跑散的牲口。他们这样做不是因为痛恨牛犊或老牛,而是出于自我保全。
在大规模屠杀人的时候,一般的人对于要被消灭的老人、妇女和儿童同样没有切齿的痛恨。所以,要进行大规模的消灭人的运动,必须进行特殊的准备。在这方面,光有自我保全的心态是不够的,还必须唤起一般人的憎恶和仇恨。

二十世纪上半叶在历史上将占有特殊地位,因为它是伟大科学发明的时代,革命的时代,巨大的社会变革的时代和两次世界大战的时代。
但是,二十世纪上半叶将以普遍残杀各阶层犹太人的时代进入人类历史,而这一残杀运动还有种族和社会理论的根据。当代现实抱着不难理解的谨慎态度,对此讳莫如深,保持沉默。
在这个时期暴露出来的人类天性最惊人的一个特点就是顺从。

无数的芸芸众生成为旁观者,看着顺从的无辜者被杀害。他们不只是顺从的旁观者,等到要他们做表决的时候,他们会众口一声地表示赞成大规模的屠杀。

这种顺从说明什么呢?是不是说明在人的天性中忽然出现了新的特点?不是。这种顺从说明有一种新的可怕的力量对人的影响。极权社会的超级暴力,足以造成所有大陆上人类灵魂的麻痹。

甘心为法西斯效劳的人会把只能使人遭殃和灭亡的奴性称作唯一和真正的美德。出卖国家民族的人一面承认人类感情,一面说法西斯的种种暴行是最高形式的人道主义,赞成把人分为高雅的、体面的人和不高雅、不体面的人。自我保全的欲望,就表现在生存本能与良心的相互妥协。
一些影响遍及世界的思想所具有的麻醉力量,支持着生存的本能。这样一些思想号召:为了祖国的伟大前途,为了人类幸福,为了民族、阶级的幸福,为了人类的进步事业,为了达到伟大的目的,不惜任何牺牲,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除了一些伟大思想的麻醉力量,跟生存本能一同起作用的还有第三种力量,这就是对于强大国家机器不受限制的强权,对于已成为国家日常生活基础的残杀的恐惧。

极权国家的强权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它不再是手段,而变成了神秘的宗教崇拜的对象。
要不然怎样解释一些有思想有知识的犹太人的说法呢?他们说,为了人类幸福必须杀尽犹太人,他们认识到这一点,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领到屠杀点去,为了祖国的幸福,他们愿意作出牺牲,就像圣经上的亚伯拉罕那样。
要不然怎样解释一位农民出身的才智双全的诗人的作为?他怀着真挚的感情写了一首长诗,歌颂农民受苦受难的血腥时期,正是那个时期吞噬了他那忠厚、纯朴、干了一辈子庄稼活儿的父亲。

法西斯制服人的手段之一,就是使人完全地,或者近乎完全地丧失理性。人们不相信会被消灭。说来奇怪,已经站在坟坑边上,竟是那样乐观。在极不明智的,有时是不可告人的、可鄙的希望的基础上产生的顺从,也是见不得人的,有时甚至是可鄙的。
华沙起义、特雷布林卡集中营的起义、索比波尔集中营的起义、炉工们的暴动和起义,都是由于完全失去了希望。
但是,真实、彻底的绝望引起的不仅是起义和反抗,也能使一些人产生正常人不能理解的早作刀下鬼的渴望。有些人就为了走向血淋淋的埋人坑的先后而争吵,还能听到兴奋的、激昂的、几乎是狂喜的叫喊声:“犹太弟兄们,不要怕,没有什么可怕的,再有五分钟就行了!”

希望能产生顺从,失望也能产生顺从,因为同命运的人们的性格各不相同。
需要想想人们遭受的苦难和折磨,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认为早点儿被杀是幸运的。很多人应该想想这一点,特别是那些喜欢教导人的人,他们常常教导人在艰难境况下应当怎样进行斗争,可惜这些说空话的导师都很幸运,想象不出那样的境况。
明白了人对于强权暴力的顺从,还必须做出最后的结论,这样的结论对于理解人、理解人的未来是有意义的。

人的天性会不会起变化,在极权暴力作用下会不会变异?人会不会失去生来就有的对自由的渴望?人的命运、极权国家的命运就在对这一问题的回答中。人如果改变了天性,国家独裁制必然会取得世界性的永久的胜利;人追求自由的愿望不改变,就是对极权国家宣判死刑……
人类渴望自由的天性是消灭不了的,可以压抑,但无法消灭。极权政治不能不使用暴力。如果离开暴力,极权政治就会完蛋。经常或者不断使用的超级暴力,露骨的或者经过伪装的超级暴力,是极权政治的基础。人不会自愿地放弃自由。我们时代的曙光、未来的曙光就在这一结论中。

人与人是否联合,这种联合是否有意义,决定于是否能达到唯一的主要目的,这主要目的就是:为人们争取权利,做各自不同的人、各有特性的人,各人有各人独立的感情,都能独立地思考,独立地生活在世界上。
为了争取、保卫和扩大这一权利,人们必须联合起来。而这却产生了可怕的、很难打破的偏见:这种以民族、上帝、党、国家为名义的联合,说这是人生的目的,而不是手段。不对,不对,不对!为了人,为了人的微不足道的特性,为了使人拥有这些特性的权利——才是人在为生活而斗争中唯一、真正和永久的目的。

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善良终将战胜。不吝惜自己鲜血的正直的人们一定能建设美好的、公道的社会。表露出这种感人的信心的人,认为自己未必能活到和平时期,每天都因为自己还能从早上活到晚上感到惊讶。

不能把人当绵羊来领导。列宁那样聪明,就连他也不懂得这一点。所以要革命,为的就是不要任何人领导人。可是列宁却说:“以前领导你们的人糊涂,我会做明智的领导。”

强大的国家机器篡改了历史,按自己的要求重新发动骑兵,重新任命历史事件的英雄,把真正的英雄抹去。国家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使永远无法改变的既成事实重演一番,可以重刻大理石,重铸铜像,可以改变以往的发言,改变文献纪录片上的人的位置。
这真是全新的历史。就连当年幸存下来的人,都要按新的方式考虑过去的生活,把自己从勇士变为懦夫,从革命者变为外国间谍。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是镜子,这镜子对于党和政府提出的问题“世界上谁最可爱、最好、最伟大?”回答说:“你,你,党,政府,国家,最好、最可爱。”颓废派对这个问题回答说:“我,我,我,颓废派,最美、最可爱。”二者差别不太大,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强调国家的特别重要性,颓废主义强调个人的特别重要性,方式不同,实质是一样,都是陶醉于各自的特别重要性。完美无缺的国家,瞧不起与国家不一致的一切人。颓废派的镶了花边的人,对一切其他的人都极其冷漠,只除了两种人:一种是和他们高谈阔论的人,一种是跟他们卿卿我我的人。从表面上看,个人主义、颓废主义似乎都在为了人而斗争。从实质上说,根本没有斗争。颓废派不关心人,国家也不关心人。在这方面没什么不同。

契诃夫使我们认识了整个的俄罗斯、俄罗斯的各个阶级、阶层、各种年龄的人……但是不仅如此。他使我们认识了这平平常常的许多人,明白吗,俄国的平常人!在他以前从没有人这样说,就连托尔斯泰也没有说,可是他说:我们所有的人首先是人。明白吗?首先是人,人,人!俄罗斯在他以前谁也没有这样说过。他说,最主要的是,人就是人,然后才是僧侣、俄罗斯人、小店老板、鞑靼人、工人。要明白,人的好与坏不是因为他是僧侣还是工人,是鞑靼人还是乌克兰人,人都是平等的,因为都是人。

契诃夫说:让上帝到一边去吧,让所谓伟大的先进思想到一边去吧,首先是人,我们要善良,要关心人,不管什么人,僧侣、庄稼汉、百万巨富的工厂主、萨哈林的苦役犯、饭店的跑堂;首先要尊重人,怜惜人,热爱人,不这样绝对不行。这就叫民主,这就是俄罗斯人民目前还没有得到的民主。

俄罗斯人一千年来什么都看到了,看到了“伟大”,也看到了“超级伟大”,但有一样东西没看到,那就是民主。

啊,自由而爽快地说话的力量呀!这力量就表现在一下子说出来而不害怕。

我不想宽恕自己的罪过。不能说全怪那些强迫你干的人,你是奴隶,你没有罪,因为你不自由。我是自由的!我建造毒气工厂,我就对不起将来被毒气毒死的人。我可以说“不干”!如果我有胆量不怕枪杀的话,有什么力量能强迫我干?我要说“不干”!我不干,我就是不干!

