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视图

发现新文章,点击刷新页面。
☑️ ☆

日记36:为了活下去而写作

上一篇(日记35)写到最后,我整个人摇摇晃晃,我感到自己几乎是用本能在写。

弟弟描述了相似的眩晕感。想到我们都在服用抗癫痫药,他的药用于止痛,我的药用作心境稳定剂。

回想这几年,弟弟术后几乎伴随终身的神经疼痛,父亲被救护车送进抢救室,我辗转于各大医院,以及职业的变动,这些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破碎的生活。

 

痛苦它又来了,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

心理援助热线的接线员说,下次复诊,我可以再跟医生提住院的事。当晚服用镇静剂后,我网购了住院用的一次性用品。

而医生把问题抛回给我:你决定好住院了吗?

出诊室的时候,我整个人摇摇晃晃。医生说,你住得近,可以随时来急诊(唉,医生,我会不会有一天连去急诊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痛苦时,我只有痛苦,不像以往有各种症状。不是“痛苦的事件”,而是纯粹的痛苦本身。

“在(身体的)受难中,有一种庇护的缺场。它就是被直接地暴露于存在这一事实。它就是逃离和撤退的不可能性。”[1]

我扶着医院的墙壁,当前期深度解离带来的消失感退场,我感到一种强烈的“挤压感”,一种“合法性(或说正当性)”的缺场。是从哪里、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你出世的时候,在场的人脸都乌了”。从小,母亲一次次向我描述这个场景,为了诉说与婆家的不和。

算命先生算对了我的性别。

“但你爸爸很高兴。”

我常听大人讲起,父亲年轻时,背着板凳去镇上上中学的光辉事迹。后来,他到城里读了中专,此后常年在外务工,每年至多回来一次。我出生的日期,恰好是父亲在家的时候。

在母亲反复跟我讲述的另一个故事里,女婴一次次地窒息而亡。母亲年轻时,住在她隔壁的女人陆续生了很多孩子,她用被子蒙住一个又一个女婴的脸,再丢到河里——我的村子在两河交汇的地方。

我的出生好像是一种幸免于难。

“幸免遇难”的说法过分抒情。我的出生很大程度上,是稀有的文化资本带来的特许。

不过TA们脸黑关我什么事?

 

半夜被舌头一侧的溃疡痛醒,一个月了也不见好,喝水疼,说话疼。肩袖疼痛持续发作,随着情绪崩溃而加重,蔓延到前胸,呼吸也痛。

 

好几次上面来抓超生,母亲带着弟弟连夜离开村子。我一个人被留在奶奶家,大哭不止,以为自己要被抛弃了。

最终还是为我缴纳了超生罚款(“我的”罚款?)。

城里,小学老师将收上去的证件发还给我们。在传递证件的时候,我的年龄很快传遍了全班。我是母亲在家中分娩的,我没有出生证明,我证件上的出生年月日都是错的。

城市的同学询问我的家乡,我只能说出城市和村子。继续问,在城市的哪块地方时,我答不出来。很多年里,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村子位于哪个镇、哪个区。

我只知道我的村子在两河交汇的地方。

 

之前我对自己说,让时间流过我。时间没有解决任何问题。疯狂的阅读和进食这些“摄入现实”的方式,它们只起到一种缓冲作用。我感到书写的必要,只有写作才能回击这场身心的动荡。

 

村子里,上小学第一天,我学了“榕树”这个词,老师说,榕树就是我们的“神树”。

我意识到课本和我的生活存在一种断层。

再早一些,幼儿园时,老师教育我们,雷雨天不要走在电线下。我独自放学回家,走过的巷子上方全是电线。

知识它首先给我带来了恐惧。

乡下没有避雷针。常听母亲讲起谁家被火球穿过。每每暴雨夜晚,母亲左右紧紧搂着我和弟弟,我们头发湿黏。

 

乡下没有课外书。

我人生第一本课外书,是二年级拿了年级第一,老师特地去镇上买来奖励我。只有我一人拥有了那本小小的《童话寓言》。

除此,那位老师给我留下的记忆,只剩一个场景和一声巨响:一个光着上衣的男生俯下身,骨头在皮肤底下凸出来,被老师拿长长的棍子打。

从一开始,知识于我,便和某种暴力交织在一起。

 

