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才猛然驚覺，按照慣例，是時候寫年終總結了。盯著白花花的螢幕，半天拼湊不出一句話。似乎 2025 是注定被遺忘的一年。

既然這是難以回憶難以定義的一年，不如我們留白。

歲末

有一位詩人寫過一首詩。我把它原封不動摘錄在這裡。

從一年的開始到終結

我走了多年

讓歲月彎成了弓

到處是退休者的鞋

私人的塵土

公共的垃圾

這是並不重要的一年

鐵錘閒著，而我

向以後的日子借光

瞥見一把白金尺

在鐵砧上

北島

夢

十一月，似乎記得做過一個夢。

一束刺眼的強光，手術台般，直射頭頂，似乎要剝離我的靈魂。流水線廠房裡，只能聽到工業巨獸的咆哮，什麼也聽不見。感官被屏蔽了。等到我恢復知覺，肉體已隨著傳送帶前行。傳送帶的盡頭是什麼？前方是絕對的虛無。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這不對。驚起，我開始大喊。沒有響應。

廠房無限延伸。黑暗中，平行的傳送帶時刻不停。金屬零件整齊排列。冰冷的秩序令人膽顫心驚。當你仔細望過去，才發現那些零件竟然是人。按照不知道什麼規則分類排布在各自的傳送帶上，一聲不響。他們並沒有戴著鐐銬，但他們一動不動。

是誰在操縱？

廠房全自動化作業。頭頂的攝影機和感測器監視著一切。

我開始往反方向跑，試圖喚醒周圍的人，沒有回應。

我奔跑，傳送帶時刻不停。

我在跑。 我只能跑。

我是誰

醒來時，我忘記了我是誰。

但是，還有書籍。

我研究，我晝夜不停，我追尋答案。

一月是從未涉足的故鄉，西半球正在下雪。

二月用常識的謊言背叛了自己。

三月沿青石台階一路向上，從一數到一百。

四月在湖畔閒坐。

五月為徒勞日夜兼程。

六月是結束的開始。

七月在山間行走。

八月有些中暑。

九月十月十一月。

十二月。

留白。

我是誰？

這段歷史沒有姓名，就連編號也找不到。

也沒有書籍，似乎失去了靈魂。

午夜飛行（續）

二月，我登上午夜的飛機，反抗黑夜。惶恐穿越子午線。

也許我不應該離開，其實我應該留下。

我應該做什麼？

他登上火車，前往故鄉。故鄉是哪裡？他不知道。故鄉只存在於記憶深處，或是夢中。或許這一切都不存在。窗外是多少朝代。傾倒的電線杆，無盡的平原，高山，水壩。世界的盡頭。多少片雪花無聲落下。他什麼也不知道。一切都消散在風雨中。

你想去看看長城。你說你背負著五千年，從昨天就忍痛前行，行走在這條泥濘的荊棘路上。你從未走出這片森林，從未離開這座大山。你日夜不停。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感受到畏懼。他似乎想起為什麼啟程。一切都由他們來定義。他們是誰？他不相信這平原竟是懸崖峭壁，他不相信噩夢和神話。他學著眾人的模樣，在淺灘上奔跑。

你追隨祖先走向大海。那艘巨艦並未帶走你的先輩，故步自封，信仰成為棺木。你的先祖曾經堅守，被背叛，被遺忘，結束自己卑微的一生。你沒有記憶，歷史選擇忘記。

他沒有犯錯，他不相信，他惶恐。他什麼也不知道，他什麼也不相信。他相信嗎？你相信嗎？這故鄉不屬於你，這大山與你無關。或許故鄉只是一個精神上的坐標。他沒有犯錯，卻要接受刑罰。什麼是正義？沒有人解釋。清楚一切，被抹去。不需要解釋。

你自認為與眾不同，你不願意接受，你試著唱反調。他們需要你接受。你非要挑戰。你發現你窒息在空氣中。

你不再做夢，你沒有主義，你無家可歸，你四海為家。你在沙漠公路上前行，你沒有追隨者。

一輪明月，你只看見殉道者的鮮血，為誰而流？他只想苟且偷生。你呼喚他午夜飛行。真理和真理之間藏著謊言。你選擇追隨祖先，追隨感覺。

他覺得沒必要相信，但他做不到。他只能在月光下趟水過河，冰冷的河水使他不得不保持緘默。而緘默是最沉痛的懦弱。

我們都是貪生怕死之輩。現狀是一潭死水。我們任人擺布。

你要去哪裡？你還相信嗎？

你不相信夢想，你不相信陳見，你不相信權力和暴力，你不相信太陽，你不相信神話，你不相信別人，你不相信規則，你不相信故鄉，你不相信過去，你不相信飛行，你不相信雲，你不相信歷史，你不相信直覺你不相信冰塊你不相信大海你不相信微塵你不相信革命你不相信政治你不相信謊言你不相信幻覺不相信收音機不相信信標不相信城牆不相信詩人不相信江山不相信愛情不相信生活不相信文化不相信天氣。你什麼都不相信。你還相信什麼？你還相信相信嗎？

真的嗎？

在錯綜複雜的迷宮中，我選擇放棄抵抗，跪在雨後的林間小道上，雙膝上沾滿了泥濘。我選擇了從一開始就選擇的一條路，選擇低下頭，俯身穿過荊棘。雖然我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雖然我知道正確答案。

我選擇了恐懼。

午夜飛行，我向未知妥協。

我背叛了黎明。後悔已沒有意義。

你還是自由的嗎？

最後的特拉阿托尼

當西班牙征服者攻入特諾奇蒂特蘭

當城邦被水淹沒

當神殿之上建立起天主教教堂

夸烏特莫克成為最後的特拉阿托尼

雙足被燙傷

“阿茲特克人沒有藏金”