莫斯托夫斯科伊没有作声。奥西波夫抱住他,吻了他的嘴唇三下。他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我吻您,把您当做我的父亲,”奥西波夫说,“我真想为您祝福,就像小时候妈妈为我祝福那样。”
于是莫斯托夫斯科伊觉得,那种使人难受、使人痛苦的世事复杂的感觉消失了。他又像在年轻时那样,觉得世界是光明的、单纯的,世界上的人分成了自己人和敌人。
夜里,党卫军来到特别棚屋,带走了六个人。其中有莫斯托夫斯科伊。

究竟什么是善?有人曾经这样说:善——就是意愿和与意愿相连的能够使人类、家庭、民族、国家、阶级、信仰兴旺发达的行动。
为了个人的好处而奋斗的人,总是尽力给人为了大家的假象。所以他们说:我的好处和大家的好处是一致的,我的好处不仅对我有利,对大家都有利。我为自己做好事,其实是为大家做好事。
所以,善失去其公共性之后,一个宗派、阶级、民族、国家的善总是尽可能使自己带上虚伪的公共性,披上无私为公的外衣,实则打击自己认为恶的东西。

人类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话:“不可判断人,免得你们被判断。你们怎样判断人,也必怎样被判断;你们用什么标准衡量人,也必照样被衡量……当爱你们的仇敌,为迫害你们的祈祷……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这是律法和先知的总纲。”这条和平与爱的教义给人类带来的是什么?
拜占庭的圣像破坏运动,宗教法庭的刑讯,法国、意大利、佛兰德、德国的反异教运动,新教和天主教的斗争,僧侣会的阴谋诡计,尼康和阿瓦库姆的斗争,很多世纪以来对科学和自由的压制,基督徒对塔斯马尼亚异教居民的大屠杀,焚烧非洲黑人村庄的歹徒。所有这一切造成的灾难,超过了强盗和歹徒为作恶而作恶犯下的罪恶。

人类的人道主义学说本身的命运也是这样使人震惊,使人焦虑,人道主义学说没有逃脱共同的命运,也分裂为一个个局部的、小圈子的善。现实的残酷使一些伟人的心里产生了善,他们使善回到现实中来,一心想按照他们心中的善的模式改造现实。但是,现实并没有按照善的概念的模式变化,而是善的概念陷进了现实的泥淖中,渐渐分裂,失去原有的公共性,为当前的现实效劳,而不是按照自己的美好的、无定形的模式塑造现实。
人们往往认为现实的变化就是善与恶的斗争,但实际不是这样。希望人类善良的人,无法消除现实的恶。

善不在自然界,不在传教士和圣人的说教中,不在伟大的社会学家和人民领袖的学说中,不在哲学家的道德中……倒是一些普通人心里怀着对活物的爱,很自然地、不由自主地珍爱和怜惜生命,喜欢在劳动一天之后享受一下炉灶的温暖,不在场地上烧火堆和放火。
所以,除了可怕的大的善,还有平常的人的善良。一个老奶奶拿一块面包给俘虏吃,一个士兵把壶里的水给受伤的敌人喝,年轻人怜惜老年人,农民把犹太老头子藏在草垛里,这都是善良。有的看守人员冒着个人失去自由的危险,把囚犯或俘虏的信件传送出来,不是给志同道合的同伴,而是给母亲和妻子们,这也是善良。

这是个人之间偶尔为之的善良,是无需证明的、没有用心的小善良。可以叫做无意识的善良。是宗教的善和社会的善之外的善良。
但是,我们只要一想就可以看出来,这种无意识的、个人间的、偶然性的善良是永恒不灭的。这种善良可以施于一切生物,甚至一只老鼠,一根树枝都可以受到这种善的恩泽——有时行人会忽然站下来,扶一扶受伤的树枝,让它更容易重新长到树干上。
在可怖的时代,在以国家民族光荣为名义、以对全世界行善为名义而进行疯狂残杀的时候,在人已经不像人,而只是像树枝一样荡来荡去,又像一块块石头填进山沟和土坑的时候,就是在这种可怖和疯狂的时代,这种没有用心的、可怜的、像镭粒子一样分散在生活中的善良也没有消失。

没有意义的善良有时给社会、阶级、民族、国家造成的害处,与天生善良的人发出的光相比,是会黯然失色的。这种没有意义的善良正是人的人性,它就是人和其他一切的区别,它就是人的精神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它说明,生存并不就是恶。
这种善良是没有言语、没有用心的。它是本能的。是盲目的。一旦耶稣教把它变为教堂神甫的教义,它就变得暗淡了,种子就变成了空壳。当善良没有言语、没有心思、没有用意的时候,当善良隐藏在人心里的时候,当善良没有成为传教士的武器和商品,当矿金没有炼成神的金币的时候,善良是有生命力的。它就像生活一样实实在在。就连耶稣的说教,也使善良失去其生命力。善良的生命力在人心的不言不语中。

但是,我怀疑人类的善,也怀疑善良。我很惋惜它没有生命力!它既然没有什么感染力,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以为,它没有生命力。美好而又没有生命力,简直就像露水。
怎么能不使它枯死,不使它丢失,而使它变得有力呢?教会就是使它枯死了,将它丢失了。当善良不是什么力量的时候,它才是有生命力的。只要人想把善良变为力量,它就失去本色,就会暗淡,失去光彩,消失。
现在我看到恶的真正力量。天国是空的。地上只有人。拿什么来扑灭恶呢?拿人类的善良,拿这样几滴露水?但是要知道,这种火用所有的海洋里的水和所有云层的水都是扑不灭的,从福音书的时代直到今天的钢铁时代所汇集起来的一点点可怜的露水也扑不灭……

我再也不相信能够在上帝身上、在自然界找到善,就这样,我再也不相信善良。
但是,法西斯的黑暗在我面前暴露得越多,越广,我就越加看清:人性总是存在的,是泯灭不了的,即使在浸透了血的黄土的旁边,在毒气室的门口。
我在地狱里锻炼了信心。我的信心是从焚尸炉里出来的,是穿过了毒气室的水泥墙的。我看出来,不是人在同恶的斗争中软弱无力,是强大的恶在同人的斗争中软弱无力。毫无意义的善良永远不灭的秘密,就在于它的无力。这种善良是不可战胜的。这种善良越傻,无力,没有意义,就越是巨大。恶对它无可奈何。圣人、传教士、宗教改革家、首领、领袖,在它面前无可奈何。它是一种不看什么、不说什么的爱,是人的本义。

人类的历史不是善极力要战胜恶的搏斗,人类的历史是巨大的恶极力要辗碎人性的种子的搏斗。但是,如果人性就是现在仍没有被摧残殆尽的话,那么,恶已经不可能取得胜利了。

你们要自由干什么?你们只要能打败德国佬就行了。

他们过去有多次争执和口角都被忘记了,看样子这次也会被忘记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次短暂的争执没有就这样过去,没有被忘记。当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相处十分融洽的时候,他们有时也争吵,有时吵得很没有道理,他们彼此的怨气还是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如果在人们之间出现了内在的分歧而又不了解这种内在分歧的话,那么,即使偶然的一句话,彼此间一点小的疏忽,也会变成一把尖刀,对友谊是致命的。
而且内在的分歧往往隐藏得很深,永远不暴露出来,人们也就永远认识不到。于是人们就认为,一次无关紧要的大声争论、冲口而出的不好听的话是破坏多年友谊的不幸原因。

如果大家说新的领导“上任已经有两个星期了,可是只来过一次,只呆过半小时。简直见不到他这个人”,这样的新领导会引起下属更大的尊敬。因为这就说明,领导人正在攀登新的阶梯,正在高级领导层中活动。

咱们因为灰心丧气,就想把战争时期的暂时困难说成是苏维埃制度的所谓缺陷造成的。一切被看做苏维埃制度的缺陷的,恰恰是其优越性。

党之所以永远正确,党的道理或者没有道理之所以能战胜其他任何道理,党的哲学之所以能战胜其他一切哲学,主要靠国家秘密警察的工作。这真是一根魔杖!要是失手掉落了,魔力就消失了,伟大的演说家就会变为牛皮大王,学术巨著就会变为异端邪说。万万不能放下这根魔杖。

在实行国家社会主义的国家中,生活不能自由发展,生活的每一步都必须加以控制。
为了指导人的呼吸、母亲的感情,指导如何读书、唱歌、夏天旅游,领导工厂和军队,就需要有许多领导者。因为生活不能像野草一样随便生长,不能像大海一样随便翻腾。利斯认为,领导者可以分为四种性格类型。