这两个多月,体重增加了近二十斤。髂胫束综合征,共济失调,木僵感,慢跑计划一次一次又一次被打断。

 

母亲的二姐嫁到同一个村子,见面却要装作互不认识。我跑去二姐夫家门口玩耍,突然冲出一群大人,手持扫帚和棍棒围上来。我落荒而逃。她们只有多年后在城里,才能悄悄见面,说上话。

左邻右舍也不打招呼。左边,弟弟和人家小孩抢小汽车,右边,母亲将涌进屋的洪水舀出,邻居说隔着栅栏把水泼到他们院子里啦。各家的女主人,举起菜刀,在各自的院子里互骂。

母亲问我们,为什么没有出去帮她。我抱着弟弟在里屋瑟瑟发抖。

母亲问,是不是因为我们没听见。

我们点点头。

夜晚,母亲将菜刀插到木门的门闩上。村子里,白天是熟人社会,即便家里没人,门也大开着。入夜就不同了,要防小偷。

 

城里,同学问我父亲做什么工作,我支吾着不回答。

母亲说,不要告诉同学父亲的工作,以免让小偷知道这个家的男主人常日不在。

我乖乖听母亲的话。我不回答,同学们更觉得可疑了。

学校的职业教育课,作业是写一篇作文,描述父母的工作。我只能杜撰。我写我母亲开一家小商品店。

我的舅舅最开始杀猪、卖猪肉,后来在村子里开了一家小商品店。

母亲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外婆早逝,她抚养弟弟成家立业后,自己为自己做主,和父亲换了手布,在两个家族的反对下结了婚。她只上过小学,但向往读书人做丈夫。

二十几年后,我去舅舅的村子,他还在那支起猪肉摊。

 

搬到城市上小学三年级,我第一次接触到“作文”这个词。第一次作文的主题是“课余生活”。我不理解什么是“课余生活”,回家着急地查词典。

我写了一次去隔壁村舅舅家的经历,平铺直叙,没有主次,没有修辞,超了字数,还犯了离题的错。语文老师给了优+,评语写了“情感真挚”之类。

“课余生活”暗示了一种不属于乡土的时间观。乡村的时间是混杂的,围绕着生产进行。

一开始,村子里没有电话。我们不知道父亲会在一年中的哪一天回来。母亲偷偷带我们到埠头,在缆桩上坐一天,空空地等。“偷偷”是因为,母亲说,不干活在外面闲逛,是会被村民指责的。等待的时间被乡村的劳作时间排斥在外。

我的作文和那些等待有某种共性。

 

打工子女小学里,在推广说普通话的氛围中,我们交换着各自的方言。同学问我家乡话“你好”、“谢谢”怎么说,我答不上来。这些词在我的乡土词典以外。

“你怎么连谢谢都不跟老师说?”有一次,一位同学这样对我说。我害怕被看作不礼貌的孩子。

后来寄宿生活的第一天,我不停地点头、说谢谢,惶恐漏掉了一个“谢谢”。

城里老师说,随地吐痰是不文明行为。每次见母亲在外吐痰,我感到无比羞耻,想挣脱她的手,装作不认识她。我说:这样不文明。母亲很生气:你怎么能说你妈呢?

“文明并没有包括道德标准,它在道德上完全是中立的。”[2]

母亲说,不要和你同学来往了。那是我在打工子女学校最好的朋友。我和她在楼下散步,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为什么她突然不能上我家去了。仅仅是因为,征订报刊的传单上,提到了免费的保险,同学妈妈打电话过来询问,我母亲挂断了电话。在我家,“保险”和“吸烟有害健康”都是禁语。我在学校学到的,在家里无法言说。知识被看作诅咒。

 

今年以来几乎增加了四分之一的体重。小时候倒是骨瘦如柴,怎么也吃不胖,母亲形容我“瘦得污糟”。

青春期的我,她在我背后愁苦道:屁股怎么不够大呢?

眼下我叠着衣服,思索着,那些已经不合身的裤子,是扔掉还是先放着。我没有衣柜,只有两个相叠的塑料箱,空间有限。这意味着:眼前是一种暂时的过渡状态吗?