烈火吞噬火槍

仙人掌被水淹沒

“西班牙人懂得尊重勇敢”

絞刑架揭穿謊言

到底什麼才是真理？

征服者失眠

戰船傾倒

帝國隕落

城市裡樹立起紀念碑

文明毀滅之後永不歸來

在煙霧繚繞的黑曜石鏡中

第五個太陽疲憊地闔上眼簾

不再有搏動的心臟

餵養它日益黯淡的光芒

東方海面吹來的風

沒有帶來羽蛇神的承諾

只送來了披著鐵甲的蝗蟲

和一種無法被祭祀治癒的瘟疫

蘆葦束斷裂的聲音

淹沒在陌生銅鐘的轟鳴裡

時間之輪卡死在最後的紀元

不再轉動

在特斯科科湖乾涸的夢境下方

一條巨大的、看不見的蛇

在淤泥中緩慢地蛻皮

留下一具名叫特諾奇蒂特蘭的空殼

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升起的黎明

城市穿過阿茲特克的胸腔

永恆消失的帝國

Zócalo/Tenochtitlan 被地鐵站牌記憶

雨西湖

飛機降落在七月。我偏離只有草地的晴天，走向暴雨中的西湖。

但我仍然會想起你。夜間，高鐵在黑夜裡撕開一道縫隙，電話那頭的聲音被電流聲撕碎。追趕時光。錯位的車票。疾馳的火車。車站和夜晚都不會再等待。

我的傘禁受不了風雨。我在寶石山下的木屋裡等待雨停。

陌生的旅客，傘下的遊人。

遠山隱入蒼冥，斷橋遁入虛白。

硯台被打翻了，黑雲遮蔽錢塘的街市。湖水之下卻永遠寧靜。湖面和天空密謀了一場大霧，把保俶塔的尖頂也藏了起來。湖水之上，雨成為牢籠，成片倒下來，淋不醒夢中的人。

我在湖邊行走。這是多少次來到杭州？

雨點切斷聯結。人們只匆匆趕路。環湖的路上已經沒有行人，斷橋上卻擠滿了遊客，停滯不前。傘面下的世界縮減到了方寸之間，我們在此刻互為盲人。有誰會探頭望向灰暗的湖面和天空，感受雨點擊打在面頰上，看著石階上瀑布般的水流。逆行上山。轉頭被石壁中的佛像嚇到。石像沉睡千年，永遠都不會醒來，永遠沉醉於昨日繁華。我匆忙尋找避雨的屋簷。土腥味指引我來到山腳下的木屋。雨點浸濕了我的衣服，汗水和雨融合到一起，脊背冰冷，也如同夜晚西湖上的風。

電話中聽到你的聲音。空調吐出的寒氣比窗外的雨更凜冽，或許也是因為我全身濕透。一頓簡單的 KFC，成為暴雨中唯一的慰藉。或許你們去聚餐遊戲？但我永遠都不屬於這裡，不屬於人群和都市。

高鐵斬碎夜色和西湖的夢，西湖萬古不變，西湖的雨萬古不變。

或許一陣風來，又是暖風熏得遊人醉。

雨西湖為何而留白？

張岱是否也這樣回憶臨安？

有些事情，逝去了就不會再來。有些人逝去了，如雨入湖中，無跡可尋。

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

旅行

我們在盛夏走向大山。記不起景德鎮的窯火，或是廬山，或是張家界，或是長沙。記憶吞噬一切，模糊。但旅行的意義，在於行走，在於一次旅行之後仍然期待下一次前行。

四月就曾騎行江畔，點幾串燒烤，吹江風。卻又在深夜彷徨，突如其來，或是有所徵兆，不知所措。

南方的小城，租一輛電動車。我開錯導航，誤入歧途。沒有責怪。重新認識你，或許今後又很難常見。用一個簡單的謊言掩蓋事實，是自我保護還是連自己也欺騙，不願意承認。但在七月的烈日之下，騎車自由遊蕩，不需要任何計劃，點一杯奶茶，走到深巷裡吃當地菜餚。或許又在山間酒醉，綠茶啤酒，看著晚霞逐漸熄滅。夜遊長沙，遁入黑夜的不止有那天的星空。乘船來到東海小島，其實並未做任何計劃，甚至是購買的最後幾張票。行走在環島海濱公路上，這裡的大海或許和往日不同。

我們為何啟程？我們何時再次啟程？

留白 · 斷章

一年的盡頭為新的一年留白。

不再偽裝勇敢，不再滿身疲憊，在清醒中假裝沉睡。

重新整理時間線，讀一些書，走一些路。

游標在空白上跳動。我試圖尋找意義，把這一年填滿。我發現我似乎失去了過去的力量，失去了語言，我試圖定義，卻發現最有力量的文字藏在那些被我刪除的段落，被我遺忘的話語，我不敢承認也不敢想的語言。最後都化為一聲嘆息，成為 12 月的一場大雪。

2025 年注定是一場大霧。那就留白。沒有人能夠定義這一切。

繼續保持清醒。

刪去一萬字，留下空白。

在這空白裡，請聽一聽你內心的聲音。

獻給 2024，和夢中的水鄉。

2024年的盡頭，希望寫下這些文字，腦海中卻是虛空，難以回想起2024年發生的一切。這一年，太多變化，太多茫然，太多草率。選擇總是覺得被動，在一個個被動的選擇中拼湊出的2024。又想起上半年水鄉中做的一場幽夢，階前點滴的細雨，一直飄到2025的黎明。

那是夢中的水鄉，細雨中，趕向最後一班烏篷。水檻中平臥聽雨，憑欄遠眺千年前流淌而至的京杭運河，卻難以遣心。夢來的太恍惚，恍惚到2024年就如斜陽中彷徨的曲巷，猛然驚醒，才發覺這似夢非夢的都是真實的昨日。

