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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乐 — 又是一年二十九

年复一年,时间似乎过的很快,又过的很慢。今天一直在忙各种事情,直到现在才有片刻的空闲,来庆祝下自己的生日。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甚至有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结论,后续如何更是一个未知数。然而,不管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的。这慢慢人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彷徨,去挣扎,去苦闷。

好几天之前,刷到一个视频,我跟对象说,我要把这个在我生日那天发朋友圈,之前保存下载,今天早上就出现在了自己的朋友圈了,虽然没人点赞,没人回复,我倒是也不在乎,自己开心就好。

至于生日礼物,上周的时候对象就问自己想要什么。

『我要三折叠』

『没有』

『我要双折叠』

『也没有』

对于这种折叠屏手机,只是没用过,有点喜欢,可能也没那么喜欢。昨天中午,趁着午饭的时间,去乐客城外面的华为体验店看了一眼。

只是出来之后,原来的华为竟然变成了小米。高德搜了一下发现地标还没变,但是在其他的地方有另外两个,只好往另外一边的华为体验店走。

中午时间,店里没几个顾客,连店员都没几个。看了下三折叠跟双折叠,三折叠太贵,双折叠的尺寸总是觉得有些奇怪。

双折叠的感觉就是叠起来,打开比例看着都挺奇怪的。三折叠的价格,实在是不敢恭维,快两万块钱买个手机,这已经远远超出自己的可承受范围了。走之前给对象发消息,得到了明确答复,坚决不同意买三折叠。

最后,目标还是落在了mate 80 和pure 80上,至于mate,那个中间的摄像头总是感觉有些别扭,店员还说,那个特别商务,看起来比较大气。问题是,我不喜欢商务风啊。

鉴于线下还能领国补,虽然没有自己想要的金色,还是果断下单了,最终选的的白色,黑色也不喜欢。

还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赠品,聊胜于无吧。

之前的p70 pro彻底放弃了,而至于30,也的确支撑的有点吃力,至于90,新机价格大概率比较贵,所以现在马上换代了,80 就80吧。

晚上回家的时候,收到了对象送的猫和老鼠的小手办,老鼠被压成鼠饼的那一集,嘻嘻。

中午的时候,买的新的车载空气清新剂和另外一条瑜伽裤到了,之所以再买一条是感觉上一条的弹力不够大,跳绳的时候没有足够的压力支撑。

上面是原来的,现在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下面是新买的。

味道还是蛮清新的,喜欢女生味的可以考虑下哦,香型:香奈五号。香奈儿的就不考虑了哈,那个太贵了,很多仿这个香味的。

比原来的大一圈,放到前面的杯架刚刚合适。

至于瑜伽裤,感觉弹力的确比上一条要好一些,价格也自然是贵了点,上一条黑色瑜伽裤的两倍。

上身效果:

最后,贴一下现在的手机壁纸,希望锦鲤给所有人都带来好运哦:

我要赚钱钱 我要暴富富
我要变美变瘦变酷酷
我要钱多多 我要买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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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成都方所分享会笔记

主持人:罗丹妮

嘉宾:龚殊

主题:《一天》

“为什么要写诗?反而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不写诗?以及,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写诗?到底是诗歌离开了我们,还是我们离开了诗歌?”

“开始写诗,是因为得到了一个本子,封边是金色,有金粉的,觉得特别漂亮,就在上面开始写了。”

诗与本子与文具,是天然相配的。

“书的封面是缝出来的,用的是我平时缝小熊的布,我是一个特别爱缝泰迪熊的人。”

“诗集里面的很多语句是问句,代表着我自己的生活,我在对世界发问。有三个方面的问题,生活中的问题、通过读书思考的问题、看到了偶遇的问题。面对这些问题,经过思考和沉淀,就成为诗。”

“小时候,我的问题其实是最宽泛的。我脸上有痣,就去问妈妈,为什么脸上有几滴颜料洗不掉呢?为什么蝌蚪两条腿呢?为什么全班同学只有我一个人能感觉到地球在自转?”

“青春期的问题之后就更具体了,都是人的问题:为什么有一些人要跳出来指导我的生活?为什么有一些人说你该上班了?”

我写诗,就是为了把我喜欢的词语,从万千个句子的海洋里捞出来,像在编曲一样,我喜欢听这些愉快的词语,为我奏出可爱的音乐,也把它们都用到我的诗歌当中,就是这么简单。”

“去做你们心里真正想做的那件事情,我们总要给出代价,代价不是一次性付出的,我们会一点一点地给出我们梦想的那个代价,我们给出的代价会锻炼起我们精神的肌肉,我们会一点点的增加起抗压的能力。”

离开工作,过自己的生活,离开总是需要勇气,付出巨大心力的。

叹!很多人只想过轻松的生活,或被动的生活(不加思考的生活),这样更轻松,更不费力,更是工业化的社会能够轻松支援的事情,但是,自由的空间已经出现(历史上少有的机会),而且,还不断扩大着。

想起像终末少女那样,世上的一切都在自动运转,占满世界的机器之下,我们还能做什么?生命似乎在罅隙里。

“去做心里真正想做的事情,一点点做到。”

一点点!做到!

最后你会发现,不是说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而是你在一件事情上面,不再感到厌倦,不仅不感到厌倦,你也不愤怒,你只是专心地在做这件事情,就像写诗一样,你只是专心地注重当下在做的这件事情。

只是!专心地!做事情!

辞职的第一个诱因:水果,冰箱里的腐烂的水果(启动了问题:我还活着吗?)

辞职的第二个诱因:得了一个奖,有人说,你是想跟别人一样成为重要的、光鲜的人,才把工作做得这么好,但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启动了:离开这个工作)。

“我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其实和大家有一点像吧,就是在无意识地活动,我每天早上打开手机,玩着玩着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公司,然后忙着忙着不知道怎么就下班了,不知道怎么就昏过去了,不知道怎么第二天就醒过来了。”

“问题可以改变我们的境况,我们应该再多提出一些问题。”

做保洁时,“这一天中所有的事情都经过我的手。我对我的手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上班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就坐在那个电脑面前,我们的手只有一个姿势,要么就是在手机上,我们的手就是这两个姿势,我觉得我的手可惜了,白长了,我的手还有很多的功能可以用。”

晒伤了,去皮肤科,大夫说,“我不会给你开任何的药,皮肤会自己修复自己,你不用担心。皮肤是要用来使用的,保护血管肌肉骨骼,不是用于观赏的(我自己也看不见自己),护肤是在给机器上油。”

她好理性。感觉她的讲述和诗作很不一样,填补了很多诗句之间的空白,更加丰满和鲜活了!

我们应该 “还原死亡的漫长的过程,而不是把死亡压缩成了很小的一块。”

所有的紧急都是被拖延出来的。

“在你还没有找到你真的想梦想要去做的事情之前,一定先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不应该去寻找梦想,这样把自己和梦想分开了,在两个地方了,这不对,梦想应该是在体内的,去找的时候,更可能找到的是别人的梦想,不如观察自己,发现自己。你的每一天是如何的度过的,我觉得你可以从里面挖挖出来,你真正想干的事情是什么?”

她的话语里都是她反复反复思考后,得出的答案,在诗里面,则没有这么具体,那是更抽象,更情绪化的提炼.

聊到灵魂。

“聊的都是我这一年频繁想到的事情。”

“恐惧和死亡都是会传染的。”

(罗丹妮)“我在过去这一年里面听到的讲座沙龙,几乎每一个活动最后,都会落到一个点,说我们要寻找或说我们要建立与这个世界或人的连接,呼吁需要更多的连接,好像我们恐惧独处。”

“我不孤独,我自己在家时也不像是在独处,每一本书里都有很多人,书架上有几百人,甚至要出门安静一下,太吵了。”

“短视频是人们在止痛,我的止痛片是书与阅读。”

“今天我们可以越来越方便的在社交媒体上表达我们的想法。但你又会发现能够独立思考,或者有自己独立见解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朋友?

“怎么定义朋友呢,我需要有来有往,我想为他提供帮助,AI做不到。”

(罗丹妮)“我确实觉得在你给我呈现的世界里面有更多的人。”

“如果有一天,AI向我求助,我就会奋不顾身去帮他。这才能被我认为是朋友。我喜欢这种有来有往的这种关系。我觉得那个才叫友谊,而不是我单方面的去向他诉苦。可以对树说话,对猫狗说话,进行心灵上的交流,不用一定要对人,也可以不说话,待在一起就可以了。”

崩溃的时候,“坐在台阶上,楼梯间,外卖小哥和保洁阿姨,只有他们来关心我:你做啥子,吃饭了没有,你辞职嘛,你不做了嘛(听得鼻子酸了),后来才知道,他们很辛苦,他们能够受得了辛苦,因为他们很有力他们都很强大。”

“被催促下班,那是因为一楼的保安也需要下班,总有人要比你晚下班。”

是的,世界是层层嵌套着的,相互影响和关联,即便孤独着,也没有人是独特或特别的。

“现在大家把普通人的生活想象得太狭窄了,他们会说,你是做家政工,but你写诗,其实这个词应该换换,应该换成and,你做家政,而且你写诗,这是个非常平稳的过渡,不需要那么剧烈的转折。”

“我觉得你不能说我要幸福,或者说我要痛苦,或者你说我幸福和痛苦都要,不要分开来,你就说:我要活着我就活着。我们在启动那个问题,不管幸福也好,痛苦也好,这辈子活着是最重要的,我觉得如果你在过一种让他人羡慕的生活的话,你肯定不是一个处在幸福状态中的人。”

幸福和痛苦是分不开的,不要分开讲,不如:我要活着,我就活着。

“我们先不说幸福吧,说做到平静,做到内心满足。因为现在这个经济的状态中,你的努力有可能得不到任何的回报,没有一个公司,没有人能承诺你,你付出的点点滴滴,你的每一滴汗水都是有回报的,我们从小就是这样被教育的,不是的,你付出的努力有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是你会感到痛苦吗?其实你不会,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用于安抚你的内心。大家都说要寻找自我,自我也不是找得到的,就跟热爱一样,它是像一粒沙一粒沙一样,在你的心里积淀起来的,而且它很容易就被吹散了,要每一天就像扫灰一样,把我们的自我重新扫回到一起。”

每天要记得扫灰,不要焦虑。”

自我像一天天积累下来的细沙,太容易被吹散,所以,每天应该把散落的自我,扫回到一起。

扫灰,就可以了。

想到!只用行动回答,而不是用答案,不用语言拆解,不用二元法,回归简单。

道心修行亦如此。

“我不觉得自己是诗人,我每天写诗只用5分钟到1个小时,其他的23个小时里面,我不是诗人,我干很多的事情。所以我觉得我不是诗人而只是诗的人。”

我有我的生活(这就是成都,每个人要守卫自己的生活),很多时间里我不是诗人,我是诗的人。

做有耐心的人,慢下来。在成都真的可以学到,每个普通人,都是榜样,这里有很多已然学明白、想清楚的人。

我还活着吗?

“川渝地区的天气常年都非常阴暗,冬天非常阴冷,但是川渝人民就是特别地幽默,特别地放松,特别地自如。我就从我周围的这些人身上,就在这一片阴天之下,我我看到了快乐。我觉得无论在什么样的天气下,人都有高兴的权利,人都有选择高兴的权利。”

是的,在冬天的阴天之下,在成都一样可以看到快乐,市场里,公园里,每个人都有,选择高兴的权利。

不喜欢,但也无法改变,能怎么样呢?那就快乐一些,可以选的。

怎么抵抗焦虑?去体检!看看报告就知道怎么办了。好像就是那种,加入观测,就会把混沌变成确定的答案。

“读一读但丁的那个神曲吧,读完之后你就知道,地狱,天堂,它是一个电梯,地狱会直通天堂,他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当AI的潮流席卷我们的时候,我们在座的很多人,大家有可能会进入另外一种生活,而且会非常快,快到你没有办法做好准备。当这个物质生产的生活,立刻变成了只有精神生活的时候,而你没有精神生活,你会对你过去的几十年的工作,你的成长,你的灵魂全盘地否定,这会是很危险的一个现象。现在我们都到了这个关口,这个关口非常的危险,有什么东西能够重塑我们的精神,在我们即将全面被流放到只有精神生活的世界时,只有通过阅读,我上午还在跟丹妮说,后天就是世界的读书日,阅读是今天非常重要的一个东西。”

地狱和天堂是一体的。

当物质生产的生活,忽然被流放到全然的精神生活,这会很危险。

只有通过阅读。忽然想到,最近也很多人开始阅读,各种阅读的设备和软硬件,都有很多新产品出现。年轻人也开始大量阅读了。

(听众问龚姝推荐清洁用品)“我很想跟你分享我清洁的各种技巧,但是我想告诉大家的是,你面对的事实,会跟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我跟你说的东西,你会发现你完全用不上。你只要知道这一点,我觉得就够了。你会做好一些对未知的心理的准备,就是你准备的一切他都可能用不上。就像我为我们今天的这个活动准备了挺多东西的,基本上没用上。未知就是未知,就是很刺激的,这个世界会给你一些你想象不到的东西,当然想象不到的困难也是肯定的,但是他也会给你你想象不到的奇遇,你想象不到的美好他也都会给你,你只需要去做就是了,你不要害怕。”

你准备的一切都可能用不上,事实与你想象的,永远完全不一样。未知很刺激,不用去想象。这也是在用行动回答,想象不到的奇遇也会随之而来。

“终于开始讲标题了,标题是白。第一个白的意思是,在工作的时候,我的内心一片荒芜,一粒土一粒沙都没有,也没有一棵植物,就是纯白的一片,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是一种荒芜。第二种白色,就是那几年疫情的白色,各式各样的白色,那也是一种白。第三种白是我自己的网名就叫白,它是汉字里面特别像大米,像米粒的那个形状,也有一种解释是说白是人的头骨的形状,大米和头骨,它是一个生与死相相交织的东西。这三种白是我想在这本诗集里表达的东西,但现在我自己对白这个字有了新的想法,白这个字,它有一点像一支笔横在一张纸上,这支笔正准备他在写点什么的样子。”

“所以我说写诗是开垦的一种方式。既然我面前一片空白,那我就要在上面狠狠的写一点什么,我是这样想的。我离职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不会说话了,我的词语,感觉已经离开我的嘴巴了,那段时间就像是语言也需要像蛇一样像树皮一样脱皮,它像叶子一样是要落的,旧的语言是要抛弃的,你如果想选择你喜欢的语言,你要重新去把它挖出来,你平时用的语言确实是陈词滥调,而且我们现在在网上看到的很多的语言,它可能不是最适合于写作的语言,但你可以慢慢地去找,你会找到那些词,它不会消失,它就在那个地方。你也可以出来跟朋友多聊天。因为我们现实生活中使用的语言,跟网上直播的语言、短剧的语言是不一样的,我们跟朋友交谈的时候,用的不是上班的语言,用的是正常的人类的语言,我们可以重新试一下,再把我们喜欢的词找出来,它没有消失,希望你能找到更多你自己喜欢的词。”

“我今天说的这些话,不是要来教导大家的,我说的这些话完全是对我自己说的,今天的这些话我对自己说了有成千上百遍了,但是这些话都没有入到我的心里面,其实我们必须要通过一个不特殊的时刻,让这些陈词滥调进入到我们心里面去,我觉得今天是我为自己加油打气的一天,也多亏在座各位的成全,在今天这一天结束之后,我依然会回到我那个非常破碎的,被别人认为特别痛苦,特别不幸福的那个生活里面去,我依旧会面对很多琐碎的、痛苦的事情,我没有办法解决,但是这个并不代表着我不思考,我不行动了,我会继续的。思考也会继续的行动,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觉得我还是会问那个问题,就是我人生最初的那个问题,我还活着吗?我现在还活着吗?我今天还活着吗?

今天说的所有话,都是对自己说的,结尾的话,真的很好。

后来才知道大家管龚姝叫白队,有这么多人一直读她的诗。今天得以一见,甚至第一次知道她一直生活在成都,多年前还在无早办过展览。

她从问题开始写诗,开垦、收集自己的词语,然后汇集成自己的歌每天如常,但在词语的护卫下,拥有着更多灵性的瞬间,记录,书写,看到她和丹妮面签都放着一个小本,她还有一个大大的红色的水杯,在这个充满真诚的现场,我记住了那个词。

扫灰

前几天Claude给了我一个词:迷失,他说我是迷失本身,我无法让自己面对完全的确定,因为那样便失去了迷失的身份,又聊了一些,他纠正我说,不要判断,不要把另一面的自己当作他者,要投入,然后我明白了,这才是不执,就像观鸟,一期一会,来去自由。

就像扫灰,就像去做,用行动回答,不用语言不用辩解,因为行动里就暗含了一切,看书还要确定,但眼见和心动时,就不需要确定,一瞬间便确知自己得到了。

还有一个词是:手。

之前在想,手在工业时代已经变成了机器的附庸,但农业时代却是最重要的工具,比脑重要得多,下一个时代会怎样呢,大脑和手一起被流放了,自由的手和脑,可以做什么呢。在很多手艺濒临失传的时候,或许那会是值得一试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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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411 Arlmy 创建
  • 20260414 Arlmy 整理、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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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Gemini的问题备份

  • 刷牙时感觉牙龈有地方露出来了,很敏感,怎么办,每天早上盐水漱口可以吗?
  • 乐籍和乐伎一样吗?
  • 好像,词比诗,甚至一些信件中的赠诗,更容易传播,是因为配着曲调传播更快吗?信件更私人,不易传播?
  • 蜀地的历史时割裂的,不同时期的蜀国和蜀人和生活,去哪里看,至少四个时期,三星堆、唐宋、明清、现代,都是不同的?
  • 可以在网页中内嵌另一个网页吗?可以直接获取另一个网页的内容,联动的?
  • 中国春节期间放鞭炮的地图上显示,一过了河南山东一带到了湖北和安徽一带,再往南,看春晚的比例直线下降这是因为什么呢?
  • 有没有类似AO3那样的可以发表小说,自己作品的网站?
  • 有一种叫金银同辉的桂树常见吗?
  • 1787年宪法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防止“暴民政治”(真正的民主),保护有产者的利益。啥意思?
  • 发现AI的总结很难形成我的语言,也很难一下子理解,只能微微弥补一个很小的缺口,完全取决于我的问题是否精确,否则必须只能以我的,外在的行动和欲求为准,它只能提供辅助和支援,最终一切都要汇集到我的头脑中才可,人类听故事的方式,不是说明文,而是艺术的,创造的,是意味着的,像芙莉莲哪怕几百年后才忽然想通,但只有想通才是理解
  • 就像《复杂》中那个复制者,或许能复制很多个片面,但无法复制整体?
  • 我好像是有聊天和好奇天分的,怎么挖掘,怎么能做出一些独属于我的贡献和产品?
  • 成为“人类共鸣的采样器”,细说说?
  • 卓文君、薛涛、花蕊夫人、黄峨、浣花夫人,留下来的作品总清单
  • 如何自主改变颌骨结构?问题越来越大了,还有呼吸,开始打鼾
  • 浙江的“惰民”:依然只能从事婚丧服务的吹打工作,不能与普通百姓通婚。南方的“疍民”(水上人):依然被禁止上岸居住,禁止参加科举(虽然科举没了,但变成了禁止入学或进入主流社会),受陆上居民排挤。江苏的“丐户”:依然备受歧视。这样的历史会导致他们有怎样的思考习惯?什么书全面讲这个题材主题?
  • 文生图是一种对空间的占满,向量的无限;也是非整数维度吗?!(似乎中文真的有优势,本身更接近分形,因为充满向量空间,英语也可以,但没有自带分类,有一定落后),AI模型里有这种分形式的占满吗?或者比如,此前模型训练过程中,增大数据量,是否突破了某种阈值?
  • 本质就是费孝通说“中国人既不痛痛快快地活,又不爽爽快快地死,不对光明的来日绝望,也并不积极去追求,只庆祝又捱过了一年日子”,只不过在劣根性的黑色幽默里,换了语境后又变成踩头依据,什么意思?
  • 为什么说中国人这样?中国人既不痛痛快快地活,又不爽爽快快地死,不对光明的来日绝望,也并不积极去追求
  • 那中国这股力量被释放出来岂不是很吓人?现代的社会中这项支持下,已经很难死掉,那就可以追求和痛快地活了?
  • 有一个用分形维数进行炒股预测的方法,请为我详细讲解
  • AI 热潮对于美国的影响是,电工越来越难找,一些建筑项目被迫暂停。为什么?
  • 混元卧,还阳卧。胎吸。小周天,大周天。这都是啥?
  • 博客右侧的侧栏不直接显示在右侧了,而到页面下方去了,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
  • 三聚氰胺树脂发泡抹布有危害吗?
  • 眼睛看太阳时流泪,是过敏还是冬天用眼光照少?
  • 桌面灯换个灯泡,全光谱,再晚上能近似太阳的亮度,能够减少长时间看电脑屏幕的损失,要买怎样的色温的,还有什么参数可以留意?
  • 封孝伦 / 钱理群 / 戴明贤,写了贵州读本的三个作者,他们是什么背景?有哪些研究履历和人生履历?
  • 于坚,汪曾祺两位作者笔下的西南文化和文学的作品?
  • 肝不好,菠菜加肝,太冲穴,决明子杭白菊,加姜片;黑芝麻打碎,沾鸡蛋吃;;胖头鱼头;是雨水节气前后该吃的吗?
  • 营养应该日常、稳定地摄入。或者间隔地,响应季节和自然变化摄入(只是来源有调整),这是最底层的。怎么做,做个日历?外化?像那个月亮历一样?
  • 电子化学品,电子元件,钢铁,自动化设备,专业设备,农产品加工,最近都在中国A股市场表现良好,有增长的趋势吗?各赛道中有哪些公司带头领跑?有哪些公司值得关注?
  • electron apps是怎样的?
  • 地力是真的啊,春天恢复,虫生,生物也增多,一切都开始循环周转,加速了
  • 虫子不是“住客”,是土地的“外延器官”,很有趣,再多说说
  • 2026年大宗商品涨价,会带来什么价格上涨?所有消费品吗?
  • 放水一定会导致通胀吗?现在似乎很难,更可能带动的是刚性需求的通胀?
  • 矿业可以通过布局etf来实现吗?还是更建议持有个股?
  • 现代货币理论(MMT)失效的核心痛点,细说说
  • 搬运带字幕工作流?有现成的工具吗?
  • 软字幕编辑是什么,是一套样式吗?
  • 未来行业的赢家,不是拥有最多资源(如石油、土地)的人,而是拥有最高效“降噪”能力(从混乱信息中提取价值)的人
  • 看到好几个十几年的老仓库,都在年初有了新的变动,也算是AI的造福吗?
  • n8n可以做一个机器人吗?
  • 皮耶的天鹅绒,是什么,是形容颜色吗?
  • linkding ,karakeep 哪个好?
  • 简阳,沱江流域,历史上是另一个漕帮?
  • 油菜花田产量转化,一大块地的产量能喝一年吗?
  • 我觉得AI没有时间截面,你说的几个,包括最早作为语料的对话,也都是有时间的,比如A时点我在做什么想什么,B时点我在做什么想什么,git管理也是有时间戳的(版本管理),AI需要的是这个东西,所以现在很多AI软件在入侵桌面
  • Immediacy Or, The Style Of_ 这本书讲了什么观点?
  • How to Do Nothing: Resisting the Attention Economy,这本书讲了什么呢?
  • 有没有什么Amish人的自述和研究书籍?想了解这种思考方式和生活方式的来源和多年实施后的不同
  • 我需要一个能自部署的服务器运行情况监控软件,要消耗内存极小
  • Nicknamed the “Grandfather” or “Old Survivor,”这棵树长什么样,相关的纪录片是哪一部?
  • 同时在自由现金流和回购名单里的公司?是否是这个宏观环境下最值得购买的公司?具备一定的反脆弱性?
  • 英国地下朋克乐队的历史,大致活跃时间刚好是在北欧的黑金属之前吗?
  • 我不评论投资政策。不过如果你问我,除了尾部对冲之外,我自己的资金会怎么放?我会说我在金属上有配置。原因很简单:我看到的是一种结构性的、长期的变迁,它很难被压制,而且与个人观点或短期评论无关。How?
  • Anthropocene, Capitalocene, Plantationocene, Chthulucene: Making Kin
  • Donna Haraway最有名的书
  • Jina Reader 可以自部署吗?有多大内存消耗?有什么特殊功能?对比mercury怎么样?
  • 第欧根尼是谁?有什么故事?什么作品里有他的全部记录?
  • 120年的京都自行车店,旁边开blue bottle,寄生店铺(其实是一种与生态的连接)?
  • 真正重要的事情总是很隐性的,滞后的?
  • typhos,在犬儒学派中的意思?
  • 佩拉岛呢?是怎样的存在,什么书里阐释了这个岛屿呢
  • Pera/πήρα 乌托邦,Typhos/τύφος 虚妄、傲慢、错觉,Atyphia/ἀτυφία 心智澄明,是吗?
  • Ftse asia pacific low carbon index,这个指数有什么特点
  • 我应该如何选型和积累、整理数据。备份我的soul.md 和日志?如何简化?
  • 之前讨论过的“模糊世”与“真诚世”的哲学思考。帮我重新加深下印象,忘记了
  • 日本ccc公司的提案,都是解决方案,这才是价值的终极;其实也是提案的价值,一种品味的细化
  • inattentional blindness,什么内涵?
  • 中国的氮肥制备和供应量是怎样的?具体产业链的上游参与方有哪些?
  • 未来信息不值钱了,那什么变化了?
  • 想知道如何面对自我的孤独
  • 为什么零点的时候会有人看网络视频,网络购物,网上点外卖?出现高峰
  • 咖啡是从埃塞俄比亚到阿拉伯再到意大利的??
  • 英国的bitter啤酒来源和历史?与现代的拉格有什么不同
  • 用于大模型的外挂记忆库,可以如何整理这个记忆库,RAG?
  • 人类如何对抗信息和计算带来的暴政?拉长时间尺度,增加随机维度,减熵,是我能想出的角度,还有什么角度呢?说出你的 想法
  • 想到个问题,人本来是可以自然流动的,为何现在要被国家管理?
  • 国家的存在,或说边界的限制是加速的人的治礼和发展,还是降速了?
  • 在软件工程中,好的架构是“高内聚,低耦合”。人也一样。不太理解
  • 副交感神经就是迷走神经吗?
  • 企业结构,工商架构这东西就很男权,这样讲有道理吗?
  • 熵增与openclaw也是重叠的,与傻子的思维是一致的,是的,外部的世界熵增难以逃脱,但减熵是守住自己的红线底线
  • 欧美语言因为是语音文字,没有书面语(不同于中国的口语和 文本),所以思路简单直接 ,傻子更多,在医疗、科学和法律等书面文本(包括拉丁文)出现后,才有了升维的发展?
  • 但是升维很难?
  • 我为什么这么讨厌语音输入法
  • 但语音输入法不一定影响逻辑能力的成长?只要保持适度的写作,还有勤于思考的习惯,反复斟酌的过程,一旦停止了,才真的陷入危险?
  • 其实手动输入在初稿完成时,一开始就已经输入了两遍,脑子里也已经完善过一遍,而且文本与大脑时同构的,已经不是完全的初稿了
  • 那反过来想,语音输入更容易泄露自己的思考过程和秘密呢?
  • 现在很多语音输入法是连接着远程的大模型的,而不是本地的,那不是更危险吗?
  • 怎么铸造自己的文本,带上不可篡改的时间戳,标明商标一样的主权属性?
  • AI时代缺社区?好像缺少可以聚焦信息的平台,甚至游戏和很多社会话题,反而成为了话题的制造者?
  • 各国人硬性消费支出比例,最大头?
  • 2026目前已公布的各项对2025年的全球文学奖的评奖,结合去年已经发布的各项奖项,结合我可能喜欢的话题,你有什么推荐?
  • 所有中医视角下性平的食材?
  • 大寒为什么是全年寒气最重的时候?
  • AI时代的绝症,可能会是什么?
  • 信息结构,软件功能,系统结构,也都可以参考建筑养成记的逻辑,核心要道,最核心位置的开放性和可供性。复杂的系统里,拓扑结构真的很重要(内部和外部的明确划分,也很重要),是这样吗?
  • 梭罗在《论公民不服从》引用的《大学》的段落?
  • 为啥在中国旅游的西班牙游客多?
  • 咖啡成瘾怎么戒除?
  • 德国,友谊玻璃珠是什么?
  • 浴室的下水有问题,下水口比周围高了一截,下水慢了很多,有什么方法吗?TRIZ方法
  • 感觉学习绘画的时候太过理性,如何保持非理性?
  • 接受"不完美"就是表达的一部分?
  • 昆虫秋天储能过冬,鸟春天开始繁殖,哺乳动物一直发情,在食物充足时繁育?
  • 为什么嫩草和植物嫩芽的营养最丰富?
  • 为何早期的比如花间集,词的趋向都是温婉的,古时的南方诗词歌赋是否还有记载,是怎样的?
  • 清朝家长身份,跟现代的不是一个意思?
  • 手vs机器,工业社会,手变成了奴隶(我们身体的一部分)现在轮到大脑了吗?
  • 工作的手,不一样?
  • 农业有四季,而工业没有,人属于哪个环境,似乎农业才更本源,工业控制人,用自然的本能的方式

