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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你说，这几滴奶茶，为什么一定要挂在盖子上，就是不愿意掉下去呢？”
“因为液体的吸附力和表面张力吧，总会有几滴与重力相平衡，掉不下去。”
小男孩用力弹了几下奶茶杯，透明盖子底下浮动的奶液掉了一层，但还是有几粒稀碎又晶莹的球滴，颤颤巍巍地挂在上面，勉强维持着平衡。
“不完全是这样吧？如果只是自然的物理现象，为什么别的奶茶都能掉下去，这几滴还残留在上面？这几滴奶茶与底下的一整杯有什么不同吗？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它们不愿意掉下去？”
“概率事件中没有特殊个体，统计学考察的只有数字……话说你还能不能喝完了？就这几杯奶茶，你从大中午一直喝到晚上，我们都快下班了！你家大人呢，咋还不来接你？你是不是逃学跑出来喝奶茶的啊？！”说着，服务员大妈气鼓鼓地把桌上的空杯一股脑的扔进了垃圾袋。
“金星、火星、木卫二、木卫四、曾经的土间星、土卫四、土卫六、马泊六……”小孩像数数一样，一个接一个念叨着大妈捡走的空杯。
“叨咕啥呢？”
“没什么，我今天下午给它们起的名字。”
“小小年纪，怎么会这么无聊……”
小男孩又上下晃了晃手中的奶茶，大量液滴依旧紧紧地粘在了奶茶盖上，厚厚的一层，像极了结满了大大小小的粉白果子。
“你看你看，不像是随机事件！这颗液滴就是要挂在上面，就算下面已经天翻地覆，乱得七上八下了，它仍就还是挂在上面，舍不得掉下来！”
服务员大妈只能无奈地凑近看了一眼:“你说哪滴，这滴吗？你怎么确定它是刚才那滴？”
“我确定！你看中间有颗红色高跟鞋的珍珠，还有几粒小金豆子一直绕着它，从来没变过！”
“那就只是半块枸杞和几粒苞米渣子吧……"大妈眯着眼睛也看不清，随口瞎猜，“底下一层都是，你用力吸一口就能喝进去成千上万。赶紧多喝几口吧，你喝完我好下班。你回家，在肚子里研究研究，它会不会粘在你胃黏膜上，不愿意下去！”
“我觉得会！”
“那就快喝！到点儿啦，我要下班！”
“你觉得，如果它是一个生物。不!它是一个国家、一个文明、一个种族！它如果能够在这奶茶杯子里不断地新陈代谢、生生不息，它会不会最终找到方法，自己从杯子里出来？”
“你是不是喝不下去？”大妈看了眼垃圾桶里满满的空杯子，皱着眉说道。
“这不重要。你觉得，生命会不会就是这么一种东西，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本能，永远贴着生存环境的边缘，不断试探，去寻求一种，它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突破？”
“这一大袋子，算上你手里那杯，应该一共有146块，你的钱够不够啊……"大妈低垂的眼中带着深邃的思索。
小男孩一时沉默了，将手中的奶茶往桌子上一顿，吸管口附着的奶茶溅了半桌子。
“诶诶诶，干嘛呀小少爷！我刚擦完！”
“阿姨，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嘛，不要看我小，就觉得我的思考很幼稚好不好？”
大妈拉开小男孩对面的椅子，胳膊拄脸，趴在桌上，静静地盯着他:“听着呢，少爷，介绍一下你杯中的生命吧。”
“这才对嘛，”小男孩脸上露出欢喜，“我是这样设想的，尽管这是一杯，基本全是由碳水化合物组成的奶茶。但是在某种极其偶然的条件下，有些高级的化合物开始以低级的化合物为食，并在漫长的生存竞争中，产生了一种很稳定的捕食关系。高级的化合物食用中级化合物，产生的残渣又变成低级化合物，供养中级化合物……”
“一个自己吃自己的循环系统？嗯，够恶心。"
“然后其中最高等级的碳水化合物，就进化出了超越物质规律的智慧，拥有了抽象的思维能力，开始用自己的理解来解释整个世界、预言整个世界、验证整个世界！”
“等等，自己吃自己，那能量从哪来？怎么支持它的活动？”
“嗯，我想想……我这只男子汉的手就是能量！只要我握着它，热量就能不断地传递！”
“哦，好。”
“然后就是最高级的碳水化合物，哎呦，这个薏仁挺有嚼劲儿，就叫它‘仁类吧’!”