不願在水鄉的幻想中迷失。一場雨下了三百六十五個日夜。向前，左轉，再左轉，右轉，左轉……小巷石磚，經受過多少年雨水。來不及撐起油紙素傘，也等不得細細品味這水鄉的韻味。夏天的雨退行，行人退行，青瓦退行，三兩枝竹退行。古琴洞簫在沉默中遁形，都市在水鄉迷宮的出口等待。末班車的尾燈在水霧中變得模糊，似一團硃紅的胭脂，從水鄉戲臺潑進城市的生活……

2012

黎明在流血，傷痕裡淌出東方的雲。玻璃杯破碎，火球滾燙，淺灘上一群猴子無力地說教。這是世界末日前太陽為生的角落。

為什麼最後的蒙特祖瑪臣服於新西班牙，活人的祭祀仍在持續？為什麼古代文明衰落，瑪雅人的預言流傳至今？黎明殞命，把昨日獻祭，迎接新的光明。或有預感，2012就是2024。舊世界的終結會是新世界的開始。

太陽已將生命留給2023的白晝。你是將遭審判的囚徒，決絕將赴星月的刑場。2023年底，我化身為星光或者泡沫，去追隨你的腳步。我祈禱直覺帶領我尋覓你、追隨你。

於是我的生命化為大海，在海風中，來到這2024。

寒鴉和橋樑

白塔之上，寒鴉拼湊夜空；首都地鐵四號線，匆匆駛向終點。落葉被放逐歸根。月光沒能到達目的地，而是灼燒，盈虧之間的傷痕。那日，踟躕的光線，把夕陽和頭髮，攪成了一團。

在北京，我仍然相信2023的直覺。圓明園的湖水凍成晶瑩的鏡面。我曾相信2024年也將如冰面一樣澄澈光潔 我不能懂得十萬里長城的無奈，用不變丈量未來，繪製出新一年的藍圖。終是一汪死水。

浮沉。北京的寒鴉帶我回到那個冬季，漫步在中關村，在西單，在王府井。我不知道我的生命中是否還有北方，但那個冬天我願意相信未來。

在天壇，祈年殿，雪花一片一片在天上流浪，飄舞似無所依附。我曾寄希望於雪花，曾認為找尋到了那一片雪花。它曾穿越風雪，休憩在我的窗前。而我曾用雙手輕輕捧起，卻發現雪花溶入了冬天的夢……

水鄉溫柔

水鄉溫柔，何處是我家？

在錯覺和現實交織的世界，繁花染遍大地，像一把火燃盡了整個春天。陽光燦爛，水鄉並未給我選擇，而是將我領向一片未知之地。我把這位置視為家，似乎找到了征途的歇腳處，找到了海邊的永不褪去的泡沫。

在烏鎮，迷失在水鄉迷宮之中；在紹興，凌晨踏上泥濘的山路，目睹黎明的再一次復甦。徹夜未眠。初夏的夜比現實更寒冷，山路崎嶇比生命更曲折。只能徹底脫離對外界的依賴，成為極夜中的微光，引導著自己前行。

黑暗中舉起手電，盤山公路上高歌。山上其實什麼也沒有啊！而我憑何找到慰藉，憑何找到光明？再次踏上蛻變之路，悟以往之不諫。我錯了。我質疑過存在的存在，懷疑既成事實的真實，並尋求顛覆不存在的鐐銬，走向歧路。

人生不是刻舟求劍，而且動態的、運動的。向前行，草木欣欣向榮，新的山巔上放聲高歌，成為太陽，照亮長夜。不再相信，卻更加相信。

午夜飛行

《新世界交響曲》慷慨激昂，卻也流露出不穩定。午夜飛行，飛向紐約、亞特蘭大和西雅圖。新大陸從天際線上升起，為何舊大陸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紐約，時代廣場和布魯克林橋，哥倫比亞大學校門外車水馬龍，90號州際公路上凌晨的寒風與自然的呼吸。浦東機場，離別有了新的形狀。

鄉愁從此有了新的定義。望向從未登陸的領土，思念從未到過的故鄉。宿命或者偶然，我又將踏上征途。此刻我卻比任何時刻都熱愛自己的土地，炎黃子孫的土地。

不斷成長，不斷蛻變。在香港漫步，棉絮一樣的霧掩蓋中環的摩天大樓，去遠郊的山上徒步旅行，石澳村的海浪與泡沫點亮盛夏；在澳門，朝陽和金沙呈現同一顏色。上海圖書館，夕陽闖入二樓大廳，講述盛夏的另一個故事——一場大雨。

晚風和暮雲，午夜飛行。

後記

末班車怕是趕不上了。2024年的後半年，在矛盾和困惑中度過，卻也大步向前走去。一個決定，一個決定未來10年的方向的決定，一個我未敢做出的決定。帷幕拉開，終究要面對，而所有的延遲都是徒勞。未來走向何處？我不知道，保留了決定的權利，而任自己在磨礪中不斷蛻變。

2025年，不需要任何人的指引，擺脫真正的束縛，自由生活。不去做那些美夢，放下所有矛盾，一切都隨水鄉的煙雨飄散去了。

仍然需要幻想，但既已理清了這一些迷霧，也應堅定向前走去。昨天與明天一樣飄渺，倒不如看著腳下的路，這近在眼前的真實。

不再隨風、隨雨、隨大海，而是跟隨自己，獨立於世間，去追尋，去探索。

向山行，向山行，翻山越嶺，沒有終點，沒有答案。

水檻臥聽雨已成為往昔。2025，我將星夜兼程，片刻不息。

獻給 2022，和那錯過的英仙座流星雨。

什麼時候才能在紛繁中尋回真正的自我？—— 可惜已經失去了光陰。險些忘記了今年是何年。

但是至少 2022 要在我的一生中留下痕跡。

久立窗前，空洞的夜空。清爽的山泉洗滌了我陰鬱中沉淪的靈魂。在父親上高中的地方，綠茵場上，苦苦等待流星雨。據說8月13號夜裡有英仙座流星雨。同一片夜空，同一個世界，不同的時空。那也是我將要作別故鄉的一天。