CHANGELOG

  • 20260413 Arlmy 创建
  • 20260413 Arlmy 整理、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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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惊一场

春节过后,就去过一次台球厅,之前充的钱大概还剩个四百多。这次这么着急想去,是因为上次去的时候,感觉老板和员工全部都换了一个认识的也没有。

而之所以隔了这么久没去,是因为没有球搭子,自己一个人去也着实没什么意思。好不容易约上一个哥们去打会儿球,路上我还说:『我得赶紧把球杆拿走了,老板换了好几波了感觉。』

台球厅提供免费的球杆寄存服务,最开始的时候会给各密码锁的小柜子。自己设置好密码就可以了,然而,后来某一天去玩的时候发现球杆明显被人用过。之所以会被发现,是因为自己的球杆是粉色的,连巧克粉都是粉色的。球杆从杆盒里拿出来之后,却在皮头上看到了明显的蓝色的巧克粉使用痕迹。两次打球之间的时间间隔也有点长,调监控看谁用的感觉也不大值当的。也就不了了之,后来发现有人会把球杆寄存到前台。这次时间之后,也就把球杆寄存到了前台。之所以能被开锁是因为那个密码想有个超级密码,可以强制开启,而开启时候随便设置一个新的密码就能再锁上了。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之前有时候自己明明输对了密码却打不开箱子,明显是被改了密码。

 

比较尴尬的地方在于,这只球杆的杆盒有点长,粉皮的后备箱竟然塞不进去,唯一一个方向能塞进去那就是斜着,不过这样塞进去就没法放其他的东西了。所以现在车上放着是另外一只球杆。

多年以前在厦门的时候买的第一支球杆现在在大白上,买的第二支球杆送了别人。现在还有三只球杆,每辆车上一支,常去的球厅一支,现在球厅的球杆不能放了也就只能带着了。

(图文无关,照片不是最近拍的)

到了台球厅前台,发现前台寄存的球杆竟然都不在了。问了下老板,老板说球杆都被放到寄存柜内了,问有没有加之前老板的微信可以问一下。

一通交涉之后,说寄存到时候应该都拍照了,让提供照片,他们去找。

随便拿根球杆先去玩着,过了半了多小时,有个哥们过来说,找到了,在15号柜。一通折腾之后,总算是找到了。拿出来之后,看了下批头,依然是有些蓝色的使用痕迹。

猜测应该是又被别人用了,看来是时候换个台球厅了。

今天中午终于没有剩饭需要消灭了,之前回老家晚上开车的时候因为玻璃太脏别了大奔。现在雨过天晴,该去洗洗车了,不然玻璃真的是看不清楚了,尤其是晚上开车,后方情况完全看不清楚。洗白白,晚上就能看清楚了,虽然每蹭到,但是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刚扫完码,过来一个大爷说,这台机器的显示屏坏了,但是不影响使用,直接按钮就可以了。显示屏到时无所谓,能用就完了。洗到一半,隔壁车位来了一辆开奔驰的小姐姐。

竟然也是直接一个人洗车~~

🔲 ☆

摘:《花间集》

触景总关情。

词是南方,唱,诗是北方,读。

满眼皆是情。

尽是以女性为他者,以观己。

喜迁莺 其一 韦庄

人汹汹,鼓冬冬,襟袖五更风。

大罗天上月朦胧,骑马上虚空。

香满衣,云满路,鸾凤绕身飞舞。

霓旌绛节一群群,引见玉华君。

浣溪沙 其一 薛昭蕴

红蓼渡头秋正雨,印沙鸥迹自成行。

整鬟飘袖野风香。

不语含嚬深浦里,几回愁煞棹船郎。

燕归帆尽水茫茫。

酒泉子 牛峤

记得去年,烟暖杏园花正发,

雪飘香,江草绿,柳丝长。

钿车纤手卷帘望,眉学春山样。

凤钗低袅翠鬟上,落梅妆。

浣溪沙 其八 张泌

偏戴花冠白玉簪,睡容新起意沉吟,

翠钿金缕镇眉心。

小槛日斜风悄悄,隔帘零落杏花阴,

断香轻碧锁愁深。

虞美人 其一 毛文锡

鸳鸯对浴银塘暖,水面蒲梢短。

垂杨低拂曲尘波,蛛丝结网露珠多,滴圆荷。

遥思桃叶吴江碧,便是天河隔。

锦鳞红鬣影沉沉,相思空有梦相寻,意难任。

临江仙 其一 牛希济

峭碧参差十二峰,冷烟寒树重重。

瑶姬宫殿是仙踪,金炉珠帐,香霭昼偏浓。

一自楚王惊梦断,人间无路相逢。

至今云雨带愁容,月斜江上,征棹动晨钟。

临江仙 其三 牛希济

渭阙宫城秦树凋,玉楼独上无憀。

含情不语自吹箫,调清和恨,天路逐风飘。

何事乘龙人忽降,似知深意相招。

三清携手路非遥,世间屏障,彩笔画娇娆。

临江仙 其七 牛希济

洞庭波浪飐晴天,君山一点凝烟。

此中真境属神仙,玉楼珠殿,相映月轮边。

万里平湖秋色冷,星辰垂影参然。

橘林霜重更红鲜,罗浮山下,有路暗相连。

小重山 其一 和凝

春入神京万木芳,禁林莺语滑,蝶飞狂。

晓花擎露妒啼妆,红日永,风和百花香。

烟锁柳丝长,御沟澄碧水,转池塘。

时时微雨洗风光,天衢远,到处引笙簧。

小重山 其二 和凝

正是神京烂熳时,群仙初折得,郄诜枝。

乌犀白纻最相宜,精神出,御陌袖鞭垂。

柳色展愁眉,管弦分响亮,探花期。

光阴占断曲江池,新榜上,名姓彻丹墀。

虞美人 其四 顾夐(xiòng)

碧梧桐映纱窗晚,花谢莺声懒。

小屏屈曲掩青山,翠帏香粉玉炉寒,两蛾攒。

颠狂少年轻离别,辜负春时节。

画罗红袂有啼痕,魂消无语倚闺门,欲黄昏。

虞美人 其五 顾夐(xiòng)

深闺春色劳思想,恨共春芜长。

黄鹂娇啭䛏芳妍,杏枝如画倚轻烟,琐窗前。

凭栏愁立双蛾细,柳影斜摇砌。

玉郎还是不还家,教人魂梦逐杨花,绕天涯。

浣溪沙 其二 顾夐(xiòng)

红藕香寒翠渚平,月笼虚阁夜蛩清,

塞鸿惊梦两牵情。

宝帐玉炉残麝冷,

罗衣金缕暗尘生,小窗孤烛泪纵横。

浣溪沙 其三 顾夐(xiòng)

荷芰风轻帘幕香,绣衣鸂鶒泳回塘,

小屏闲掩旧潇湘。

恨入空帏鸾影独,泪凝双脸渚莲光,

薄情年少悔思量。

杨柳枝 顾夐(xiòng)

秋夜香闺思寂寥,漏迢迢。

鸳帏罗幌麝烟消,烛光摇。

正忆玉郎游荡去,无寻处。

更闻帘外雨萧萧,滴芭蕉。

诉衷情 其二 顾夐(xiòng)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

香阁掩,眉敛,月将沉。

争忍不相寻?怨孤衾。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生查子 其二 孙光宪

暖日策花骢,亸鞚垂杨陌。

芳草惹烟青,落絮随风白。

谁家绣毂动香尘,隐映神仙客。

狂杀玉鞭郎,咫尺音容隔。

  • 亸鞚(duǒ kòng):垂下马勒

玉蝴蝶 孙光宪

春欲尽,景仍长,满园花正黄。

粉翅两悠飏,翩翩过短墙。

鲜飙暖,牵游伴,飞去立残芳。

无语对萧娘,舞衫沉麝香。

渔歌子 鹿虔扆(yǐ)

柳如眉,云似发。蛟绡雾縠笼香雪。

梦魂惊,钟漏歇,窗外晓莺残月。

几多情,无处说。落花飞絮清明节。

少年郎,容易别,一去音书断绝。

更漏子 其一 毛熙震

秋色清,河影澹,深户烛寒光暗。

绡幌碧,锦衾红,博山香炷融。

更漏咽,蛩鸣切,满院霜华如雪。

新月上,薄云收,映帘悬玉钩。

渔歌子 其一 李珣

楚山青,湘水渌,春风澹荡看不足。

草芊芊,花簇簇,渔艇棹歌相续。

信浮沉,无管束,钓回乘月归湾曲。

酒盈樽,云满屋,不见人间荣辱。

渔歌子 其四 李珣

九疑山,三湘水,芦花时节秋风起。

水云间,山月里,棹月穿云游戏。

鼓清琴,倾渌蚁,扁舟自得逍遥志。

任东西,无定止,不议人间醒醉。

巫山一段云 其二 李珣

古庙依青嶂,行宫枕碧流。

水声山色锁妆楼,往事思悠悠。

云雨朝还暮,烟花春复秋。

啼猿何必近孤舟,行客自多愁。

望远行 其一 李珣

春日迟迟思寂寥,行客关山路遥。

琼窗时听语莺娇,柳丝牵恨一条条。

休晕绣,罢吹箫,貌逐残花暗凋。

同心犹结旧裙腰,忍辜风月度良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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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401 Arlmy 创建
  • 20260412 Arlmy 整理、发布
🔲 ☆

摘:《白》

龚姝的文字有凉感,在春天里读冬日的诗,两相映照。

参加了线下活动,方才知道她也生活在成都,笔记另附。

经过房间的夜晚

很多个夜晚
曾经过我的房间
他们大多嘈杂、喧闹
疾风般从百叶窗的缝隙呼啸而过

只有一个夜晚停了下来
朝我的窗里张望
她作出不经意的样子
先将脚步放慢
再放慢
仿佛她从来就是
以这样的步速
行进了千年

她坐进一把椅子
眼光在陌生的书名间游荡
我像月光下的麦茬那样站着
心头轻颂起一首赞美她的歌

她停驻在我正书写的那页
下围棋般
在句与句的空隙
今放下几个词语
我冒着汗的手
将它被她引导着
来到温热的纸张上
到达一首未完成的诗的边缘

我是那样爱她
以至于完全忘记
她的幼年与晚年
仅仅是一条朴素的地平线

我将继续

我将继续,倾心于将你毁灭
以你不竭力反对的方式

甚至以你将我认作爱人的方式
现象是因爱而生的情绪跌宕及肥胖
为你修筑的是
你乐于进入却无法自控的境状
一间阳光充裕的单人牢房

我允许自己被无缘由的癫狂打败
将春日里成片播下
此时已成熟为金黄的拷问收割
依着偏执的弧度
将它们长长的茎条织成一片栅栏

自鞭打中溅出的种荚
如氧化的银勺被存放在碗橱深处
以便你在常年不见日月的囚禁中
忆起它们婴儿脸颊般
细腻沉静的光泽

我赠予你一轮满月般完美的悲哀
以吻传递你生命的剧痛
我勤恳地打磨、锤炼痛楚
吹拂去你的、我的、淬燃的火星
直至它在叹息中冷却
喑哑无光,正如幸福

你的醒来是你的另一场入睡
是我,农人般开垦、种植着你的梦
不待它结果紧接着又撒播下一整片山坡
我用提琴的低音为你捎去沉眠的种子
当我合上黑色的琴盒
生命已过去一半
在我们身上
仅有伤感是最为纯正的

是时候了,大地引诱你如果实般坠落
在悬空的短暂片刻
我大笑着喊出你的名字
——那名字也是我的
它们在为自己倒塌

每一笔哭泣都已典当,无可赎回
泪水成为事件坚固可见的补丁
当你成为我的征兆
开始耐烦地佐证自己
我将腾空这具身体
用于安置空荡的你

你的眼角沾了一点泥

我想死亡是
脱离了直角的一种存在
人们伫立在它的边缘
任沉默平躺于唇间

发怒是要动用力量的
所以我们才省事地哀叹

无风的晴朗下午
在公墓深处停下来
和上升的纸烟一起
垂直地摆动我的身体

眼睛将地面放大为泥土
又将泥土放大为沙砾
看深褐一点点化为土黄
如同人的肌肤
再一点点化作灰白

默念着一排排墓碑上的铭文
想起儿时放学路上
默念的一个个站台
像读着一封
不知从哪里偷来的信

今天逝去的人去了哪里?
泪水结晶的盐分去了哪里?
永远没有合身的棺木
合身的只有生活与大地

能在阳光很好的午后等待死亡降临
是我无意识中意识到的一种幸运
如果能有一个最终愿望
我想要在阳光下
永远地闭上眼睛

爱人们呐
要哭泣的话就尽管哭泣
你们其中会有一人停下来
俯身亲吻我的眼睛

爱人呐
我的爱人
你瞧你
你的眼角沾了一点泥
不多的一点泥
你瞧啊
它就在那里

女儿

风向0.1度的变化
足以唤起我的知觉
女儿的脸曾浸泡在我腹中
如茶包浸泡在水中

冬日里我带着她
带着我们的心与肺,与肝与胃
她是我成年后才开始发育的器官
我携带着她的生
也孕育了她的死

大部分时间里我在等待
等待她对我发出
我难以言对的质问
直到有一天,她跨出和我一样的大腿
穿上三十七码的靴子
狠狠撞开门
冲进大雨般的口哨声

这时我渴望与之交谈的人
是我的母亲

老派的人

去当一个老派的人
在要做出重大决定的关口
才去碰那瓶
标签磨损的酒

路遇黄昏中的果树
赞美而不去摧毁
在初生婴孩面前摘帽
即便在睡眠中
也持有规律的作息

当蔬菜与云、与人情
颠倒歪斜
天与海、学与理
均不复往昔
当一个无错之人
四下无措

老派的人
饮下最后一杯真实的酒
拂开苹果树的枝条
与婴儿们吻别
迈出重要而应当的一步:

为了获得一杆
在污损面前
能保全体面的枪
他要去成为一名战士

罗马

倘若今夜你倚靠树干,以站姿入睡
翌日你便可向众人宣布树的平躺
天空与你一同站立
而时间以巨大的耐心临摹生活
从而为你交出一整叠
剔去图像却仍厚度惊人的事件

不如将心变得长远
将生活变得如战后的一场送别
向众多疑惑贡献出沉默

不如不徐不慢地走
如同在住所内绕圈
打开门,就这样走出去
以在室内踱步的速度
在时间允许的范畴
我们终将到达罗马

时间

—— 献给米切尔·恩德《毛毛》

那时他的脸比现在苍老
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年轻
他忙于将人们共有的信念相连
撵走令欢笑与雨雾无法上升的暴力

心在说,承受起危险
进入决斗后期的倒计时
接受那缥缈的贿赂或不

树丛如野兔一般奔跑
松散的尘土在下降
这是时间诞生的第一年
是秒针为自己预定的世界

数万个凌晨升起来了
风膨胀起每一双翅膀
新生与死亡携手来到人间
共同敲响一只铃鼓

让我忘了明天吧
在今天到来之前
让我暂且保有
那巨大而平整的秘密

陈述

请相信这是次平实的陈述
雨落下的时候
走在街上的她没有停止脚步
只把左手伸到后面
触碰了一下脖子

要么今天的哭泣就到此为止?
草地已饮足了泪水
闸门关闭了,再检查一遍
确认哀悼的任务是否已完成
保存,待明日提交

没有急事的人在避雨
在街与街的夹角交叉双手与双脚
讨论着世纪之交的一些人名
将事件通过时间的麦秆汲取

此刻仍是今天的第一场雨
似乎是献予哀伤的一笔奇异贿赂
铺路石的气息与光泽都变化了
是道路的另一面翻转过来了吗?
如同人在睡梦中变换了姿势

从淋湿的站牌反射而来的她的凝视
使我的胸腔再度扩张
扩张到能容下两颗心脏
她挤进我的身体
而后跪在原地
像昼夜燃烧的圣烛
在我昏暗的胸腔中闪耀
我将一封从未舍得折叠的信点燃
献于她细雨般柔和的火焰

如一枚最终燃尽的蜡烛
她的身影远去了
我余留的视觉风景
如一滴血绊夹在雨中自高空坠落
在回升的光线中越来越低
直到被一片狭长的草叶代替

黄昏

被收缴了所有散步的方向
足弓定在原地
紧紧地绷着
却得不到适合的箭与靶标

手握一小块黄昏
摩挲着,将它揉成一块卵石
用力扔出
击落这场暴雨

而暴雨之上仍是那枚火球
红色愈发浓稠,低到要坠入口中
草灰一样的雨
被热风托起
又平均地落在傻瓜与智者的头顶

烈日使得一切泛灰
这么些年,时间带领着死亡
只走了蚂蚁那么长
不要用泥土覆盖散步者的身体
不然他们会接连不断长出
就像不屈的土豆

真相与痛楚同样狡诈,变化多端
死亡同生命一样晦暗
在每个人的童年
在话语的阴影处
菌丝般生长

当路线被置于真空,是否要继续呼喊?
是否要以圆圈代替方向?
真理,即便厌恶
请别推开我们
让我们继续走吧
带着水和大地的伤口
带着对死亡的忠诚

一世纪的灰

我看见她们在卖尘埃的罐头
背靠悬崖,脚尖贴在红土路上
卡车在山道上沿蛇形爬坡
我看见她们一言不发地笑着
她们知道车会带来人
而人能带来钱

这是献祭给亡者的食物
镀锡的扁盒中装的是烧成灰的指甲
我对她们说我不吃这个
她们睁大丸子般的眼睛缓缓摇头
——这就是死人的食物
——可我不吃这个

死亡不是一/个/人
不是可以带来收入的东西
此刻我可以亲吻你
可以将你推到悬崖下去
可以无视你,在卡车中继续
但这些都不关买卖什么事
死人从不讨价还价

而活人需要被喂食时间
而他们只能对每秒都在发生的
残酷祭奠视而不见
——每日零点前
都要祭出十三名黑衣人
一名,沿圈绕行
其余十二名,按等距钉在原地

生命的根基是一个圆么?
还是一头拉封丹寓言中的驴?
答案与问题的关系
正如死者与死亡的关系
对问题的恐惧是对什么的亲近?
对死亡的怀疑又是对什么的确信?

生与死的对应
正如一个充沛的肯定:
谢谢你
正如一个绝妙的回答:
没关系

人们死去,白昼升起
时光带着淡淡的黑色
涌入透明的生命
在本能够写下些什么前
人集体放弃了记忆
在本能够读完些什么前
人独自掉入了第一个句子的
第一个陷阱

我看见,灰烬在密封的锡盒里
海在凹陷的地壳中
四季,随大象与白桦的眼轮流转
而人在自己的躯壳中生根
每天重新长出身体
——饲养风景
哪怕它稍纵即逝
——饲养时间
哪怕它饕餮无度

哪怕死神的四驾马车换成了四驱卡车
哪怕站在路旁的女人变成了男人
哪怕他们以喋喋不休的哭搡
永远地取代了沉默的微笑
······
我知道车会带来人
而人会带来死亡
啊,这挚爱的交易
这灵魂的飞行棋

骰子再次升起
······
退三进一
今天被献祭的那个黑衣人是你么?
还是你早已被藏进圆圈中的另十二名里?
每到一个整点,便敲响一座火山
接着便又是一整个世纪的尘灰

在每日反复降临的死亡中
你感到过强烈的愧疚么?
那是一个活人想要校准自己
却无法找到度量衡的绝望

继续盘旋在这山路上吧,不要开口
不要妄议发动机与轮胎的方向
无论思与不思,罔与不罔
交易吧,以生的现金
买卖吧,以死的找零
——这是死人的食物
进食吧,时间
在肠道中回旋这祭品的灰烬

道别

每一首诗都在道别
安详、深沉
钟摆越来越慢
直至断裂
直至被困的分秒
朝高处散落
开放
令人钦羡

而此时的诗者
与其说是一个女人
不如说
是一张滤纸
句子一滴一滴地
朝她身体的中心聚集

留下生命的矿物
不被溶解的元素
诗经由重力的吸引
停留在那里
在最终的纸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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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411 Arlmy 创建
  • 20260412 Arlmy 整理、发布
🔲 ☆

苟延残喘

经历一轮一轮的裁员,这两年差不多每最长半年裁一次。研发人员的规模也终于裁到了原来的1/3,整天嚷嚷着使用ai提效,其实我觉得,按照现在的趋势和他们的逻辑,研发完全裁掉,就剩下几个领导,一个人养上20只龙虾,这就足够了,让龙虾24小时工作。

没到这个时候,走了不见得不好,留下来也不见得好。做得乱七八糟的项目,日常维护和新系统的开发都是问题,人少了,活多了。我总觉得过了长江就没个正常的所谓互联网公司,尤其是山东这个地界,的确是垃圾。在一轮轮的淘汰中,苟延残喘到了现在。一种用的那台破电脑也苟延残喘到了现在,每天都在提示磁盘空间不足,想办法清理一点之后,第二天继续提示,如噩梦一般挥之不去。

终于昨天实在受不了,重装了系统。

这256的硬盘,的确是小了点。

装完系统,安装价格必须的工具,就差不多占用了一半的磁盘空间。之前还给硬盘分了两个分区,现在看来,分不分的也没啥大用,就这点片空间,也不够干啥的。能往移动硬盘放的,就放移动硬盘把。现在常用的工具比之前也少了很多,只需要一个cursor、hbuilder 、xcode 之类的东西就够了,剩下的东西暂时也不需要安装,等哪天用到了再说吧。

从年前开始折腾,到现在又好几个月了,想着做点自己的事情,却一直没能抽出什么时间,google play就这么拖着,拖着。华为应用商店,商户号卡住了,也没什么进展,找技术支持也没解决,后续更是不知道如何处理,准备上个阉割版。不过最近折腾几个月,把三星应用商店给上了,也算是有那么一丢丢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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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连续折腾下来,也有点上火,对象牙疼了一个星期,现在感觉自己也开始牙疼了,昨天看了以下牙龈肿了。听他们说,这一轮流感病毒是专门让人牙疼的,这就让人有些抑郁了。牙疼一周,总是有些让人伤心。

至于这一波能再苟多久,谁也不知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 ☆

四月天

清明节假期还是如约而至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临近下班的时候收到的一条竞岗通知,让假期最后一天十二点之前提交竞岗申请表。

下班收到这条通知,我并不想现在去填那个申请表,还要领导签字之后上交。由他去吧,到家之后看到手机又有一些消息,打开大概浏览了一下,意思是,如果无法提交纸质版,或者领导无法签字,可以先提交电子版。跟对象提及此事,她说,『该交就交吧。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如果视在不行,那就拿补偿走人,也挺好的。现在我觉得,你能不能继续干下去都挺好的,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稍微顿了以下,继续说:『找时间咱们去看看把公积金提出来吧,我同事都提了好多次了。不过咱们的契税单子没了,不知道能不能提。』

『嗐,担心那个干嘛,直接用手机申请下不就知道了』我一边说,一边去拿手机。支付宝打开公积金小程序,一堆查询走下去,并且有什么异常提示。尝试直接提取,理由选择偿还商业贷款。一步步操作,到最后验证贷款的时候,选择贷款银行,最后竟然只需要一个贷款时间和贷款金额就能查询到贷款信息了,这一点做得的确不错。选择金额之后,点击提交申请,没有提示需要提交任何资料。提交完了才发现,忘了选择银行卡了。竟然填写的是多年以前的交通银行的银行卡。

对象担心银行卡还能不能用,索性直接登录手机银行,发现申请提现的金额已经到账了。现在该想一下怎么处理这笔钱了,第一步想着再去存个定期。然而,前段时间存的一张定期的单子,五年年利率只有1.75。打开兴业银行的贷款明细,看了下贷款利率石3.2。 这还存什么定期,干脆还款得了。

从兴业银行的手机银行再申请提前还款,于是这一笔钱就在手里打个转,过几天就又成了别人的了。看了下贷款信息,70万,还了十年,一共出去了30万,实际剩余的贷款还剩50万。相当于交了10万利息。不过反过来想,这十年租房子十万也不够,两室一厅的房子,十年房租下来也得二十多万了。这么一想,还是得感谢对象的眼光,房子买的早,想尽办法借钱买了这套房子,也得感谢自己不是犟种,觉得租房子也可,没坚持租房子。

至于假期,其实也没什么好的打算,还是带宝子回老家。四月天,正好是在户外放飞的时候。

晚上教练还问,第一天要不要上网球课。刚开始想着可以下课之后再走,晚上八点多开始下雨,十一点多的时候雨逐渐变大,路上也慢慢有了积水,既然如此,那室外的网球场第二天可能也没法打了,不如干脆请假。对象最近牙疼,假期也就不跟着回了,找时间去查一下看看怎么处理。

回老家的路上,前一段还算是比较顺利,绕行机场高速,绕过了最堵的市区高速。然而,等往青银转的时候,提示拥堵距离五公里,磨蹭到匝道入口才发现,车流量实在是太大了,只有一个车道,所有的车不得不慢慢悠悠的往里蹭。高速路况除了这一段,剩下的基本倒是顺畅,下了高速之后,开始另一段拥堵。高速工作人员指挥右转车辆走应急车道。左转的两个车道就只能等交警指挥放行了。

远远的就能看到省道上密密麻麻的车,下高速之后虽然之后十几公里的路程,却开了接近五十分钟,这还是最后到镇上之后抄小道绕过了一部分拥堵路段。

到家之后,宝子的姐姐躲在屋里的帐篷里。就是在室内又搭了一个帐篷,藏在里面。早上走的匆忙,也没买什么东西,让宝子给老太太一个红包,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在回来之前还给宝子的姐姐定了一份外卖,拉丝芝士棒,说想吃这个。六个芝士棒拿出来之后,实际他就吃了一个。剩下的几个到了中午才被其他人吃掉。

虽然晚上还在下雨,但是假期第一天的天气还算不错,虽然气温低了点。中午收拾好东西,去上坟。山路边的地里,已经又开始种满了杨树苗,几年前禁止耕地种树的决定,现在看来应该是又被废弃了。现在杨树的价格,却一言难尽,很多租地种树的甚至连租地的钱都挣不出来。尽管如此,还是有大面积的耕地被种满了树苗,好处是不用怎么管理,稍微去外面干点活,总是比种那点粮食收入能好很多。偶尔在破败的院落边上能看到一树桃花,娇艳欲滴。

下午孩子们在玩的时候,突然记起来去年买的那条绳子和滑轮。年前的时候在院子里玩过几次,受限于场地只能拴在门框上,另外一头拴在了墙上。现在孩子们比去年肿了,尼龙绳子又有一定的弹力,稍微一拉伸可能就拖到地上了。想着去户外的树林子重新搭一套滑道,试了几棵树都不大行。这时候姐姐提议用邻居宅基地里面的那几棵树,刚好一头比较高,另外一头比较低。

搬梯子拴上去,试了以下,刚好。

几个孩子就这么在这个简易滑索上玩了大半个下午,剩下的时间爬门楼的平台,通过那个手工捆绑的梯子,爬上来,爬下去。有时候还要带着猫咪一起爬。

坐在月台上,猫咪和小狗就在身边嬉闹。

不过并不是总是那么和谐,有时候狗子也会直接张大嘴咬猫咪的脑袋,这时候猫咪就只剩下望风而逃了。

在家的日子过的也快,转眼一下午的时间就没了。晚上宝子跟她姐姐挤在那个帐篷里睡了一晚上,虽然地方小,但是睡得挺好,第二天早上九点多过去看的时候,还没起。等起床洗刷完依然过了十点,连早饭都省了。

中午包水饺,宝子跟她姐姐一起上阵,包的饺子挺好的,有模有样,这时候二姐说到:『你想想办法,把抽屉的锁给弄开吧,钥匙丢了,已经半年多没开了。』

这个锁其实已经换过一次了,上次也是钥匙丢了。用钢锯条锯开之后,换了一把新的,这次,自然也是同样的方法。出门骑电动车到镇上五金店,买了五根锯条,一把锁,一共花了七块五。老板对于我怎么锯开写字台的锁表示很好奇,我解答说:『就那么直接把锯条伸进去锯就行了。』我说完,他依然一脸不可置信。

到家,带上一副厚手套,大约五分钟,在崩了三根锯条之后终于成功了。

拆掉旧的,装上新的。

不过,这次买的锁头稍微小了一点,周边留出很多缝隙。也无所谓了,能用就行。给老太太留下一把钥匙,另外一把钥匙找地方放了起来。以防哪天钥匙又丢了。

下午吃完饭,宝子们又嚷嚷着要爬梯子。但是鉴于之前扣车上苹果模型的熊孩子还没走,自己就把梯子给撤了。然而,过了不一会儿,宝子跑进来说,滑索坏掉了,拖到地上了。用屁股想也知道,肯定是那个熊孩子上去了,目测近一百斤的体重,那一根尼龙绳子怎么能提供那么大的张力。绳子已经被全部拉了下来,关键是还怕熊孩子玩的时候万一受伤,说都说不清楚,只好把滑索给拆掉了。

下午跟姐姐带着宝子们去外面溜达,小狗也一直跟着,一会儿跑的无影无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乐此不疲。路边开满了野花,孩子们也去折了一些。

田里也有些许忙碌的身影,在整理田地。有的在浇麦子,一个熊孩子在低头跑来跑去,看着我们过去,前面有个小狗。熊孩子拾起一块石头开始去追狗子,朝着狗子扔了过去。好在没打中狗子,狗子跑回来了。

刚开始狗子并没发怒,看熊子过来,开始围着自己转圈跑,熊孩子就在后面追,追了一会儿熊孩子看追不上,捡起石头来继续扔狗子。这时候狗子明显怒了,停下来朝着熊孩子龇牙咧嘴,眼看如果熊孩子敢再扔的话,狗子就扑上去了。我只好喝退狗子,把熊孩子也训了一顿,让他赶紧走远点。

回去的时候,也不想再见到那个熊孩子,就直接带着他们下到了沟里,顺便弄了几根杨树条给他们扭了一个哨子。

村里但凡能种树的地方,都种满了杨树。自从没人种地之后,原本经常走的一些小路也就没了踪迹,只能沿着沟底前进。

原本在路上看到几株野果的乔木,想扒出来带回家种下去的,因为没走回头路也未能如愿。现在都开花了,可能哪怕带回家了也不容易成活吧。

夜晚总是如期而至,从来都不会迟到。吃完晚饭也就该回县城了,天黑之后,路况反而没那么拥堵了。

刚开始以为是车贴的膜太黑了,右侧总是看不清楚。路上别到一辆大本,过了一会儿,从右侧超了上来,打开窗户,超我一通比划,可能还有问候吧。不过我没开窗户,一句都没听到。大哥笔画半天之后,超到了自己前面,既然是自己做得不对。那就认怂认骂,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等到了一个右侧的岔路口,大哥先打了个右转向,又开了双闪。还以为这无牌大哥要停车跟自己干架呢,不过自己超过去之后,对方也没什么反应,应该是对方到了目的地了。停车之后,才发现右侧车床应该是自己用湿巾擦玻璃上的鸟屎的时候,没擦干净,反而抹的那一块更加不清楚了。

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全部扔到洗衣机,让宝子去洗澡。衣服上占满了猫毛,狗毛,粘了半天也没粘干净,最后直接扔洗衣机给洗了。而至于鞋子,只能等回家之后再洗了。洗衣店的会员卡,基本都用来洗鞋了,价格也挺合适的9.9一双。

最后一天,八点多宝子还没醒。过去把她叫醒,洗刷吃饭,开始往回赶,毕竟作业没写完,下午还有网球课。两天疯玩,体力消耗也蛮厉害的。只是玩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觉得累吧。

有时候真的羡慕这样的童年,有陪自己一起折腾的父母,也有长时间的陪伴。只是,现在,还是得为了工作绞尽脑汁,甚至有可能哪一天依然需要背井离乡。

人间四月天,总是生机勃勃,至于明天不确定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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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1960 到 2026:一文看透 Java、Go、Python 垃圾回收器的原理与演进

本文永久链接 – https://tonybai.com/2026/04/07/garbage-collectors-deep-dive

大家好,我是Tony Bai。

为什么 Java 的 G1GC 需要设置停顿目标?Go 的混合写屏障是如何消除栈重扫的?Python 又是如何解决引用计数无法处理的循环引用?