“其实是冬瓜瓤子。”
“啊？”
“没事，继续！”
“其中的一支，在艰苦的岁月，熬过了同类之间的惨烈厮杀，到现在终于有机会崛起了！”
“等等，同类之间为什么要厮杀？”
“嗯……利益分配不均，党同伐异、理念冲突、互不信任、血仇报复、精神问题……”
“好好好，就这还最高物种……崛起的那个，就是你说的那个挂在奶茶盖上，不愿意下去的？”
“对，我叫它‘大大好吃的杯中之果儿’简称‘大中果’ 你看它现在还在呢！它粘在杯盖上的这块空间，我就叫它‘空间粘’!”
“你长大以后成了家，千万别给孩子起名……所以它粘在上面干什么呢，你说它自己坚持要呆在最上面，只要有机会就要上来？可上面没有它生存所需的环境，它要上来一趟，需要付出的努力也很大，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呢，对种族的繁衍和生存有什么帮助吗？说到底，它待在杯盖上干什么呢，它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上面，还有别的吗？”
“上来的目的嘛……我构想的直接原因是同类之间的激烈竞争……”
“丑陋的生物……”
“但最本质的，还是一个种族、一个文明、一个生命，有不断探索与扩张生存疆域的本能。生命一旦形成，就要本能地尝试所有可能，让自己的生存机会最大化；智慧一旦形成，就要不遗余力地认识和思考这个世界，让自己的认知最大化。它坚持要待在上面，是为了认识上面、适应上面、了解和利用上面，在征服了上面之后，它还想出来！因为它相信生物的可能不可估量，生存的机遇无边无际，生命的力量没有尽头！”
“呼——但这么想的永远只能是少数，不是吗？生命的大多数需要从事更基本的生产工作，它们永远待在液面以下，向外探索只能是少数派的事业。看起来，挂在上面的风光无限，但真正能够分配给它们的资源和能量，永远达不到基本层的零头。别说突破杯盖、来到外面，你看过去这么久了，挂在上面的不还是那几颗小粒？瞅着眼熟不？以这样有限的规模挂在那儿，挂十年和挂一百年，有区别吗？”
“基本层的发展也是日新月异的……”
“那就先集中力量，把基本层发展好啊。现在能力这么有限，勉强着自己，做这些大而无用还危险的壮举有什么意义呢？”
“阿姨，说了嘛，同类竞争也是一部分原因……”
“所以你也觉得这其实没意义，是吧？”
“那行，来吧，我们让历史加快一些!咕噜噜噜……”说着，小男孩憋圆了腮帮子，用力朝杯子底下吹气，跟他腮帮子一样大的水泡瞬间从杯底浮起，带着大大小小的固体颗粒，炸开了吸管四周的杯盖，顿时迸溅得他满脸都是。
“妈诶！祖宗祖宗，有话好说，别这样！”大妈蹦起来，浑身摸纸巾，然而已经来不及。惊天动地的“咕噜”声过后，小男孩整张脸，上半身，连带着大半张桌子，都变得像融化的乳白色蜡像一样。
“咕噜噜噜噜!由于生存环境突然急剧恶化，仁类不得不开启‘大逃亡’时代，史称‘大航天’!我们关注的‘大中果’，经过数代人惨烈的奋斗，终于带着一部分完整的生态系统，到达了！呃，到达了……这，这个位置！”小男孩终于在桌子上又找到了那红黄相间的颜色，还低头数了数，一二三四五，一个都不少。
“成成成，少爷，你说到哪就到哪！扬脖，扬脖！都淌进去了，啧啧啧……"大妈一边给小男孩擦脸，一边偷偷叹气。
“咕噜噜噜噜！仁类在外层空间结成了松散但更加有效的联盟，杯中时代强大的族群，现在成为联盟的核心力量，彼此之间更加谨慎地维持着和平，整个仁类的秩序架构从未如此清晰。曾经的仇恨与理念之争，不再成为仁类的矛盾！由关领土、主权、国际地位等传统议题不复存在，生存与发展成为仁类唯一的追求。就像每一段从废墟中复苏的历史，这段时期成为仁类发展最快、创造的奇迹最多的‘宇宙黄金时代’！”
“叫白银时代也行。”总算擦干了小男孩，大妈看着满桌子乳白色的勃勃生机，不知道该怎么擦。
“咕噜噜噜噜！‘大中果’凭借本来的秩序与人口优势，在宇宙中发展迅速，发挥的作用渗透了从科技到劳动力的各个层面，很快就作为主体民族，主导了整个人类的大融合！”
“也就是说从此和平了？”
“嗯，时间久了，还是会因为种种原因，产生隔阂与不信任的吧？”
“啊……到底是这种生物太狭隘，还是你个小屁孩子心理阴暗呢……等见到你爸妈，我得问问他们怎么教你的。”大妈揉着脑仁坐下了。
“咕噜噜噜噜！总之，在仁类族群的共同努力下，生命最终会遍布可观测宇宙的各个角落！新的文明、新的可能、新的一切，全都欣欣向荣，生生不息！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那颗你所不理解、不认可、不尊重的，粘在透明奶茶盖底下的孤独的‘空间粘’！”小男孩一个战术后仰，得意地摊在了儿童椅上。