第一种类型:性格单纯的人,一般缺乏敏锐的智慧和分析的能力。这些人从报纸和杂志上摘取口号和公式,从希特勒的讲话、戈培尔的文章、佛朗哥和罗森堡的书中寻找理论根据。一旦感到失去支柱,就会不知所措。他们不考虑各种现象的联系,在任何问题上都表现得激烈和偏执。他们不论对待哲学、国家社会主义的科学、似是而非的新发现,还是对待新戏剧的成就、新的音乐、国会选举运动,都十分顶真。他们像小学生一样,读书死记硬背,听报告、看书都要做笔记。他们的个人生活一般都十分简朴,有时甚至很贫困,他们往往比其他类型的人更积极地响应党的号召,离开家庭。

第二种性格类型:聪明的无耻之徒。这些人知道魔杖是存在的。他们在可靠的朋友圈子里讥笑很多人,讥笑新博士和硕士不学无术,讥笑各级长官的错误和习性。他们不讥笑的只有领袖和崇高理想。这些人一般生活都很阔绰,他们有的是酒喝。这些人在党内占据高位的比职位低的多。在下层当权的主要是第一种性格类型的人。

在最高层掌权的是第三类性格的人。最高领导层掌权的不过八九个人,再有十五至二十人相配合。那儿另是一番天地,不再有什么信条,可以自由地裁判一切。那儿不再有理想,只看是否有利于我,只求称我心意,翻云覆雨,心狠手辣,不惜任何手段。

头脑简单的人出现在最高层,往往标志着不祥事件的开端。这少数翻云覆雨的高手们提拔一些恪守信条的人,为的是让他们干特别血腥的事情。恪守信条的老实人暂时会受到最高层的赏识和犒劳,但是等到完成了任务,一般都要销声匿迹,有时会落得和自己的牺牲者一样的下场。最上层又是只有几个翻云覆雨的高手了。

第四种性格类型:奉命行事的人。他们对信条、思想、哲学丝毫不感兴趣,但也没有什么分析能力。国家社会主义党给他们薪俸,他们就为党效劳。他们追求的唯一的、最高的目标就是吃、穿、别墅、珠宝、家具、小汽车、冷气设备。他们不大喜欢金钱,不相信金钱的可靠性。

在可怕的高层,在一些最高的领导者之上,在那一层之上还有一个隐隐约约、模模糊糊、不易理解、不依逻辑行事的世界,领袖希特勒就在这个最高世界里。
不知为什么,许多无法结合的特点汇集于希特勒一身:他是许多高手的头儿,是超级技师,特等装修工,总监工,其阴险毒辣甚至超过他所有的亲密助手的总和。利斯害怕的正是这一点。况且,在希特勒身上还有教条式的狂热、宗教式的信仰和盲目性,又像老牛一样的不讲道理,这些特点利斯只是在最低层的党的领导者中间见到过。他是魔杖的创作者,是头号圣人,同时又是极其愚昧和狂热的信徒。

人能够战胜恐怖,所以小孩子能够在黑暗中走路,士兵能够投入战斗,一个小伙子可以前进,可以在高空跳伞。
可是有一种恐怖却很特殊,很厉害,千千万万人都不能战胜这种恐怖;这就是在莫斯科的灰暗的冬日天空,用不祥的、变幻莫测的红色字母写出的恐怖——国家恐怖……
不对,不对!恐怖本身不能起这样大的作用。革命的目的以道德的名义摆脱了道德,借口为了未来,证明今天的伪君子、告密者、两面三刀的人是正确的,还要宣传,为什么一个人为了人民的幸福应该把无罪的人推入陷坑。这股势力叫人不要理睬进入劳改营的人的孩子,也是以革命的名义。这股势力还在说,如果一个妻子不揭发自己的清白无辜的丈夫,就必须离开孩子,在劳改营里关十年,这都是革命的需要。

革命的势力与死亡的恐怖、对刑讯的恐惧、感受到远方劳改营气息的人的痛苦结成了联盟。以前人们走向革命的时候,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监狱、苦役、成年累月的流浪和无家可归、断头台。
而现在最糟糕、最令人不安的是,为了换取对革命的忠诚,换取对伟大目标的信仰,今天要付出的是优厚的待遇、克里姆林宫的酒宴、人民委员的任命书、专用汽车、疗养证、国际车厢。

如果卡里特卢夫特将来到天国受审,他会为自己的灵魂辩护,会理直气壮地对审判官说,是命运把他推上刽子手的道路,杀了五十九万人。他面对着强大的力量,面对着世界大战、巨大的民族运动、不可违抗的党国的暴力,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又能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他是一个人,他本来可以在父母的房子里住下去的。不是要走这条路,是推着他走,不是他愿意走,是牵着他走,他就像一个小小的孩子,命运牵着他的手走路。他派去工作的人和派他来工作的人如果面对天国审判官,也会这样或者大致这样为自己辩护。
卡里特卢夫特不需在天国为自己的灵魂辩护。所以上帝也不需要向卡里特卢夫特证实世界上没有罪人。

有天国的审判,有国家与社会的审判,但是还有最高审判,那就是罪犯对罪犯的审判。有罪的人掂量了极权制国家的威力,知道国家是无比强大的。这种可怕的力量用宣传、饥饿、孤苦、集中营、死的威胁、落魄和屈辱把人的意志束缚住。但是,一个人在贫困、饥饿、集中营和死亡的威胁下走的每一步,在受制约的同时,也表现出一个人的不受约束的意志。在这位监督队长走过的道路上,从乡村到战壕,从党外的平民到自觉的国家社会主义党党员,到处都有他的意志的痕迹。命运带着人走什么路,一个人跟着走,是因为他愿意;他也可以不愿意。命运带领着一个人,这个人会成为毁灭性力量的工具,但是他可以从中捞到便宜,而不是吃亏。他知道这一点,于是他便去捞便宜;可怕的命运和人有不同的目的,但是二者走的道路是一条。

不是无罪和慈悲的天国审判官,不是英明的、以国家和社会利益为准绳的国家最高审判庭,不是圣人,不是教士,而是可怜的、受到法西斯压迫的肮脏而有罪的人,亲身体验过极权制国家的恐怖政策的人,自己已经倒下过、已经弯下腰、畏畏缩缩、低三下四的人,这样的人在宣布判决。
他会说:“在可怕的世界上,罪人是有的!我就有罪!”

被判决的人说俏皮话,并不能产生精神力量,然而当弱者和怯懦者对恐怖取笑的时候,恐怖就不那么可怕了。

当人们想到过去的时候,总是通过稀稀的筛子筛选出一件件历史大事,把士兵的痛苦、磨难和不幸全部筛掉。在头脑里只剩下空洞的故事,得胜的军队怎样部署,失败的军队怎样部署,参加战斗的有多少战车、石弩、骆驼,或者多少坦克、大炮、飞机。头脑里留下的印象,是英明而幸运的统帅怎样牵制中心,突击侧翼,山冈后面的伏军怎样突然冲出来决定了战斗的结局。再就是很平常的故事:得胜的统帅班师回朝后,被怀疑有意推翻君主,结果因为拯救祖国而献出头颅,或者幸免一死,被流放。

无法设想的、荒唐的、没有道理的事就出现了。当年关押孟什维克、社会革命党人、白党分子、神甫、富农代言人的时候,他连一分钟也没有考虑过,这些人失去自由,等待判决,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没有想过他们的妻子、母亲、孩子。
当然,当爆炸的炮弹越来越近,伤害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的时候,他已经不那么心安理得了,因为关的不是敌人,而是苏联人,是党员。当然,在把他特别亲近的一些人、他认为是列宁式的布尔什维克的一些同辈人关进来的时候,他是受到震动的,夜里睡不着觉,思考过,斯大林是否有权剥夺人的自由,折磨他们,枪毙他们。他想到他们遭受的苦难,想到他们的妻子和母亲的苦难。因为他们不是富农,不是白党分子,他们是人,是列宁主义的布尔什维克。

不过他还是安慰自己:不管怎样,他克雷莫夫还没有被关过、被流放过嘛,他还没有写过什么供词,没有被迫招认过什么罪状。可是,你瞧。现在把他克雷莫夫,把列宁主义的布尔什维克关进来了。现在再也无法自我安慰,无法解释,无法说明了。这是事实。

人进了囚室,便成了实验室里的老鼠,就会产生新的反应,说话声音小小的,上床,起床,大小便,睡觉,做梦,时时刻刻都在观察之下。原来这里的一切是这样残酷,这样荒唐,这样不人道,这样骇人听闻。他第一次明白,在卢比扬卡干的事情这样可怕。要知道,这是在折磨他这个布尔什维克、这个列宁主义者,折磨克雷莫夫同志呀。