夜間，清涼的風，在這群山環抱的村落。幾天前，或在山泉水側垂釣，或在縣城夜市趕集。體態輕盈，行走如飛，來去匆匆。漸漸懂得《田園》中的樂趣，那跳動的音符正是我山行的步伐。只可惜那謝公已不再，也固然尋不到那登山的木鞋。村落的小巷邂逅多年前見過的人，停留在虛掩的院門，看那貓偷食吊掛的醃魚。在停電的日子裡，遠山的輪廓在星空中已經變得模糊，但記憶卻變得清晰。燒烤的薰香從千里之外，從數月之前遊蕩入我的鼻腔、口腔，刺激我的味蕾。

或許是在汽車上，看著長江三峽的萬噸貨輪，看碧雲藍天，看千里江山。而在火車上，望著遠去的平原，山谷，那幽靜的小徑和喧鬧的都市，水庫、太陽能板和乾涸的小河。空闊的世界！耳機中流淌出來的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遠行的這現代的人類奇蹟！自然奇蹟！

雨水擊打在窗上，夕陽斜照在車站的一角，層雲化身灰暗的三角，指向遙遠的天際。一切都如同離開上海的那天，從颱風逃離。突然告知朋友取消明日的騎車旅行。熟悉的路徑，就和今年二月一樣，也和去年二月一樣。走過蜿蜒的林間小道，沿著黃浦江，直上陸家嘴。世博源的火鍋？不小心用公筷嚐了一口滾燙的牛丸，卻惹你們一笑。冒泡的熱湯，溫暖，深情厚誼在其中昇華。下次當然會更小心！不知不覺竟與過去的你對話，卻不知道如今同學群卻陷入沉寂。畢竟大家都要踏上遠行的征途，何日是歸期？

幾日前，還在剪輯畢業影片。遠端指導錄製、演唱，擺好動作，調整姿態。卻不記得之前是自招、是中考。雷雨的那天，幾乎徹夜未眠，次日早要靠那濃茶。出考場的時候，頭暈目眩。

好在完全沒受影響，甚至超常發揮。收到錄取通知的那天，正從故鄉趕來。計劃未來，卻不知道初進校園，陌生的地方，甚至有些不習慣。從社恐，到如今向外邁出了幾步。新的一年要自信。

夜間逛校園，遠望天鵝湖對岸，確認是否有其他人。雨中漫步，把外套當成雨衣。或許只有我們會傻到這樣做。離譜。

在機房停課學習 OI，一週更五篇部落格。逐漸從疫情復甦的國家，重複的網課。今年三月，突然接到通知回家，卻是欣喜？自以為是認為可以很好利用時間。誰知開啟了摸魚的生活。也罷，不斷調整，欣賞古典音樂，在陽春三月的雨中用最大的音量播放那異國他鄉，來自紐約的爵士樂。又憶起時代廣場霓虹燈中的雪，可久遠的回憶已經變得朦朧。和同學拓展關係，絲毫不覺得臨近分別為時過晚。確實有些遺憾吧。但是返校之後，在清晨、黃昏的網約車上，每一種天空，每一個日子。也曾和司機交談，走近那些不一樣的人生。Life is tough. 沉溺在試卷中，卻清醒地看見明天——我離未來最近的一段時光。和你在網上打卡拍攝天空，可惜現在不知道你身處何方。

十二月的天空，有些許悽清。準備英才計劃，還是剛剛得知 NOIP 一等的訊息。臨近聖誕，或許在某個平行宇宙，在永恆的過去的 2021，還有一些人在夜間的校園長跑。或許望著校門外的燈火，會在寒風中拿出手機，播放那一曲 Merry Christmas，會大聲祝福：”馬上 2022 了，一切會更好的！“ 2021對我是痛苦的，但我確實有所得。

幸運的是，如今也應該會有這樣的聲音。Merry Christmas。

回到山間，記憶中的氣味逼近。是外婆。是外公夜間騎摩托回到山上的家，留下外婆給我們送行。是遠處已經遠到看不見的燈火亮起，親朋好友在農閒時刻歡聚。是院中的雛雞、豬羊。想起那個在農家小院裡，看著天空，亂按計算器的日子。

躺在鄉間某個高中的足球場上，嗅著草香，意識遊離。等待流星雨，痛恨沒把相機帶在身邊。一顆，兩顆，三顆……但只見得滿天星斗，似乎有什麼東西閃過，若隱若無。那天或許沒有流星雨，但眼前的映象模糊了，變成了一團，漸漸看不真切了。

醒來時在上海，2022年，12月，17日。

不知如何評價這一年，但是我將要改變了，但是我確實改變了。希望明年不要再把 2023 錯認成 2022。我存在過，每一年我都存在過。Carpe diem。

2023會更好。

Restart.