垃圾回收(GC)不仅是语言运行时的核心,更是理解高性能系统绕不开的坎。

本文翻译自Shubham Raizada的文章《Garbage Collection: From First Principles to Modern Collectors in Java, Go and Python》。

此文通过对历史经典论文的溯源和对现代主流语言底层实现的拆解,构建了一套完整的 GC 知识体系。

文章涵盖了从基础的标记-清除、复制与整理算法,到复杂的三色标记抽象、写屏障机制以及有色指针技术。

无论你是想调优 JVM 性能,还是试图理解 Go 并发垃圾收集的吞吐成本,这篇文章都将为你提供从理论支撑到代码实现的全景视角。

以下是译文全文:


在过去的几年里,我的技术栈经历了从 Java 到 Go,再到 Rust,现在又回到了 Java 的过程。

在这些语言之间切换时,一直绕不开的一个话题就是垃圾回收(Garbage Collection, GC)。Java 和 Go 有 GC,而 Rust 没有。

在基准测试、延迟讨论以及“为什么这个服务变慢了”的对话中,GC 总会出现在某个角落。我经常听到关于 GC pauses(GC 停顿)、throughput overhead(吞吐量开销)和 write barriers(写屏障)的讨论,但我并不完全理解底层发生了什么。

在追溯起源时,我读到了 McCarthy 1960 年的论文,这篇论文因引入 Lisp 而闻名,但它也是首次描述 mark-and-sweep(标记-清除)的地方。

这又引导我阅读了 Wilson 1992 年的综述《Uniprocessor Garbage Collection Techniques》,该文将随后的所有发展组织成了一个清晰的分类学。

阅读这两篇文献让我更容易理解现代垃圾收集器,因为 G1GC、ZGC、Go 的并发收集器以及 CPython 的混合方案全都是这些论文所描述思想的变体。我还用 Go 编写了一个简单的玩具级 GC,以便亲自观察其机制。

以下是我在这一过程中的笔记。

起源论文

McCarthy (1960): Recursive Functions of Symbolic Expressions and Their Computation by Machine

这篇论文因引入 Lisp 而闻名,但垃圾回收器几乎是作为实现细节被埋藏在其中的。McCarthy 需要一种方法来管理符号表达式的内存。Lisp 程序操作的是嵌套的列表(lists of lists of lists),这种递归结构使得要求程序员手动释放内存变得不切实际。因此,他描述了一种自动执行此操作的机制。

该机制分为两个阶段。首先,从程序正在活跃使用的 root(根)变量开始,遍历它们引用的每一个对象,将每个对象标记为 reachable(可达)。其次,扫描所有内存。任何未被标记的对象都是垃圾。将它们重新添加回 free list(空闲列表)。

这就是 mark-and-sweep(标记-清除)。它能自然地处理 cycles(循环引用,因为不可达的循环永远不会被标记),不需要逐个对象的簿记工作,并让程序员可以完全忽略内存管理。

其代价是程序在收集器运行时必须完全停止。每一次分配、每一次计算,所有一切都会冻结,直到标记和清除完成。对于 McCarthy 在 1960 年编写的程序来说,这完全是合理的。

随着程序规模变大并进入对延迟敏感的环境(如处理每秒数千次请求的 Web 服务器),stop-the-world(全线停顿)成了一个难以接受的权衡。现代 GC 研究产生的大部分成果都是为了回答一个问题:如何在不停止世界的情况下进行垃圾内存回收?

Wilson (1992): Uniprocessor Garbage Collection Techniques

到 1992 年,三十年的 GC 研究已经产生了许多想法,但缺乏统一的词汇。Wilson 的综述论文将这一切组织了起来。它不是一种新算法,而是一个分类学,为散落在几十年论文中的思想赋予了名称和结构。

Wilson 正式确立了所有后续算法构建其上的三种经典算法。

第一种是 mark-and-sweep(标记-清除),即 McCarthy 的原始算法。从 roots 开始,遍历对象图,标记你能触达的所有内容,然后扫过堆并释放任何未标记的内容。它自然处理循环引用,实现简单。缺点是经过足够多的分配和回收循环后,堆会变得 fragmented(碎片化)。存活对象最终散落在各处,中间夹杂着细小的空闲间隙,分配器(allocator)必须更费力地寻找空间。

第二种是 copying(复制算法),有时被称为 semi-space(半空间)。其想法是将堆分成两个相等的部分。你在其中一半进行分配,当它填满时,将所有存活对象拷贝到另一半,然后将第一半完全丢弃。碎片消失了,因为存活对象在拷贝过程中被紧密排列在一起。分配速度很快,因为你只需移动一个 bump pointer(碰撞指针)。代价是有一半的内存始终处于空闲状态,等待成为下一次拷贝的目标。

第三种是 reference counting(引用计数)。每个对象都记录有多少个指针指向它。当创建一个新引用时,计数增加;当移除一个引用时,计数减少。当计数归零时,对象立即被释放。没有追踪过程,没有停顿,销毁是确定性的。问题在于 cycles(循环引用)。如果两个对象相互指向,即使程序中没有任何其他部分可以触达它们,它们的计数也至少为 1。仅靠引用计数,它们永远不会被释放。

除了这三种算法,Wilson 还探讨了现代垃圾回收器赖以生存的两个观察结果。

第一个是 generational hypothesis(分代假说):大多数对象死得早。在实践中,程序分配的临时对象(中间值、请求作用域的缓冲区、循环变量)往往很快变成垃圾,而只有一小部分对象会贯穿整个程序生命周期。如果你频繁回收年轻对象,偶尔回收老对象,你就能将大部分工作集中在堆中主要是垃圾的部分,这比每次都扫描所有内容的代价要小得多。

第二个是 tricolor marking(三色标记),这是一种用于增量和并发收集的抽象。你不再简单地将对象标记为已访问或未访问,而是使用三种颜色:white(白色,尚未见到)、grey(灰色,已见到但子节点尚未扫描)和 black(黑色,已完全处理)。收集器一次处理一个灰色对象。结束时,白色对象即为垃圾。这种抽象使得收集器和应用程序可以同时运行,而不会破坏彼此对堆的视图。Go 的并发 mark-and-sweep 和 ZGC 的并发标记都是这一思想的直接后裔。

本文“现代 GC”部分中的所有内容都可以映射回 Wilson 的分类。工程实现已经变得更加复杂,但底层结构依然如故。

两种基本方法

几乎所有的垃圾回收器要么是 reference counting(引用计数),要么是 tracing(追踪),或者是两者的某种结合。Wilson 的论文围绕这一划分进行组织,三十年后依然成立。

Reference Counting (引用计数)

每个对象维护一个指向它的引用计数。当引用创建时,计数增加。当引用移除时,计数减少。当计数归零时,对象立即被释放。

这是 CPython 所使用的其主要机制。它很简单,并能提供确定性的销毁。当指向文件句柄的最后一个引用消失时,del 运行,文件当场关闭,而不是在以后的某个 GC cycle中。

有两个问题使得引用计数无法独立胜任。

Cycles (循环引用)。 如果对象 A 指向对象 B,且对象 B 指向 A,那么即使程序中没有任何其他部分能触达它们,两者的计数也至少为 1。两者都不会被释放。

这并非理论上的边缘案例。循环引用在链表数据结构、父子关系、观察者模式和缓存中自然出现。稍后在介绍 CPython 的 GC 时,我将讨论 Python 如何处理这个问题。

Per-mutation overhead (每次修改的开销)。 每次指针赋值都需要更新引用计数。在多线程程序中,这些必须是 atomic(原子)操作,成本昂贵得多。每当你将对象传递给函数、返回它或将其赋值给字段时,你都要支付这种代价。

Tracing (追踪式,即 Mark-and-Sweep)

追踪式收集器不跟踪单个引用,而是从一组已知的存活引用(称为 root set,根集合)开始,遍历整个对象图。它能触达的每个对象都被标记为存活。其他所有对象都被释放。

Root set 是起点,因此什么算作 root(根)至关重要。不同语言的答案是相同的:root 是 runtime(运行时)无需追踪就能找到的任何引用。这些指针锚定在程序当前的执行状态中,是在任何遍历开始之前你就知道是存活的东西。

在实践中,roots 分为以下几类。

每个活跃 stack frame(栈帧)中的 local variables(局部变量)和函数参数都是 roots。程序正在活跃地运行这些函数,因此它们引用的任何内容定义上都是在使用中的。

Global and static variables(全局变量和静态变量)是 roots,因为它们在程序的整个生命周期内都存在。

CPU registers(CPU 寄存器)是 roots。因为当 JIT 编译器优化一个热点方法时,它可能会将频繁访问的对象引用保留在 CPU 寄存器中,而不是写回栈。如果 GC 此时运行,寄存器保存着该对象的唯一存活引用。如果 GC 不扫描寄存器,它就会释放一个仍在使用中的对象。为了防止这种情况,运行时在代码中定义了 safe points(安全点),GC 只能在这些点发生,并且在这些点,它会快照寄存器状态以寻找持有的任何引用。

Runtime(运行时)本身也持有与用户代码无关的 roots。在 JVM 中,class loaders 是 roots:你加载的每个类都由其类加载器引用,只要类加载器存活,它加载的每个类(包括它们的静态字段)就保持存活。Interned strings(常量池字符串)是 roots,因为 String.intern() 将字符串存储在 JVM 维护的共享池中。JNI handles 是 roots,因为当原生 C 或 C++ 代码通过 Java Native Interface 持有 Java 对象的引用时,该引用存在于 Java 堆外的句柄表中,GC 必须扫描它。每个活跃线程都是一个 root,其整个调用栈帧都是 root set 的一部分。

Go 的运行时遵循同样的原则。每个 goroutine 都有自己的栈,必须扫描所有 goroutine 栈以寻找 roots。运行时还跟踪自己的内部数据结构,例如 finalizer 队列,作为 root set 的一部分。

核心见解是:roots 是由运行时在无需追踪的情况下就已经知道是存活的东西定义的。其他所有东西必须通过从 root 可达来证明自己的生存权。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概念是与语言无关的。Java、Go 和 Python 之间的具体 roots 集合有所不同,但原则是一样的:从你知道是存活的地方开始,向外追踪,并回收其余部分。

循环引用被自然处理。如果 A 和 B 相互指向,但都无法从任何 root 到达,则标记阶段永远不会访问它们。它们保持未标记状态并被清除。

代价:朴素的 mark-and-sweep 必须在追踪堆时暂停整个程序。这种 stop-the-world(全线停顿)是早期垃圾回收器的核心问题,也是现代 GC 几十年来工程化改进的重点。

为什么大多数现代 GC 都是追踪式的

在具有高分配速率的服务器工作负载中,引用计数的逐次修改成本会积少成多。每次指针写入都会增减计数。在多线程程序中,这些更新必须是原子的,而原子操作很昂贵。在数十个线程中每秒进行数千次分配时,这种开销变得可衡量。此外,循环引用问题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补充的追踪步骤。而且追踪式收集器可以做成并发的,在应用程序运行的同时运行,只有简短的停顿。

Java 和 Go 使用追踪式收集器。Python 是一个显著的例外,它以引用计数为基础,并在此之上增加了一层用于追踪循环引用的检测器。

追踪式的变体

Wilson 的论文描述了实现追踪的四种方式,每种方式都有不同的权衡。

Mark-Sweep (标记-清除)

最简单的追踪式收集器。分为两个阶段:

  1. Mark (标记): 从 roots 开始,遍历对象图并在每个可达对象上设置标记位。
  2. Sweep (清除): 遍历整个堆。任何没有标记位的对象都是垃圾。释放它并将内存添加回空闲列表。

Mark-sweep 的主要问题是 fragmentation(碎片化)。经过足够的回收周期后,堆看起来就像瑞士奶酪:存活对象散布其间,中间有很小的空闲间隙。你总共可能有 100MB 空闲内存,但没有一个连续的块大到足以满足一次新分配。分配器必须维护一个 free list 并搜索合适的空间,随着堆变得碎片化,这会变慢。

Copying (Semi-Space,复制算法/半空间)

堆被分成两个相等的一半:from-space(源空间)和 to-space(目标空间)。分配发生在 from-space,使用简单的 bump pointer(碰撞指针)。当 from-space 填满时,收集器将所有存活对象拷贝到 to-space,更新所有指针,然后交换两者的角色。旧的 from-space 被完全丢弃。

分配速度极快,因为它只是一个指针移动。Compaction(压缩)自然发生。代价是任何时候只有一半的堆可用。

Mark-Compact (标记-整理)

标记阶段与 mark-sweep 相同,但收集器不是简单地释放未标记的对象,而是将所有存活对象滑动到堆的一端。这消除了碎片,且没有复制算法 50% 的内存开销。

缺点是整理需要对堆进行多次扫描:一次标记,一次计算新地址,一次更新所有指针,一次移动对象。

The Generational Hypothesis (分代假说)

Wilson 论文中最具影响力的观察之一是弱分代假说:大多数对象死得早。

在典型的 Web 服务器中,每个请求都会创建临时对象(解析器、中间字符串、响应构建器),它们只存活几毫秒。配置对象、连接池和缓存则贯穿整个应用程序生命周期。

分代收集器利用这一点,将堆划分为 generations(代)。新对象进入 young generation(年轻代)。如果它们在几次回收中幸存下来,就会被提升到 old generation(老年代)。年轻代回收频繁且速度快,因为那里的大多数对象已经死了。老年代回收较少发生。

Eden 是所有新对象出生的地方。每一个 new Object() 都去这里。它很快就会填满,因为大多数程序分配速率很高。

S0 和 S1 是两个较小的 survivor spaces(幸存者空间)。当 Eden 填满并运行 minor GC(次要回收)时,收集器将 Eden 中的每个存活对象拷贝到其中一个空间(比如 S0)。下一次回收时,来自 Eden 和 S0 的幸存者被拷贝到 S1。再下一次,回到 S0。它们在每个周期轮换。这是年轻代中的复制算法:没有碎片,没有空闲列表,只有两半空间轮流充当目标。代价是你需要两个幸存者空间,但它们保持得很小,因为到回收运行时,Eden 中的大多数对象都已经死了。

Promotion to old generation (提升到老年代)。 在对象在 S0 和 S1 之间反弹足够多次之后(JVM 中的默认阈值是 15 次),收集器认定它已赢得了一席之地,并将其提升到老年代。老年代回收频率低得多,并且使用更重的算法(标记-整理而非复制),因为那里的对象庞大且长寿。

关键的实现挑战是跟踪从老对象到新对象的引用。如果一个老对象指向一个年轻对象,即使没有年轻代 root 指向它,该年轻对象也绝不能被回收。这通过 write barrier(写屏障)解决,即在每次指针写入时注入的一小段代码,用于在 remembered set(记录集)中记录跨代引用。

用 Go 构建一个玩具级 Mark-and-Sweep GC

我写了一个极简的 mark-and-sweep 收集器来使这些概念具体化。它大约有 70 行代码,演示了完整循环:分配对象、构建对象图、从 roots 标记以及清除不可达对象。

package main

import "fmt"

// Object 代表一个在堆上分配的对象。
type Object struct {
    name     string
    marked   bool
    children []*Object
}

// VM 是一个带有垃圾回收器的微型虚拟机。
type VM struct {
    heap  []*Object
    roots []*Object // 模拟栈变量和全局变量
}

// NewObject 在 VM 的堆上分配一个对象。
func (vm *VM) NewObject(name string) *Object {
    obj := &Object{name: name}
    vm.heap = append(vm.heap, obj)
    return obj
}

// mark 从每个 root 开始遍历并标记所有可达对象。
func (vm *VM) mark() {
    for _, root := range vm.roots {
        vm.markObject(root)
    }
}

func (vm *VM) markObject(obj *Object) {
    if obj == nil || obj.marked {
        return
    }
    obj.marked = true
    for _, child := range obj.children {
        vm.markObject(child)
    }
}

// sweep 释放未标记的对象并重置幸存者的标记。
func (vm *VM) sweep() {
    alive := []*Object{}
    for _, obj := range vm.heap {
        if obj.marked {
            obj.marked = false // 为下一个 GC 周期重置
            alive = append(alive, obj)
        } else {
            fmt.Printf("  collected: %s\n", obj.name)
        }
    }
    vm.heap = alive
}

// GC 运行一次完整的 mark-and-sweep 回收。
func (vm *VM) GC() {
    fmt.Printf("gc: heap has %d objects\n", len(vm.heap))
    vm.mark()
    vm.sweep()
    fmt.Printf("gc: %d objects remain\n\n", len(vm.heap))
}

func main() {
    vm := &VM{}

    a := vm.NewObject("A")
    b := vm.NewObject("B")
    c := vm.NewObject("C")
    _ = vm.NewObject("D") // 已分配但从未链接到任何东西

    // 构建图: A -> B -> C
    a.children = append(a.children, b)
    b.children = append(b.children, c)

    // 只有 A 是 root
    vm.roots = append(vm.roots, a)

    fmt.Println("=== GC #1: D is unreachable ===")
    vm.GC()

    // 创建循环: C -> A, 然后移除所有 roots
    c.children = append(c.children, a)
    vm.roots = nil

    fmt.Println("=== GC #2: A->B->C->A cycle, no roots ===")
    vm.GC()
}

运行结果:

=== GC #1: D is unreachable ===
gc: heap has 4 objects
  collected: D
gc: 3 objects remain

=== GC #2: A->B->C->A cycle, no roots ===
gc: heap has 3 objects
  collected: A
  collected: B
  collected: C
gc: 0 objects remain

第一次回收:A、B 和 C 通过 root A 可达。D 没有任何 root 路径,因此被回收。

第二次回收:A、B 和 C 形成了一个循环(A->B->C->A),但没有 roots。标记阶段从未访问过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所有三个都被清除了。这正是击败引用计数的场景。循环中的每个对象都有非零的引用计数,但没有一个能从 root 到达。

追踪式 GC 不关心循环。它们只关心从 roots 开始的可达性。

有一点需要注意:markObject 函数使用了递归,这在深层对象图上会耗尽栈空间。真实的垃圾回收器使用显式的 worklist(工作列表)而不是调用栈。

现代 GC 实现

上面的玩具收集器为了整个标记和清除过程停止了世界。现代 GC 已经进化到在应用程序持续运行的同时并发完成大部分工作。

Go: 三色并发标记-清除 (Tri-Color Concurrent Mark-and-Sweep)

Go 的垃圾回收器是非分代的、非整理的且并发的。它不按年龄区分对象,也不在内存中移动对象。其重点是保持低停顿时间。

收集器使用三色抽象(tri-color abstraction)进行并发标记。每个对象处于三种状态之一:

  • White (白色): 尚未访问。标记结束时仍为白色的任何东西都是垃圾。
  • Grey (灰色): 已访问,但其子节点尚未全部扫描。遍历的前沿(frontier)。
  • Black (黑色): 已访问,所有子节点已扫描。确定存活。

收集器开始时将所有对象设为白色,然后将 roots 设为灰色,并处理灰色对象直到不再剩余。所有仍为白色的内容都被清除。

开始: 所有对象为白色,roots 为灰色

步骤 1: 选取一个灰色对象,扫描其子节点
        - 将子节点标为灰色
        - 将扫描过的对象标为黑色

步骤 2: 重复直到没有灰色对象剩余

步骤 3: 所有白色对象都是垃圾

示例:

  Roots: [A]

  开始:      A(grey) --> B(white) --> D(white)
             A(grey) --> C(white)

  扫描 A:    A(black) --> B(grey) --> D(white)
             A(black) --> C(grey)

  扫描 B:    A(black) --> B(black) --> D(grey)
             A(black) --> C(grey)

  扫描 C:    A(black) --> B(black) --> D(grey)
             A(black) --> C(black)

  扫描 D:    A(black) --> B(black) --> D(black)
             A(black) --> C(black)

  结果: 任何剩余的白色对象都是垃圾并被释放

难点在于应用程序在收集器遍历时持续运行并修改指针。这造成了一个需要仔细处理的正确性问题。

收集器认为黑色对象已完成。一旦对象变黑,收集器就不会再扫描它。它的所有子节点都已被访问并设为灰色。但是,如果应用程序在收集器仍在运行时,将一个指向白色对象的指针写入黑色对象,收集器就有麻烦了。黑色对象已经处理完了。该白色对象也无法从任何灰色对象触达。当标记阶段结束并清除运行时,该白色对象将被释放,即便有一个存活的黑色对象指向它。

这被称为 tricolor invariant(三色不变性):黑色对象绝不能直接指向白色对象。如果发生了这种情况,白色对象对收集器是不可见的,会被错误释放。write barrier(写屏障)的存在专门用于在并发标记期间应用程序修改对象图时维护这一不变性。

Go 通过 hybrid write barrier(混合写屏障,Go 1.8 引入)解决了这个问题。要理解它为什么有效,看看它结合的两种旧屏障会有所帮助。

Dijkstra’s 插入屏障 (1978):每当一个指针被写入对象时,将新的被引用者设为灰色。如果一个黑色对象存储了对白色对象的引用,该白色对象会在收集器错过它之前变灰。这维护了三色不变性。

问题在于 goroutine 栈与堆对象不同。编译器在堆指针写入处注入写屏障,例如写入结构体字段或切片元素。栈写入是局部变量赋值,编译器对其分别处理。在每一个局部变量赋值上放屏障会使函数调用和基本操作变得极其昂贵,所以屏障不覆盖它们。这意味着在并发标记期间,goroutine 可以自由地将指向白色对象的指针写入局部变量,而没有屏障触发。收集器不知道发生了这事。

为了修复这一点,在并发标记结束时,Go 曾经必须停止世界并从头重新扫描每个 goroutine 的整个栈。重新扫描时发现的任何指向白色对象的指针都会变灰,防止它们被错误释放。此步骤的停顿时间随着 goroutine 数量和其栈大小而增加。拥有成千上万个 goroutine 的程序可能会看到数毫秒的 STW 停顿,仅仅是为了这次重新扫描。这是 Go 1.8 之前主要的 STW 停顿来源。

Yuasa’s 删除屏障 (1990) 采取相反的方法:每当一个指针即将被覆盖时,在旧引用消失前将其变灰。这确保了在标记开始时可达的任何东西直到结束都保持可达,即便应用程序在标记期间丢弃了它的引用。缺点是标记期间死亡的一些对象会存活到下一个周期(floating garbage,浮动垃圾),因为屏障保守地让它们活着。

Go 的混合屏障结合了两者。在堆写入时,它同时应用两种屏障:将旧引用变灰(Yuasa)并将新引用变灰(Dijkstra)。在栈写入时,不运行屏障,但栈上新分配的对象开始时就是黑色而不是白色。这种组合赋予了收集器足够强的不变性,使其在标记结束时永远不需要重新扫描栈。STW 停顿从几十毫秒降到了不到一毫秒。

// 混合屏障在堆指针写入时的逻辑:
// *slot = new_ptr

shade(*slot)   // 将旧引用变灰 (Yuasa: 不要丢掉之前在那里的内容)
shade(new_ptr) // 将新引用变灰 (Dijkstra: 不要错过新到来的内容)
*slot = new_ptr

这就是并发垃圾回收的吞吐量成本:标记阶段的每一次堆指针写入都要运行此 shade 逻辑。单次操作开销虽小,但在高分配速率下会累积。权衡的结果是你获得了亚毫秒级的 STW 停顿,而不是几十毫秒。

Go 仅简短地停止世界以扫描 goroutine 栈并切换写屏障的开关。实际的标记和清除与应用程序并发进行。

No compaction (无整理)。 Go 在分配后不移动对象。相反,Go 使用 tcmalloc 风格的分配器,将内存划分为 size classes(大小类),并从每个处理器的缓存(per-processor caches)中分配。对象被分组为固定的大小类(8 字节、16 字节、32 字节,最高达 32 KB)。分配时从空闲列表中选取合适大小的槽。这减少了碎片而无需移动对象,但并不能完全消除碎片。

No generational collection (无分代收集)。 Go 团队的理由是,考虑到 Go 典型的带有 goroutine 和并发工作负载的分配模式,分代 GC 增加的复杂性(用于跟踪老到新指针的写屏障、提升逻辑、分代大小调优)带来的收益是不确定的。Go 通过使其并发标记器足够快来补偿,从而使额外的回收频率变得可以接受。

关键里程碑:

  • Go 1.5 (2015):引入并发 GC。在此之前,Go 使用全停顿收集器,停顿时间达 10-100ms 或更多。此版本使 Go 能够胜任延迟敏感型服务。
  • Go 1.8 (2017):混合写屏障。降低了在并发标记期间维护三色不变性的开销。
  • Go 1.19 (2022):GOMEMLIMIT。使 Go 程序能在容器环境的内存预算内工作。

GOGC 调节旋钮。 Go 提供了一个主要的调优参数:GOGC。它控制在下一次 GC 触发之前堆可以增长多少。默认值是 100,意味着当堆自上次回收以来翻倍时触发 GC。

GOGC=100 (默认):
  GC 后,存活堆 = 500MB
  下次 GC 触发点: 500MB * (1 + 100/100) = 1000MB

GOGC=50 (更激进):
  GC 后,存活堆 = 500MB
  下次 GC 触发点: 500MB * (1 + 50/100) = 750MB

GOGC=200 (较保守):
  GC 后,存活堆 = 500MB
  下次 GC 触发点: 500MB * (1 + 200/100) = 1500MB

更低的 GOGC 意味着更频繁的回收(更低的内存占用,更高的 CPU 开销)。更高的 GOGC 意味着较少的回收(更高的内存占用,更低的 CPU 开销)。

Go 1.19 增加了 GOMEMLIMIT,这是一个软内存限制。在具有硬性内存预算的容器环境中,GOMEMLIMIT 告诉 GC pacer(步调算法)在内存使用接近限制时变得更加激进。

亲自尝试:

package main

import (
    "fmt"
    "runtime"
    "time"
)

var longLived []*[1024 * 1024]byte

func main() {
    fmt.Println("Go version:", runtime.Version())

    for round := 0; round < 50; round++ {
        // 短寿对象: 分配小对象,让它们死亡
        for i := 0; i < 5000; i++ {
            _ = make([]byte, 1024)
        }