个人清白——是中世纪残余,是神话。托尔斯泰说,世界上没有有罪的人。我们肃反工作人员却得出最严密的结论:世界上没有无罪的人,没有不能判罪的人。逮捕证写的是谁,谁就有罪。在逮捕证上写谁都可以。每个人都可以上逮捕证。给别人写逮捕证写了一辈子的人也可以,

真正伟大的科学发明可以使人变得比大自然更聪明。大自然借助这些发明、通过这些发明认识自己。伽利略、牛顿、爱因斯坦在认识空间、时间、物质和力方面所做的事,就属于这样的人类伟大事件。人类通过这些发明,创造了超过自然存在的深度和高度,因此促进了自然界的自我认识并促使自然界更加丰富。
有些已经自然形成的、可以看到、可以感触到的已经存在的原理,只是由人说出来,这是低一级的,是二级发明。鸟飞、鱼游、风滚草和圆石的滚动、风吹得树木摇摇晃晃并且摆动枝叶、海参的喷射运动——这一切都是这种或那种可以感触到的、明显的原理的表现。人类从现象中得出原理,应用于人类环境中,并且根据需要和可能性不断地加以发展。

飞机、涡轮机、喷气式发动机、火箭在生活中是有巨大意义的,人类制造出这些东西应归功于人类的才能,不过并不是天才。
运用人类发现和总结出来的、而不是自然显示的原理做出的发明,属于二级发明,比如在无线电、电视、雷达方面得到运用和发展的电磁场理论原理。释放原子能也属于这样的二级发明。建成第一个核反应堆的费密不应当希求得到人类天才的称号,虽然他的发明已成为世界历史新纪元的开端。
人类借助新的条件,不断地改进人类活动环境中已经存在的东西,比如,在飞行器上安装新的发动机,把轮船上的蒸汽发动机换成电力发动机,又把电力发动机换成原子能发动机,这在发明中属于更低级,属于第三级了。

今天的战争艺术是新的技术条件与旧的原理相配合,人类在这方面的活动,正是属于第三级。否定领导作战的将军的活动在军事上的意义,是不对的。不过,把将军称为天才也是不对的。这样看待一位有才能的指挥生产的工程师,是荒谬的;这样看待一位将军,不仅是荒谬的,而且是有害的,是危险的。

斯大林格勒和斯大林格勒进攻战促成了军队与老百姓的新的自觉。苏联人、俄罗斯人开始从新的角度认识自己,开始从新的角度看待各种民族的人。俄罗斯的历史开始被理解为俄罗斯的光荣史,而不是俄罗斯农民与工人的苦难史和屈辱史。民族性由形式转变为内容,成为世界观的新的基础。
在莫斯科会战初次取胜的日子里,起作用的仍是战前的老的思维形式、战前的观念。
重新认识战争大事,认识苏联武装力量和国家的力量,是巨大的、长期的、广泛的认识过程的一部分。
这一过程在战前很久就开始了,不过主要不是在人民的意识中,而是在人民的潜意识中。

有三件大事是重新认识现实和人与人关系的重要标石,那就是:农村集体化、工业化、一九三七年。
这些事件和一九一七年的十月革命一样,造成了广大阶层的人民的动荡和变化;这些动荡伴随着对人的肉体的消灭,死亡人数超过了消灭俄国贵族阶级和工商业资产阶级的那个时期。
斯大林领导的这些事件,标志着新的苏维埃国家建设者在经济方面的胜利,标志着社会主义在一个国家的胜利。
这些事件是十月革命的必然的结果。

战争加速了在战前就暗暗进行着的重新认识现实的过程,加速了民族意识的觉醒,“俄罗斯”这个词重新获得了真实的内容。
起初,在撤退时期,这个词大都和一些否定意义的词联系着:俄罗斯落后、一团糟,俄罗斯闭塞,俄罗斯没有希望……但是,民族意识既然出现了,就期待着战争的节日……
国家也渐渐趋向新的范畴的自觉。
民族意识在民族灾难的日子里表现出来,便是强大的、极好的力量。人民的民族意识在这样的时期之所以可贵,因为这种意识是人性的,而不是民族性的。这是人的尊严,人对自由的向往,人对善良的信赖,只不过表现在民族意识的形式中。

不过,在灾难岁月里激起的民族意识可能发展为多种形式。
毫无疑问,一位人事处长,一心要保护本机关不受世界主义者和资产阶级民族主义者的侵犯,这位处长的民族意识和保卫斯大林格勒的红军战士的民族意识,表现是不同的。
苏联这样一个大国的现实,决定了它将把唤起民族意识与完成国家战后面临的任务联系起来——在树立民族主权思想方面,在各个领域树立苏联和俄罗斯的主权观点方面。
所有这些任务不是在战时和战后突然出现的。战前,在农村的种种事件、建立祖国的重工业、干部大换班,标志着斯大林确立的制度作为社会主义新秩序在这个国家的胜利。在那个时候,这些任务就出现了。

俄国社会民主党的亲切的印记被抹去,被取消了。正是在斯大林格勒战役转折的时候,在斯大林格勒的火焰成为黑暗王国的唯一自由信号的时候,这一重新认识过程开始公开化了。
发展的逻辑导致的结果是,人民战争在斯大林格勒保卫战时期达到最高的热潮的同时,也为斯大林提供了可能性,公开宣扬国家民族主义思想体系。

在物理研究所前厅里贴出的墙报上,有一篇文章,标题是《永远同人民在一起》。
这篇文章说,在伟大的斯大林领导的正在穿越战争暴风雨的苏联,科学具有巨大意义,党和政府给予科学工作者极大的尊敬和光荣,世界上任何国家都不曾这样,即使在艰苦的战争时期,苏联政府也为科学家正常和有成效的工作创造了一切条件。
文章接着谈到研究所担负的巨大任务,谈到新的建设,谈到扩大旧的实验室,谈到理论与实践的联系,谈到科学研究对于国防工业有何等重要意义。
文章谈到全体科学工作者的爱国主义热潮,说科学工作者决不辜负党和斯大林同志的关怀和信任,不辜负人民对苏联知识分子的光荣的先进队伍,对科学工作者的期望。

文章的最后部分写道,可惜,在健康而友爱的集体中也有一些人缺乏对人民、对党的责任感,有一些人脱离了友好的苏维埃家庭。这些人使自己和集体对立起来,把自己的个人利益摆在党交给科学家的任务之上,拼命夸大自己实有的和臆造的功绩。他们之中有些人有意或无意地成为异己的反苏思想的代表,宣扬敌对的政治思想。这些人一般都要求用客观主义的态度对待外国唯心主义科学家的充满反动精神和蒙昧主义精神的唯心主义观点,夸耀自己同这些科学家的联系,从而侮辱俄罗斯科学家的苏维埃民族自豪感,贬低苏联科学的成就。

这些人有时像英勇的卫士,要维护似乎被践踏的正义,企图在短视、轻信的人和糊涂人中间赚得廉价的声名,实际上他们却在挑拨离间,散播不相信俄罗斯的科学力量、不尊重俄罗斯光荣历史和伟大人物的种子。文章号召消灭一切腐朽的、异己的、敌对的东西,消灭一切不利于完成党和人民在伟大的卫国战争期间交给科学家的任务的因素。文章的结束语是:“沿着马克思主义哲学明灯所照亮的光辉道路,沿着列宁和斯大林的党为我们开辟的道路,向着新的科学高峰,前进!”

人会看不起上帝,可是能不能也看不起恶魔,战胜恶魔?您说,生命就是自由。可是在集中营里的人是不是这样想?生命遍布于宇宙之后,会不会用自己强大的力量建立奴役制,其可怕程度超过您说的对死物质的奴役?您还是告诉我,将来的人在善良方面能不能超过耶稣?这是最主要的!请告诉我,如果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人类仍然带有我们今天的刚愎自用和利己主义,包括阶级的、民族的、国家的、个人的利己主义,人类的强大将给世界带来什么?那时的人会不会把全世界变成总星系规模的集中营?就是说,就是说,请告诉我,您是否相信善良、道德、慈悲心的进化?人是不是在这方面也会进化

人类要过明智的生活,今天的善良和好心肠是不够的,您说的也是这一点。如果人一旦掌握了原子内部能量的力量,会怎么样呢?今天精神能还处在很可怜的水平。不过我相信未来!我相信,日益发展的不只是人的力量,还有仁爱心,还有人的精神。

在我们的时代,从事科学研究的应当是具有伟大心灵的人,应当是先知和圣者!可是现在研究科学的却是有实干才能的人、象棋专家、运动员。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创造什么。