至少還會有流星雨。

浪宣告朗，日光下，
我試著抓住大海 —— 它
卻後退，化身成點點泡沫。
2023.8.10 《泡沫》

從夜夢中驚醒，已是黃昏。昨夜暖風似酒，酒醒時暮靄酡紅。踏上駛向未知的火車，身後，殘陽血濺寒天。瞭望窗外，時間向後劃去似溢彩流光，在這光影之中，我看見了我的即將湮滅在過往的深夜裡的2023。

2023，用一整年時間，獨立海邊，用一顆石子擊打浪花，用一雙手企圖留住海潮。海風是一位吟遊詩人，奔走四方，帶來大海另一邊的不同時空的故事——時空錯亂，吟唱中我心漸靜，雙手空空。竭盡全力，撲向大海，攥住浪花——斜陽下，徒然攥住一手細沙，日光卻告訴我這是黃金。海波泛起銀光，似星海盪漾、轉動，卻從不能裝進口袋，帶進我的生活。

可是我仍矢志不渝，在海邊，十二個月，追隨海潮啊。

盛夏在青島的碧海青天下留下自己的足跡，我的一年便停留在了那個下午的細雨之中。青島車站，至今仍然保留著殖民地時期的風貌。磚紅色的屋頂，靜立在月色海風中，沉醉在浪濤的朦朧樂聲中——那是不遠處棧橋邊的大海。意猶未盡，在清晨的細雨空濛中，嗅著雨水中海草的腥味，那時陷入囹圄。舊的秩序已然崩塌。不願面對的人群，永遠說不出的心中的話語堆積，內心深處精神的孤獨、缺氧，漸漸迷失在這片人生森林的迷霧中。

海風已熟習我一年來的故事，時間線錯亂的故事經她們之口平靜訴說。

在朝陽升起的地方，睜開雙眼，柔焦，模糊的光影。我不再遺憾去年的流星雨，在新的一年開始的時候，一頭撞向束縛我的桎梏——內心的無形的冰塊。解凍，冰流潺湲。用身體中從夜中吸收的力量，向外邁步。

高樓之上，我受盡了曾以為伴的虛偽的恆星的炙烤。我手握劍柄，斬下那帷幕，所謂的光和熱不再為我所聞。我囿於此，引來他的夥伴，試圖滲透進我的身體，闖入我的陋舍——那閃爍的光。我曾以為那是我向往的泡沫的光影。

借五月假期之餘，我回到楊浦，再會舊友。還望來時的路，始終留戀，四平路黃昏時的街燈，可是我不能再走在那路上了，可是我不能再去同濟書店，看由粉轉紫的彩霞，幻想地鐵站中的驚喜奇遇。我看真切了，似夢似幻的過往，亦似往日居家的日子裡從飄渺中飛來的隱約笛聲。

在初秋，分道揚鑣，而我也將走在我的道路上。分別的必然中，我回憶起相遇的偶然。去年在秋季的機房中相遇，如今聽見那時的耳機裡今日還在流淌的歌聲，仍不時憶起你。想起春日裡徘徊在機械零件中，春寒料峭，在車間中工作到深夜的日子。最終踟躕於做出那個出國參賽的選擇。逃過的數節課，工地辦公室裡的外賣，朝夕相處的日子。團委活動室棋盤上的故事，被偷走的象棋，“黑貓、白貓”的秘密。以至於後面的一個月，以及後面的半年，迷茫和野蠻生長。複雜的外面的世界，我不會忘記過往的緊鎖心扉。我必須選擇，於豔陽墜入大海之時，躍入海水之中。我的氣息化成海風，我把生命獻祭給大海，我的生命是大海，我得到了重生。

在天津，在北方，夕陽破碎，灑在林間枯枝之上，我第一次享受到恆星衰亡後的溫熱。這溫暖由我自己創造。我成了我自己的太陽，這功勞也不在別人。答辯之時，找回一年前許下的從容。我將消滅一切阻礙前行的聲音，我將消失在煙雨中，成為雲海中的霧氣，飄忽不定。北方沒有煙雨，只有枯枝、敗葉、寒風。

我用時間尋找鬆弛。有幸在滿隴桂雨之中遇見了別樣的杭州，在蘇州品那一碗熱霧騰騰湯麵，在前灘偶遇晚霞的裂紋。蘇子愀然對月，卻在惠州再會了蘇堤——玩月，豐、平二湖。春曉，此心安處是吾鄉？自我在四方遊歷中重新獲得定義。

那些有規律的自然的律動，是海潮給我的諄諄教誨。海潮漲落，我的心趨於平靜。靜謐的清晨，眺望大海及遠方。海是印象派的交響樂，海是詩人未寫完的詩行……細雨初歇。在中山路遇見一個少女，淺黃色漁夫帽下輕煙蔽月般看不真切的面容，緩步邁向咖啡店。她停下，把手機架在對面的牆上，小步跑向店門，在咖啡店門口的小桌上坐下，捧上一束花，調整儀態，微微一笑。她是在給自己拍照。一個人的旅行。雨後的陽光灑在咖啡館的正門邊，女孩剛才拍照的位置，玻璃檯面反射出久違的光。而人生會是一場漫長的旅行……

在四月的隔離教室中，追隨光的腳步，唱起四月的歌聲。正午的陽光，擾亂我的思緒。驚異於一年來學業長進，這卻不是我出發時尋求的海浪。南京的長江邊，朝陽下水鳥驚飛，淺紫色天空下的中山碼頭，我們一行人在江邊打水漂。在夫子廟嘗過一鍋熱氣騰騰的粉絲，回憶中我再次來到那些重新認識自己的日子。江州的另一畔，巨輪駛來——仍遺憾從未到訪過長江大橋和橋上攜帶夏天的火車……返校之後，走廊中的光影，我恍然得知慘痛的事實。

12月的上海，遊園會上的重逢和小攤上操勞的資訊組同學。一年前的相遇，如今我也成為“學長”，卻仍然是第一次嘗試。前路漫漫，缺乏經驗指路。忘不了遊園會的人群中，科目三的表演。鍋裡的熱氣騰騰不能打動固執的土豆，在必然的失敗中，我們獲得了部分勝利。文藝匯演，接二連三的彩排，嘗試找到一個平衡點，度過漸漸熟悉的生活。舞臺聚光燈下，演出圓滿，觀眾席中飛來的熒光棒砸向謝幕演出的我們，不再寒冷。