        // 长寿对象: 每 10 轮保留一个
        if round%10 == 0 {
            arr := new([1024 * 1024]byte)
            longLived = append(longLived, arr)
        }

        time.Sleep(50 * time.Millisecond)
    }

    var stats runtime.MemStats
    runtime.ReadMemStats(&stats)
    fmt.Printf("Total GC cycles: %d\n", stats.NumGC)
    fmt.Printf("Total STW pause: %v\n", time.Duration(stats.PauseTotalNs))
    fmt.Printf("Long-lived objects: %d\n", len(longLived))
}

运行并开启 GC 追踪:

GODEBUG=gctrace=1 go run gcdemo.go

观察输出内容:

gc 1 @0.011s 1%: 0.044+0.56+0.13 ms clock, 0.62+0.21/0.57/0+1.8 ms cpu, 3->4->0 MB, 4 MB goal, 0 MB stacks, 0 MB globals, 14 P

从左到右阅读:

  • gc 1: GC 周期编号
  • @0.011s: 自程序启动的时间
  • 1%: 到目前为止 GC 消耗的 CPU 百分比
  • 0.044+0.56+0.13 ms clock: GC 周期的三个阶段:STW 标记开始 (0.044ms) + 并发标记和扫描 (0.56ms) + STW 标记结束 (0.13ms)。STW 停顿是 clock 字段中的第一个和第三个数字。在此例中,应用程序被冻结的总墙钟时间是 0.044 + 0.13 = 0.174ms。中间的 0.56ms 是并发的:你的应用程序一直在运行。在 Go 中,STW 停顿通常在 1ms 以下,往往远低于 0.1ms。

  • 0.62+0.21/0.57/0+1.8 ms cpu: CPU 时间细目。格式为:STW-开始 + 辅助/背景/空闲 + STW-结束。每个数字代表:

    • 0.62ms — STW 标记开始时所有核心的 CPU 总时间。高于墙钟时间 (0.044ms),因为 Go 会在多个核心上并行化初始栈扫描。
    • 0.21ms — 应用程序 goroutine 执行 mutator assists(赋值器辅助)所花费的 CPU 时间。当某个 goroutine 分配速度超过 GC 处理速度时,它会被“征税”,必须在允许其分配之前自己做一些标记工作。
    • 0.57ms — 专用背景 GC 工作 goroutine 执行并发标记所使用的 CPU 时间。
    • 0 — 空闲 GC 工作者的 CPU 时间(仅在调度器没有其他任务运行时才领取 GC 任务的 goroutine)。此处为零意味着专用工作者处理了所有事情。
    • 1.8ms — STW 标记结束时所有核心的 CPU 总时间。高于墙钟 (0.13ms),因为多个核心并行工作以排空剩余任务并禁用写屏障。

当多个核心并行工作时,CPU 时间可以超过墙钟时间。并发阶段的 CPU 时间可能少于墙钟时间,因为 GC 与你的应用程序共享核心。

  • 3->4->0 MB: GC 开始时的堆大小、GC 触发点的堆大小、GC 完成后的存活堆大小
  • 4 MB goal: 下次 GC 触发前的目标堆大小(基于 GOGC 和当前存活堆)
  • 0 MB stacks: goroutine 栈使用的内存
  • 0 MB globals: 标记期间扫描的全局变量使用的内存
  • 14 P: 逻辑处理器数量 (GOMAXPROCS)

Java: G1GC (Garbage First Collector)

G1GC 自 JDK 9 以来一直是 Java 的默认垃圾回收器。它是一个分代的、基于区域(region)的收集器。它进行追踪、标记和整理,但它是增量式进行的,而不是一次性完成。

Region layout (区域布局)。 G1 将堆划分为大小相等的区域,通常每个区域为 1MB 到 32MB,取决于堆的大小。每个区域在任何时候扮演四种角色之一:Eden(伊甸园)、Survivor(幸存者)、Old(老年代)或 Humongous(巨型对象,用于超过半个区域大小的对象)。区域的角色可以在不同回收周期之间改变。

Young collection (次要 GC)。 Eden 区域填满。G1 停止世界,使用并行多线程标记器标记 Eden 和 Survivor 区域中的存活对象,将幸存者拷贝到新的 Survivor 区域或提升到 Old 区域,并完全丢弃旧的 Eden 区域。这是一个并行的 STW 停顿,但很短,因为年轻代区域较小且年轻对象大多已死。

Mixed collection (混合回收)。 G1 周期性地运行并发标记周期,以找出哪些老年代区域包含的垃圾最多。然后运行混合回收:同时疏散(evacuating)年轻代区域和最具“盈利价值”的老年代区域。这就是“Garbage First”名称的由来。G1 总是优先选取垃圾密度最高的老年代区域,从而在单位停顿时间内实现最大的回收量。

SATB (Snapshot-At-The-Beginning,起始快照)。 在并发标记期间,应用程序持续运行并修改对象图。G1 使用 SATB 维护正确性。在标记开始时,G1 对哪些对象存活进行逻辑快照。该快照中存活的对象在此周期被视为存活,即使应用程序在标记期间丢弃了它们。写屏障将修改字段的旧值记录到 SATB 队列中。这种做法是保守的(一些垃圾会存活到下个周期),但是正确的。

并发标记正在运行。应用程序执行:
  obj.field = null   (原本指向 X)

没有 SATB: X 可能没有其他引用,未被标记,在使用中被释放。
有 SATB:    写屏障记录“此处曾有 X”,将 X 标为灰色。安全。

Pause target (停顿目标)。 你可以通过 -XX:MaxGCPauseMillis 配置 G1 的目标最大停顿时间。默认值是 200ms。G1 通过调整区域数量、回收集合大小和时机,尝试将停顿保持在目标范围内。它并不总是能成功,特别是在 Full GC 期间,但它是主要的调优旋钮。

亲自尝试:

import java.util.ArrayList;
import java.util.List;

public class GCDemo {
  static List<byte[]> longLived = new ArrayList<>();

  public static void main(String[] args) throws InterruptedException {
    System.out.println("Starting GC demo...");

    for (int round = 0; round < 50; round++) {
      // 短寿对象:创建并立即丢弃
      for (int i = 0; i < 1000; i++) {
        byte[] tmp = new byte[10 * 1024]; // 每个 10KB
      }

      // 长寿对象:保留一些对象以构建老年代
      if (round % 5 == 0) {
        longLived.add(new byte[1024 * 1024]); // 1MB
      }

      Thread.sleep(50);
    }

    System.out.println("Done. Long-lived objects: " + longLived.size());
  }
}

使用 G1GC 日志运行:

# 编译
javac GCDemo.java

# 使用 G1GC (Java 9+ 默认) 并开启 GC 日志
java -Xmx256m \
     -XX:+UseG1GC \
     "-Xlog:gc*:file=gc_g1.log:time,uptime,level,tags" \
     GCDemo

# 或者,使用简洁的一行输出
java -Xmx256m -Xlog:gc GCDemo

观察日志:

[0.005s][info][gc] Using G1
[0.135s][info][gc] GC(0) Pause Young (Normal) (G1 Evacuation Pause) 26M->3M(256M) 0.644ms
[0.812s][info][gc] GC(1) Pause Young (Normal) (G1 Evacuation Pause) 132M->7M(256M) 0.707ms
[1.710s][info][gc] GC(2) Pause Young (Normal) (G1 Evacuation Pause) 165M->13M(256M) 1.019ms
[2.528s][info][gc] GC(3) Pause Young (Normal) (G1 Evacuation Pause) 171M->19M(256M) 0.964ms

阅读日志:

  • Using G1: 确认 G1GC 是活跃收集器
  • Pause Young (Normal): 回收 Eden 和 Survivor 区域的次要 GC
  • G1 Evacuation Pause: G1 正在将存活对象从回收区域拷贝(疏散)到新区域
  • 26M->3M(256M) 0.644ms: 堆之前是 26MB,之后是 3MB,总堆容量 256MB,停顿耗时 0.644ms
  • 在 2.5 秒的运行时中进行了四个 GC 周期,每个周期在 1.1ms 内完成。大多数分配的对象都是短寿的,并在年轻代被回收。

Java: ZGC (Z Garbage Collector)

ZGC 自 Java 11 起可用,并在 Java 15 中达到生产就绪状态。扩展了分代收集的 Generational ZGC 在 Java 21 中引入。ZGC 的目标是无论堆大小如何(包括数百 GB 的堆),停顿时间均保持在亚毫秒级。

G1 在年轻代回收时停顿较短,但随着堆的增长,在并发标记设置和混合回收期间会有更长的停顿。ZGC 的方法不同:它几乎将所有工作(标记、重定位、引用处理)并发进行,将 STW 工作降至最低。

Colored pointers (有色指针)。 ZGC 直接在指针位中编码 GC 元数据。在 64 位平台上,指针宽度为 64 位,但你实际上并不需要所有 64 位来寻址内存。2^42 就能给你 4TB 的可寻址空间,这超出了大多数应用程序的使用范围。这使得每个指针中留有超过 20 位空闲。ZGC 重新利用其中一些空闲位,直接在指针内部存储 GC 状态。

每个元数据位都有特定用途:

  • M0 和 M1 (标记位): 用于跟踪对象是否已被标记为存活。ZGC 在每个 GC 周期中交替使用 M0 和 M1。在周期 1,收集器对每个可达对象设置 M0。在周期 2,它改用 M1。这样收集器就能区分“本周期标记”和“上个周期标记”,而无需在周期之间清除所有标记位。

  • Remap (R,重映射): 此位跟踪在对象重定位(relocated)后指针是否已更新。在并发重定位期间,ZGC 将对象移动到新地址,但并不立即更新堆中的每一个指针。相反,它保留旧指针,并使 remap 位处于未设置状态。当应用程序加载这些过时指针之一时,load barrier(读屏障/加载屏障)会注意到 remap 位未设置,并对其进行修正。

  • Finalizable (F): 表示该对象具有一个需要在释放前运行的 finalizer。

巧妙之处在于元数据随指针移动。GC 不需要一个单独的侧表来查找对象的 GC 状态。每个指针都已经携带了它。

Load barriers (加载屏障)。 每次应用程序从堆加载引用时,ZGC 都会插入一个加载屏障。屏障检查指针的颜色位,如果它们不处于预期状态,则采取行动。

以下是实际操作中的情况。假设收集器在并发重定位阶段将一个对象从地址 0×1000 移动到了 0×2000。应用程序仍然持有一个地址为 0×1000 且 remap 位未设置的指针。

应用程序代码:
  Object x = obj.field;

实际执行的内容:
  raw_ptr = load obj.field           // raw_ptr = 0x1000, remap bit = 0
  if (raw_ptr.color != expected) {   // remap bit 为 0, expected 为 1 → 进入 slow path
      new_addr = forwarding_table[0x1000]  // 查找: 对象已移动到 0x2000
      raw_ptr = set_address(raw_ptr, 0x2000)
      raw_ptr = set_remap_bit(raw_ptr)
      obj.field = raw_ptr            // 就地修正指针,以便下次使用
  }
  x = raw_ptr                       // x 现在指向 0x2000

下次任何线程加载 obj.field 时,remap 位已经设置好了。屏障检查通过 fast path,没有额外工作。过时指针在第一次访问时被惰性修正。

这是关键机制。与其像 G1 在疏散期间那样让 GC 停止世界以一次性更新所有指向重定位对象的指针,ZGC 让应用程序在遇到指针时逐个修正。代价是每次指针加载都要支付屏障检查的开销,即便没有任何东西被重定位。在实践中,fast path(检查几位)执行代价足够小,与避免 STW 重定位停顿带来的收益相比,开销很小。

Concurrent relocation (并发重定位)。 G1 停止世界以将存活对象从回收区域中疏散。ZGC 在应用程序运行的同时重定位对象。它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加载屏障处理了指针修正。在启动和结束每个阶段(标记开始、标记结束、重定位开始)时有简短的 STW 停顿,但这些通常远低于 1ms。拷贝对象和修正指针的实际工作是并发发生的。

Generational ZGC (Java 21+)。 最初的 ZGC 不按年龄划分堆。分代 ZGC 增加了年轻代和老年代,同时保留了亚毫秒级停顿的保证。它更频繁地回收年轻区域(垃圾最多的地方),较少回收老年代区域。加载屏障和有色指针机制被扩展以处理分代写屏障。

何时使用 ZGC vs G1:

亲自尝试:

# 使用 ZGC 运行
java -Xmx256m \
     -XX:+UseZGC \
     "-Xlog:gc*:file=gc_zgc.log:time,uptime,level,tags" \
     GCDemo

# 使用分代 ZGC (Java 21+)
java -Xmx256m \
     -XX:+UseZGC -XX:+ZGenerational \
     -Xlog:gc \
     GCDemo

观察日志:

[0.318s] GC(0) Garbage Collection (Warmup) 28M(11%)->12M(5%)
[0.321s] GC(0) Pause Mark Start 0.023ms
[0.489s] GC(0) Concurrent Mark 168.123ms
[0.491s] GC(0) Pause Mark End 0.019ms
[0.492s] GC(0) Concurrent Select Relocation Set 1.234ms
[0.502s] GC(0) Concurrent Relocate 10.456ms

STW 停顿是标记为“Pause”的行。其他所有内容都是并发的。将此处的停顿持续时间与 G1 的输出进行对比。

Python: 引用计数加循环 GC

CPython(Python 的参考实现)是“追踪式收集器占主导”模式的主要例外。它使用引用计数作为主要机制,并在之上增加了一层用于追踪循环引用的检测器。

CPython 中的引用计数。

每个 Python 对象都有一个 ob_refcnt 字段。Python 的 C API 在 Py_INCREF 时增加,在 Py_DECREF 时减少。当计数归零时,对象在 _Py_Dealloc 中被立即释放。这赋予了 Python 确定性的销毁:del 方法和上下文管理器的 exit 调用在最后一个引用掉落的那一刻发生。

import sys

x = []
print(sys.getrefcount(x))  # 2: 1个来自x,1个来自getrefcount参数本身的临时引用

y = x
print(sys.getrefcount(x))  # 3: 1个x, 1个y, 1个getrefcount参数

del y
print(sys.getrefcount(x))  # 2: 回到1个x, 1个getrefcount参数

循环引用问题。 仅靠引用计数无法回收循环垃圾。

import gc

# 创建循环引用
class Node:
    def __init__(self, name):
        self.name = name
        self.ref = None

a = Node("A")
b = Node("B")
a.ref = b
b.ref = a   # cycle: A -> B -> A

# a 和 b 的计数都 >= 1(由于相互引用)。
# 仅靠引用计数,两者都不会被释放。

del a
del b
# a 和 b 依然存活!Refcount: A 为 1 (来自 b.ref), B 为 1 (来自 a.ref)

# 显式触发循环检测器
collected = gc.collect()
print(f"Collected {collected} objects")  # 收集了 4 个对象 (2个node + 2个dict)

引用计数处理了常见情况,但它无法收集循环引用。CPython 的答案是运行在引用计数系统之上的独立循环检测器。其实现在 Modules/gcmodule.c 中。

循环检测器是一个追踪式收集器,但它并不追踪整个堆。它仅跟踪能够参与循环引用的对象:如列表、字典、集合及用户自定义类实例等容器对象。字符串和整数无法持有对其他对象的引用,因此无需跟踪它们。

与 Java 的收集器一样,循环检测器使用分代方法。共有三代,编号为 0、1 和 2。思路与我们之前讨论的分代假说相同:大多数对象死得早,所以经常检查年轻对象,少打扰老对象。默认阈值硬编码在 CPython 的 Modules/gcmodule.c 中:

struct gc_generation generations[NUM_GENERATIONS] = {
    /* PyGC_Head,                                    threshold,    count */
    { {(uintptr_t)_GEN_HEAD(0), (uintptr_t)_GEN_HEAD(0)},   700,        0},
    { {(uintptr_t)_GEN_HEAD(1), (uintptr_t)_GEN_HEAD(1)},   10,         0},
    { {(uintptr_t)_GEN_HEAD(2), (uintptr_t)_GEN_HEAD(2)},   10,         0},
};

你可以验证你的运行时实际使用的是什么:

python3 -c "import gc; print(gc.get_threshold())"
# (700, 10, 10)

请注意,某些框架和发行版会在启动时通过 gc.set_threshold() 覆盖这些默认值,因此你的环境可能显示不同的值。

第 0 代持有新分配的容器对象。当自上次回收以来的新分配数量超过阈值(默认 700)时,回收第 0 代。幸存的对象被提升到第 1 代。在第 0 代被回收 10 次后,第 1 代被回收一次。幸存者移至第 2 代。在第 1 代被回收 10 次后,第 2 代被回收一次。

效果是第 0 代大约每 700 次分配回收一次,第 1 代大约每 7,000 次,第 2 代大约每 70,000 次。进入第 2 代的长寿对象几乎永远不会被打扰。检测器将其大部分时间花在最年轻的对象上,这些对象最有可能最近变成了垃圾。

你可以看到这些计数:

import gc

# 当前各代阈值
print(gc.get_threshold())  # (700, 10, 10)

# 当前分配计数: (gen0分配, 自上次gen1回收以来的gen0回收数, 自上次gen2回收以来的gen1回收数)
print(gc.get_count())  # 例如 (342, 8, 2)

# 强制进行全量回收
gc.collect()

# 完全禁用循环检测器 (如果你确定代码中没有循环引用)
gc.disable()

当检测器在某一代码代上运行时,它需要找出哪些对象仅被循环引用保持存活。通过一个例子更容易理解算法。

假设检测器正在查看三个被跟踪的对象:X、Y 和 Z。X 指向 Y 和 Z。Y 指回 X。还有一个局部变量持有对 X 的引用。

步骤 1:拷贝引用计数。X=2, Y=1, Z=1。

步骤 2:减去内部引用。Y 指向 X,所以从 X 的副本中减 1 (X 从 2 变为 1)。X 指向 Y,所以从 Y 的副本中减 1 (Y 从 1 变为 0)。X 指向 Z,所以从 Z 的副本中减 1 (Z 从 1 变为 0)。

步骤 3:检查剩余部分。X 的调整后计数为 1。被跟踪集合之外的某些东西(局部变量)仍然指向它。X 存活。Y 和 Z 虽然调整后计数为 0,但它们可以从 X 到达,因此它们也幸存下来。

现在想象局部变量消失了。X 的引用计数掉到 1 (只有 Y 指向它)。运行相同算法:拷贝 X=1, Y=1, Z=1。减去内部引用:X 变为 0, Y 变为 0, Z 变为 0。每个调整后的计数都是零。被跟踪集合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指向它们。它们仅因彼此而存在。三者都是垃圾。

这就是核心思想。算法寻找那些存在的唯一理由是同一集合中其他对象的目标。

有一个边缘案例困扰了多年:finalizers(终结器)。

终结器是运行时在对象被销毁前调用的方法,给予其清理外部资源(如文件句柄或网络连接)的机会。在 Python 中,这就是 del 方法。

假设 A 和 B 处于循环中,且两者都有 del 方法。检测器知道它们是垃圾,但要释放它们,它需要打破循环。问题是:哪个 del 先运行?如果你先运行 A 的终结器,而它尝试使用 B,但 B 已经正在被销毁,你就会崩溃。如果你先运行 B 的,而它使用 A,同样的问题。没有安全的顺序。

在 Python 3.4 之前,CPython 直接放弃处理这些对象。它将它们放入名为 gc.garbage 的列表中,且永远不释放它们。如果你的代码创建了带有 del 的循环引用,你就会有一个静默的内存泄漏。PEP 442 通过在打破任何引用之前调用终结器修复了这个问题。当 A 和 B 的 del 运行时,两者都保持完整。只有在所有终结器执行完毕后,检测器才会打破循环并释放对象。

关于 CPython 的内存模型还有一件事值得了解。每当 Python 执行类似 x = some_object 的操作时,它会增加 some_object 的引用计数(C 语言中的 Py_INCREF)。每当变量超出作用域时,它减少计数 (Py_DECREF)。在 C 中这些是普通的整数操作:refcount += 1, refcount -= 1。没有锁,没有原子指令。

在多线程程序中,这是一个问题。两个线程可能同时增加同一个对象的引用计数。如果没有同步,一个增加操作会丢失(经典的竞态条件),之后该对象可能会在有人仍在使用时被释放。

GIL (全局解释器锁) 防止了这种情况。一次只有一个线程执行 Python 字节码,因此两个线程永远不会同时修改同一个引用计数。GIL 免费使所有引用计数操作变得安全,而无需任何原子指令。

这也是移除 GIL 如此困难的原因。如果拿掉它,整个代码库中的每一个 Py_INCREF 和 Py_DECREF 都需要变成原子操作。原子操作比普通整数增量要昂贵得多。Python 3.13 开始附带实验性的 free-threaded 模式,它使用 biased reference counting(偏向引用计数)来降低这种成本:创建对象的线程可以对引用计数进行廉价的非原子更新,只有访问该对象的其他线程才支付原子操作的代价。

映射回 Wilson:全景图

每一种现代垃圾回收器都可以映射回 Wilson 在 1992 年描述的两个家族。它们之间的区别在于关于如何最小化停顿、处理并发以及高效管理内存的工程决策。

从这一对比中可以观察到几点:

Wilson 的追踪式家族在服务器运行时占据主导地位。 引用计数用于 Swift、Python 和 Rust 的 Arc,但对于具有高分配速率的托管运行时,追踪式收集器是标准做法。循环引用问题无论如何都需要补充追踪步骤,这增加了复杂性,且无法消除每次修改时的引用计数开销。

分代收集除 Go 以外随处可见。 Java 重度利用了分代假说。Python 的循环检测器使用了三代。Go 最初选择不使用分代收集,因为跨代指针写屏障的开销对 Go 的典型工作负载来说不划算。这种情况可能正在改变:最近的 Go 版本中已经开发了实验性的分代支持。

Compaction (整理) vs No compaction 是一个真正的设计分歧点。 Java 收集器进行整理,这允许 bump-pointer 分配(非常快)并消除碎片。Go 不整理,这意味着它永远不需要更新指向已移动对象的指针(更简单的写屏障,无需读屏障以保证正确性)。Go 通过大小类分配器(size-class allocator)来补偿。这是经典的 Wilson 权衡:拷贝和整理收集器以内存开销和指针更新成本换取分配速度和碎片消除。

ZGC 的有色指针是 Wilson 指针标记 (pointer-tagging) 思想的现代实现。 Wilson 提到过在指针中使用位来存储 GC 元数据。ZGC 将此进一步发展,将标记状态、重映射状态和终结状态直接嵌入 64 位指针。在每次指针加载时检查这些位的加载屏障是 ZGC 为亚毫秒级停顿支付的代价。

基本问题从未改变。 从 roots 开始追踪,标记存活内容,回收其余部分。自 1960 年以来的所有发展都是对 McCarthy 原始洞察的工程改进。

参考资料


你的“停顿”时刻

GC 的艺术在于平衡。在你的开发生涯中,是否遇到过因为 GC 停顿导致的生产事故?你是倾向于 Go 的极致低延迟,还是 Java G1GC 的高吞吐?
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调优经历或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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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快乐

过年的时候买了两条牛仔裤,虽然是过年买的,但是有一条却并没怎么穿。主要是因为那是一条洞洞裤,穿洞洞裤里面穿的太厚了总是感觉有些奇怪。

洞洞裤最好的搭配可能就是薄裤袜或者光腿了,有时候总是看到什么各种短视频,见男朋友的最高礼仪-裤里丝。

不过可能更多男生喜欢的是黑丝吧。老妈看着自己的裤子,还以为是穿破了。用手指扣进去扣了一下,转头问我:『裤子坏了,你还不扔了?买不起裤子了吗?要不我给你缝一下?』

她总是说,你俩挣得也不少啊,买个东西扣扣搜搜的。多买几条裤子不行啊,别买那些几十块钱的鞋,太烂了。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我的快乐就是来源于那些便宜的小玩意儿,哪怕穿几天坏了,扔了都不心疼。不过买东西的时候,宝子和她姥姥的眼光的确毒辣,给她们买衣服买鞋子,总是一眼就能相中那个最贵的。至于自己的日常穿搭,一百块钱的牛仔裤,500的鞋子,两百的衬衣,600的外套。内搭就不算了,这几本就是全部了,但是这些东西能穿好久,尤其是外套已经穿了好几年了。

有时候去逛街其实也不知道要买什么,就是纯粹瞎逛,基本也不会买什么衣服。等到换季的时候,偶尔买那么一两件。或者干脆从网上买,两百块钱买好几件,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退回去。

周末带宝子去吃米线的时候看到的那家牛杂店,终于前天没忍住还是去了。看了一眼没地方停车,把车停到了对面充电停车场,于是在一片电车中间,混进了一辆纯油车。进入店里,虽然是午饭时间,店里只有两个大哥。

盯着菜单看了好久,才看到纯牛杂,小份35。

又要了一个肉夹馍,一瓶可乐,一共51块。等了半天,终于上了,不得不说,这小份真的不大的样子。刚开始害怕吃多了,影响自己减肥,后来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而至于味道,也没吃出小时候的味道。吃完出门给对象发消息说,『我去吃周末看到的那个店里的牛杂了,味道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好。』

发完消息,等红灯,过马路,这时候看到停车场的告示牌上写着:『中午11点-下午2点,充电高峰期禁止燃油车入内……』

这我往里进的时候自动放行了,也确实没注意,赶紧上车准备开走。这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拿起来看到一条微信消息:『那你以后还会再去吗?』

迟疑了一下,我回复:『不会去了,还不如我自己从二手东买处理好的,我自己煮。』

下午,从二手东买了之前看的牛杂,127三斤。

到了晚上依然是少吃,运动。白天走的少了,晚上就多跳几个,白天步数多的时候就可以少跳几个,目标就是凑够一万步。

跳习惯了之后,其实至于现在三千,五千,还是七千,感觉区别都不大,唯一的区别也就在于时长了。有时候跳完感觉还是有点紧绷的感觉。

偶尔也想能全身再按一下,上次按摩应该还是去年十月份左右吧。转眼快半年了,早上从高德上扒拉了半天,找到一个相对来说看着还算可以的。

最起码那个名字看起来还满顺眼的。

鉴于第一次去,没有选择太复杂的项目。不过也有不靠谱的地方,那个巨幕是个啥,确实没看到。刚开始趴在床上,技师按的挺舒服的,感觉都快睡着了。等开始按小腿的时候,一下就给按醒了,还是挺疼得。两个腿都是如此,聊了会儿,建议经常运动还是要多按一下。

为了按摩,中午吃饭的时间就没了。70分钟,甚至已经超了下午上班的点了。

喝点水,顺便看了下价目表,嗯,下次可以做个全身精油按摩,价格貌似跟之前经常去的那家店差不多。

按完还完衣服赶紧往公司赶,店外的停车场也挺让人崩溃的,一遍有台阶,整体过道也比较窄,好在车不多,来回倒腾十来次才从停车场开出来。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遇到一辆typeR,至于是不是真的,其实我也不大认识。后来着急从左侧超了过去,等上立交桥的时候发现那辆typeR紧贴在后面,不是,姐姐我不是想飙车啊,我是真的到上班点了。

直到自己从从主路转到辅路他还紧贴在后面,但是,姐姐我到啦。

停好车往电梯口走,发现小腿依然有点疼,可能是长时间不按,不习惯了吧。

哼,还是得多按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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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心家

时间总是太少,感觉有太多的事情想要做,太多的东西想要学。总是觉得时间太少,仿佛永远都没有够用的时候。总也赶不上发展的步伐,被时代狠狠的甩到了后面。

跟着滚滚洪流,跟在后面跑的精疲力尽,却总是感觉和这个世界脱节越来越严重,渐行渐远。有时候很容易有一种错觉,就是我上我也行,看着简单的东西,实际操作起来从来都不简单。并且没有什么捷径。

学了很多的技术,也许了很多的东西,然而,却似乎从来没有经通过,也不曾足够深入一项技术。总是感慨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单纯是智商的差距,而是物种的差距,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别人是如何做到的。什么99%的汗水+1%的灵感,却鲜有人告诉你,那1%才是最重要的。

这几天体验养龙虾,几天下来感觉一些复杂的东西也能处理,至于能处理多复杂的东西就看用的模型多先进了。

以前自己做家里的家居控制系统的时候,只能用简单的语音识别加ifttt的指令简单识别。包括前几天给闺蜜圈做得快捷指令也是通过指令匹配的方式做得,现在看来是真的落伍。不过要体验新的东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巨量的token消耗。新技术的发展和迭代必然会改变一些事情,也会改变一些人的生存方式,这个是无解的。当然,也催生了一堆新的职业,例如那群生产孵化各种龙虾的,虽然现在看来各种虾是真的瞎。

以前花费好长时间才能掌握的汇编、java、oc等等,现在各种工具连一分钟的时间都不用就能生成可以运行的代码。或许,这依然不是极限,以前在windows上曾经手写十六进制,构造可执行文件。或许已经有ai能够实现不需要高级语言直接生成可执行文件了,不管是windows的pe文件,还是linux的efl文件,遵循特定的文件结构,剩下的就是生成导入导出表,编译机器码。如果这样,还要什么高级语言,你告诉ai需要什么格式,到时候可能就直接给出exe、so、apk、ipa文件了。最终的发展趋势就是从机器码->低级语言->高级语言->机器码。以前从命令行到了gui,现在又有很多人从gui回到了命令行,现在的ide编辑器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全部ai驱动,只需要一个输入输出窗口就行了。广义来说,龙虾也是此类进化方式,不再需要关注具体的代码,也不用修改,全部ai驱动。 