“那你说，对干现在在桌子上蔓延的这个物种而言，‘可观测宇宙’与‘可探索’的宇宙是一回事儿吗？”
“啊？”小男孩一愣。
“对于我们而言，它们就是一群离不开重力的二位平面生物。在你的构想里，它们能看见‘高度’这第三个维度吗？它们认识到自己生存、繁衍、发展、灭亡背后的力量的本质是什么吗？它们能够猜想出，赋予它们生命的，就是一个在奶茶店捣乱、吃霸王餐的小男孩吗？”
“不，它们不能，它们永远都不能。它们的存在形式，限制了它们的认知，限制了它们的理解，更限制了它们所能够干涉的空间。如果它们真的有智慧，却命中注定只能在自己的维度思考，充其量只能在桌面爬行，这在我们看来，岂不是更加的可笑吗？”
“它们，也许能看见第三个维度……它们可以从数学的角度去演绎，然后发现某些物理规律恰好符合多维空间的方程，然后通过假说来描述、理解这种超出它们理解的存在，进而形成抽象的认识，对于智慧生物来说，这就是另一种现实……”
“但对于我们来说，这种智慧毫无意义。”说着，大妈大抹布一挥，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生命能够不断超越自我，带有无穷大的力量……”小男孩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喃喃自语。
“无穷与无穷是不同的，有一些‘无穷大’永远也追不上另一些‘无穷大’。等你明白了世界的多元，就能认识到世界的局限，也不会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窗外忽然红蓝交织的灯光，没多会儿，一个穿制服的高个儿男人推门而入。
“民警同志，就是这孩子。”大妈连忙招手。
“诶，什么情况？”小男孩小脸煞白。
“天这么晚了，你父母也不来，你身上也不一定有钱，我寻思着报警把你收容了得了……”
“我爸妈被隔离在外地了，不在本市！诶我有钱啊，没说不给你啊！”
“谁让你不早说，净跟我在这儿胡搅蛮缠，不让我下班。让民警同志把你带走得了。”
“警察叔叔，我家就在附近，不用去局子里了！诶，把我收容了，你就不怕陪着我做笔录去？你这不照样回不了家吗？”
“这是另一码事，反正下班了闲着也是闲着……”
一老一少吵吵嚷嚷地夹着民警出了门。
奶茶店没擦干净的桌子上，边缘一角仍有一窝浅浅的奶痕，在窗外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
“航天员刘震东，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报告首长！在可探索的宇宙领域，第二次大天灾已经导致99.98%的人类族群失联，在幸存人类正全力搜索与重建真空区域之际，我认为应该有人去探索另一个方向，即使可能有来无回。我深知对第三维度的研究与认识尚不充分，但我相信，任何尝试了解的努力都是有意义的，任何能带来新认知的牺牲都是值得的。我会尽一切可能，带回信息。再见领导，向祖国问好，向家人问好。”
一滴肉眼不可见的气溶胶挣脱表面张力，漂浮在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作者后记
苏联的科幻文学可谓是影响了我的（目前）半辈子，绝望里孕育的希望，痛苦着给他人救赎，高孤的站在一切的顶点得知自己也是蝼蚁。
20世纪初直到现在，科幻作家们无一不顾及这一问题：经济泡沫，真实的纸醉金迷，虚假的贫穷和绝望的困苦中孕育了什么，孕育了会思考的人们？孕育了资本家？孕育了战争还是其他什么？
直到现在，这个问题依然没有得到很好的解释。
处于平安千禧的我们在看身处于漩涡中挣扎的他们的时候大可是不理解的，但是我惊奇的发现，我们之间有一点是突出且很统一的。
那就是，跨越了一个世纪，我们都有对未来的希望和迷茫。
身处于大变革时期的人类（我们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走向，也不知道目的是为何要继续走下去，不清楚过去，更不知道未来。
未来成为一颗气凝胶，无声无息把幻想吞没在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