​學農和自己製作的魚米飯、夜晚宿舍中的休整和抽象、與技術老師閒談中結束的文藝匯演…離隊時的稻田，一隊人手持甘蔗，結隊行阡陌，夕陽無限。寒空下地平線被點亮。暮色中，農戶的秸稈燃燒，輕煙冉冉升起。黃昏已至，我是否應該回到家鄉的土屋，享受那真切屬於我的炊煙？半透明的殘陽被煙遮蔽，彷徨，自由。

海風在呢喃。請告訴我2023的答案。一事無成？一路意外收穫。

那我用何指引我的生活？前路比過往悠長，面向即將拉開的人生帷幕，缺乏力量和勇氣。

2023將盡，海風仍不時撫過我的面頰，眼瞼微潤。海潮依舊漲落。下海，最後一次試圖追上浪潮，試圖一把抓起她，質問她，請教她。海潮拒絕我天真的問詢，拒絕給予任何指引。我乞求的答案竟是泡沫。

泡沫，泡沫，2024請離開海岸，縱身跳入大海，化身大海，大海是答案，我的生命將是大海。

泡沫的銀光中，悵然若失的一年溜走了。

我卻會把泡沫視為2023最好的饋贈。

2024，相信直覺，相信自己。

Power Up.

還會繼續憶起2023年海風的無形教誨

獻給 2022，和那錯過的英仙座流星雨。

什麼時候才能在紛繁中尋回真正的自我？—— 可惜已經失去了光陰。險些忘記了今年是何年。

但是至少 2022 要在我的一生中留下痕跡。

久立窗前，空洞的夜空。清爽的山泉洗滌了我陰鬱中沉淪的靈魂。在父親上高中的地方，綠茵場上，苦苦等待流星雨。據說8月13號夜裡有英仙座流星雨。同一片夜空，同一個世界，不同的時空。那也是我將要作別故鄉的一天。

夜間，清涼的風，在這群山環抱的村落。幾天前，或在山泉水側垂釣，或在縣城夜市趕集。體態輕盈，行走如飛，來去匆匆。漸漸懂得《田園》中的樂趣，那跳動的音符正是我山行的步伐。只可惜那謝公已不再，也固然尋不到那登山的木鞋。村落的小巷邂逅多年前見過的人，停留在虛掩的院門，看那貓偷食吊掛的醃魚。在停電的日子裡，遠山的輪廓在星空中已經變得模糊，但記憶卻變得清晰。燒烤的薰香從千里之外，從數月之前遊蕩入我的鼻腔、口腔，刺激我的味蕾。

或許是在汽車上，看著長江三峽的萬噸貨輪，看碧雲藍天，看千里江山。而在火車上，望著遠去的平原，山谷，那幽靜的小徑和喧鬧的都市，水庫、太陽能板和乾涸的小河。空闊的世界！耳機中流淌出來的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遠行的這現代的人類奇蹟！自然奇蹟！

雨水擊打在窗上，夕陽斜照在車站的一角，層雲化身灰暗的三角，指向遙遠的天際。一切都如同離開上海的那天，從颱風逃離。突然告知朋友取消明日的騎車旅行。熟悉的路徑，就和今年二月一樣，也和去年二月一樣。走過蜿蜒的林間小道，沿著黃浦江，直上陸家嘴。世博源的火鍋？不小心用公筷嚐了一口滾燙的牛丸，卻惹你們一笑。冒泡的熱湯，溫暖，深情厚誼在其中昇華。下次當然會更小心！不知不覺竟與過去的你對話，卻不知道如今同學群卻陷入沉寂。畢竟大家都要踏上遠行的征途，何日是歸期？

幾日前，還在剪輯畢業影片。遠端指導錄製、演唱，擺好動作，調整姿態。卻不記得之前是自招、是中考。雷雨的那天，幾乎徹夜未眠，次日早要靠那濃茶。出考場的時候，頭暈目眩。

好在完全沒受影響，甚至超常發揮。收到錄取通知的那天，正從故鄉趕來。計劃未來，卻不知道初進校園，陌生的地方，甚至有些不習慣。從社恐，到如今向外邁出了幾步。新的一年要自信。

夜間逛校園，遠望天鵝湖對岸，確認是否有其他人。雨中漫步，把外套當成雨衣。或許只有我們會傻到這樣做。離譜。

在機房停課學習 OI，一週更五篇部落格。逐漸從疫情復甦的國家，重複的網課。今年三月，突然接到通知回家，卻是欣喜？自以為是認為可以很好利用時間。誰知開啟了摸魚的生活。也罷，不斷調整，欣賞古典音樂，在陽春三月的雨中用最大的音量播放那異國他鄉，來自紐約的爵士樂。又憶起時代廣場霓虹燈中的雪，可久遠的回憶已經變得朦朧。和同學拓展關係，絲毫不覺得臨近分別為時過晚。確實有些遺憾吧。但是返校之後，在清晨、黃昏的網約車上，每一種天空，每一個日子。也曾和司機交談，走近那些不一樣的人生。Life is tough. 沉溺在試卷中，卻清醒地看見明天——我離未來最近的一段時光。和你在網上打卡拍攝天空，可惜現在不知道你身處何方。

十二月的天空，有些許悽清。準備英才計劃，還是剛剛得知 NOIP 一等的訊息。臨近聖誕，或許在某個平行宇宙，在永恆的過去的 2021，還有一些人在夜間的校園長跑。或許望著校門外的燈火，會在寒風中拿出手機，播放那一曲 Merry Christmas，會大聲祝福：”馬上 2022 了，一切會更好的！“ 2021對我是痛苦的，但我確實有所得。

幸運的是，如今也應該會有這樣的聲音。Merry Christmas。

回到山間，記憶中的氣味逼近。是外婆。是外公夜間騎摩托回到山上的家，留下外婆給我們送行。是遠處已經遠到看不見的燈火亮起，親朋好友在農閒時刻歡聚。是院中的雛雞、豬羊。想起那個在農家小院裡，看著天空，亂按計算器的日子。

躺在鄉間某個高中的足球場上，嗅著草香，意識遊離。等待流星雨，痛恨沒把相機帶在身邊。一顆，兩顆，三顆……但只見得滿天星斗，似乎有什麼東西閃過，若隱若無。那天或許沒有流星雨，但眼前的映象模糊了，變成了一團，漸漸看不真切了。

醒來時在上海，2022年，12月，17日。

不知如何評價這一年，但是我將要改變了，但是我確實改變了。希望明年不要再把 2023 錯認成 2022。我存在過，每一年我都存在過。Carpe diem。

2023會更好。

Restart.