文件:hello_obaby

上午让workbuddy给整理汇总图片里的运维日志,结果卡住了之后,一天都没进展。

最后还是切到了龙虾上,虽然费功夫,但是确实做到了。

ai甚至说,人工识别了这些图片。可能ai才是野心家,哪天想把人类取而代之吧。

周末给龙虾装了个看板,结果在折腾到晚上的时候,因为qqbot的一个问题,把系统整挂了,通过快照还愿之后,cpu一直卡在100,最后也没能再起来。相比之下,自己的确不如ai,然而,ai却无法自救。

之前看《机器学习》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也能写个模型出来,然而,前几天尝试用机器学习计算月经的预期时间都没弄好,想着改进算法却一直没时间。时间也不知道都干嘛去了,当然,与最近工作的事情也有关系,乱七八糟的事情实在是多,每天都有解决不完的问题。

那广泛的涉猎,到现在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连自己的空闲时间都挤不出来。

也许,等哪天自己不眠不休,或者能活500年的时候,才能成为真正的野心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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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二月 读政治经济学 儒释道 4本

引子

2026年,准备再读书上收缩一下。不追求数量,而是抓住一本书,慢慢反复的读。然后跑步的时候再选一些适合听的。 学术的读,则是听一遍,读一遍。听的时候抓亮点,读的时候确认亮点确实是亮点,然后划线。什么是亮点呢?要么是新事实、观点,要们是能修正就有想法的论述。 本月反复读的,是不愧为中华文化元典的《道德经》。与同时读的《权力结构、政治激励和经济增长》,《传习录》,各有奇妙的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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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How to Do Nothing》

Jenny Odell “How to Do Nothing: Resisting the Attention Economy”

台版:如何「無所事事」:一種對注意力經濟的抵抗

以下摘录为自译(Deepseek)版

个人短评:从观鸟开始,获得了与他者的连接,走进树林,溯河而上,去沼泽地,重建着自己的注意力和语言,停一下、慢一些也是一种拒绝。看到并融入自然,并以另一种方式得到了“我”与万物相连的结论。

Notes

  • 面对这个日益物质主义与实用主义的时代……未来若出现这样的社会亦非怪诞:那些为精神愉悦而活之人,将不再有权要求在阳光下占据一席之地。作家、思想家、梦想家、诗人、形而上学者、观察者……那些试图破解谜题或作出评判之人,将成为时代错位的存在,注定像鱼龙与猛犸象般从地球表面消失。(Giorgio de Chirico)
  • 凝视这棵树,就是在凝视一个始于截然不同甚至难以辨认的世界的事物:那时的人类居民维护着当地的生命平衡而非破坏它,海岸线的形状尚未改变,grizzly bears, California condors, and Coho salmon仍在东湾栖息(这些物种都在十九世纪从东湾消失了)。这不是寓言故事。事实上,那甚至不算太久远。正如Old Survivor枝头的新芽必然连接着它古老的根系,当下也必然生长于过去。当我们发现自己沉溺于失忆的当下和虚拟世界千篇一律的美学时,这种根植性正是我们迫切需要的。
  • 当我给予自己足够时间,抽离当前理解生产力与成功的资本主义逻辑时,心中浮现的正是同样的问题。生产出什么的生产力?以何种方式成功?为谁成功?我生命中最幸福、最充实的时刻,是当我全然觉知自己活着,体验着凡人之躯所承载的全部希望、痛苦与悲伤。那些时刻里,将成功视为目的论目标毫无意义;那些时刻本身就是目的,而非阶梯上的台阶。
  • 我们被无意义的谈话、疯狂数量的文字和图像所困扰。愚蠢从不盲目或沉默。所以问题不在于让人们表达自己,而在于提供些许孤独与沉默的间隙,让他们最终可能找到值得言说之事。压制性力量不会阻止人们表达,而是强迫他们表达;无话可说是一种解脱,保持沉默的权利弥足珍贵,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构建那些罕见且日益稀少、或许值得言说的事物。(from Gilles Deleuze in Negotiations)
  • 我了解深度聆听时,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无意中实践了一段时间——只不过是在观鸟的语境中。事实上,我一直觉得观鸟这个说法很有趣,因为观鸟活动中至少有一半实际上是听鸟。(我个人认为应该直接改名为注意鸟bird-noticing。)无论你怎么称呼它,这种实践与深度聆听的共同之处在于:观察鸟类确实要求你什么都不做。观鸟与上网查询信息截然相反。你无法真正寻找鸟类;你无法让一只鸟出来向你表明身份。你最多只能安静地行走,等待听到什么,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用你的动物感官去判断它在哪里、是什么。
  • 停下来倾听的时刻与那些能持续吸引注意力的建筑所具有的迷宫特质,有一个重要的共同点:它们各自都以自己的方式实施着某种中断,将人从熟悉的领域中抽离。每当我看到或听到一只不寻常的鸟,时间就会停止,之后我会疑惑自己刚才身在何处,就像漫步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秘密通道中会让人感觉脱离了线性时间。即使短暂或瞬间,这些地方和时刻都是退隐之所,就像更长时间的退隐一样,它们会影响我们回归日常生活时的看待方式。
  • 我父亲在我这个年纪时,也在湾区担任技术员期间经历了类似的抽离期。他对工作感到厌倦,盘算着积蓄足够支撑他辞职过一段极简生活。这段时光最终持续了两年。当我问起他那两年的生活,他说自己大量阅读、骑自行车、研究数学和电子学、钓鱼、与朋友兼室友长谈,还坐在山间自学长笛。过了一段时间他意识到,自己对工作和外部环境的诸多不满,其实更多源于自身。用他的话说:只剩你独自面对自己的糟心事,所以必须处理它。但那段时光也让我父亲领悟到创造力所需的开放状态,甚至可能是必要的无聊或虚无。
  • 我注意到与我们自主安排这一类别相关的事物类型:休息、思考、鲜花、阳光。这些都是身体性的、人性化的事物,而这种身体性是我将要回头探讨的。当领导组织这次八小时运动具体迭代的劳工团体领袖塞缪尔·戈姆珀斯(Samuel Gompers)发表题为What Does Labor Want?的演讲时,他得出的答案是:“它想要大地及其丰饶。” 在我看来,重要的不是八小时的“休闲”或“教育”,而是“八小时由我们自主安排”。尽管休闲或教育可能包含其中,但描述这段时间最人性化的方式是拒绝定义它。
  • a break to do nothing, to just listen, to remember in the deepest sense what, when, and where we are.
  • 晚上没什么事可做,所以我和其中一位艺术家有时会坐在屋顶上看日落。她是天主教徒,来自中西部;我则有点像是典型的加州无神论者。我非常怀念我们在那里进行的关于科学和宗教的慵懒、漫无边际的谈话。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们谁也没有说服对方——那并不是重点——但我们倾听了彼此,并且我们确实都带着对对方立场更细致的理解,在离开时变得不同了。
  • 在历史的某个节点,文明走错了方向,绕了一条弯路,最终走进了死胡同。他们觉得,唯一的办法就是退出,一路回到起点,回到意识的原始源头,文化的真正基础:土地(the land)。
  • 这意味着始终与人们的期望背道而驰。如同早前的庄周,第欧根尼认为世上每个"清醒"之人实则都疯了——因为他们竟会遵从那些维护着贪婪、腐败与无知世界的习俗。他践行着一种近乎颠倒的美学:倒着走在街道上,只在人群散场时踏入剧院。当被问及希望如何安葬时,他答道:“头朝下埋。因为很快下就会变成上。” 平日里,他会在盛夏滚过滚烫的沙地,也会拥抱覆满积雪的雕像。 他质疑抽象概念与那种只为病态世界培养职业人才、却不教导年轻人如何过好生活的教育。有人曾见他整个下午都在粘合书页。尽管许多哲学家都奉行苦修,第欧根尼却连这点都要刻意表演。一次,看见孩童用手捧水喝,他扔掉自己的杯子说:"这孩子已在简朴生活上胜过了我。"另一次,他高声赞叹老鼠活得多么俭省。
  • 我们需要第欧根尼,不仅为了消遣,也不仅为了展示 alternatives 的存在,更因为像他这样的故事——即便数百年后——仍在丰富着我们关于拒绝的语汇
  • 德勒兹认为,巴托比的回应以其独特的语言结构“在语言内部雕琢出一种异质语言,使整体直面沉默,倾覆于沉默之中”。
  • 西塞罗推论:若相信万物皆由命运或天性注定,就无人需为任何事负责,正义便无从谈起。用现代话语说,我们都将沦为算法。更甚者,我们将失去超越天性倾向、完善自我的动力。
  • 然而这意味着,即便出狱之后,梭罗的视角仍将他禁锢在永久的拒绝生活中。他“悄然向国家宣战”,不得不作为一个流亡者生活在与自身价值观格格不入的世界里。梭罗的“国度”实际上正是我先前描述的“抽身独立”。从未来审视当下,以正义视角透视不公,梭罗必须栖身于未实现的困顿之境。但希望与自律使他坚守于此,始终朝向“那个更完美辉煌的国度——我虽能想象,却尚未在任何地方得见”。
  • “In Zen they say: If something is boring after two minutes, try it for four. If still boring, then eight. Then sixteen. Then thirty-two. Eventually one discovers that it is not boring at all.” John Cage
  • 从第一天起,我就感到兴奋不已……我意识到这种图片更接近我们实际的观看方式,也就是说,不是一眼看全,而是通过离散、分离的一瞥,然后我们将这些一瞥构建成我们对世界的连续体验……有上百个跨越时间的独立一瞥,我从这些一瞥中综合出对你的生动印象。这真是太棒了。(霍克尼)是的,这就是出片摄影所失去的东西。
  • 一直珍视这部电影(The Exchange)那具有欺骗性的宁静;它展示了即使是最微小的断裂,也能突然让一切变得鲜明起来。就像那些参观霍克尼作品后报告“看到了东西”的访客——或者像我自己沿着格罗夫街行走时被声音迷住一样——这部电影的转折点完全是感知性的。它与我们“注视”现实而非“透过”现实看时,现实那无穷无尽的奇异本质有关。
  • 与"我-它"相对,“我-你"关系承认他者的不可化约性与绝对平等性。在这种关系中,我通过给予你全然的关注,与完整的"你"相遇;因为我既不投射也不"解读"你,世界便收缩为你我之间充满魔力的专属时刻。在"我-你"关系中,“你"不必是人;布伯著名的例子是以不同方式观看一棵树,其中除一种方式外,其余皆被他归为"我-它”。他可以"将其视为一幅图画”,描述其视觉元素;可以将其看作某个物种的实例、自然法则的表达,或是纯粹的数字关系。"在所有这些过程中,树始终是我的对象,拥有其位置、时间跨度、种类与状态,"他说。但接着存在"我-你"的可能性:"如果意愿与恩典结合,也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当我凝视这棵树时,我被带入一种关系,树不再是一个’它’。那种排他性的力量攫住了我。
  • 研究人员提出,注意力是开启无意识感知与意识感知之间闸门的钥匙。没有这把注意力钥匙,刺激物根本无法进入意识层面。作为一位试图通过艺术影响和拓宽注意力的艺术家,我不禁将这个视觉注意力的发现推演到广义的注意力范畴。我们只看见寻找之物已是老生常谈,但这种“信息已进入大脑却未被意识接纳”的概念,似乎解释了为何我们会突然发现始终存在之物的诡异感。比如无数次听完交响乐后走过格罗夫街时,各种声响其实早已进入耳朵并被处理——毕竟我生理上并无听力障碍。是约翰·凯奇作品的演绎,或者说它对我注意力的调谐,为那些声音提供了通过“闸门”进入意识感知的“钥匙”。当我转移注意力的焦点,那些早已传入大脑的信号终于获得了进入意识感知的许可。
  • 在科林和迈尔斯互相凝视时那种不适和不自然的时刻,你能感受到注意力中“延伸向”(ad tendere)的张力。他们不仅仅是目光投向对方;他们是在看见彼此。正是这场戏让我清晰地理解了注意力、感知、偏见和意志之间的联系。实际上,种族主义观点的对立面正是布伯的“我-你”感知,它坚决拒绝让他者坍缩为任何工具性范畴。回想一下,布伯拒绝将树视为图像、物种或数字关系。相反,“你”拥有与我相同的深度。以这种方式看待意味着放弃所有更简单、更习惯性的“观看”方式,因此,这是一种脆弱的状态,需要自律来维持。
  • 我们大多数人都经历过感知方式的改变:你一旦注意到某件事(或有人向你指出),就会开始处处留意它。举个简单的例子,在我成为狂热的观鸟者之前,我的注意力所"呈现"的世界中鸟类远不如现在丰富。参观德扬博物馆的游客,他们的注意力被大卫·霍克尼重新塑造,开始关注微小细节、丰富色彩和万花筒般的布局;约翰·凯奇的演出则重塑了我的注意力,让我开始关注旋律音乐之外的声音。当你的注意力模式发生改变,你便会以不同的方式呈现现实。你开始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行动与生活。
  • 突然间,你从前一晚独自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上床睡觉,变成了被扔到街上,与那些你可能没怎么打过招呼的邻居混在一起,并依恋上那些人,关心他们,帮助他们,试图看看你能为彼此做些什么,谈论你的感受。
  • 若让现实互动受困于信息茧房和品牌化身份,我们将永远失去被震撼、被挑战、被改变的可能——永远看不见自身之外的天地,包括自身特权。这并非否定与相似者交往的价值(理论上)。但若注意力始终局限于此,我们就活在“我-它”(I-It)世界里,万物仅在与我们的关联中才有意义。我们将更难邂逅那些颠覆认知、重构世界的人——那些本可能深刻改变我们的人,如果我们允许的话。
  • 我总觉得“独处自然”这个说法充满幽默的矛盾感,根本不可能实现。当园中空无一人时,我仍视其为社交场所——与松鸦、渡鸦、暗眼灯草鹀、鹰、火鸡、蜻蜓和蝴蝶共处,更不用说那些橡树、红杉、七叶树和玫瑰本身。我常从书页间抬头,任注意力追随觅食的唧鹀,沉浸于它的感知尺度,流连在玫瑰丛下微小的昆虫宇宙。这些年来我注意到,当听见看不见的鸟鸣时,我的问题已从“那是什么?”转变为“那是谁?”。每一天,乃至每一个念头,都因“谁在场”而截然不同。
  • 当我试图思考“思考”本身时——比如追溯某个想法的来源——英语的局限性迫使我表述为“我”“产生(produced)”了“想法”。但这些都不是稳定实体,其间的语法关系更易产生误导。“想法”并非边界清晰、瞬间成型的成品——这正是艺术家们厌恶“这件作品的灵感是什么?”这类采访问题的原因之一。任何想法实际上都是自我与所遇事物之间不稳定、流动的交汇点。推而广之,思想并非发生在我“内部”,而是存在于我所感知的“我”与“非我”之间。
  • “…with everything, the plants and the rocks and the fungus. Eventually, to behold is to become beholden to.”
  • 如果我们把事物说成是惰性或无生命的物体,我们就否定了它们积极与我们互动和交流的能力——我们排除了它们回应我们关注、将我们带入无声对话、告知和教导我们的能力。
  • If what I’ve said about the ecology of the self is true, then it may only be among the most elaborate web of the nonhuman that we can most fully experience our own humanity.
  • 显现空间(the space of appearance)就像一个共同的“我-你”关系,它抵制了坍塌成“我-它”关系的诱惑,在这种关系中,群体的任何部分都不会对另一方显得抽象,或者像柏拉图的理想城邦那样,“有些人有权命令,而另一些人被迫服从”。在这个空间里,我被赋予权力去看和被看,听和被听,那些对这个空间投入与我相等的人也是如此。与 Twitter 的抽象公众不同,显现空间是我的“理想受众”,因为在这里,我被关注、被理解、被挑战——从而为我在这里所说和所听的内容提供了一个已知的语境。在这种相遇形式中,我和其他任何人都不必浪费时间和精力去争夺语境,或者为最低共同点的公众意见包装我们的信息。我们聚集,我们说我们想说的,然后我们行动。
  • 基本上,显现空间是一种足够小且集中的相遇,其参与者的多元性没有被坍塌。这种多元相遇的动态是权力可能性的基础;我们从对话的形式中直观地知道这一点,两个论点的相互作用会带来新的东西。
  • 在那片灿烂夺目的湛蓝中,我看见了它们:成百上千,或许成千上万的鸟儿,聚集在浅滩,又腾空而起,化作闪烁的巨大鸟群,转向时由墨黑幻化为银白。我竟意外地哭了出来。尽管这片区域无疑会被归为“自然景观”,但在我眼中,它简直是个奇迹——一个让我觉得无论是自己还是这个世界都不配拥有的奇迹。在这片不可思议的壮丽景象中,这片沼泽似乎代表着所有受威胁的空间,所有即将消逝、正在消逝的事物。但我也第一次意识到,我想保护这个地方的愿望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因为我也需要这样的空间,因为我无法在纯粹的人类社群中感受到真正的归属。失去这种联系我会枯萎;没有其他生命的生活似乎不值得过。承认这片空间及其中的一切濒临危险,意味着承认我自己也身处险境。这片野生动物保护区就是我的避难所。
  • 这很可怕,但我别无选择。与地方丰富性的这种关系也让我能够参与其中,让我能够像鸟群一样变形,向内陆流动,流向大海,起起落落,呼吸。这是一个重要的提醒:作为一个人,我是这种复杂性的继承者——我是天生的,不是被设计的。这就是为什么当我担心河口的多样性时,我也在担心我自己的多样性——担心我最美好、最鲜活的部分被一种无情的实用逻辑所覆盖。当我担心鸟类时,我也在担心我所有可能的自我走向灭绝。当我担心没有人会看到这些浑浊水域的价值时,我也在担心我自己那些无用的部分、我自己的神秘和我自己的深度会被剥夺。
  • 追求效率、注重产出的时间观来看,这种行为似乎是不负责任的。我看起来像个逃兵。但从这个地方的视角来看,我看起来像是终于开始关注它的人。而从我自己——那个真正体验生活、最终在离世时需要面对自己的人——的视角来看,我会知道那一天我在地球上真实地生活过。在这样的时刻,甚至连注意力经济本身的问题都逐渐淡去。如果你要我回答这个问题,我可能会说——目光依然停留在地面上生长和爬行的事物上——“I would prefer not to.”

CHANGELOG

  • 20260322 Arlmy 创建
  • 20260322 Arlmy 整理、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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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是把猪饲料

前段时间,孙燕姿开演唱会,网上的评论都是变胖了,以及说什么穿着不合体,不好看之类的。

只是变胖的又何止是她,还有好多人也都变胖了。曾经的女神,现在变成胖女神了,还有人调侃石矶娘娘的。

然而,女神们也曾经风华正茂,身材婀娜过啊。

说到穿衣造型,其实作为一个胖女生,可塑空间就变得非常小,很多衣服或者穿搭就没那么合适,所以有时候不能全怪造型师,也不能全怪变胖的女神们。

毕竟在时光的洗礼下谁又不胖,最近带着对象运动,然而,确时常听到:『我现在吃的不多啊,还蹭蹭的长肉。现在连吃都不能吃了,还有什么乐趣?』

减肥的时候真的挺没乐趣的,第一次去拍写真的时候,肚肚还非常的突出,第二次去拍的时候,摄影师甚至问,『你上次拍照的时候带的那个束腰带了吗?』

然而,那个束腰第一次没用上,第二次想用的时候已经被我扔了。以前在记得时候,偶尔用一次对象总说:『那玩意儿不管用,你少戴吧』

真正开始减肥了,还是靠控制饮食和运动,当然,最主要的运动就是跳绳。昨天晚上在家跳的时候,竟然断了。

重新插回去之后就变得一个长一个短了,等哪天看看把那根长的也调整下。跳绳一年多,右手可能是握姿有问题,竟然磨出了茧子。翻了下记录,才发现真的挺久了。

至于跑步,其实这两年跑的并不多,主要集中在还有跑步机的时候。

不过那时候跑步却没有变瘦,真正减肥还是去年,一共减掉了40斤,今年的目标是再减掉10斤。不过这个周期可能就比较长了。

岁月的猪饲料是平等的,雨露均沾,谁都躲不过,看身边的男人,多数一个个都停着大大的肚子。女生也一个个的出现了小肚子,哪怕是还没有结婚的那个同学,身材也开始走样了。

谁都想一直好看,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抗住岁月的变迁。

好看一天是一天,就酱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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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确定性

昨晚,对象接自己下班的时候。刚上车,还没系好安全带,就听她说:『咱们租的那个车位要没了,那大姐不租了。房子也不租了,自己去住,所以车位也就不再往外出租了。』

这个车位,租用的时间也蛮长了,大概快三年了吧。小区里的车位一直比较紧张,买房的的时候就就已经没车位了。后来,物业在路边又画了几个,但是,没有任何的声响,那些车位又没了。至于怎么分配出去的,并不清楚。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弄到那些车位的。

马上租的车位没了,两辆车就都没地方停了。之前都是周末对象把车开回去,登记了车牌方便一些。自己也就偶尔中午回家吃个饭开开,其他时间并不会停在小区里。现在小区里已然没有地方能停了,而小区中间的收费车位,虽然费用不贵,一天6块钱,但是回去晚了就没空闲位置了。能不能有地方停完全是运气。

山上公园的停车场,周五可以停进去,但是周末如果开车出去,那就再也进不去了。公园的路边都停满了车,又怎么可能停的进去。

再有停车的地方就剩下区政府的停车场了,然而这停车场的入口走过去得二里地。来来回回周末要想出门叶诚然是异常麻烦。之前每天早上开车送宝子上学,以后可能就只能做公交车,或者走过去了。当然,也不是不行,只是不管那种方式,都得更早出门。只有这样,才不会迟到,毕竟公交车需要提前等,而走过去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不管是哪种方式,都意味着要更早出门。

对象提议把房子租出去,找个有车位的房子租。然而,这种方式能解决眼下问题,解决不了长久问题。租的房子,说不定哪天房东不租了,就需要搬家,来回折腾。这么折腾也定然不是长久之计。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就是把现在的房子卖了,买个有车位的房子。这个解决了长久问题,但是战线又被无限的拉长。不管是那种决定,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并且这种不确定性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也没有任何的可以遵循的规律。一旦开始了,就是长期。

中午回家吃饭,消灭掉了周末剩下的两篇披萨,还有早上的两个小笼包。拿着手机去刷碗的时候,手机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捡起来看了以下虽然屏幕没碎,但是后盖裂了,用手摸上去能明显感觉到一条条的玻璃纹路。总感觉哪天不小心可能会扎自己手上。

从美团搜了下手机壳,发现现在还在卖p30手机壳的商户不多了。随便找了一个,下单,竟然需要凑单。

然而,换了几个不同的店铺之后就更离谱了,需要凑单的金额一个比一个高,竟然需要凑到90。问题是我只需要一个破手机壳啊。

返回第一次看的那个店铺,买了一条肉色的裤袜,算是凑够了。

然而,等外卖到了,才发现tm给发的黑色的。这尼玛就离谱,连裤袜颜色都能看错。

真是tm薛定谔的丝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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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我的一个世纪》

Notes

  • 1900年出生,本书1997年完稿出版。同年12月6日去世。
  • 早当家,早读书,早实践学习。
  • 壮年的时候从未停止忙碌,反而是战乱带来了闲暇。
  • 文革五年牢狱,写了多少供词和反省文件,才留下了这么多的文本。
  • 经商上的的审慎和考虑周全,与在日本的学习,和封建家族的日常上下打点不无关系。
  • 社会习惯是渐变的,解放后是突变的。
  • “总之一句话我不向无理取闹低头,对人生坎坷没有怨言。”
  • “我认为人生必然要经过许多坎坷磨难,对它一定要随遇而安。随遇而安这几个字,对我是有很大好处的。”

划重点

  • “这里现在叫长三堂子,在未改朝换代前原称青楼,指豪华精致的楼房妓院,亦称书寓。当时书寓里的姑娘称校书,指有才学的女子,以后指艺妓。校书的资格必须能琴、书、歌、曲者,才得称此名,因此住房名书寓。姑娘一般卖艺不卖身,偶尔情投意合者,亦未尝不有暗中入幕者。长三堂子集中在云南路福祥里、福州路会乐里、广西路杰余里、汕头路群玉坊。我们这里是清和坊。所谓‘小先生’,另外有一个名称叫"清倌人’,就是卖唱不卖身的姑娘的称呼。卖淫的地方分几等:‘长三堂子’是最高等的,其次是‘幺二’,再则是‘野鸡’、‘咸肉庄’,还有‘花烟间’,还有‘咸水妹’。老鸨又称‘鸨母’,但是,不可以当面对她这样称呼的。下等妓院称这种人为“开门口的’,又称”老板娘’,长三堂子称她为‘铺房间的’。长三堂子俗称‘长三’,也叫‘头等班子’,工部局执照上也叫它‘书寓’;里面的姑娘叫‘生意娘’。‘长三’这名字,由来已久。原来上海是一个县,没有‘头等班子’,鸦片战争后,上海成为都市,苏州的繁华逐渐转移上海,上海才有了‘头等班子’。当初,江南的繁华中心在苏州,苏州有‘头等班子’,称‘书寓’,姑娘为‘女校书’。‘书寓’是达官、富商、地主老爷、文人名士等富贵人喝酒打牌吟诗作赋、冶情作乐的场所,而不是像其他地方非要姑娘卖身不可。有时家有喜事,也叫‘书寓’里的姑娘来唱唱。‘长三’这个名字的来由是因为客人喝酒打牌每人要付份子钱三两银子,加上端午、中秋、年底三节结账,也是三数,所以称‘长三’。太平天国以后,苏州‘书寓’大多搬到上海营业。
  • 日本男女每年情死事件很多,甚至男女双双同时情死自杀的也不少,人们并不以为奇。这是我在那里时,常听到的事。我很为这些情死的人难过。同时内心感到在世界上不平等的事情太多了。每当老师给我上课时,我总是在课外将自己心里忧闷而不能解决的问题请教老师。但是,他们从来未给过我满意的回答。
  • 开办了“富祥女子织袜厂”,门市部设在东胜街,聘请了两位男师傅,女工都是附近贫苦人家的女子。我经常叮嘱她们:好好努力,学会本事,自己若能在经济上独立,要花钱自己有,多么自由,谁也不敢随便欺侮你们。我当时认为妇女只要有了职业,在经济上能够独立,就能男女平等了。这家庭女子织袜厂,当时在成都还是创举。
  • 上海是光怪陆离,万恶丛生,冒险家乐园的社会,我经常战战兢兢,生怕“风筝”断线。有时即使出门一两天,在火车上也要写一二封信,在信中教导她们。往往在半夜里睡醒,忽然想到什么,也要起床写信指点开导。
  • 上海是人鬼社会,自有锦江后,我必须和社会人士交往。凡属进步人士欢迎来家,余皆约在锦江会晤,以免孩子们沾染社会恶习。
  • 成都是平原,蔬菜种类之多为其他各省所不及。收了麦子种菜籽,收了菜籽又种稻秧,秋收之后,又种青菜、萝卜等等,田地整年都有出产。成都物产既丰富,食物价格又特别便宜。于是自然而然形成民间特别着重吃。在家庭里喜欢吃,更喜欢在街头吃各种零食,因而小吃特别发达、有名。
  • 日本侵略军被打败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随着抗日战争的胜利,国民党接收大员翩然而至,天上飞下,地底钻出,大大小小的牛鬼蛇神一起飞扬跋扈,各显神通,互相争夺。演出所谓“五子登科”,即房子、车子、票子(钞票)、条子(金条)、女子的奇闻。一时上海市面也随之显现畸形繁荣。房子顶费田猛涨,酒菜业盛极一时。房东们也趁此大敲竹杠,如南京路“新雅”、“老大房”等,都各被敲诈了好多条子。
  • 我有时候是像一个男人的性格,总之一句话我不向无理取闹低头,对人生坎坷没有怨言。
  • 非常高兴的事,我也没有高兴得不得了,只是高兴就是了。有的人高兴起来喝酒狂欢,这样那样的,我没有。至于伤心得不得了的事,要哭它一场的,我也没有。我认为人生必然要经过许多坎坷磨难,对它一定要随遇而安。随遇而安这几个字,对我是有很大好处的。

自序

我生于1900年2月(即旧历庚子年正月)。这年是清光绪二十六年,一个很不平凡的年头:义和团反帝起义、八国联军攻占北京,慈禧太后挟光绪帝逃往西安……我一生中经历了清朝晚期辛亥革命、北洋军阀统治、五四运动、北伐战争、十年内战、八年抗日战争,其中还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最后是解放战争胜利,成立了新中国,经十年“文革”,进入了改革开放的新时期。

自鸦片战争开始,几千年封建闭关自守的旧中国,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国家,从此内忧外患、国弱民贫、天灾人祸、哀鸿遍野,农村更是千疮百孔。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但又陷于连年军阀混战。从1912年至1928年,十七年间,中华民国如走马灯似的共变换了十三届总统、四十六届总理。有的总统、总理仅当了几个月甚至几天!袁世凯则做了八十三天皇帝梦。

1928年蒋介石军队到了华北,张学良在东北易帜,蒋介石在表面上统一了中国。但又发生蒋、冯、阎混战,十年国共内战,八年抗日战争,祖国大地连年战火。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无数英烈舍身流血,经过三年解放战争,打败了蒋介石,推翻了三座大山,才彻底结束了战乱。1949年10月1日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广场冉冉升起,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庄严地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至此中国人民才有了真正统一独立的国家!