我不喜欢“康复”这个词。它似乎意味着,当下是一种预备,一种中间状态,现在是未来的工具,它被排斥在正常以外。可我已经在这种状态中呆了很久。难道我当下的生活是“桥”而已吗?“而人是无法栖居在桥上的。”[3]

我的前任医生每次见我都说:你看起来比上次好一些(天啊,拜托!)。

 

搬到城市后,每次去新华书店,我一边囫囵吞枣地读,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父母眼色,试探着能否再多买一本。渐渐地,我有了一书柜的课外书。

班里有个小书架,老师让大家带自己的书来分享。对我来说这个书架太小了,我成立了“天使读书会”,自称为书籍的“护巫”,用本子将家里的书编成书目,按自己的想法分类(梦、馨、乐、美),自己成为一个图书馆,让同学们来找我借书。有几个同学加入我的读书会,也将自己的书记在我的本子上。

好些书最终没有还回来。在往后很多年里,我不敢直视和翻开那个本子,因为我愧疚于浪费了父母很多钱。

对“钱的流失”的恐惧超越了钱本身。睡觉时,总担心水龙头有没有关好,如果没关好,钱就会像水一样浪费掉,那就完蛋了;为了节约天然气,冬天我一直用冷水洗碗,直到有一天看见母亲用很热的水洗碗,才意识到,原来可以用热水洗碗的。

 

在六年级到初一间,我在“小书房”论坛上认识了一群阅读推广公益人和儿童文学作者。我混迹其中,随心所欲地说话。那是我人生最美好的时光之一。

我也得以第一次在杂志上发表自己的童话和童诗,第一次作品被收录在书里头。

不过,后来,我觉得自己离文学越来越远,失去了与大家联系的资格。

 

我又开始变成Pinocchio啦。躯体僵硬如木头,每个行动都费力。

意大利哲学家阿甘本认为,《木偶奇遇记》讲的不是“成为人”的旅程,而是一条逃逸的路线。Pinocchio在僵化的人类世界中,笨拙地捍卫自己的木质本性——一种始终在变化的、没有身份认同的、游离于二元论之外的“非存在的存在”。

 

直到高中以前,作文一直是我信手拈来且引以为傲的。考上重点高中后,我跟不上老师讲的课了,连作文也让我受挫。

同学在讲台上读她写的优秀作文,我在下面流泪,觉得“作文”这个世界也排除了我。

周围的同学都非常优秀,比我有更多的阅读积累,更加优美的文笔,我甚至羡慕同学的生命经验。她写的是她的奶奶,而我的奶奶不欢迎我的出生,外公外婆我没见过。

我的爷爷?只剩一个印象了,他有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把我按在床上抽打。

最近,在母亲为缓解我的木僵感给我按摩时,我跟她提起这件事。

“不可能,你爷爷是个老实人。”

我提起爷爷当时说的各种粗口。

“那倒是。”母亲笑了,“但他不可能打你。”

记忆的场面里,爷爷的眼珠子好像要掉到我身上了。

我的高中作文经常在及格线徘徊。

 

另一件事也让我感到写作将我排除在外。

从初中的某一刻开始,我不再书写乡村童年。童年的性创伤以一种后知后觉的方式侵入我的少年时期,让我一直以来的写作素材变得不可言说。童年从“自豪的、自然的乡村生活”变得贫瘠、落后、黑暗。

我的初中时期一直在做噩梦,在梦中我几乎跑遍了整个村子,黑色笼罩埠头、河岸、神庙、宗祠、晒谷场……我的初中记忆存在大段的空白。

我无法再书写童年。我的写作素材被污染了。

在往后很多年里,我即使书写,都是投向外部的书写,也就是写阅读笔记、生活思考,不写生活经历和感受。我时常感到自己是在语言之外的地方写作。

 

大学选专业,父母一开始说,由我做主就好。在最后一个晚上,母亲走进我房间,跪下来哭泣,说我要是选中文就是要害死父母。

我是父母双方家族里第一个大学生。

我完全被文学的世界排除了。

于是,“In altre parole(以另一种语言)” [4]来逃离。

我过去从未想过自己会学外语,“出国”从不在我以为的人生可选项中。大三拿了奖学金,去意大利留学一年。那是我第一次跨越了省界。

重新开始书写自己,正是从意大利语开始的,想到哪写到哪(几乎是“自动写作”),字迹飞舞潦草,写了两百多页A4纸。

我留学的意大利小城位于两河交汇的地方。

我的村子在两河交汇的地方。

 

“你去了意大利读书?意大利是一个国家吗?”一位表姐问我。

“怎么可能会有人不知道意大利是不是一个国家呢?”我的意大利朋友说。何况是人人有手机的时代。

母亲说,表姐在镇上给人做淘宝客服,可是不大会打字,因为她不大会拼音。不仅是外语,拼音也是我的一种特权吗?