至少還會有流星雨。

前幾天才猛然驚覺，按照慣例，是時候寫年終總結了。盯著白花花的螢幕，半天拼湊不出一句話。似乎 2025 是注定被遺忘的一年。

既然這是難以回憶難以定義的一年，不如我們留白。

歲末

有一位詩人寫過一首詩。我把它原封不動摘錄在這裡。

從一年的開始到終結

我走了多年

讓歲月彎成了弓

到處是退休者的鞋

私人的塵土

公共的垃圾

這是並不重要的一年

鐵錘閒著，而我

向以後的日子借光

瞥見一把白金尺

在鐵砧上

北島

夢

十一月，似乎記得做過一個夢。

一束刺眼的強光，手術台般，直射頭頂，似乎要剝離我的靈魂。流水線廠房裡，只能聽到工業巨獸的咆哮，什麼也聽不見。感官被屏蔽了。等到我恢復知覺，肉體已隨著傳送帶前行。傳送帶的盡頭是什麼？前方是絕對的虛無。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這不對。驚起，我開始大喊。沒有響應。

廠房無限延伸。黑暗中，平行的傳送帶時刻不停。金屬零件整齊排列。冰冷的秩序令人膽顫心驚。當你仔細望過去，才發現那些零件竟然是人。按照不知道什麼規則分類排布在各自的傳送帶上，一聲不響。他們並沒有戴著鐐銬，但他們一動不動。

是誰在操縱？

廠房全自動化作業。頭頂的攝影機和感測器監視著一切。

我開始往反方向跑，試圖喚醒周圍的人，沒有回應。

我奔跑，傳送帶時刻不停。

我在跑。 我只能跑。

我是誰

醒來時，我忘記了我是誰。

但是，還有書籍。

我研究，我晝夜不停，我追尋答案。

一月是從未涉足的故鄉，西半球正在下雪。

二月用常識的謊言背叛了自己。

三月沿青石台階一路向上，從一數到一百。

四月在湖畔閒坐。

五月為徒勞日夜兼程。

六月是結束的開始。

七月在山間行走。

八月有些中暑。

九月十月十一月。

十二月。

留白。

我是誰？

這段歷史沒有姓名，就連編號也找不到。

也沒有書籍，似乎失去了靈魂。

午夜飛行（續）

二月，我登上午夜的飛機，反抗黑夜。惶恐穿越子午線。

也許我不應該離開，其實我應該留下。

我應該做什麼？

他登上火車，前往故鄉。故鄉是哪裡？他不知道。故鄉只存在於記憶深處，或是夢中。或許這一切都不存在。窗外是多少朝代。傾倒的電線杆，無盡的平原，高山，水壩。世界的盡頭。多少片雪花無聲落下。他什麼也不知道。一切都消散在風雨中。

你想去看看長城。你說你背負著五千年，從昨天就忍痛前行，行走在這條泥濘的荊棘路上。你從未走出這片森林，從未離開這座大山。你日夜不停。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感受到畏懼。他似乎想起為什麼啟程。一切都由他們來定義。他們是誰？他不相信這平原竟是懸崖峭壁，他不相信噩夢和神話。他學著眾人的模樣，在淺灘上奔跑。

你追隨祖先走向大海。那艘巨艦並未帶走你的先輩，故步自封，信仰成為棺木。你的先祖曾經堅守，被背叛，被遺忘，結束自己卑微的一生。你沒有記憶，歷史選擇忘記。

他沒有犯錯，他不相信，他惶恐。他什麼也不知道，他什麼也不相信。他相信嗎？你相信嗎？這故鄉不屬於你，這大山與你無關。或許故鄉只是一個精神上的坐標。他沒有犯錯，卻要接受刑罰。什麼是正義？沒有人解釋。清楚一切，被抹去。不需要解釋。

你自認為與眾不同，你不願意接受，你試著唱反調。他們需要你接受。你非要挑戰。你發現你窒息在空氣中。

你不再做夢，你沒有主義，你無家可歸，你四海為家。你在沙漠公路上前行，你沒有追隨者。

一輪明月，你只看見殉道者的鮮血，為誰而流？他只想苟且偷生。你呼喚他午夜飛行。真理和真理之間藏著謊言。你選擇追隨祖先，追隨感覺。

他覺得沒必要相信，但他做不到。他只能在月光下趟水過河，冰冷的河水使他不得不保持緘默。而緘默是最沉痛的懦弱。

我們都是貪生怕死之輩。現狀是一潭死水。我們任人擺布。

你要去哪裡？你還相信嗎？

你不相信夢想，你不相信陳見，你不相信權力和暴力，你不相信太陽，你不相信神話，你不相信別人，你不相信規則，你不相信故鄉，你不相信過去，你不相信飛行，你不相信雲，你不相信歷史，你不相信直覺你不相信冰塊你不相信大海你不相信微塵你不相信革命你不相信政治你不相信謊言你不相信幻覺不相信收音機不相信信標不相信城牆不相信詩人不相信江山不相信愛情不相信生活不相信文化不相信天氣。你什麼都不相信。你還相信什麼？你還相信相信嗎？