春秋代序,九十余年的时光转瞬飞逝。回首自己过去的各个阶段:从幼年起,自己像是在梦魇中度过。童年时代就失去了欢乐。尤其是青年时期,抚育后代、孝养双亲的重担压在身上,真所谓历尽人间忧患了。当我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步步维艰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晚年的岁月里坐下来从头至尾写下自己的一生。因此,无论在革命工作或其他方面,就极少留存什么有助于写这份回忆的材料(原存照片、少许资料、书、画都在“文革”中被抄走及烧掉了)。在十年浩劫中被强押入狱隔离审查时,勒令我从有记忆力开始写到入狱为止,同样材料连写好几次,这逼使我比较有系统地回忆自己以往走过的道路。我不得不靠自己残缺不全的记忆一点一滴地把它记述下来。坏事变好事,它给我写这份回忆录大有帮助。这份回忆录断断续续地总算勉强草成。由于外来事务的干扰和自己体弱多病,以致花费的时间不短,但对于初出茅庐就写作长篇文字的我来说,自以为是竭尽心力了。

(97岁写的自序,当年出版。)

第一章 童年的家庭生活

一、贫困

我的出生地我生于1900年,阴历庚子年正月初五。今年2月我满九十七岁。小时候名字叫“毛媛”,双亲叫我“阿媛”,人们称我“小西施”。

我生长在很贫苦的家庭里。当时我家在上海洋泾浜边上、沿马路坐南向北一排破旧矮小的平房中,租了一间居住。邻居都是在各行业当小工的。这条浜未听说过发源于什么地方,这是一条黑得如墨汁、稠得如柏油、看不见流动的污水浜。浜里有死猫、死狗、死老鼠、垃圾,也有用草席、麻袋装盖的婴儿尸体。据说这些婴儿多半是当时社会不允许出生的私生子,这些私生子有时碰上过路的好心人,就给送去育婴堂接婴处。

夏季到来,污水发酵,臭气上升,四处飘散,再加上蚊虫乱飞,真叫人受不了。这条臭水浜,位于当时英、法租界线上。“义和团”运动以后,帝国主义扩大租界,就把这条臭水浜划入租界范围。

后来臭水河浜被填塞改称六马路,以后又改称爱多亚路。爱多亚路南为法租界,北面为英租界及英美公共租界。解放后改称延安路,分东西两段,即延安东路、延安西路。

母亲和父亲结婚后,母亲就去给人家当“粗做”娘姨。尽管母亲一天拼命地干活,仍不得温饱。

母亲生我以后,又生过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由于生活的困窘,产后身体瘦弱,营养不足,孩子没有奶水,有病无钱医,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夭折了。因此我无亲兄弟姐妹。记得出生仅仅四个月的弟弟,由于奶水不够,每天都是吃些米糕。初夏的一天下午,弟弟因病老哭,母亲要烧晚饭,叫我抱他在房里走走、哄哄。我嫌屋里热,便抱着弟弟出房门在屋檐下来回走,哄他,他还是哭啼不止。刹那间,见他双眼向上翻了几翻,脸色也变得青白,哭声停止了,四肢不动了。吓得我立刻大叫:“姆妈,快出来呀!弟弟不好了!”母亲穿着不合身的衣裤疾步出来,见状急得满头大汗,指责我道:“你怎么抱他在屋檐下走来走去呢?”边说边赶紧进屋,拿了碗碟出来,把它往地下用劲一掷,嘴里念着:“求求菩萨保佑!求求菩萨保佑!”可是小弟还是没有活过来。母亲哭着说:“吃奶的孩子,哪怕没有奶吃,身上还是有一股奶花香,屋檐下有野鬼,闻香味就抢走了。我掷碗碟是为了抢恶,有时候很灵,鬼闻碗碟声会吓跑的,孩子也会转过气来。”当时我心里非常难过,和母亲一起伤心痛哭,心想只有这一个弟弟呀!而且出生仅仅四个月!

我仅有的姨母,相貌清秀、体弱,说话轻声细气的,性格比较懦弱。她很疼爱我。她在苏州时,先嫁给当地的周家,生一子取名金生,脸上有些麻子,有时叫他“小麻子”。丈夫去世后带子来上海,再嫁给道教法师张连卿。金生不愿随母改嫁,去外地当临时工。据说不几年生活无着流落街头,忧郁凄凉而死在上海某弄堂里。姨母嫁给张家后,随夫也吸上了鸦片烟。

二、读书才有出路

父母的希望在如此贫困的生活中,双亲为何还让我读书呢?因为母亲不识字,父亲识字不多,他们感到一个人不读书没有出头的日子。见我虽然是个女孩,长相还不错,又聪明、灵活,所以再苦也很重视我的读书问题。希望我念成后嫁个好丈夫,他二老日后有个出头日子。于是在我六岁那年,父母亲就把我送到附近举人刘老先生办的私塾里念书。

学费学费完全是依靠母亲做娘姨和父亲拉黄包车挣的钱。我在私塾里念书的学费是一年分三节付(端午、中秋、过年)。每一节送刘老先生两三块钱,家境好的学生也有送四五块钱的。没有钱的少送,有钱的就多送,老先生全不在乎。我父母亲虽然这么穷苦,但总是尽量设法凑钱,哪怕是借债,也总是按时送给私塾先生,好让我安心读书。

那时,我是睡在一张小床上,床上有一顶破旧的白布蚊帐,床头右端有一张小茶几。每天清早我睡觉醒来,撩起帐子就要用手摸摸它,看看上面有没有十文、二十文的铜钱。摸到了一两个铜钱,就晓得有点心钱了。马上翻起身来,洗洗脸,请母亲梳好头,然后背起绿布红带的书包,蹦蹦跳跳地到马路上去买两个铜钱的白糖芝麻芯子的糯米粢(zī)饭团,里面再夹根油条,把它揉压得紧紧的,真是又香又好吃。我一面吃,一面就摇摇摆摆地上学去了。

第二章 初识人世艰辛

一、借贷无门

我问父亲说:“爸爸,你干吗要靠拉黄包车赚钱呢?你不能做些别的小生意吗?”他说:“唉,阿媛,你真不晓得呀!做小生意要有本钱,我们哪里来的钱?没有本钱只能这样,慢慢地等爸爸身体恢复一些,多拉些生意就好了。你姆妈工作总是做不久,只要大家好好做,存点钱,就可以做小生意了。现在哪里可以呢?”我又问他:“你为什么不能到工厂去?为啥要做这个?”他说:“你不晓得在工厂里做工要和那些工头打交道。”我问“什么打交道?”他说:“拍马屁。”他又说:“工头是凶得要死的,我才不去受那份罪,他们动不动就骂人打人,你不晓得啊!同时还要先送礼、送钱,他们才肯介绍你去做工。就是进去了,逢年过节还得送礼、送钱,不然就要借故骂人、打人、开除。你不晓得啊,找个工作真不容易。”经过父亲的解释,我才明白非拉黄包车就没有出路的原因。

那时候我人虽小,但心里总是纳闷,总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我们会这样穷苦呢?”后来我才有些明白,那时正是辛亥革命前夕,也就是清朝腐败到极点,帝国主义要吞并中国,老百姓的生活很艰难,所以,位于社会最底层的码头工人、搬运工人、煤矿工人、人力车夫……他们生活毫无保障,只有劳累、卖命才能勉强度日。

我心里想:不是说民国了,日子要好过了,为啥这些人还是这样有钱阔气,而我们还是这样穷苦?我连这件过年穿的乡下布(布名)背心,还是向母亲要了好久才得到的。原先是请母亲替我在过年时做件新衣服,结果母亲因钱不够,只替我做了件背心,套在两袖洗过的旧棉袄上。回想起来,弟妹们生病没钱买药看病,个个天折。父亲患重病,同样无钱医治。可是这些人却为什么那么阔气?我回到屋里就问母亲:“我们这家人为什么这样穷苦?别人又为什么阔气有钱?要怎么才会有钱呢?”母亲说:“世界上穷苦的人多啦!人家是前世修来的命好,我们苦命,所以我们今世一定要做个好人,下世才可以过得好些,不然我们下世还是穷人。”

我对母亲这个回答感到不满意,什么“下世”、“前世”、“后世”的,我不懂。每当我发出这样的疑问时,母亲总是高声说:“你又去和人家比了。这有啥好比呀?人比人要气死人的!没有啥比头!跟你说我们是穷人,人家是富贵人,是前世修得的。人家命好,我们命苦。”还是这些话,我听起来似懂非懂,还是疑问一大堆。这些疑问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着。

第三章 迫入青楼

一、只有这条出路

……过了一段时间,母亲要给我缠小脚,我怕痛,不肯缠。“看,你不把脚缠小点,就只是半截‘观音’,多可惜!”一天晚上,她用白布做的脚带把我的脚缠起来,上床后,睡在被窝里两脚发热,痛得要死。我起来偷偷地拿了剪刀,把它剪掉了。第二天,母亲边说边又给我缠上了,一边缠还一边喷些烧酒在布上。她的意思是让我的感觉麻木一些,哪知道喷了烧酒更疼。我忍不住,又用剪刀把它剪破,并且把脚带剪得粉碎。母亲非常生气地说:“看你那样子,上面长得蛮好看,下面一双大脚板,难道不是半截‘观音’吗?”我说:“观音菩萨是大脚,爸爸带我去庙里我看到的。”母亲侧头看我一眼说:“将来长大没有人要你的。”父亲在旁就对母亲说:“何必一定要把脚缠小挨疼呢?让她去,没有人要我养她一辈子!”我听了心里真高兴,因为疼得实在受不了。母亲就说:“好!好!那就随依你们吧!”我听完母亲的话,猜想,这下再也不会给我缠了。我想:“不是说,推翻了满清改换民国,就不要再缠小脚了吗?为什么母亲还要我缠小脚呢?”这次缠脚的经过使我初次感觉到女人就是比男人更受苦,除了受穷之外,还有更多的苦恼。

三、卖唱生涯

我一开头就是这样,水牌上别的姑娘只有两三张局票,而我的水牌却写满了,并且每天都增加,一直加到五十几、六十几张。天天晚上唱,喉咙有时都唱哑了,幸亏有的客人只是转一转,并不唱,看我一眼罢了。我经常累得要死,而且到深夜才睡。每天上下楼梯,不知跑多少路。她们觉得生意兴隆,很高兴。我却累得两腿酸疼得下不了床。心想:那些有钱的人,大吃大喝,还要听唱、玩乐……不管别人的死活……

四、孟阿姨谈底层女人惨事

有一位知书识礼、态度文雅的孟阿姨,她五十多岁,长得矮矮胖胖,走起路来有些驼背,说起话来总是笑眯眯的,从未看见她发过脾气。她每天给我梳头打扮,并且经常在这时候给我讲故事。讲《三国》、《水浒》、《西游记》、《孝经》,还讲《木兰从军》和《梁红玉击鼓退金兵》给我听。有一天,我追问她,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开始她不肯讲,有顾虑,只是说:“讲了你也不懂。”经过我再三诚恳地请求,我一定要她说,她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切。她点着纸捻拿起水烟袋,边吸边讲,记得她说:“这里现在叫长三堂子,在未改朝换代前原称青楼,指豪华精致的楼房妓院,亦称书寓。当时书寓里的姑娘称校书,指有才学的女子,以后指艺妓。校书的资格必须能琴、书、歌、曲者,才得称此名,因此住房名书寓。姑娘一般卖艺不卖身,偶尔情投意合者,亦未尝不有暗中入幕者。长三堂子集中在云南路福祥里、福州路会乐里、广西路杰余里、汕头路群玉坊。我们这里是清和坊。所谓‘小先生’,另外有一个名称叫"清倌人’,就是卖唱不卖身的姑娘的称呼。卖淫的地方分几等:‘长三堂子’是最高等的,其次是‘幺二’,再则是‘野鸡’、‘咸肉庄’,还有‘花烟间’,还有‘咸水妹’。老鸨又称‘鸨母’,但是,不可以当面对她这样称呼的。下等妓院称这种人为“开门口的’,又称”老板娘’,长三堂子称她为‘铺房间的’。长三堂子俗称‘长三’,也叫‘头等班子’,工部局执照上也叫它‘书寓’;里面的姑娘叫‘生意娘’。‘长三’这名字,由来已久。原来上海是一个县,没有‘头等班子’,鸦片战争后,上海成为都市,苏州的繁华逐渐转移上海,上海才有了‘头等班子’。当初,江南的繁华中心在苏州,苏州有‘头等班子’,称‘书寓’,姑娘为‘女校书’。‘书寓’是达官、富商、地主老爷、文人名士等富贵人喝酒打牌吟诗作赋、冶情作乐的场所,而不是像其他地方非要姑娘卖身不可。有时家有喜事,也叫‘书寓’里的姑娘来唱唱。‘长三’这个名字的来由是因为客人喝酒打牌每人要付份子钱三两银子,加上端午、中秋、年底三节结账,也是三数,所以称‘长三’。太平天国以后,苏州‘书寓’大多搬到上海营业。民国后,每人份子钱陆续加到六元到十二元。”孟阿姨喝了一口茶,又接着告诉我:“关于这点,历史上早有记载:苏小小、玉堂春、梁红玉、薛涛、陈圆圆、董小宛、赛金花等都是‘书寓’出身。后来情况就有些变了。自洋人侵入,就越搅越不像话,坏人也愈来愈多。‘长三堂子’的姑娘们虽然不愿卖身,但是大权在老鸨手里。老鸨出钱买了或押进了姑娘,她们当中年纪大的便要做‘大先生’、年纪小的做‘小先生’。客人要姑娘同房时,不和姑娘讲价钱而是去和老鸨讲。老鸨认为客人摆花酒、打牌抽头,叫出堂差,花钱花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才去劝姑娘随客人的意。假使姑娘不肯听,她就要想出种种办法去逼她。‘小先生’只是卖唱,陪陪客人清谈的,等她长大了,老鸨就要找那些喜欢她的客人敲竹杠。如果客人要求和‘小先生’同第一次房,老鸨就和他讲价钱。看谁过去花过钱最多,并且这次谁又肯用钱最多的,便答应他。因此客人为了讨好老鸨,讨姑娘的喜欢,便经常摆花酒,请朋友来玩,拼命花钱。有时候,如果客人真的喜欢某姑娘,就可以出钱替她赎身,带去做小老婆。这里的姑娘都要领照会,上捐税,就好像车子领了照会,才能做生意一样。这就是长三堂子的大概情况。

“幺二堂子的房子中间有大厅,大厅四周围有许多房间,厅上面二楼四周有栏杆,围绕栏杆也都是房间,与长三堂子格调不同。去的都是小商人、小店员之类的人。虽然,那里的姑娘也在大门上挂牌,也上捐税,但是,客人不用摆花酒、打麻将、叫出堂差等等。客人一进门,在厅里就有一个男人用怪里怪气的声音大叫几声:‘客人来了,客人来了。’全房子上上下下的姑娘都出来排列在下面大厅里,围着客人,由客人自己挑选。选中了某姑娘,就由某姑娘旁边的娘姨带客人进房去,其余的姑娘就退回。每晚有一定的价钱(大约二三十元,当时币值),姑娘们是得不到钱的。是开门见山的做生意。客人接得越多的就越是红姑娘,无所谓‘大先生’、‘小先生’。如果生意不好,老鸨就要凶狠地打骂她们,那比长三堂子更厉害多了。”讲到这里,孟阿姨说:“天快黑了,该准备去出堂差了。下次再讲吧。”

过了几天,我偷空又让孟阿姨讲下去,她就一面扎着布鞋底,一面说:“‘野鸡’一般是在晚上闹市的僻静角落里做生意,如四马路、五马路等地方便是她们活动的场所。姑娘由娘姨陪着,站在僻静的角落里,娘姨则站在近马路中心的地方,看见路人有东张西望的,她就走上去:‘先生,到我们那里去玩玩吧!’一面拉拉扯扯地说,‘我们那里的姑娘好,蛮漂亮的,到我们那儿去玩玩!’有时姑娘自己也上来说:‘到我们那儿去玩玩吧!’”孟阿姨讲到这里,慢慢抬起头来,正视我一下,深深地叹口气。从她那阴郁的脸上可看出,她为这些姑娘感到悲愤,同情她们的遭遇,同时也为我担心。她接着说:“这样一来,有些客人就跟她们去了。这些姑娘是在马路上拉客人的,她们没有上捐,所以叫‘野鸡’。因此,当巡捕走过来的时候,她们就马上一溜而光,否则,巡捕看见了要打她们的。‘咸肉庄’里面的姑娘,既不挂牌,又不上捐税,也是不领执照的私娼。有高低几种:高等的是不公开的私娼,有各式各类的女人,甚至公馆里的小姐、姨太太们都有。这些小姐、姨太太们有些是因为赌钱输了,有些是想找些零用钱,她们不让亲友们知道,暗中卖淫。每宿三五十元不等。低级的‘咸肉庄’暗中也领执照,每宿三元,是客人到她房子里去的。所以‘野鸡’和‘咸肉庄’是被人看不起的。连‘长三’、‘幺二’堂子里的人也看不起这一同行的,自以为还高她们一等。

“还有‘花烟间’,是鸦片烟馆,又是妓院,被人认为是最下等的场所。那里的顾客大多数是码头或船上的水客与苦力,几角钱就可度一宿,多数集中在上海南市十六铺一带。

“‘咸水妹’也是不挂牌的私娼,她们的对象是外国轮船到达上海码头时自己上去兜揽水客的生意。”说到这里,记得孟阿姨放下鞋底站起来,似乎有些感触的神情,叹口气又说:“你还年轻啊!不会很懂,再过几年,你就明白了。”

听完孟阿姨讲了这么多内幕情况,我虽年幼,却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孟阿姨讲得颇详,因年久遗忘,只记住以上的大概情况。

孟阿姨颇有知识,她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工作,可惜我从未问过她的身世。

当时,我一阵辛酸泪下,心想这都是些什么鬼地方,又是什么世道啊?都是人,为什么有这么多不知道的黑暗的事?女人吃这样的苦,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命中注定吗?我开始对命运二字更加怀疑了。

后来,我才发觉这些客人里面什么人都有,而且感到很奇怪,为什么那些客人总喜欢逗人。如:“嘿!你怎么不说话呢?”有的客人问我:“我们几时到你那里打麻将,摆花酒去?”假如客人在我们那里摆花酒,到了开席的时候,我即使是出堂差在外面,再忙也得赶回来,拿起酒壶代替请客的客人,请大家入座、敬酒,然后,再出堂差去,弄得我又忙又累。他们看我从来不笑,就逗我笑,我就更不高兴。我问孟阿姨这些客人是什么人,她告诉我,有清朝的王孙公子,有衙门的老爷,地主、富商,也有革命党人。老老少少,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我暗想:这些人都不是好人,好人怎么会到堂子里来呢?我看不起他们,总是以冰冷的态度去对待他们。所以,他们有些人说我:“这是个不笑的姑娘,她从来不笑的。”我想:你们这些坏坯子,嘴里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没有一个好心肠的。

生意都是在近黄昏后开始,姑娘们一直到深夜才能睡觉。我每天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感觉生活非常痛苦。大家同样是人,为什么我要为这些老爷们玩乐,忙得团团转?堂子里的生活,正如孟阿姨所说的那样,老鸨押买了姑娘开堂子,逼她们出卖青春,老鸨们却从中渔利。那个漂亮的女人——老鸨,她是一家之主,每天像指挥官一样在那里指挥一切,大家都叫她“阿姨”。我们这个老鸨有个丈夫,但是,互不来往。她另有个相好姓陈,是洋行里的买办。他来时,经常就在后房间,靠在床上鸦片盘子旁边和她叽里咕噜地谈话。因为我在那里生意好,赚钱多,所以,这位阿姨不常对我板面孔,待我还不错,别的房里生意不好的姑娘,就常常受老鸨的冷言冷语,甚至还要遭到辱骂。骂的话很难听,如“你晓得吃饭,养你像条死猪,不会赚钱,不会做生意,弄你这种姑娘进来算我倒霉!”我听她们挨骂很难过,她们和我是同一遭遇,都是陷进这火坑的可怜人。我就请孟阿姨偷偷地把我自己的局票想法分点给她们。但是,孟阿姨说:“这是不可以的。”

第四章 新见闻

一、爱听国事

那时候无论是出堂差、摆花酒,从有些客人当中常听见他们谈起孙中山先生的名字,又说孙中山著书提倡“三民主义”。我爱听他们谈论国家大事。他们说,鸦片战争后签订《南京条约》,列强要瓜分中国,老百姓越来越受苦等等···还谈论到太平天国、农民起义、八国联军、义和团等情况。又说什么满清推翻了、宣统皇帝退位,现在民国已经成立,按说国家应该开始走向正轨,但因腐败的清王朝在危急之时,再度起用袁世凯,复任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玩弄两面手法,脚踩两只船的阴谋,伪装赞成共和。孙中山先生辞去临时大总统职位,推荐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革命党人准备以“责任内阁制”来限制袁的权力。而袁世凯接过政权后,就想做皇帝。1913年(民国二年)3月,首先暗杀了极力主张“责任内阁制”的革命党领袖之一宋教仁……其中有些情况曾听父亲讲过。我听了这些话后,觉得这些人中有的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有些在推翻满清时打过仗的,都是同盟会革命党人。经常听客人谈论这些事,我虽不大懂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使我知道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原来还有这么多复杂的国家大事,这么多人为国家大事在忙忙碌碌。我听了这些话,觉得这些人也许是好人,不像孟阿姨说的那些地主、老爷、坏蛋们那样,他们可称得是爱国者。听起来,推翻宣统皇帝好像都是他们的功绩。我一面听他们讲,一面观察他们,这些人和那些吃、喝、玩乐的老爷、王孙公子确实不同,他们到堂子里来似乎不是为玩乐的。每次来,不是二人坐在炕床、茶几两边,面对面,便是三五人围着茶桌,或是七八人围坐圆桌,边吃、边喝、边谈论国事。有时大概是谈什么机密吧,声音很低,还不时掉头瞅瞅周围……看上去他们是做过大事的,是爱国英雄。他们还谈到日本明治维新后的兴旺情况,又说什么日本的风景很美,旅游人不少,日本在这方面每年收入不少等等。又有人说:日本风景算什么,人工改修的多,中国地大物博,自然风景区和古迹何止千万,当权者不爱国,不开辟,太可惜了。

第六章 求学日本

这里补充几句,为什么当时夏之时在我俩结婚之时,他穿西装燕尾服,给我买了法国服装、鞋子、梳法式发髻呢?记得当时,法国在欧洲是最早废除君主制而实行共和制的国家。法国较早地提倡民主和自由。这股风气传到中国,中国许多知识分子差不多都模仿法国派的谈吐、服装等等。故我和夏之时结婚时的打扮亦是法国式的,当时认为文明而时髦。

从堂子火坑里逃出来到结婚,前后共两星期。这段时期内,丈夫和我都不敢出去,所以没有办法去看双亲,心里很是不安。那是1914年(民国三年)春末,我十五岁。丈夫二十七岁。

日本人爱好整洁,就是最贫苦人家也一样干干净净。每人都有爱好清洁卫生的好习惯。无论街头巷尾角落都扫得干干净净。每季度由街道警察督促大扫除一次,连室内的席地也要翻晒。可以说,这是一种强迫与自愿相结合的管理卫生的方法。日子长了,人民就自然而然地养成了清洁卫生的习惯。

日本人很懂得经商,举一小例:我在日本念书时候,三餐伙食不用上街去买,家庭里每日需要菜肴无论荤素,每晨各个商贩来到厨房门口问买些什么,把买主要的品种先分别登记本上,中午前每个商贩一定送到,每月底结账付钱。

日本男女每年情死事件很多,甚至男女双双同时情死自杀的也不少,人们并不以为奇。这是我在那里时,常听到的事。我很为这些情死的人难过。同时内心感到在世界上不平等的事情太多了。每当老师给我上课时,我总是在课外将自己心里忧闷而不能解决的问题请教老师。但是,他们从来未给过我满意的回答。

当时日本给我总的感觉是:日本人异常爱国,团结性强。唯封建思想浓厚,敬重天皇如神。在这个国家里有着封建兼资本主义两种制度的特点,这便是明治维新后所建立的君主立宪制。日本人民为国家富强刻苦耐劳,无不干劲十足,朝气蓬勃。在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社会生活等方面呈现出一派活跃的新气象。为国家的强盛几乎是万众一心,奋发图强的精神令人十分佩服!我联想到日本是旭日东升,而有几千年文化的自己的祖国却是军阀混战不已,国事衰颓,能不感叹!

这里顺便讲讲我的体会:

日本执政者实行法西斯的军国主义教育,并和德国、意大利的军国主义者一起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极大的灾难,毁灭了无数被侵略国人民的生命财产,同时也给他们本国人民带来了极为沉重的灾难。由此证明,世界人民唯一的道路必须是维护和平,制止非正义的战争。

战后,日本政府首先重视教育,普遍提高人民的文化水平和科学技术水平,已进入世界发达国家的行列。日本人民虽然生活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但他们那种团结一致、艰苦奋斗、为建设自己国家的爱国精神是值得人们学习的。

第八章 从日本去四川

我是因为要在日本念书,现在他父亲病重,叫我立刻回川。所以我们回国了,还要去四川老家。有时我汇给你们的生活补贴有无收到?”母亲说:“幸亏你寄钱给我们,不然生活更困难了。”我向母亲问起二叔、三叔、姨父们的情况,母亲说:“二叔夫妇全家还是在卖报。因为他们总是准时送到各户,所以,订户越来越多,虽辛苦些,还够开支。三叔叔还是在推独轮小车,有时推运货物,有时推送行人。不管是推货、推人,总要花很多力气,赚的钱也不多。三叔是够苦的,年纪已不小了,还没有钱讨老婆,我们自顾不暇也照顾不了他。这些事谈起来心酸。”姨母说:“你的姨父因身体不好吸上鸦片,连我也带上了。纸扎店的生意也不好,师傅的工钱经常付不出。”我又问:“马路街道还有叫花子讨饭的吗?”母亲姨母同声说:“怎么没有,缝穷和带着几个孩子讨饭的到处都有。有些叫花子不让去大餐馆,在小饭店门口等客人们散了,进去向店主讨些汤汤水水。”我又问:“丢在街头路角家户门口的私生子还是满多吗?”“当然还是经常有的。插根标签卖孩子的照样有。你还记得吗?有个讨饭的穿一身破烂衣服,下身用几片破布围着,连裤子都没有一条,大家叫他阿憨,多年来每天夜里总要在几条长三堂子弄里,转来跑去,放开嗓子,大声叫道:‘做做好事,冷粥冷饭。’即使在严冬寒夜亦是这样叫喊。这人还活着嘞。”我听了母亲、姨母的这番讲述,很难过。特别可怜阿憨,他的形象,他那凄凉的叫喊声,现还萦绕耳际。啊!世上穷人何时能翻身?你去了日本几年,上海还是老样子,穷人还是穷,富人还是有钱。我问:“外国人还欺负百姓吗?”姨母回答:“当然有,像外国水兵坐了黄包车,不给钱或给少了,车夫当然要向他们讨的,水兵不但不添分文,反而提起脚狠狠地踢车夫……”这是什么世道!老百姓总有一天会见光明!我想。我们七拉八扯,父亲却眼眶润湿,沉默不言。四弟夏西逵在旁听而不语。国琼女儿很老实,在她眼里都是些陌生人。我一一指点要她叫人,她只是紧贴在我身旁,眼睛来回不停地注视着外婆她们。我们谈了一阵,吃过饭。饭后我对母亲说:“你放心,待我先去四川老家看看,慢慢一定接你们到四川去,那时候大家在一起了,过些好日子吧。”我说完这句,母亲又淌泪了。姨母劝她:“不要再难过,有希望了。”啊!我们在彼此的泪水中再次分离。

又有一次,谭家隔壁有个老婆婆,整天不停地打骂一个十几岁的童养媳。我在谭家听得忍不住了,就跑过去,一把抓住老太婆的衣襟问她:“你为什么要天天打骂她?你怎么这样狠心?从现在起,再也不许你打骂她,不然我就要送你去吃官司。”以后在我住的那一段时期就再没有听见打骂的声音了。我觉得做了一件痛快事。想到这些人太不像人了,凶恶残暴毫无人性。在日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自己的国家也不像个国家。当时有人对我说:“夏太太,你真喜欢打抱不平,管闲事,亏得你是有声势人家的太太,否则,真会惹出祸事来的。”心想,可气的事太多了,有钱有势的人太可恨,穷苦的人太可怜,我不相信老是这样冷酷的日子!