你是凭良心行事。要知道,这是一个人最可贵的东西。我不知道生活会带给你什么,但我相信,你现在所作所为对得起良心。我们最大的不幸,就是我们所作所为不凭良心。我们说的,不是我们所想的。感觉是一样,做的却是另一样。你该记得,托尔斯泰说到死刑,说过:‘我不能沉默!’可是在一九三七年处死成千上万无辜的人的时候,我们却沉默。沉默还算好的呢!还有不少人闹闹哄哄大加赞扬呢。在普遍集体化的可怖时期,我们也沉默。我以为,我们还谈不上社会主义,社会主义不仅仅是在于重工业。社会主义首先要有凭良心的权利。剥夺人的凭良心的权利,是非常可怕的。如果一个人能够凭良心行事,会感到十分幸福的。我替你高兴。你是凭良心行事的。

可是接着又出现了焦虑和痛苦的想法。柳德米拉和娜佳怎么过呢?去教书?把房子交出去?他马上就想到房管所和民警。夜间搜捕,罚款,记录。房屋管理员、地段民警督察、区房产科监察、人事处女秘书,对于一个老百姓来说,这些人有多么厉害,多么威风,多么了不起。一个失去依靠的人,会感到连坐在票证科的小姑娘都是一种强大的、不可动摇的力量。

维克托在整个一天里都觉得恐惧,无能为力,绝望。但是他的心情不是始终一样的,不是毫无变化的。一天中不同的时间有不同的恐惧,不同的苦恼。早晨起来,刚刚出了暖和的被窝,当窗外还是寒冷而朦胧的晨曦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孩子遇到巨大的力量袭来,感到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很想钻回被窝里,蜷起身子,皱紧眉头,一动不动。
上午,他思念他的研究工作,特别想上研究所去。这时他觉得自己成了没有人要的人,成了无用、无能的人。
似乎国家一发怒,不仅能够剥夺他的自由、他的安宁,而且能够剥夺他的智慧、他的才华、他的自信心,把他变成一个又呆、又笨、又灰沉的人。

千余年来俄罗斯一直是君主专制和专制独裁国家,是沙皇和宠臣们的国家。但是在千余年的俄罗斯历史中谁也不曾有过斯大林这样大的权力。可是今天维克托不气愤,不害怕了。斯大林的权力越大,颂歌和定音鼓越响,这尊活神像脚下的神香烟云越浓,维克托的幸福感越强烈。

在这黑沉沉的晚上,他不再感到绝望和大祸临头了。他心里是宁静的。他知道,在签发逮捕证的地方已经知道了一切。他想到克雷莫夫、米佳、阿巴尔丘克、马季亚罗夫,想到切特韦里科夫,就感到奇怪。他们的命运没有成为他的命运。他怀着感伤和不可理解的心情想着他们。
维克托为他的胜利高兴,那是他的精神力量、他的头脑取得的胜利。他也不管,为什么今天的幸福和被批判那天似乎感觉到母亲跟他在一起时那种幸福有所不同。现在马季亚罗夫是不是会被捕,克雷莫夫是不是会供出他来,对他都无所谓了。他生平第一次不为自己说的一些离经叛道的笑话和不小心的话担惊受怕。

“我在想,”克雷莫夫说,“到了共产主义社会,新的克格勃会秘密搜集人的一切好的行为,搜集每一句好话。那时的谍报人员会在电话里窃听一切和忠诚、正直、善良有关的言论,并且在书信里寻找,从公开的谈话里提炼,把一切好的汇集到卢比扬卡来,归入档案。光搜集好的!这儿将增强人的信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摧毁人的信心。第一块基石是我砌的……我相信,我胜利了,告密、谎言没有把我制服,我相信,我相信……”
卡茨涅林鲍肯漫不经心地听他说着,插话说:“这话都很对,将来会这样的。不过应该补充的是,编成这种美好的档案之后,会把您弄到这大楼里来,还是要枪毙。”

他渐渐意识到,希特勒已经开始拿他当死人对待了——这等于死后追授元帅军衔,死后追授带橡树叶的骑士十字勋章。他现在只有一样用处:创造英勇抵抗的领导者的悲剧形象。国家宣传机构已经把他率领的几十万人宣扬为圣徒和受难者。这些人还活着,在煮马肉,在捕杀斯大林格勒最后的一些狗,在野地里逮乌鸦,捉虱子,把烂纸卷在纸里当烟抽,可是这时候国家的广播电台却为这些未死的英雄播放雄壮的哀乐。
他们还活着,在呵冻红了的手指头,他们的鼻孔里还流着鼻涕,他们的头脑里还闪着一个一个的念头,想吃,想偷,想装成病人,想投降做俘虏,想上地下室里和苏联娘们儿亲热亲热,可是这时候国家的儿童合唱队和少女合唱队已经在广播里唱:“他们死了,为的是德国的生存。”似乎他们的罪恶而美好的生命能够复活,国家就一定灭亡。

世界名城与其他城市的不同,不仅在于人们都感觉到它与全世界的工厂与土地都有联系。
世界名城与众不同,在于它有灵魂。
战时的斯大林格勒就有灵魂。它的灵魂就是自由。

他没有她也活了这么多年嘛。今后还是能活!一年后他从她身旁走过,心连跳都不会跳一下。“我才不稀罕你呢!”他一想到这一点,就感到自己想得很荒谬。心里的东西是揪不掉的,心不是纸做的,人生的一切不是用墨水记在心上的,不能把心撕成碎片,不能把印在脑子里和心中的多年的印象抹掉。

他已经使她成为他的工作、思想、灾难的参与者,成为他的刚强和软弱的见证人……
撕碎的信并没有消失,读过几十遍的话依然留在脑海里,她的眼睛依然从撕碎的照片上望着他。

维克托生活中发生的一切变化,似乎十分自然,同时又完全反常。事实上,维克托的研究确实是很重要、很有意义的,为什么不可以褒扬呢?兰杰斯曼也是一名有才能的科学家,他为什么不能在研究所工作呢?安娜·纳乌莫芙娜也是一名不可多得的人员,为什么让她在喀山闲待着呢?
同时维克托也明白,如果不是斯大林的电话,研究所里的人谁也不会称赞他的出色的研究成果,兰杰斯曼尽管有很高的才能,仍然会没有事干。
不过要知道,斯大林的电话也不是出自偶然,不是随心所欲、异想天开。要知道,斯大林就是国家,国家是不会随心所欲、异想天开的。

维克托以为,许多组织方面的事情,如招收新工作人员,做计划,定购仪器,召集会议,会占用他不少时间。但小汽车跑得很快,会议时间很短,开会也没有人迟到,他的意愿贯彻得很容易,上午最宝贵的时间他都可以用在实验室里。在这最重要的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间里,他是完全自由的。没有任何人限制他,他可以想他感兴趣的事情。他的科学依然是他的科学。这完全不像果戈理的小说《肖像》中那位画家的情形。
谁也不敢侵犯他在科学方面的兴趣。以前他可是最害怕这一点。“我真正自由了。”他惊讶地想。
维克托不知为什么想起工程师阿尔捷列夫在喀山的议论,说军事工厂的原料、电力、机械都能及时得到供应,不存在拖沓问题。

维克托在心里说:“很明显,这种神话般的作风,这种没有官僚主义的作风,恰恰是官僚作风。为国家主要目的服务的事情,干起来就像开特别快车。官僚主义的力量有两个相反的方面:它既能阻止任何运动,又能加给运动非同寻常的速度,甚至可以飞出地球引力范围之外。”

“我胜利了。”维克托在心里说。但是他当然也明白,他取得的不是最高的胜利,跟他有关系的人改变了对他的态度,不再阻碍他,而是帮助起他来,这决不是因为他的聪明、天才或者别的什么本领征服了他们。

维克托现在觉得,把自己生活的必然变化同战争的必然进程,同人民、军队、国家的胜利联系在一起,是很简单、很容易的了。
但是他明白,不是那么简单的,不能简单地嘲笑自己一心只想看到“这儿是斯大林,那儿也是斯大林,斯大林万岁”这种简单明了的情形。
本来他认为,行政领导人和党的活动家们就是在自己家里天天谈的也是干部的纯洁问题,天天用红笔批文件,对自己的老婆朗读《联共党史简明教程》,连做梦也要梦到暂行条例和必守法令。
维克托却一下子又看到这些人带有人情味的另一面。

当然维克托在内心深处也明白这些变化是怎么一回事儿,知道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变化。他不是糊涂虫,他不是犬儒主义者,他会思考。

使他就范的不是恐惧,而是另外一种消磨力量的温顺感情。
人是多么奇怪、多么令人吃惊的造物呀!他有力量去死,却没有足够的力量拒绝甜饼和冰糖。
如果有一只手抚摩你的头,拍你的肩膀,那手就成了无敌的手,你再也无力把它推开。