真的嗎？

在錯綜複雜的迷宮中，我選擇放棄抵抗，跪在雨後的林間小道上，雙膝上沾滿了泥濘。我選擇了從一開始就選擇的一條路，選擇低下頭，俯身穿過荊棘。雖然我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雖然我知道正確答案。

我選擇了恐懼。

午夜飛行，我向未知妥協。

我背叛了黎明。後悔已沒有意義。

你還是自由的嗎？

最後的特拉阿托尼

當西班牙征服者攻入特諾奇蒂特蘭

當城邦被水淹沒

當神殿之上建立起天主教教堂

夸烏特莫克成為最後的特拉阿托尼

雙足被燙傷

“阿茲特克人沒有藏金”

烈火吞噬火槍

仙人掌被水淹沒

“西班牙人懂得尊重勇敢”

絞刑架揭穿謊言

到底什麼才是真理？

征服者失眠

戰船傾倒

帝國隕落

城市裡樹立起紀念碑

文明毀滅之後永不歸來

在煙霧繚繞的黑曜石鏡中

第五個太陽疲憊地闔上眼簾

不再有搏動的心臟

餵養它日益黯淡的光芒

東方海面吹來的風

沒有帶來羽蛇神的承諾

只送來了披著鐵甲的蝗蟲

和一種無法被祭祀治癒的瘟疫

蘆葦束斷裂的聲音

淹沒在陌生銅鐘的轟鳴裡

時間之輪卡死在最後的紀元

不再轉動

在特斯科科湖乾涸的夢境下方

一條巨大的、看不見的蛇

在淤泥中緩慢地蛻皮

留下一具名叫特諾奇蒂特蘭的空殼

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升起的黎明

城市穿過阿茲特克的胸腔

永恆消失的帝國

Zócalo/Tenochtitlan 被地鐵站牌記憶

雨西湖

飛機降落在七月。我偏離只有草地的晴天，走向暴雨中的西湖。

但我仍然會想起你。夜間，高鐵在黑夜裡撕開一道縫隙，電話那頭的聲音被電流聲撕碎。追趕時光。錯位的車票。疾馳的火車。車站和夜晚都不會再等待。

我的傘禁受不了風雨。我在寶石山下的木屋裡等待雨停。

陌生的旅客，傘下的遊人。

遠山隱入蒼冥，斷橋遁入虛白。

硯台被打翻了，黑雲遮蔽錢塘的街市。湖水之下卻永遠寧靜。湖面和天空密謀了一場大霧，把保俶塔的尖頂也藏了起來。湖水之上，雨成為牢籠，成片倒下來，淋不醒夢中的人。

我在湖邊行走。這是多少次來到杭州？

雨點切斷聯結。人們只匆匆趕路。環湖的路上已經沒有行人，斷橋上卻擠滿了遊客，停滯不前。傘面下的世界縮減到了方寸之間，我們在此刻互為盲人。有誰會探頭望向灰暗的湖面和天空，感受雨點擊打在面頰上，看著石階上瀑布般的水流。逆行上山。轉頭被石壁中的佛像嚇到。石像沉睡千年，永遠都不會醒來，永遠沉醉於昨日繁華。我匆忙尋找避雨的屋簷。土腥味指引我來到山腳下的木屋。雨點浸濕了我的衣服，汗水和雨融合到一起，脊背冰冷，也如同夜晚西湖上的風。

電話中聽到你的聲音。空調吐出的寒氣比窗外的雨更凜冽，或許也是因為我全身濕透。一頓簡單的 KFC，成為暴雨中唯一的慰藉。或許你們去聚餐遊戲？但我永遠都不屬於這裡，不屬於人群和都市。

高鐵斬碎夜色和西湖的夢，西湖萬古不變，西湖的雨萬古不變。

或許一陣風來，又是暖風熏得遊人醉。

雨西湖為何而留白？

張岱是否也這樣回憶臨安？

有些事情，逝去了就不會再來。有些人逝去了，如雨入湖中，無跡可尋。

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

旅行

我們在盛夏走向大山。記不起景德鎮的窯火，或是廬山，或是張家界，或是長沙。記憶吞噬一切，模糊。但旅行的意義，在於行走，在於一次旅行之後仍然期待下一次前行。

四月就曾騎行江畔，點幾串燒烤，吹江風。卻又在深夜彷徨，突如其來，或是有所徵兆，不知所措。

南方的小城，租一輛電動車。我開錯導航，誤入歧途。沒有責怪。重新認識你，或許今後又很難常見。用一個簡單的謊言掩蓋事實，是自我保護還是連自己也欺騙，不願意承認。但在七月的烈日之下，騎車自由遊蕩，不需要任何計劃，點一杯奶茶，走到深巷裡吃當地菜餚。或許又在山間酒醉，綠茶啤酒，看著晚霞逐漸熄滅。夜遊長沙，遁入黑夜的不止有那天的星空。乘船來到東海小島，其實並未做任何計劃，甚至是購買的最後幾張票。行走在環島海濱公路上，這裡的大海或許和往日不同。

我們為何啟程？我們何時再次啟程？

留白 · 斷章

一年的盡頭為新的一年留白。

不再偽裝勇敢，不再滿身疲憊，在清醒中假裝沉睡。

重新整理時間線，讀一些書，走一些路。

游標在空白上跳動。我試圖尋找意義，把這一年填滿。我發現我似乎失去了過去的力量，失去了語言，我試圖定義，卻發現最有力量的文字藏在那些被我刪除的段落，被我遺忘的話語，我不敢承認也不敢想的語言。最後都化為一聲嘆息，成為 12 月的一場大雪。

2025 年注定是一場大霧。那就留白。沒有人能夠定義這一切。

繼續保持清醒。

刪去一萬字，留下空白。

在這空白裡，請聽一聽你內心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