第九章 如此老家

轿夫如牛马

和国琼女乘一顶四人抬的大轿,两个丫头和男孩各坐小轿,挑夫在轿后跟着,卢炳章也可怜地凭着双脚随在轿后。有时我揭开轿帘看见他跑跑走走满脸是汗,而轿夫们更是汗流浃背,为了生活竟要这样辛苦卖力,我心里感到怪难受的。轿夫们每到站口,就停下来找烟馆,抽足大烟加添力气再上路。这些可怜的轿夫,面黄肌瘦,一看上去就知道烟毒中得很深,但抬轿子的本事真大,,任何高高低低狭窄的泥泞小路,都能随着押韵的接口语,很自然地抬过去。例如:前喊“踩左”,后应“踩右”;前喊“天上亮晃晃”,后应“地下水荡荡”;“天上鸟子飞”,“地下牛屎一大堆”。“左边力大”,“让他一下”,……这些,尤其是吸了鸦片烟后劲头更足。我坐在轿里不时打开轿帘,见轿夫抬轿全靠两条腿要走那么多的路程,为了活命只有听从主人的使唤,这和牛马有什么两样?但人到底不是牛马,哪来这么多力气,这些轿夫被迫吃上慢性自杀的鸦片。人,排在和牛马同等的社会位置,公道在哪里?人的起码权利又在哪里呀?我心里异常难过,恨不得立刻下轿,但遥远的老家自己走不动,除此之外,并无别的交通工具,真使我进退两难,这种悲痛的镜头,至今记忆犹新。

四、丈夫的职位

这时,我才知道丈夫从日本回国后的详细情况。他仍追随孙中山继续革命。1917年护法战争爆发,孙中山先生委任唐继尧为川、滇、黔总司令,丈夫就被唐委为靖国招讨军总司令。

丈夫军队的驻防地和军饷来源。驻防地在合江、永川、璧山三县。永川和璧山两县,位于成渝东大路线上,地处山地,商品流通数量不大,只能征收田粮(如契税、厘金税等),收入不多。**而合江地处长江边上,那时四川交通全靠水上木船运输。四川重庆下游一带各县需要食盐,全靠自流井的盐,经富顺运泸县再转运重庆供销,而合江恰是必经之地,所以,就在合江设立了征收关卡。**又在合江成立了护商事务所,专办水上运输商品征税事宜,每月可收五六万元不等。其中盐税占百分之九十。当时在合江的军费开支每月约三四万元,其余全部入丈夫私囊。而整个大家庭的开支费用,除祖上遗留下来的少数田地收租米外,其余都是要依靠这笔收入,这项税款事先既未经上级机关批准,事后开支当然亦没有必要去向谁报销,征多征少,支多支少,全凭个人自由支配。

所谓护商事务所,意思是政府保护商人运货的安全,商人就该向政府缴纳一定的税款,故名护商事务所。巧立名目护商,其实是征税。但是,商人被征收的税款并不落空,因为商人可以把商品提高价格出售,这样一来,结果是转嫁于一般消费者身上,吃亏的还是老百姓。

护商事务所除总揽征税事外,还在河边要道地方设立稽征所,稽征所在沿河设置哨兵,监视来往船只,遇有商船上下驶过,就勒令停船验货,计量计价照章缴税,才能通行。若有违者就鸣枪拦截,那就要除缴征税外还要交罚金。当时,人民觉悟不高,一般没有抗税情形发生。万一有抗税者,就没收其全部商品,并要给以极严厉的处分。当时军阀任意剥削人民,横征暴敛,钱就是这样搞来的。有人搞到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元。那时,有句俗语:“拥地自肥。”意思是统治的地区宽广,随便向人民征税,任意进入私囊,当然就能肥起来了。

在1918年(民国七年),四川军阀的防区制已经形成,无所谓什么中央及省行政机构,都是拥兵称霸一方,谁的兵多,防地多,就是实力最大。亦无所谓军政管辖系统。所有军饷并不是依靠财政拨款或通过预算、决算等手续,而是由带兵首领委托自己的亲信如县长、征收官吏、地方官吏等办理。总之,当时的财政权,都掌握在带兵首领个人手里。他可以自由向地方人民筹款,自由征收捐税,所征的款凭他个人任意开支使用外,其余作为自己的财富,购田经商,没有上级单位或者是上一级的负责人去过问。我知道了这些目无法纪、任意作为来对待百姓的做法,见丈夫的思想行为与前大不相同后,我异常惊奇,痛心不安。

在农村各军的田赋年数征,原规定屠宰税为教育独立经费,但也被各军截留。知识分子从学校毕业即失业。总之,(当时四川由于军阀割据,内战时起,工商凋敝,农村经济破产,教育废弛,失业众多,民不聊生,人心很乱。

当吕汉群失败时,丈夫和我化装越过邻居围墙,避难于城内太平桥法国医院。躲藏了一些时候,他又赋闲了,并且心灰意懒,闭门不出,总是闷闷不乐。记得当我回国初期,丈夫曾对我说过:“唉!当初在重庆做副都督的时候,我若像别人一样,搞上一大笔钱,有了活动费,那么,这任的督军位置就属于我了。可是,我纯粹是为了革命,为了推翻满清。记得当差余胜曾在军政府拿了一对痰盂回公馆,我打了他几棍,叫他拿回去。别人就不像我这样老实。这次从日本回川,深深体会到没有兵权,没有钱,就没有人来拥护你,什么事都做不成。”听完他这么一番牢骚话后,我想想,那时候他的确算得上是个清官。我当时便劝他:“还是这样好。做个贪官污吏,只是祸国殃民,有什么意义?我就看不惯。”他说:“你还年轻,这些事你还不懂。”我说:“我总觉得现在时代在转变,俄国十月革命成功后,多少贵族流亡上海,做了白俄;又如:北京大学学生为了反对北京军阀政府在巴黎和会把山东让给日本,以日本来代替德国在山东省的统治,因而发动了大规模的五四运动,振奋了全国人心,这些,不都是证明时代在转变吗?你该多想想这些。”但他却说:“你还是少关心这些事吧!”他已不像刚回国时那样有朝气和干劲了。这些说明了他的思想在往下坡转变,我很担心。

五、使女佩琼的遭遇

后来,我知道婆婆之所以要我救出珮琼,无非是为了救孩子。珮琼身体健壮,认为可以多生男胎,若在外面讨进的姨太太,可能不生儿女,也不能任意使唤,这些都是她的私心,并非真心诚意要救助珮琼。

这件事使我想到:丫头在封建家庭里比仆人的地位还低,和隶一样,没有最起码的人的权利。中产以上的封建家庭往往都有丫头,大家庭里有好几个丫头。这是封建制度对女性残酷压迫的又一证明。封建势力真是可怕。我暗想:我虽然是个女子,但是我是人绝不愿和它妥协,我要尽自己的力量反对封建,提倡女权!

珮琼的遭遇是悲惨的,幼小被人拐骗,长大后又被人凌辱,死活由别人支配,自己只有逆来顺受,在旧社会有多少这样的女人啊!回头想到自己苦难的童年,所以每见人遇到苦难的遭遇时,我很自然地乐于助人。这,已成为我的习性。因此,我格外心疼珮琼,我恨那些陈规陋习,恨那些黑暗的社会制度。同时我觉得千千万万个珮琼,要站起来,掌握自己的命运,懂得与残酷的命运作斗争而自强不息,这是解脱枷锁的唯一出路,所以我随时强制自己要奋勇向前。

第十二章 我还想齐家立业

二、办女子织袜厂与黄包车公司

(经商的审慎)

由于我少年时候贫困生活的印象太深,所以十分同情劳苦人民。以后,又受了日本明治维新后“大正”年间的所谓铲除封建思想的新教育影响,加上“五四”运动后,我常在书刊上看到和听到谈起的女权、女子职业等这些问题,很是兴奋。自己也深深地体会到生活在这种男子为中心的社会里,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女人总是没有真正地位的。如果经济不独立,就谈不上什么“女权”。所以想办一个女子织袜厂,改变四川闭塞的风气。那时候,成都开设了几家黄包车公司。我听说黄包车的租价很高,穷人们有时拉一天都不够交车租。我很为他们不平,就联想到幼时父亲拉黄包车也受尽这种高租的苦恼,所以,我要办一个以低价出租的黄包车公司。我若能办成这两件事,为妇女、穷苦人做点事外,还可以赚钱为家庭经济打开一条出路,在旧家庭里起到示范作用;显示一下妇女同样有赚钱的本事,和男子一样可以独立创办企业。

但是怎么和丈夫说呢?我考虑再三,最后,就这样告诉他:“为了增加家庭收入,我愿办这两件事,你看怎么样?”他一听,可以赚钱,居然答应了。这时,大约是1923年至1924年(民国十三年)。此后,他仍旧抽他的鸦片烟,打他的牌。我就谢绝一切无聊的应酬,开始在正屋后面,把原来的马厩、猪圈全部拆除,加上些空地,开办了“富祥女子织袜厂”,门市部设在东胜街,聘请了两位男师傅,女工都是附近贫苦人家的女子。我经常叮嘱她们:好好努力,学会本事,自己若能在经济上独立,要花钱自己有,多么自由,谁也不敢随便欺侮你们。我当时认为妇女只要有了职业,在经济上能够独立,就能男女平等了。这家庭女子织袜厂,当时在成都还是创举。记得国民党人来我家,时常赞道: “你们家里前面琅琅读书声,后面一片织机声,真是朝气蓬勃,好一个文明的家庭。”心想:唯一可惜的,便是还夹杂着烟盘旁边的雀牌声。

第十三章 出走

二、国内形势概述

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召开了第一次代表大会,成立了无产阶级政党,还决定在全国各地发展社会主义青年团。1924年1月,孙中山先生在共产国际代表与中国共产党的协助下,召开了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布改组国民党。确定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之后,国民党内部左右派分化虽然更加明显,可是左派占上风。左派主张贯彻三大政策与共产党合作进行反帝、反封建为主的国民革命。1926年国共两党组织举行了北伐。北伐战争从广州开始,很快就进展到了长江流域,先打到武汉,后进入上海。此时,反帝、反军阀的革命斗争发展到高潮。

但1925年3月,孙中山先生不幸逝世后,国民党右派势力扩张。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右派,勾结英美帝国主义,破坏孙中山先生坚决主张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革命政策,终于在1927年4月发动反革命政变,残酷地屠杀共产党人,声势浩大、节节胜利的北伐大革命就此失败,第一次国共合作就此告终。1926年至1927年,流血牺牲者不计其数!

1926年段祺瑞勾结帝国主义,并大肆屠杀举行反帝集会请愿的北京学生、市民,造成“三·一八”惨案。1927年蒋介石背叛革命,在帝国主义、国内大资产阶级的支持下,经过长期准备,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实行“清党”,大肆逮捕枪杀共产党人、进步人士、爱国志士、工人、学生等,造成震惊全国的“四·一二”大屠杀。

在北伐战争中,帝国主义对中国人民的胜利很不甘心,英、美、日、法、意等国借口保护侨民,命令军舰炮击南京居民,死伤两千多人,毁坏房屋无数。

以上形势,当时我看到报刊登载,听到国民党人常来和夏之时谈话。啊!叹国事如此,我忧心忡忡!

自蒋介石叛变孙中山先生英明正确的三大政策后,中国军政界明争暗斗,火药味未曾停过。中国人民外受帝国主义的凌辱欺负,内遭军阀、地主、官僚、买办们的压榨、蹂躏……民不聊生。

这些令人悲痛的国事,使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了。想到国家人民,想到丈夫子女以及自己的前途,想到整个家庭今后的趋势,常常感到自己在迷茫中度日。

民国以来国事日非,全国军阀割据,省与省打,县与县打,内战不停。土豪劣绅,地痞流氓、买办、袍哥也和帝国主义、军阀勾结,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就以四川一省来说,也是军阀林立,各霸一方。刘湘驻重庆川东一带,刘文辉驻扎在成都川西一带,二十八军邓锡侯驻在成都附近各县份,二十九军田颂尧驻在川北一带。他们都是各自划分疆域,并且在防区内卖官鬻爵,还私设关卡,大刮老百姓钱财。各军向农民征粮,已预征到民国七八十年。鸦片遍地种植,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奸淫抢劫,吃喝嫖赌的现象,比比皆是。学校成为挣钱的场所,校长一年更换几次,失学失业,真是什么怪事都有。川局的混乱,比其他任何一省都要厉害。联甲倒乙,联乙倒甲,一年之内混战好几次。哪里是为国为民,都是图谋个人权势,称雄称霸。国家落到这样地步,真是叫人伤心。又想:“丈夫不肯听取我的劝导,还想踏上国民党蒋政府的政治舞台,对国家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多增加一名军阀罢了。这个家庭,军府门第,公馆派头,家人不重视生产,游手好闲,不重视子女受高等教育,名声在外,存亡绝续;老是这样下去,我即使再辛苦操持,又有什么意义呢?”想到这许多,心里非常烦闷。次日,我请蓝静之、向育仁来家。我以温柔而严肃的态度对他们开口:“有件事要请你两位帮忙。这次枪杀学生的事,我也知道。最后未杀的小孩文兴哲,他是遗腹子、独子,他的母亲依靠教书来养大他的。文母昨天来,要求我帮助求情。今天我向你两位求情··”我话没说完,他俩立刻回答:“只要大嫂担保没话说。”向育仁指着蓝静之:“把这学生放了吧。”我答谢后,留他们吃了便饭。

附记一:何尔玉夫妇

有关何、萧两位,1932年我在沪,拜托庄希泉先生介绍他俩去新加坡教书脱险谋生。此后毫无消息。几十年过去了,常常挂念着他们,1988年的一天,突然由《团结报》社长许宝奎先生送来他们托该社转给我的一封信,使我喜出望外。信中叙述···在旅游欧美、东南亚、日本、上海、四川、北京的途中均未打听到您,现见《文汇报》登载有关您的文章,才知伯母在北京。人事沧桑,友玉在四川家庭的老少都完了。当年承伯母帮忙来南洋,幸免了一切灾难,一直感恩在怀,云云。接着寄来全家二十三人的照片。

1988年11月,何尔玉夫妇率子女孙与由他两位抚养成人的文兴哲的子女及其妻共二十几人,联名给我寄来一幅彩画及祝我九十生日的贺联。

第十四章 决裂

他的理由是:“读什么大学不大学,花费那么多的钱,读好书又有什么用?只要跟我三年就什么都学会了。”我一笑,耐心地向他解释,无奈他根本不听。我见他不仁不义,重钱不重情,如此自私,气愤填膺。我最恨自私的人。我叹口气,想事已至此,就着重四个女孩的前途吧。次日,我和他力争琼、琇、瑛、璋女儿必须大学毕业。国琼女爱好音乐,爱弹钢琴,老师评她非一般的聪明,为父母者,为何不培养她呢?他不理睬。我又再次劝他:“要看清国内形势,蒋介石背叛中山先生的遗志,掀起内战,帝国主义侵略日甚一日,民不聊生。再说你在政治上既不满意蒋介石那帮人,但是又想重返政治舞台,打进那帮人之中,我看你的路会越走越错了。还不如现在放下官派架子,老老实实做个社会人士,办些社会福利事业,对你反而有利。家中开销尽量紧缩,把钱好好用在子女教育上,每房人都得想法生产,不能再那样依靠你的声势坐吃闲饭。至于你疑心我对财产处理有问题,以及我有无从中私藏一部分,待六弟回信就可以证明。”

不几天,他带大侄女及前妻儿子夫妇(夏述禹与张映书)回四川。我和双亲及四个孩子就从旧法租界大陆坊搬到蒲石路(现长乐路)渔阳里一号,这是一座旧石库门房子,是我二叔所租的。他把楼下左厢房让给我们租住。从此,放下了失去母爱的钊儿(大明),带着四个女孩和双亲踏上了为争取光明和为生活而奋斗的道路。然而,在精神上我如脱离苦海似的顿然觉得非常轻松愉快!记得迁居的当晚,我就吃了两碗饭和好几块母亲亲自烧的红烧肉。这是1929年秋。

再次企图谋害。1932年,“一·二八”事变不久,我在上海因政治关系而被捕入狱。释放后,夏之时曾对四川军长范绍曾说我是共产党员,托他设法诱我去杭州游玩,把我推入西湖淹死。范绍曾和杨虎商量,杨未同意,范即搁罢。这是我离开夏家后夏之时第二次企图杀害我的阴谋。

这件事在全国刚解放时,国瑛女从美国留学回国,去北京工作。有天,她去探望杨虎,正好范绍曾也在,杨虎介绍范给国瑛认识亲口把上述情况告诉国瑛。并说:“你妈妈是位很聪明能干的妇女,我很尊敬她。而你父亲特别托范绍曾整死她。范伯伯问我,我阻止的——你父亲,真是太糊涂、毒辣了。”

1960年底我从上海迁居北京王府大街,有天范绍曾来家探望,他亦告诉我夏之时曾托他谋害我这事。

第十五章 困境

……柜上人高声问我:“喂,你要当吗?”我把包袱递上去,他翻来覆去看过后问我:“你要当多少?”“五十元。”“顶多三十元。”我无可奈何,只好当了三十元。大家瞥了我一眼,似乎羡慕我居然有这么值钱的东西。这时候,我又一阵脸热拿了钱和当票就往皮包里一塞,急忙从人群中挤出来。有次缺少伙食费和另外一笔费用,临时吩咐国琼把她学习不可缺少的大提琴拿去押当,她看了我一眼穿上大衣(那时她才十五岁)去了。她回来时说:“押店柜台真高,我人矮小好吃力,把琴提上去了,戴大眼镜的老头儿,伸头瞅我几眼问‘小姑娘你要押多少钱?’我没吭声,给了我这十几元。妈妈,是不是太少了?”(把大提琴押掉后,看她样子很心痛,我也后悔,设法急速把琴赎回了。)父亲说:“蛮好我替你们去,也许可以多当几个钱。当铺押店里的人心顶黑。”我问父亲:“押头店和当铺到底有什么区别?”父亲说:“上海当店分两种,大的叫当铺,本钱多,房子大,为了防火,用石头砌成大院,后面是老板的住屋,前面开当铺。一进门有座大屏风,上面写个‘当’字。当铺年息一分八厘,也有一分六厘的。十八个月期满,期满还放宽五天,不起息,对东西保管也比较妥当。但是低级东西不当押。小的叫押头店,进门屏风上写个‘押’字,范围小。月息二分,十二个月满期,期满没有宽放日子。但是当价比较高。同时,中下等什么东西都可以拿去当押的。所以穷人都喜欢去押头店。可是那里虽然当价较高,利息大,并满期日子比较短,期满不赎就要‘死当’。”父亲说到这里皱皱眉头,叹口气,又说:“开当铺、押头店可以发财,穷人则越穷越倒霉。不过,当铺的利息比高利贷总算轻多了。”父亲说完,我亦暗自嗟叹,联想到那些有钱人吃喝嫖赌,作威作福,他们的豪华生活里,哪里不浸透了穷人们的血汗!

……她们对我说:“你像娜拉一样,由家庭出走,这是很不容易的。不过,要有毅力、要发愤图强,自力更生。娜拉出走后没有下文。至于你,就看你怎样选择将来的道路了。”她们还说:“你能出夏家门,这是你争取自由的第一步。你为争取自由两次跳出火坑,真是中国的好女性。”我觉得她们真可爱、可敬、真亲热,就像自己的亲姐妹一样。她们又问我看过些什么进步的书。我说在四川的时候看过些文艺书籍,如革拉特考夫著的《士敏土》,郭沫若著的和译的《三个叛逆的女性》《落叶》、《女神》、《塔》、《瓶》、《少年维特之频》,易卜生著的《娜拉》等等。文兴哲也曾介绍给我一些社会科学书,如河上肇著的《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此后,她们就常常送书给我看。其中我能记得的有德国倍倍尔著的《妇人与社会》、恩格斯著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普列汉诺夫著的《历史唯物论》、辛克莱著的《屠场》、高尔基著的《母亲》、罗曼·罗兰著的《爱与死之角逐》等等。我告诉她们:当我看了高尔基的《母亲》后,才深深体会到自己母亲过去经常要发脾气的原因和心情了。我记得我看《大众哲学》、《历史唯物论》的时候,激动得夜不欲眠,深深觉得书中对所有事物的分析判断非常正确,这才是人类社会的真理,真正能够给穷人找出路的。我过去一直这样想:穷人一样是个人,为什么就该世世代代受苦受罪?人类必须相亲相爱、没有争夺,把万恶的私心斩除,以求世界大同……

此外,当时上海尚有“跑马”、“跑狗”、“回力球”等名目。“回力球”,我去赌过。另外,还有小骗赌,名“倒棺材”。置一小板桌、小毛巾、雕空的小木盒,两块梅花和人牌,由同伙人冒充赌客诱人上钩。我亲戚的朋友就上当过。总之,旧上海滩骗钱的大小赌博的名目很多。上海滩小流氓敲竹杠事很多,什么“拿开销”,每逢喜丧(俗称红白)两事,附近小流氓来讨酒钱,若不给便捣乱。锦江开幕时我也给过。“讲斤头”便是有人做了违法的事,小流氓知道了要去茶馆谈判讲钱,不付钱就剥你衣服或者挨顿毒打,一哄而散。还有“吃讲茶”,上海吃讲茶的风气颇盛,人们发生口角不能解决,就邀请流氓从中调解,如能和平了事,双方都奉敬这些调解的流氓。这事就在一张桌上谈判解决,即流氓是审判员,有时他们的力量比法庭还大。还有“桥头英雄”,这种乞丐活跃于苏州河南北两岸。常常由一个“爷叔”收罗一群小鬼,占住一个桥头做地盘,小鬼们不管乘车人是否愿意,便强行帮车夫将车推到桥顶,然后向乘客索取酬报(我也经历过)。小鬼们每天所得要向“爷叔”孝敬钱的。还有“黄牛党”,其中分码头黄牛党、鱼行黄牛党、飞票黄牛党等名目。上海有一种乞丐,追在人身后索钱,絮絮不休,夏天则拿把破蒲扇跟在人后面扇风,名为“赶猪猡”,我每碰到时马上多给他些钱。还有一种“剥猪猡”,即黑夜里剥行人的衣服。还有“落地扒”,即在车站码头卷窃旅客行李箱笼。“跑细佬”,用小刀割衣行窃。“跑行风”,全凭空空妙手窃物。“跑底子”,偷窃船上货物。“快马党”,自行车者。“硬扒”,抢女人的皮包、首饰的行为,我曾被抢过。厉害的叫“拆白党”,俗称“仙人跳”,仙人跳是拆白党中的一种多为俊男靓女,勾引富室男或女,待其发生两性关系后,由同伙装妻子或丈夫闯入捉奸,敲诈金银,得后逃匿无踪。

写到这里顺便谈谈上海贩卖烟土的勾当和它的大概情况。这事是上海黑社会里的权势者和官府勾结进行的。上海是旧中国烟土的集散地,国内云南、贵州等地的烟土和印度烟土都由水路运到上海上岸,然后再运往各地。这一买卖通常是由杜月笙、黄金荣等青帮头目包销。烟土的入港、储存、分装等活动都受到官府的保护,牟取暴利后再共同分赃。除烟土外,还有红丸、白面等毒品毒害人民,不少人因此家破人亡。据说北洋军阀时期,直系军阀齐燮元垂涎皖系军阀卢永祥、何丰林控制的淞沪地区贩运鸦片的厚利,互争地盘,是1924年爆发江浙战争的一个重要原因。这场战争给上海以及江南最富庶的地区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成千上万的人民流离失所和死于战火之中。以上是解放前上海社会的形形色色的一角。

第十六章 创办群益纱管工厂

只重衣衫不重人的上海社会,即使穷得当卖东西也得弄出一套像样的衣履穿着,否则就被人瞧不起,更莫想有所活动。我为了要像个经理样子,穿了白衬衫,藏青裙子,黑罗缎衬绒大衣,黑皮鞋,颈项上套一根黑丝带钢笔。我拿了办公皮包和纱管样品,到了荣德生办公地点,门房盘问一阵,才放我进去。当我通过大办公室走进荣德生办公室时,两旁办公桌上的四五十个职员不约而同地把视线向我扫过来,三三两两接耳窃语。大概是由于他们认为我朴素的西式穿着,或是由于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妇女做跑街生意的缘故,把我当成怪物。我脸面顿时通红,深深感到求人真是件难事。

心里虽然有些不自在,难为情,但装着大方而镇静满不在乎的样子。穿过大办公室向东稍转就是荣德生的办公室。好些人在办公室门外过道里坐着等候传呼。我正要进入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把我拦住,叫我在外等候,轮到我的时候才能进入。当时心里真是有些别扭。荣德生办公室很阔气,红木家具、地毯、一个大红木办公桌横斜向门放着……

第十七章 上海监狱内外

我看完信条,大吃一惊,原来陈志皋这个人披着进步的外衣,以所谓“左倾”的面貌出现,真不知有多少人受了他的欺骗!通过这件事,使我进一步认识到看问题要怎样从现象到本质、从形式到内容,什么是阶级观点,什么是资产阶级的帮凶,什么是帝国主义的奴才和走狗。这是一次深刻的政治课。

四、对女儿的教育点滴

我怕孩子们不成器,对她们的教育无时无刻不挂在心上。

有时我指导她们:为人做事要有责任感,要内方外圆,即是内在要光明正直;处事宜感情通过理智,对客观事物应全面分析研究;妥善方法处理,不要主观,切忌任性···否则,效果差,甚至失败。并注意急事缓办,缓事急办,意在急事三思而行免错,缓事往往易忘,故宜急办。我又告诫她们说,古云:“我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人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俗云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虽点水之恩,亦切莫忘记。

上海是光怪陆离,万恶丛生,冒险家乐园的社会,我经常战战兢兢,生怕“风筝”断线。有时即使出门一两天,在火车上也要写一二封信,在信中教导她们。往往在半夜里睡醒,忽然想到什么,也要起床写信指点开导。

上海是人鬼社会,自有锦江后,我必须和社会人士交往。凡属进步人士欢迎来家,余皆约在锦江会晤,以免孩子们沾染社会恶习。

我亦常常对她们说:“你们之中若有一个不听我的教导,走上不正确的道路,我绝不会饶恕。”我管教她们是既严又慈。

总之,我对她们的教育,就像关心她们的健康一样,只要认为可以增加她们身上抵抗毒素的,就尽量地塞进她们的脑子里,只要认为可以添补营养的,就尽量地填饱她们的肚腹!我就这样对女儿们时时刻刻地关心爱护,多年如一日。在生活小节上,绝对让她们自由发展。至于有关原则性的问题,我无论如何也不放松,总是细心严格地加以教导。常有人问我,“你喜欢哪个女儿?”我回答:“谁有困难,就同情谁,帮助谁。”

第十八章 山穷水尽

失业后,为了节省开支,从桃源村搬到甘斯东路(现名加善路)甘村,分租了一间房间。这时期我们的生活愈来愈困难。有钱的朋友我不愿去找,穷亲戚大家一样,革命的朋友更是穷困。至于夏家的亲友则从不往来。我常想起幼时父亲的家训:“人穷志不穷。”这句话萦绕脑际,使我愈发地不愿向有钱人伸手去求施舍。一家老小七口,除二叔偶尔在紧急关头给予我们一些接济外,生活全靠典当变卖来维持。房租连欠几个月付不出,挨房东骂,受邻居奚落。我先是连进出都觉得脸红,后来也逐渐习惯了。在这种情况下,供养双亲的费用也只好减少。住在霞飞路(现名淮海路)贫民窟的母亲每隔三两天总要来甘村看看我们。每次一进门就拿着布帚子四面拍拍,打扫那些已经打扫过的房内杂物。嘴里总是叽里咕噜一大堆,边拍边说:“怎么办?这样的生活,携老带小,可怜你什么时候才有出头日子?我和你父亲俩都已六十多岁了,苦了一辈子,到今天还没有出头,好容易盼到你嫁了个好丈夫,我俩以为有了依靠,老来不会再吃苦头了,哪知又弄到这般地步。不离开四川多好,大家少吃些苦。唉!不过话要说回来,你那个丈夫,表面上看待你蛮好,可是他的脾气一来,那种压人的男人的神气,确也叫人难受。”她又接着叹口气说:“穷人和有钱有势的人做夫妻总要受气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金簪子和他说你父亲偷鸦片的事情。多么侮辱人啊!”有时她又说:“过去,你父亲拉黄包车,我做佣人,你被押进堂子卖唱,弟弟妹妹因为没有钱治病,个个都死掉。开不出伙食只好挨饿,付不出房租只好挨人骂,高利贷借来的钱三五天就加一倍,把人都要逼死,卖的卖尽,当的当光,我们吃的这些苦头向谁讲?”母亲经常这样七说八说的借此发泄她满腔的怨恨。我听得难过,从不去接她的话。某天,我从家里走出去办事路上,看见骨瘦如柴的母亲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广东香云纱衫,低着头,驼着背,在对面马路边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颠颠簸簸地向甘村家里走来。本来我想招呼她,见她这副神情心里非常难过。但是转念又想到像母亲这样受苦难的人世上不知有多少,难过有什么用处,只好让她去吧!我也就没有喊她。

第二天晚上,月色皎洁,大地被月光照射得像水晶宫一样。就在午夜时分,父亲哭哭啼啼,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门。我大吃一惊,父亲喘不过气来,我急得直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好容易蹦出这么一句:“你娘快要断气了!”我听了,马上拉着他就跑。在路上边跑边问他,父亲哭着道:“前天你表兄张宝记去世,我们不是都去吊孝的吗?你因为有事先走了,我俩就多留了一阵。当时我在外面忽然听到你娘在灵后痛哭,愈哭愈厉害,哭得旁边人都问这位老太太和张宝记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哭得这样伤心,这么大的岁数别哭坏了。我知道你娘是借孝堂哭自己,我怕她哭坏了身体上去劝她。她把我推开,怎样也劝不住。昨天下午她从你这里回去,看她精神还蛮好,我就放心了。今天晚饭后,她去收拾碗筷,我在院子里乘凉。她洗好澡出来,已是九点多钟了。她对我说:‘你进去睡觉吧!让我在竹榻上乘乘凉,休息一下。’快到11点了,她还没有进来睡觉。我在里面连叫好几声,她没有作声。我就起来,想出去拉她进来。等我走近推她,已经只剩下一点热气了。”父亲说着说着,又哭了。在这时候,我只好硬着心肠,眼泪往肚里吞。想起昨天在路上看见母亲那可怜的神态,想起自己未上前招呼她,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悔恨。

父亲又继续哭着说道:“可怜你娘,前几天她向我要几个铜板买个香瓜吃,我因为怕第二天小菜钱不够,竟没有给她。”我笔至此,能不泪流满面!