现在他知道是怎样摧毁一个人了。搜身,剪掉纽扣,拿走眼镜,这样使一个人产生身体不值钱的感觉。到了侦讯室里,一个人会感到自己参加革命、参加国内战争根本不算什么,自己的知识和自己的工作更是不值一提。就是说,这是第二步:叫你知道不仅是身体不值钱。
而对于那些坚持继续做人的人,就进行百般折磨,一直要把人的体力和精力都弄垮,使人服服帖帖,毫无反抗之力,直到使人既不盼望正义,又不盼望自由,也不盼望安宁,只是盼望早日了结已经使人十分痛恨的人生。

审讯工作几乎总是取胜的过程,就在于肉体的人和精神的人是一致的。精神和肉体是互相沟通的,进攻的一方只要击溃和突破人的肉体防线,就能使机动兵力进入突破口,控制精神,迫使人无条件投降。
他没有力量想这一切,也没有力量不想这一切。究竟是谁出卖他?谁密告他?谁诬陷他?他觉得他现在对这个问题没有多大兴趣了。

卡茨涅林鲍肯对克雷莫夫描述了新经济政策时期的新资产阶级分子弗伦克尔的不寻常遭遇。弗伦克尔在实行新经济政策初期在奥德萨建立了发动机工厂。在二十年代中期他被逮捕并被押送到索洛韦茨基群岛上。他在索洛韦茨基劳改营里的时候,向斯大林提供了一份天才的方案。这个老肃反工作人员在这里用的字眼儿就是“天才的”。
他在这份方案中用大量经济学和技术方面的数据论证了如何利用成千上万的犯人修建道路、堤坝、水电站,开凿运河。
这位被囚禁的新资产阶级分子便成了克格勃的中将,因为当家的十分看重他的想法。
二十世纪忽然闯入简单劳动时期,这种被神圣化的劳动实际是囚犯连队的劳动和旧式的苦役劳动,是锹、镐、斧头和锯子的劳动。
劳改营世界也开始吸收现代文明,也使用电力机车、自动升降机、推土机、电锯、涡轮机、割矿机、大量的汽车和拖拉机。劳改营世界装备了运输和联络飞机、无线电联络和通讯系统、自动车床、现代化的选矿系统。劳改营世界设计、规划、建造矿井、工厂、新的海洋、宏伟的水电站。
劳改营世界发展十分迅速,并存的旧的苦役式劳动显得很可笑,很好玩儿,就像孩子们的拼图方块。
但是,卡茨涅林鲍肯说,劳改营还是跟不上现实的发展,因为现实不断地向劳改营提供人力。有许多学者和专家还是派不上用场,他们和技术与医务没有任何关系……
有一些全世界知名的历史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文学评论家、地理学家、世界美术研究专家、研究梵文和古凯尔特语的学者,在劳改营系统都派不上什么用场。劳改营的发展还不够,还不能利用这些人的特长。他们干的是粗活儿,或者在事务工作方面和文教科做一些所谓笨活儿,或者在残废营里闲待着,根本无法运用他们的知识,他们的知识往往是极其渊博的,不仅在苏联,而且在全世界都得到极高的评价。
克雷莫夫听着卡茨涅林鲍肯不停地说,就好像一位学者在介绍自己一生的主要事业。他不仅是歌颂和赞美。他还是个研究者。他进行比较,揭示缺点和矛盾,联系,对照。
在劳改营外面也存在着缺陷,当然,其形式是不那样明显的。在现实生活中有不少人做的不是他们能做的工作,不是发挥其所长,在各个大学、各个编辑部、科学院各研究所都有这类现象。
卡茨涅林鲍肯说,在劳改营里,刑事犯统治着政治犯。刑事犯又霸道,又野蛮,又懒惰,又贪财,动不动就不要命地打架、抢夺,阻碍着劳改营劳动生活和文化生活的发展。他接着说,就是在劳改营铁丝网里面,科学家和著名文化界人士的工作也要由不学无术、无能和见识短浅的人领导。劳改营好像是外面社会的扩大而加强的映像。不过铁丝网内外的现实不是相反的,而是符合对称定律的。
他接着又说起来,不过不是像一位歌手,也不像一位思想家,而是像一位预言家了。
如果勇敢而连续不断地推进劳改营制度的发展,排除阻力和缺陷,这种发展必将导致界线的消灭。劳改营就会同外面的社会融为一体。这种融合,这样消灭了劳改营与外面社会的对立,就是伟大原则的成熟和胜利。劳改营制度虽然有种种缺陷,但也有一个起决定作用的优点。只有在劳改营里,最高原则,也就是理性,能够毫不掩饰地反对个人自由原则。理性可以使劳改营高度发展,高度发展就可以创造条件使其自我消灭,与乡村和城市的生活融为一体。
卡茨涅林鲍肯担任过劳改营设计院的领导。他认为,科学家和工程师们能够在劳改营的条件下解决最复杂的问题。他们能够解决世界科学技术思想方面的任何问题。只要能很好地领导他们,为他们创造较好的物质条件就行。有一种古老的说法,说是没有自由就没有科学,是完全不可信的。
“等到两方面水平接近了,”他说,“我们就可以宣布铁丝网里面和外面的生活相等了,就用不着关押人了,我们就不必再发逮捕证了。我们只建立监狱和政治隔离所,文教处就可以对付任何不合常规的人。到那时候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太平局面。”
取消劳改营将是人道主义的胜利。同时所谓个人自由这种乱七八糟的、原始的、穴居时代的原则在这之后也不会占上风,不会猖獗起来。相反,这种原则倒是可以完全消除。
在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又说,也许,几百年之后,这种制度会自行消灭,在这种制度自行消灭过程中,渐渐产生民主和个人自由。
“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存在的,”他说,“但是我不希望生活在那样的时代。”
克雷莫夫对他说:
“您的一些想法是极不正常的。据说,一些精神病医生在精神病医院里工作时间久了,自己的精神也会不正常。请原谅我这样说。不过,您在这里面待得太久,不是没有影响的。卡茨涅林鲍肯同志,您把保安机关看成了上帝。确实应该把您撤换下来。”
卡茨涅林鲍肯很和善地点了点头,说:
“是的,我相信上帝。我是一个信神的愚昧的老头子。每一个时代都要依照自己的面貌创造一个上帝。保安机关是明智和强有力的,保安机关统治着二十世纪的人类。过去这样的力量,人类曾经奉若神明的力量,就是地震、雷电、森林大火。现在不光是把我关起来,而且把您也关起来了。也应该把您给撤换了。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究竟是您说得对,还是我说得对。”

她站着,自己问自己,为什么她所爱的一些人的未来吉凶难卜,为什么他们一生有这么多的失误。她不知道,正是在这种困惑不解中,在这种迷惘、痛苦和混乱中,就有答案,就有理解,就有希望;她也不知道,她已经发自内心地理解了他和他的亲人们生活的意义,尽管不管是她,还是她的亲人,谁也说不出自己是在等待什么;尽管他们都知道,在可怖的时期一个人是否幸福完全由不得自己,世界的命运可以为人造福或招祸,可以使人获得荣誉或者使人沦落,把人变为集中营里的尘土,但世界的命运,历史的浩劫、国家发怒的厄运、胜利的荣光、失败的耻辱,所有这些都不能改变那些可以称为人的人。

不论等待着他们的是劳动的荣誉,还是冷落、失望和穷困、集中营和死亡,他们都会像人一样生活,像人一样死去,那些牺牲的人便是能够像人一样死去的人——这就是他们可歌可泣的做人的胜利,战胜了世界上过去和今后不断反复出现的气焰万丈的、非人性的一切。

Charlie Kirk被刺杀事件

2025年9月14日 08:00

保守派活动家、“美国转折点"联合创始人查理·柯克在犹他谷大学活动现场遭枪击身亡,终年31岁。
前几天还看到他关于种族歧视和教育公平的Youtube辩论视频,感觉现场辩论的形式不适合深度讨论和展开,现场看似占据上风的人有时候只是利用诡辩、快速反应、抢话和措辞影响对方和观众的情绪。

看到被害评论中大部分说即使不同意他的观点,即使他支持拥枪,也不至于应该被这样枪杀。

No one should be shot over speech.
No one deserve to get shot because you disagree with them.
When you tear out a man’s tongue, you are not proving him a liar, you’re only telling the world that you fear what he might say.