想起小学一年级,我被选去镇上参加语文竞赛。一开始,我被模拟卷最后一题的“娃娃”的拼音难住了。我不知道第二个“娃”字是读第二声还是轻声。老师也不知道。最后谁也没有答案。

坐着三轮车颠簸了很久,来镇上的学校。我第一次坐在有靠背的课椅上,在乡下的学校里,坐的是长木凳。

出成绩的那天,我在老师家里哭个不停。老师给了我一颗糖。

 

搬去城市前,我打开课本中的地图,跟小伙伴展示我要去的地方,我用手指从中国的南端划到最北端。我想,要坐好几小时的车,那肯定是要跨越祖国南北的。事实上连省都没有出。

“你别以为住到城里就是城里人了!实际上跟住在城中的农村差不多!”春节回乡宴席上,一位表兄对母亲说。

搬到城市后,很长时间里,我们的生活范围几乎就是小区和学校。最初,每天在六点前起床去赶校车。后来才知道,只需要过一个斑马线,到马路对面等,就可以晚起近一小时。

 

这次复诊,医生加了比之前更多的药。我的嘴巴变得很干,手也干,干到无法哭泣。我嗜睡,吃着饭,在饭桌上趴着睡着了。还有解离。我的日子过得断断续续。

 

“我那时候是那么地哀愁,一个女子在自己的家里长大了,长老了,父母就感到坐立不安、颜面无光了。

“我难道不是一个生活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么,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在社会上做了那么多年的事,目击了那么多的人生百态,究竟学到了些什么呢,为什么我会变成我目前的样子呢。”[5]

 

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学校很快就撤点了。我一边面试,一边跑医院。出医院的路上一直哭,哭我的钱。

回家蜷在地上哭,母亲边打边骂。自小她最讨厌我遇到事就哭个不停的样子,而我长成了泪失禁体质。

母亲说我是全社会最没用的人。

我是一个用具吗?

母亲说,后悔让我上那么多学。

这句话我听人向奶奶说过:早知就不要让你儿子读那么多书,你看现在他走那么远。

在我的方言里,儿子称作“囝”,女儿“走囝”。“走”是“跑”的意思(表示“走”用的是“行”这个字),也有“逃”的意义。

在意大利近一年,为了省下一部分奖学金,供下一学年的生活,没有去太多的地方,罗马、威尼斯都没去过。也为了给未来的自己一种出走的动力。

但是如今为什么我连自己的房间都快要走不出了呢?

身体硬得不行,坐下艰难。总是感到“没有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即使一直负担家里日用品的采购,以及家人的衣服,还有部分家务,但仍感到“没有可以坐下来的地方”,是因为儿子被视作房子天然的继承者吗?

 

不久前,母亲问我能不能把她从黑名单中移除。

一年多前的一个早上,母亲笑着拿着手机,让我看她录的视频。视频里,是前一天晚上,惊恐发作蜷缩在厕所地板上发抖、哭泣的我。

我把她拉黑了。

最近,母亲总拉着我出去散步,因为上次她陪我去复诊,医生说要多出去走走。在夜里走的时候,我回想起这件事,我觉得我能够理解她。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在她的认知中,一个大人躺在厕所地上痛哭,是可笑的。

但移出黑名单是不可能的。

 

朋友问我,在眼下这种境况里,回老家生活会不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不,回到我出生的地方,意味着宣告我的死亡。

 

“不肖子孙!”有一年回村,巷子里迎面走来一个不认识的老头,指着我的鼻子说。

我在心中以大学老师爱用的一句话回应:谬赞。

 

在写这些字的时候,童年第一本课外书以及那位老师体罚学生的场景又涌现脑海,我想,我的文字是否构成了对母亲的一种暴力,而没有什么文化的她没有辩解的机会。

母亲还是直接进我的房间,甚至拿钥匙开锁。我朝她吼:“你太没礼貌了!”