当然也有很多人认为拥枪派被禁枪派枪杀很讽刺,或者认为被杀者活该。
至于是不是禁枪派的人杀他,或者因为他支持拥枪杀他,或者凶手使用的武器是否不在拥枪派支持公民持有之列,在狂欢面前不会深究。

Bernie Sanders 的发言

我想就昨天查理·柯克(Charlie Kirk)被谋杀的惨案说几句话。

我与他在几乎所有问题上都强烈持不同意见,但他显然是一位非常聪明且高效的沟通者和组织者,也是一个不畏惧走向世界、与公众互动的人。我向他的妻子和家人表示哀悼。

一个自由民主的社会,正是美国所应追求的,其基本前提是人们可以畅所欲言、组织起来并参与公共生活,而无需恐惧,无需担心他们会因表达政治观点而被杀害、伤害或羞辱。事实上,这正是自由和民主的精髓所在。你有一个观点,那很好;我有一个与你不同的观点,那也很好。让我们辩论出来,我们在地方、州和联邦层面向美国人民阐述我们的主张,我们举行自由选举,让人民决定他们想要什么——这就是自由和民主。我希望尽可能多的人能够无所畏惧地参与这个过程。

自由和民主无关政治暴力,无关刺杀公职人员,无关试图恐吓那些就某个问题发表意见的人。政治暴力实际上是政治上的懦弱,这意味着你无法说服人们你的想法是正确的,而你不得不通过武力强加于人。每个美国人,无论其政治观点如何,都必须谴责一切形式的政治暴力和一切形式的恐吓。我们必须欢迎和尊重不同的观点,这正是我们宪法的宗旨,正是我们《权利法案》的宗旨,这实际上就是自由的意义。

查理·柯克的谋杀案是政治暴力令人不安的上升的一部分,这种上升威胁到掏空公共生活,使人们不敢参与其中。从2021年1月6日对美国国会大厦的袭击,到刺杀唐纳德·特朗普的未遂事件,到袭击保罗·佩洛西,到企图绑架密歇根州州长惠特默,到谋杀明尼苏达州众议院议长梅丽莎·霍特曼及其丈夫,到对宾夕法尼亚州州长乔什·夏皮罗的奥斯汀袭击,到枪击联合健康集团高管布莱恩·汤普森,以及几年前枪击众议员史蒂夫·斯卡利斯——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暴力上升已经针对了政治光谱中的公职人员。

令人悲伤的是,这并不是一个新现象。我们都记得肯尼迪总统、小马丁·路德·金博士、罗伯特·F·肯尼迪参议员、约翰·列侬、梅达·埃弗斯的刺杀案,以及罗纳德·里根总统和阿拉巴马州州长乔治·华莱士的未遂刺杀案。

这是美国历史上一个困难和充满争议的时刻。我们国家和全世界的民主都受到攻击,这有很多原因需要认真讨论。但归根结底,如果我们真诚地相信民主,如果我们相信自由,我们所有人就必须响亮而明确地表示:政治暴力,无论意识形态如何,都不是答案,必须受到谴责。

我喜欢的一位 Youtuber 徒步的骑手的发言

两天前呢,保守派活动人士Charlie Kirk在犹他州遇刺。事件刚上新闻呢,就有听众建议我说一说。我其实不知道说什么,主流媒体报导都是语焉不详事件的基本事实,但是连FBI和警方都搞不清楚,我更不可能知道。今天早晨呢,嫌犯刚刚归案,说是22岁的当地年轻人。他的作案动机、前因后果,外界仍然不知道。
每次这类事件发生呢,都是媒体自媒体的绝佳流量窗口。第一时间出来的大部分是做同一件工作,就是给观众按情绪按钮。网络时代呢,无数人一天到晚刷手机,盼望各种重大事件发生,这种事一发生呢,他们马上就脱掉衣服,露出满身的情绪按钮,到处找媒体,找自媒体给他们按。理性的人会静下来想来想一想,连FBI、连警方都还不知道的事实,媒体自媒体怎么可能知道呢?带着情绪按钮去刷新闻,去找自媒体按,除了刺激情绪以外,什么也得不到。

Charlie Kirk今年31岁,他是在犹他州一所大学校园讲的时候被刺杀的。凶手从200码以外开枪击中了他的颈部。他被击中的时候,他的太太和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一岁,都在下面的观众席。
过去两天呢,FBI忙着抓凶手,一些媒体和自媒体忙着给FBI指明方向,无非是指向各种阴谋论,指向各种煽动情绪。左派说是右派干的,右派说是左派干的。像样的政客都说些永远不会错的话。不像样的政客就利用这个事件继续煽动情绪,继续加剧社会分裂。一些政治极端分子当然更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甚至叫嚣战争。政治把一些平常看着还算正常的人变成了鬼。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幸灾乐祸,据说还有人庆祝。

左左右右都不是问题,都是正常的,问题是不能没人性,不能反人性。在一个有言论自由的民主社会,不管言论怎么样,观点怎么样,你不能把人杀了。Charlie Kirk是个公众人物,是喜欢他还是厌恶,还是觉得无所谓,都是正常的,都是可以接受的,这本身都没有问题。我不喜欢他的很多观点,甚至厌恶他的一些说法,但我欣赏他表达观点的方式,就是去大学校园跟年轻人面对面的辩论,而不是诉诸暴力,不是威胁对方。他被子弹击中的时候不是在做案,而是在演讲。

事件发生以后呢,Stephen Pinker教授在推上说:“Speech is not violence, violence is not speech.”言论不是暴力,暴力不是言论。如果不喜欢Charlie Kirk的言论,不管什么原因不喜欢都无可厚非。不喜欢你可以不理睬,也可以跟他辩论,甚至可以用恶毒的语言去骂他,但是不能把他杀了。作为一个普通人,不喜欢他、厌恶他,也不能看着有人把他杀了就去庆祝,更不能去当杀人凶手的啦啦队。我想这是民主社会一条做人的底线。

社交媒体时代也是谣言时代,只要是个公众人物,都会有无数谣言伴随着他们。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会主动编造谣言,一些无脑观众会幸高采烈的传播谣言,让正常人防不胜防。我很尊重的一位作家Stephen King也没有幸免。他在推特上说:“Charlie Kirk advocated stoning gays to death.” Charlie Kirk主张用石头把同性恋砸死。
一位推友转了Charlie Kirk生前的推文:“I believe marriage is one man, one woman. Also, gay people should be welcome in conservative movement. As Christians, we are called to love everyone.” 我相信婚姻是男女结合,同时保守派运动应当欢迎同性恋,作为基督徒,我们的使命是爱所有人。这是Charlie Kirk生前的原话。
Stephen King马上就发帖说:“I was wrong and I apologize, I have deleted the post.” 我错了,我道歉,我已经把帖子删了。
另一位推友也指出来,Charlie Kirk没有说过用石头把同性恋砸死的话,那是一些反对他的人替他说的。
这位推友接着说:“It’s exactly this kind of extreme rhetoric that encourages people to commit violence.” 正是这种极端言论鼓动人们诉诸暴力。
Stephen King再次发推,再次澄清:“Charlie Kirk never advocated stoning gays to death.” Charlie Kirk从未主张过用石头把同性恋砸死。这是Stephen King的原话。这就是体面。Stephen King之所以令人尊敬,不是因为他永远都对,而是因为他这种尊重事实的体面。

网络时代谣言像流感病毒一样传播,很少有人能幸免,Stephen King也不例外。但他尊重指出他错误的人,尊重事实,这是他令人尊敬的地方。不是每个人都像Stephen King那样尊重事实,也不是每个人都像Stephen King那样令人尊敬。不管是在左派媒体上还是在右派媒体上,都有不少人没有耐心等待事实,没有耐心诉诸理性,而是立马启动一套固定的情绪化叙事模板,迫不及待的给观众按下情绪按钮。他们不是诚实地告诉观众,很多事实现在还不知道,需要耐心等待破案,等待事实呈现出来。相反呢,他们不断的抛出大量的煽动性言论,刺激公众的愤怒,刺激公众的恐惧,刺激公众去猜疑。公众的这些负面原始情绪,他们通过耸人听闻的标题,含沙射影的暗示,道听途说的内幕,迅速抢占舆论高地,收割流量,扩大影响力。这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反应,这类事件一发生,就像巴甫洛夫的铃声,马上刺激出他们那套戏本。对于他们来说,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把这类事件无缝的对接到他们固定的政治叙事当中去。不是左派的阴谋,就是右派的阴谋,反正都是政治对立面的阴谋,都是政治对手的黑手。

英语中有个说法:“A lie can travel halfway around the world while the truth is putting on its boots.” 真相还在穿鞋的时候,谎言已经走了半个世界。有人说这是马克·吐温说的,有人说不是马克·吐温说的。不少流传很广的名人名言呢,其实都是后人制造出来,冠上名人的名字。但是呢,谁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准确地描述了一个真实世界的现象,谎言谣言传播的比事实比真相都要快。
Charlie Kirk遇刺没过一会儿,已经有不少人上媒体、上自媒体,忙着给FBI指明方向,甚至替FBI破案。有正常理性的人会知道,专业刑事调查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严谨的程序。但是正常理性带不来流量,制造不出观看量,要在第一时间吸引眼球,要在第一时间流量最大化,就是及时按下观众的情绪按钮,抛出各种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阴谋论。

Charlie Kirk遇刺跟以前的类似事件一样,也让人看到极端政治对人性的扭曲。一些人公开庆祝,公开幸灾乐祸。遇刺无论是对真相的扭曲,这种庆祝,这种幸灾乐祸,则是标志着人性底线的彻底失守,是人性的扭曲。极端政治把不同政治观点的人非人化。
政治观点不同,公开表达不同的政治观点,这是民主政治的常态,也是民主社会的生命力所在。但是左派和右派中的极端分子容不下不同的观点,容不下不同的立场,把民主社会中的观念竞争、政党博弈当成你死我活的决斗,把不同政治观点的人、把政治对手当成不共戴天的敌人。在这种极端分子眼中,对方不再是个观点不同的人,而是个必须撕掉的敌对标签,是個必须抹掉的敌对符号。这个敌对标签,这个敌对符号被子弹击中了,被暴力抹掉了,立即激发出了他们清除异己的快感,让他们幸高采烈的抒发这种快感。这是人性中最不堪、低劣的一面。在民主社会,把暴力正常化,而用暴力解决观念争端正常化,是对民主的威胁。为暴力消灭政治观点不同的人而欢呼,这种行为向社会发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政治分歧可以通过肉体消灭来解决。这种思潮蔓延开来,将会侵蚀民主,甚至摧毁民主,将会消灭观念竞争的公共空间,把社会推向暴力和混乱的深渊。在民主社会,把对观点的证伪转化成对个人的暴力,是野蛮战胜文明的标志。

这些年呢,在中国、在美国一路看下来,有个观感,就是极端政治把一些平常看着还算正常的人变成鬼,不但扭曲心智,而且扭曲人性,用政治把反人性合理化、正当化。政治是个最容易让人活成垃圾的行业。不少人参与政治之前就是垃圾,参与政治以后从言论到行为如鱼得水。很多本来还算正常的文人、知识分子、专业人士,一旦卷入政治,加上名利熏心,加上排除异己,加上占领道德制高点的冲动,就活得越来越离谱。
在这里呢,我想说个人间常识:政治观点不会改变一个人的人格,就是心理学上讲的personality。一个有严重人格缺陷的人,不会因为政治上是左派或者是右派,就变成一个可以交往的朋友,或者说可以交往的熟人。恰恰相反,政治会放大他们的人格缺陷。一个人是否值得交往,取决于他的personality,取决于他的character,不取决于他的政治观点,不取决于他是左还是右。一些自己情绪不稳定,也迫不及待的给别人按情绪按钮的政治极端分子,本身就是人格障碍患者。他们无非是把自己的人格障碍表现在政治问题上,借机发挥而已。

这几十年心理学有个重大发现,就是人格一旦出问题,personality一旦出问题,基本上是无法改变的。人格障碍、人格缺陷形成于儿童期,到目前为止,没有什么心理治疗方法,没有什么化学药物能够治愈。普通人遇到这种利用政治借梯发挥的人格障碍患者,唯一有效保护自己的办法就是迅速识别,果断远离。美国心理学家估计呢,有这类人格障碍的人占美国人口的10%到15%。因为独生子女和中国特色的教育,这种人在中文世界占比可能更高一些。一个人格正常的普通人没有精力,没有时间去跟各种personality患者去纠缠。普通人的首要职责、首要责任是确保自己不做这类利用政治借机发挥的人格障碍患者的受害者。一个正常人,不管他是政客还是媒体人,还是自媒体人,面对这种刺杀和平演讲者的暴行,会超越政治分歧,共同谴责暴力,捍卫宪法保护的言论自由,捍卫言论自由者的生命。

今天早晨呢,媒体说刺杀Charlie Kirk的嫌犯已经归案。事实正在展开,但是要看到比较完整的事实,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自律,需要收起自己的情绪按钮。这次刺杀事件发生以后呢,社会面对的不仅仅是抓住凶手,寻求法律正义这种单一的任务。作为关注这个事件的普通人,我们更需要警惕那股利用这些悲剧来散播仇恨、撕裂社会的力量。
嫌犯归案以后呢,犹他州共和党籍的州长Spencer Cox在记者会上引用了Charlie Kirk生前的一句话:“Forgiveness is the attribute of the strong.” 宽恕是强者的特质。他呼吁年轻人唾弃暴力,选择走一条跟眼下的愤怒政治不同的道路。他也讲到最近在明尼苏达刺杀民主党人的政治暴力,他也提到去年大选期间试图刺杀总统候选人的政治暴力。这提醒人们,政治暴力不只是针对哪个党,不只是针对哪种政治观点,而是针对美国的民主,是针对美国的制度,是民主社会的公敌。

领导驱动开发

2025年8月24日 08:00

我们已知许多软件开发方法:
行为驱动开发(BDD - Behavior-Driven Development)
领域驱动设计(DDD - Domain-Driven Design)
测试驱动开发(TDD - Test-Driven Development)
数据驱动开发(DDD - Data-Driven Development)
功能驱动开发(FDD - Feature-Driven Development)
……

但归根到底是 LDD,Leader-Driven Development。

历史的作用

2025年8月21日 08:00

通常人们认为学习历史的作用是从中找到历史的规律,用于指导决策。

比如常见的说法有:
前车之鉴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
(黑格尔那句“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也被认为有翻译问题,原文“daß die Geschichte die Eigenheit hat,repetiert zu werden,so lange,bis die Lektion begriffen wird.”应该翻译为“历史总是在人们认识到它的本来面目之前不断的重复运动着。”)

这背后的思维是典型的经验主义,即,只要全面充分深入地了解了历史,就必然能够发现那个唯一正确的真理。
而如果总结的经验有错误,要么是收集的历史信息不全(史料问题),要么是研究方法不对或洞察能力不足(史识问题),要么是被别有用心地歪曲了或者明知正道而偏要走邪路(史德问题)。
总之,能够通过历史认识到真理这一点绝对不成问题。(也因为如此,许多人还认为,自己从“历史”的信息中“推导”出的“真理”才是最正确的那一个,那其他人可不就是“非蠢即坏”了么。)
就像是人们揶揄的“九年义务教育史观”,充斥了线性的时间、简单机械的因果、黑白分明的两极和先预设终极解释再挑拣诠释历史文献的宗教神学式研究法。

而在我看来,学习历史固然可以不断了解更多关于过去的信息,帮助我们不断优化认识世界的模型,但永远要慎言掌握了绝对的真理,谨防历史成为为宗教信仰服务的工具。
新世代的历史学者们不再那么狂妄地想要提出一个终极的解释模型,而是用更多元的视角和更先进的手段,更深入地挖掘出历史更加丰富多彩的面貌。而且越是深入研究,越是能够体会其中的复杂。
因此,历史并不总是能够让我们得到可靠的规律,它的作用更体现在让人超越当下的时代,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人是复杂的,社会是复杂的,世界更是复杂的,从而更加谦虚谨慎而非狂妄自负。

2025年7月24日 08:00

看到掉落在地上四脚朝天的蝉。
它从来也不会想,为什么要在地下睡质数个年头,比如13年或17年,钻出地下后唯一的目的是交配繁衍,然后夏天没结束就匆匆死掉。
但是人会想,会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比如《进击的巨人》中那句名言:

又是为了繁殖吗?
延续种族这件事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如果存在其他的通用智能,会觉得人的这种想法是 bug 还是 feature 呢?

是人?是驴?

2025年7月8日 08:00

有的人总给人一种这样的感觉:
如果你说希望提升技能,发展更强大的生产力,那么他会表示赞许。
如果你说希望追求梦想,而这个梦想和他的目标不一致,那他就会说,你追求这个干什么。

遇得多了,你会觉得自己更像一头驴而不是一个人。
一生辛苦只为了别人而活的人,和驴确实也差不多。

比坏品味更差

2025年6月12日 08:00

看到一个youtuber说ios的设计不是现在才完蛋的,ios开放给用户自定义图标颜色的时候它就完蛋了,因为只要你给用户自定义的权限用户就有可能把它变丑,因为不是所有用户都是有审美的。
我觉得问题不在于允许自定义,问题在于它这个单色图标不管怎么自定义都丑啊

比苹果没有品味的有很多,但最可怕的是以为自己很有品味还要限制别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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