我过去常用“没礼貌”来攻击她。这种攻击也成为对童年的我的一种背叛。我站在文明的高处,来审判在文明之路上“进步”得缓慢得母亲。

 

一具黑猫的尸体,在我乡下的老屋里腐烂发臭。这是发生在很多年前的事。

母亲说,把猫腿折断、往我们家扔的人是出于“嫉妒”。

另一个场景以定格的方式存在我的记忆中。那年父亲回村,给院子的竹栅栏换成铁的。我站在院子里,外面两个小孩趴在崭新的铁栅栏上,注视着我。我从那目光里意识到:我和他们是处在不同的位置的。

我是唯一一位被奖励课外书的孩子,我学会了拼音被选去参加镇上的比赛,我搬去了大城市接受教育,我不仅跨越了省界,还有国界,以及——我小时候一天可以吃两顿米饭。

小时候,母亲说别的小孩总羡慕我们,因为有时我们一天可以吃一顿米饭,甚至两顿。那时大多人一日三餐都是糜(粥)。

有阵子总去市中心的图书馆,从早呆到晚。在厕所门口,清洁工朝我吼叫了一句。我下意识觉得,太没有礼貌了。然后,我意识到,那是我应得的。

我没有成功逃离我的出身,却早背叛了它。

 

写作原本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引以为傲的,却两度将我排除在外。一是以其形式(文笔),而是以其内容(创伤)。如今几乎是以求生手段的方式回归。

书写在此时是攸关生死的事,这句话没有修辞。不是书写让我活下来,而是书写对我几乎就是活着本身。在这个失去坐标的生活中,我只有依靠书写活下去。

至于文笔与内容,如果是拙劣的,就让它拙劣好了,我要保卫我的拙劣。“个人身上灵魂般的特征,作为纯粹的形式,拥有一种价值,哪怕它的内容平庸,是反观念性的,但其价值仍然存在。”[6]

 

[1] 自列维纳斯《时间与他者》
[2] 自涂尔干《社会分工论》
[3][6] 自西美尔《金钱、性别、现代生活风格》
[4] 中译名为《罗马日记》,作者在书中写道:用意大利语写作是一种逃离。
[5] 自西西《感冒》

☑️ ☆

日记34:罗大里诗两首

基辅的月亮

罗大里

也不知基辅的
月亮
是不是和罗马的一样
好看,
她们是同一个
还是只是姐妹……
“一直都是我呀!”
月亮抗议道,
“我可不是
你头上的
一顶睡帽!
我在这上面遨游,
照亮全部所有人的路,
从印度到秘鲁,
从台伯河到死海,
我的光旅行
用不着护照。”

La luna di Kiev
“Chissà se la luna
di Kiev
è bella
come la luna di Roma,
chissà se è la stessa
o soltanto sua sorella…
Ma son sempre quella!
– la luna protesta –
non sono mica
un berretto da notte
sulla tua testa!
Viaggiando quassù
faccio lume a tutti quanti,
dall’India al Perù,
dal Tevere al Mar Morto,
i miei raggi viaggiano
senza passaporto”

备忘录

罗大里

有好多事,每天要做:
洗澡,学习,玩耍,
中午的时候,
要摆好饭桌。

有好多事,在夜里做:
闭眼,睡觉,
进入梦乡,
耳朵什么也听不到。

有好多事,永远不做,
无论白天、黑夜,
无论海上、地上,
比如:打仗。

Promemoria
Ci sono cose da fare ogni giorno:
lavarsi, studiare, giocare,
preparare la tavola,
a mezzogiorno.

Ci sono cose da fare di notte:
chiudere gli occhi, dormire,
avere sogni da sognare,
orecchie per non sentire.

Ci sono cose da non fare mai,
né di giorno né di notte,
né per mare né per terra:
per esempio, la guerra.

2022.02.28;2022.03.03

译自意大利儿童文学作家贾尼⋅罗大里(Gianni Rodari)的《天上和地上的童谣(Filastrocche in cielo e in terra)》(1960、19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