等我和父亲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围着一大批人。有的说她是中风,有的说她是发痧。我摸母亲的脉搏,已经停止跳动了。医生到时摇摇头就走了。这时候,我的神经顿时麻木了,像木头人一样呆立在那里,望着母亲,欲哭无泪。猛然有人拍了我一下肩膀,我回头一看,是刚从法国回来的钢琴教师张景卿。她说:“按一般习俗,在室外露天过世的人,不可抬进屋去的。这么热的天气,还不快去想办法寻些钱。现在已经1点多了,愈快收殓愈好,呆着有什么用?”我像梦醒似的!没时间给自己伤心了,转身出外叫了部黄包车,四面奔跑借钱。但是,因平素来往的都是些贫困的亲友,所得无几,最后在东来顺五金行的跑街严培馨先生的帮助下,总算凑了二百多元。天亮回来已是亲友满堂。我急急忙忙买棺办丧事,中午大殓。这时,我不禁抱棺嚎啕大哭!母亲逝世是在1933年夏。她享年六十五岁。啊!我没有更多的勇气回忆了!

母亲离世后,因为债务累累,不得已把三女国瑛送去北平,暂交张景卿教师抚养。在两吉女中读书。这时候,承“翻戏”张云卿慷慨借给我一张二百亩绍兴沙田地契,我凭此向一位为人直爽热心的友人郑素因女医师抵押三百元,还付清了母亲主世时的丧费。……

第二十章 锦江川菜馆诞生

一、创办动机和目的

二千元,拿了这笔钱想了几天,这是最后机会,只能成功不许失败。那么办什么呢?最后决定,开办四川菜馆。

当时上海的酒菜业闻名社会,并能得到上海各界人士、旅客和外侨等赞扬的,只有广东菜、福建菜,四川菜次之,其中尤以广东餐馆声誉最好。但是他们的经营管理方法保守,陈设、用具陈旧,格调庸俗,缺乏美感,清洁卫生也差。菜肴方面,无论是煮、蒸、炖、烩、焖、烘、烧、卤、烤、熏、腌、糟、炸、煎、炒、熘、拌,以及色、香、味、形、刀法装配也是墨守成规。“新雅”、“杏花楼”等的广东菜在当时上海可称首屈一指,但其内部的装潢格调,依然脱离不了一般餐馆的吵闹、庸俗气氛。当时川菜有“陶乐春”、“聚丰园”菜馆,但因其味过浓,麻辣又重,故座上客除少数四川人外,当地人很少去光顾,因而生意清淡,盈利不多,有时还会亏本停业。

四川菜历史悠久、品种丰富、很有特点。四川,自古以来被称天府之国。公元前约二百五十年,秦昭王任命李冰为蜀郡太守。他和他的儿子二郎,在前人基础上修建了古代世界水利工程的伟绩——都江堰。它是一座灌溉面积达三百多万亩的水利灌溉系统。在秦始皇时代就奠定了成都的农业丰产基础。

**成都是平原,蔬菜种类之多为其他各省所不及。收了麦子种菜籽,收了菜籽又种稻秧,秋收之后,又种青菜、萝卜等等,田地整年都有出产。成都物产既丰富,食物价格又特别便宜。于是自然而然形成民间特别着重吃。在家庭里喜欢吃,更喜欢在街头吃各种零食,因而小吃特别发达、有名。**大吃,如慈禧太后的御厨四川人黄氏父子所开的有名的姑姑筵菜馆,价很高。我青年时候听了一个故事:有一位皇帝询问姓詹的御厨师,哪种菜最有味?詹厨师回答盐。皇帝说:山珍海味,飞禽走兽,鱼、鸭、鸡、肉等都无味吗?皇帝一怒把他斩了。此后,御厨每菜从不放盐。皇帝不吃盐,日久身体衰弱无力,乃大悟,遂封詹姓为詹王大帝。这虽是传说,但说明烹饪不能离开盐,盐是提味的基本调料。

四川菜以成都为正宗,有酸、辣、麻、香、甜、苦、咸等七味之分。历代帝皇奢侈,每席珍肴达一百几十味,其烹饪的技艺极其讲究。这些高超的烹饪术,都是历代劳动人民累积的丰富经验和智慧的结晶。

当时我认为川菜花色品种繁多,各菜各味,风格不同,少有共性滋味。无论大筵、小吃,在烹饪方面有它的独特之处。可惜当时上海识者不多,在酒菜业中没有获得它应有的地位,实为遗憾。我想改进川菜的色香味和改善餐馆的装潢格调以及重要的经营管理和器皿等,使川菜打进上海市场,独树一帜,驰名中外。还要逐步向国外发展,开设分店,能在远涉重洋的轮船上开设水上川菜馆,每个码头停卖两周,使其名声远扬。同时,让世界各个角落的人们,看看中国人是否如帝国主义所污蔑的无文化的国家。故我办“锦江”不仅是纯商业性为赚钱,而且是想把它当成文化事业来经营的。

至于盈利所得资助革命和培养子女,这就是我当时要创办锦江川菜馆的动机和期望。

四、扩大发展

经杜月笙帮助,租成了几幢房屋;事后,我曾赠送两桌酒席给杜月笙家中,表示诚挚的感谢!扩充了大、小雅座十几间,散座二十多桌的大小餐厅各一间,总共能容纳三百人左右,扩大了好几倍。办公室有了三四间。储蓄室、预备室等也添设扩大,工作人员增加了好几十人,改名锦江川菜馆。虽然如此扩展,顾客依然旺盛拥挤,订座牌每日上、下午满座,至少三天前订座。汽车停放从华格臬路东头,直到西面转弯南京大戏院路口。

通过“天桥”和租房扩充营业这些事,人们认为我“神通广大”,社会上开始议论纷纷。这么一来,反而增加我的知名度。上海滩上就是这样,只要从现象看认为你是有靠山的,人们就不敢随便轻视你了,反而以能接近你为荣。这是旧社会,尤其是上海人与人

装修设计、室内布置

锦江厨房的位置也与众不同。除蒸菜等笼锅装置设在底层外,其余煎、炒、炸等操作厨房设在屋顶,以免油烟上熏,影响各室清洁卫生和顺客胃口。每层营业口,利用边边角角设有各种器具的预备室,以便利招待员的服务工作。

此外,锦江餐桌上的用具:如台布、杯、盘、碗、碟,除以深浅蓝色竹花为标志外,还按不同性质、不同价格的酒席宴会,使用不同的碗盏和银器以及筷子、台布和其他小玩意儿。为清洁卫生起见,筷子以松木制成,外面套上纸套,里面夹着饶有趣味的各种彩纸诗条,为顾客餐前助兴。这种筷子使用时一掰成二,用后不再复用,这种一次性筷子,当时在国内是首创。碗、盏、手巾等用后必须蒸洗消毒。点点滴滴我都费尽心机。连放牙签,我都经常教招待员把双手洗净,将它倒在台布上,挑拣小头插进牙签筒,大头露外,符合卫生要求。锦江还特制有红木文房四宝匣,匣面用黄杨木镶上“双双燕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落款锦江主人制,乙亥(1935年3月),内贮精造纸、墨、笔及端砚。若干年来不知多少革命同志、文人雅士曾濡墨挥毫构思写作用过。

经过几次扩大装修后有了二百六十多座位。

锦江的工作人员工作积极、遵守规章制度,大家的心情也比较愉快。关于发薪与赏钱的日期,锦江由1935年至1951年十六年内,始终没有失过信。即使在周转不灵或有其他困难的时候,也总是想尽办法照发工资。记得在锦江开办初期,经济周转欠灵活,有一次把友人的手表借来当押,才凑足数目发了工资。我认为做什么生意,对人对事要守信用,要有商业道德。酒菜行业人士皆知锦江是工作认真、福利待遇高、纪律规章严格、赏罚分明,若发现有犯规者,先是说服教育,不听就扣发工资、小账,或者开除、退职。多少年来,凡进了锦江的职工,极少有被退职的。对于锦江大部分职工重视它,爱护它,亦因为是他们生活的依靠处,我和职工之间的关系融洽有感情,互相尊敬。

第二十二章 遭波折、遇名人

杨虎的内室(妻子)除田淑君正室外,尚有五个太太:即小老虎;成华老五(国民党特务机构“军统”成员),这个人颇能干,利用杨虎声势作为自己向外发展的靠山;蔡竹君老六,苏州人,她不问事,每天吃喝玩乐;还有四川重庆人绰号黑蝴蝶,此人特点:只要杨虎供养便是;最后一名陶圣安(在小老虎离开后有的),苏州人,杨虎爱之甚笃。杨虎家庭成员,相互间面和心不睦、各有一套神通,生活腐化,子女除安国留德外,其余得不到正当的教育,一切情况与四川军阀封建家庭相似,所不同者,涂上一层所谓江南文明和帝国主义侵略上海后流入的洋排场而已。这些已成为有权势的封建家庭的规律。

第二十三章 革命活动

现将其(白薇)所写作品简述如下:

反映第一次大革命题材的多幕《打出幽灵塔、独幕《草命受准入长篇小说《炸弹与征鸟)分发表在迅先生主的流》和く语线》等刊物上。・一パ事变后在北斗上相継发表了《北宁路某站、《故同志》、《火信》等剧本与请作,率先写出抗日作品,并走向社会帮助工人、学生导演抗日戏剧。在20年代开始时,出版诗剧《琳丽》,话剧《苏斐》、《访蜚》、《乐土》、《假洋人》、《姨娘》、《昨夜》、《悲剧生涯》等等。

据闻如今尚无《白薇文集》见世,深为遗憾;她曾告诉过我,竹挑箱里还有很多稿子尚未整理,好像她又说过这挑箱因上海沦陷暫寄放在苏州硕家。这些话好像是在解放前夕说的。

第二十四章 在敌伪时期的上海

二、被迫离沪

这时候,上海已变成恐怖世界,经常发现路旁麻袋里装着尸体,树枝上挂着手指等。暗杀案已不算奇闻。我也接到过两封恐吓信,显然这是日本方面干的事。

有一次我生病,睡在家里二楼(蒲石路一二六弄三十一号),突然听见国瑛女和保姆阿金两人的叫嚷声:“送什么钢笔!董先生不在家!”一刹那间,脚步声已到二楼口。我知道有意外,迅速用被子蒙盖着不出声。接着听见她俩嚷着:“你这个人!这样没有规矩,也不按铃就直冲到人家里,快走,快走!”接着,听到他们把这人推下楼,又听那人说:“我送钢笔来的。”“嘭”的一声,大门关上了。我这才轻轻地起床。这时候,她俩上楼来,说:“都是我们不小心,没把大门关好,多么危险啊!这个人穿一身黑衣,衣领翻得高高的,帽子戴得低低的,脸也看不清,瞪着两只唯一看得清楚的大眼睛,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里拿个小盒子,进门直冲上楼,站在楼梯口东张西望,直往大房间里看。幸好妈妈睡在后房,门是半关半开的没有被他看见。我们拦得快,把他推下楼赶走了。送什么钢笔!明明是行刺的样子,真把我们吓死了。”于是大家哭着、吵着说:“妈妈,吓死人了。日本人要杀您。您快离开上海吧,不然总有一天会倒霉的。你看沪江大学校长刘湛恩都已经被他们打死了。”这些是在上海沦陷后,我与锦江处在人事、经济、政治的恶劣环境下,凭记忆所及遇到的事情。

第二十七章 一个机会返国

这时候,张、黄两位哭着求我帮助。我同情她们,尤其三岁的娃娃,我就答应了。其实,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此后,我便是她们的带队人了。我们午饭后,在日本巡警的监视下出去逛街,想洗澡,吃顿中国饭,打个电报给在马尼拉的女儿。谁知街道上所有餐馆、商店全都关门,只有一家西药店在大门上开了一个小洞,出售药品。街上到处贴着防空标语,天色暗淡气氛萧瑟,穿着和服、木屐的来往男女路人,看上去没有一个不是愁容满面的,个个低着头往前匆匆地走。从他们紧张的神态里完全可以体会到:他们是在绝望和失败的边缘上挣扎着。满街凄风苦雨,景象惨淡。虽然我在马尼拉饱尝战争滋味,但在这里看到这种景象,亦不免感到胆战心寒。

九、空军送狗

反法西斯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结束后的冬天,一名美国空军接受国琼之托,带了浅驼色警犬派司特(Buster)和黑色卷毛长耳小黑狗葡纳克(Blackie)来凡尔登花园家访问我。两犬见我异常高兴,摇摆着尾巴争着向我身怀扑来。那位空军说:“我们特从飞机上带它们来送给你,让你高兴、高兴。”我感谢后,就吃点心、喝咖啡、聊天。谈到我所乘的难民船离开七号码头事,那空军惊讶地告诉:“那条日本红十字会难民船,正是当时美军极欲追捕、轰炸的大目标之一。因为据美军探悉,该船虽然是红十字会的标志,说是难民船,而实际上载有军火和重要人物。美军正在追击,但始终未能发现。"我听到这里,才明白为什么船离开马尼拉后,不直开台湾反而绕道“苏门答腊”,原来伪称难民船卖票是为了掩护作用。回想起来,毛骨悚然。真太侥幸了!

第二十八章 整顿两店

二、五子登科·房东的麻烦

抗日战争是国共合作拯救国家危亡,前方将士英勇奋战,流血牺牲,分秒不停地还击日本侵略军,而后方国民党有些军政人物,却丧尽良心大搞贪污、投机倒把,大发其国难财。**日本侵略军被打败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随着抗日战争的胜利,国民党接收大员翩然而至,天上飞下,地底钻出,大大小小的牛鬼蛇神一起飞扬跋扈,各显神通,互相争夺。演出所谓“五子登科”,即房子、车子、票子(钞票)、条子(金条)、女子的奇闻。一时上海市面也随之显现畸形繁荣。房子顶费田猛涨,酒菜业盛极一时。房东们也趁此大敲竹杠,如南京路“新雅”、“老大房”等,都各被敲诈了好多条子。**锦江两店当时生意也特别兴隆,锦江老店房东孙梅堂,此时聘请做过法院院长的美国法学博士卢兴源律师出面,向锦江敲竹杠。诉讼结果,这位博士竟没有把当时的民法条文弄清楚,一下子就输了。可是他们还是心不死,另行上诉,加了一条理由,说锦江私自搭盖房后天桥,使建筑物有倒塌的危险。我们后来出示了法工董局的许可证,他们才不得不罢休,官司总算打赢了。这案子是刘良主持的。

其次,茶室厨房的扩充部分,原是属于邻居法国人的产权。法国房东也和我们起了纠纷。我与他商谈几次之后,他们才算作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茶室房子也在这时候出了问题。房东是“中华职业教育社”,该社不顾锦江职工的职业和生活,写信来要收回房子,逼得厉害,经多次交涉,其负责人仍然态度强硬,架子十足。说什么抗战复员归来,要收回房屋做办公之用。这封信口气很大,既搬弄民法条文,又口口声声以胜利者自居,说他们在房屋问题上有优先权。我迫不得已,请律师刘良回了他们一封信:“敌伪时期,你们并未停止工作,是伪政府管理下的文化团体,根本谈不上复员不复员。在战争时期,尽管茶室生意清淡,却从不欠租。目前房荒,顶费又大,迁移店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尚希原谅。”这封信去后,双方僵持了一个时期,后经罗叔章同志出面调解,我看在调解人的情面上,同意给房东一笔款子,和在同街上另租顶几间房子交换使用(共花钱多少,确数不记得了),并重订租契,为期十年。这样茶室才算免于迁移,职工才免于失业。可是,经整顿刚刚恢复元气的锦江,因此事,又一次受到经济上的打击,资本周转又欠裕如了。

茶室房东要收回房子的事发生当时,曾引起许多友人为我抱不平。我除政治上的敌人外,对任何人素不愿采取任何手段对待。何况这文化团体的一些负责人是进步人士。我虽然在困难中支出了一大笔款子,但却换得了十年租赁期,“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只好以阿Q的精神而自慰。

第三十一章 迎来了解放

十、割断锦江前身历史·上海市委的三条决议

1986年我在北京,锦江饭店举办纪念会,纪念成立三十五周年。明明是五十周年,割断锦江饭店前身的历史,我很吃惊。但为顾全大局起见,写了两全其美的一篇祝词,店庆办公室回信说:“已将董事长祝词寄香港印入纪念册了。”后来见纪念册上,仅有祝词的最后一首诗,未将我的祝词全文载入。

我原是锦江饭店创始人首席董事长兼经理,因上述原因退到第二线,任董事长兼顾问。我未收到任何通知,亦无人和我谈过话,居然在纪念册上将我的职位全部取消了,且在原来工商行政管理局发给的执照改为1953年3月24日中央行政管理局发给的执照,在此执照上我名列第四,即负责人:任百尊、吴克强、陈志兴、董竹君、戴浩明,并且割断了锦江饭店前身革命贡献的历史,对此竟一字不提,一百几十位工作人员的辛劳亦等于付诸东流!

我敢不客气地讲一声,没有1935年3月15日诞生的“锦江”,就无解放后的现在的“锦江饭店”。割断它的历史是不可能的。

到此,我无勇气再为它忍受了。因而向中央有关部门如实地反映了。不久锦江饭店办公室派陆子平、乐翠娣两人送来人民币一万元、火腿、蔬菜,我将食物留下,一万元退回了。与此同时上海市委在江泽民同志主持下,对恢复“锦江”历史问题做出了很公正的“三条决议”。当时江泽民任上海市委书记,此事由他主持办理的。

(一)锦江饭店由董竹君创业的历史及其对革命的贡献和与党的关系,补充在锦江饭店的发展史上。

(二)在锦江饭店内建立一个“锦江”陈列室。将解放前后创业、发展历史的资料放入陈列室内,永远陈列,扩大影响,使之起到良好的宣传作用。

(三)恢复董竹君的职称,每月给车马费。

对方对此三条决议的做法:①未和我联系合作,他们独自进行,影册上仅有锦江前身的四只菜盘照片和从报刊上摘下了不完全真实的我的事迹,以及几张无关系的照片;②将陈列室设立在职工宿舍楼(能起何作用?);③聘请我任高级顾问。聘书封面上是锦江集团出面,而内容是锦江饭店出面签字盖章。锦江饭店的前身和锦江饭店都是我创办的。我被莫名其妙地先后取消了全部职位,并割断了“锦江饭店”的前身历史。现在只能说是恢复我原有的职位,或按上海市委的决议精神办。但对方一再敷衍应付。我的子女们见我年迈,为此事受折磨烦心,她们提出简单的建议:将锦江饭店在解放前后的历史简单地写刻在木板或石板上,安置在醒目处,所有费用由她们担负。我认为这是最简单可行的办法,然而对方说:“难弄呀,要树碑立传呀。”令人啼笑皆非。

1991年6月9日,锦江饭店开第二次纪念大会时未通知我,仍然割断了锦江前身的历史。)我已深知为“锦江”多年经营含辛茹苦和职工们的贡献早已随时光的流逝而消失,这非稀世之事;事虽如此,唯我更不能理解的是:上海江南造船厂在1990年开纪念会时,从清朝末年开始算起,纪念一百五十周年。北京饭店公开纪念是八十周年(前几年开的)。《新民晚报》原名《新民报》是陈铭德、邓悸惺创办的,它在解放后改名的。一年前召开纪念会,是从1936年创刊起算的。上海音乐学院,原名国立音乐专科学校,是蔡元培、肖友梅创办的。这次建院纪念大会是六十周年。以上所指,都保留了它的前身历史及其创办人的姓名。“锦江川菜馆”、“锦江茶室”、“锦江饭店”都是我一手创办的,何况锦江饭店的前身历史,无可讳言它在革命的洪流中,从开门日起,自始至终竭尽了全力!

第三十三章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

一、运动前夕

1966年5月25日,北京大学哲学系聂元梓等七人的一张大字报;6月1日《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6月2日的社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6月4日的《撕掉资产阶级自由、平等、博爱的遮羞布》……我连日看到这些内容异常激烈的社论,感到一场运动已经发动了。我虽然不了解这次运动的性质、目的、作用,但不管怎样,读过这几篇文章可以粗浅地体会到,这次运动来势汹汹,与过去的运动大大不同。新中国成立以后,已开展了多次政治运动,如果是为了教育人民,历次的政治运动已经做了不少,取得了很大成绩。正如1950年6月29日周恩来总理在《关于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问题》一文中提到的:“三年来,由于我们进行了抗美援朝、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三大运动,在国内把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的势力基本肃清了。”是的,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开展这三大运动,巩固了新生的政权——中华人民共和国。

四、在上海的遭遇

苦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月,依然音信全无。我内心波动很大,焦急万分。有一天清晨,看门的王金喜大爷给我带菜来,把菜篮搁下,问我:“董先生,你不是说已买了回京的票子,怎么这么久还不走,也不出去?”我告诉他要等红卫兵的指示,才能动身。他问:“哪批红卫兵?”“第二批。”“啊!第二批来的红卫兵是北方来的,好凶狠!他们和上海的红卫兵意见不一致,早已被赶回北京了。三楼两只‘眼睛’也已经撤掉,你还等什么?”“原来如此,白等这么久。”我这才恍然大悟。此时已是10月14日,我就赶紧去成宝处,托她去请王公公夫妇来商谈。彼此再次见面非常高兴。托成宝帮我买15日火车票北上。买到票后,嘱成宝在常熟路红玫瑰理发店门口公共汽车站等我,直接送我上火车。我们就这样商妥。回到临时住所的当晚,小刘得悉情况来看我,并向我痛苦告别。接着二婶母也来了,根娣妹以为三楼的“眼睛”还在监视,未敢上楼来,站在对面马路上。只是二婶母独自进屋。我俩都怀着紧张而又悲伤的心情,彼此的话语都是未经思索脱口而出,不知所云。二婶母慌忙地帮我整理行李,边做边细声地说:“我平常一直说,我死了不愿火葬,要你给我买口棺木,现在我不要了,随便你们给我怎么安葬都行。我看穿了,有什么意思!我亲眼看见红卫兵用各种刑具整人啊,几棍子就可打死一个人。人被打死,无人敢收尸,家属也不敢上前收埋。听说北京还要厉害,打死后,一个个装在卡车上拖去城外,混成一堆地埋葬了。人死了连猪狗都不如,还要什么棺木呢?所以你不必替我准备了。”说完叹口气,热泪夺眶而出。当时,我的心情也很复杂,不知该怎样安慰她老人家。我只说:“别说这些了,给你这些穿用东西,请你快拿走,回去休息吧。根娣妹在下面久等要着急。后会有期,彼此保重吧!”我情不自禁地抱住她,紧紧亲吻,眼泪强自咽下,彼此依依惜别。她走后,我心想:倒也好,打破了对棺木的迷信,二婶母受到刺激后,不久得病,终日无语。1981年夏,逝世于上海。我实无勇气回忆我和她老人家在沪的别情!

第三十四章 回到北京

一、回到家中

次晨,即10月16日,回到北京。天气晴朗。在10月“小阳春”前,北京的天气是最好的。天高气爽,满城翠绿,郁郁葱葱。以往国内旅游人士多数在这季节来到北京观光,游览名胜古迹,一览新中国首都风光。可是今年异样,似乎有什么力量在扭转着乾坤。

上午10时左右到达永定门车站(当时因北京站仅准外宾出入)。我走出车厢,见下车人都是自己提着、抱着、背着行李,无人言语只有脚步声,急急忙忙往前挤。我则放眼四面张望,见无人来接,只好也拖着行李颠颠簸簸走到出站口。只见人涌如潮。家人国瑛女、大明儿和未婚儿媳杭贯嘉拥挤在接人的人丛中,满面激动、喜悦和紧张的神态在等候着我。但我们一见面已心领神会,很自然地彼此无言。他们急忙替我接过行李,像小偷似的,立刻转身,本能地放开步子快走。我也自然地跟随在他们后面,一步也不落下,向人群里蹿去。我边蹿边将视线四扫周围,观察情况。目睹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好些红卫兵、解放军掺在里面,都是铁板着脸,从四面八方在认真地盯着旅客,不知执行什么任务。拥挤不堪的男女老少们,脸上流露的表情是紧张、惊恐、阴沉,听不到欢笑声,听不到哭叫声,也无人吵吵嚷嚷。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行动节奏奔走着,犹如有一种什么力量在威慑着人们的心。人们在旅行中应该有的欢笑喜悦,全被这样难以形容的情景湮没了。

二、骇人听闻的消息

友人们、小辈们得知我已从沪回京,纷纷前来探望,并告诉我:北京红卫兵在抄家高潮时怎样借口清“四旧”、搜查黑材料,搞抄、砸、抢、打、抓等等骇人听闻的恐怖情况。又说:人们又怎样趁机报复私仇等等一大堆事例。街道居民委员会(当时的居委会已被造反派控制了)或马路行人,只要指点揭发某某是地主、资产阶级、反革命分子、特务、坏人……红卫兵就不问青红皂白,不管男女老少,抓起来就打。我们有位女朋友住在某胡同楼底,她有天听得外面叫喊声,她近窗偷偷看看,被红卫兵发现了,立刻上来问她:“你看什么?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成分?”她吓得哆哆嗦嗦地回答:“我是工人。”这才免了一场灾难。我儿子大明住在和平里,这幢楼房的楼下右室是间空房,有天红卫兵连续拖进二人,不一会儿,听到几声惨叫就再无声响了。宣武门外菜市口往南牛街,这是一条回民聚居有名的大街,红卫兵强迫回民吃猪肉。在一天里竟打死了好多人……还说:高潮时,路上打死的尸体像猪狗一样装上大卡车,运往郊外挖坑集体埋葬。又说:新华门东的二十八中学的一位看门老工人,被人指是地主,结果遭受酷刑,被红卫兵用开水从头浇及全身,接连几次,这位老人终于断了气。另外友人告诉我说:北京的8月天气最热,竟然在国子监院内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大火,将文艺界著名作家、演员(都是六十几岁和七十几岁以上的老人)如老舍、萧军、荀慧生、白云生、侯喜瑞等等几十人席地围跪一圈熏烤。然后由红卫兵出示名单,提一名,打一名。首当其冲者萧军。可怜的萧军,他纵然锻炼有素,身强力壮,也难抵得住皮鞭、木棍的残酷抽打,周身伤痕血淌,背心嵌进肉里,昏死过去,被拖进传达室丢在水泥地上。他的儿子萧鸣,因“反动子女”罪名,也被打得死去活来,送去火葬场待焚,轮到他的时候,亏他忽然清醒过来,得以再生于人间。萧军的女儿萧耘为找爸爸,结果是白衣进入血衣出来。老舍则在这场酷刑的第三天,投湖弃世。被称为“四条汉子”的田汉、夏衍、阳翰笙、周扬,每天下午戴上高帽子,挂上黑牌,跪在王府大街全国文联的大门口行人道上示,跪几小时,跪了很多天。全国人民代表、全国政协委员中也有许多人被关禁,剃“阴阳头”,跪在院中用皮鞭抽打,有的整死,有的忍受不了批斗自杀。那么多的老革命、老领导,过去出生入死为革命打江山,而今顿时变成了反革命,被抄家、坐牢、酷刑、整死。又告诉:友人谭守仁夫妇俩在家院里跪着、被批斗。王寄一、王裔孝亦被迫害而死。我听到这样令人发指的暴行,实在难以理解,这难道就是所谓“革命”?有一天,我出报房胡同东口,往南去东单买东西,见一辆大卡车,车身周围写着车上每人的姓名,因有张执一同志我才知他们是中央统战部的部长们和全国政协负责人等高级干部、老革命。每人头戴一二尺高的纸帽,胸前挂上纸牌,牌上写着每人的罪名,个个低着头,两手下垂,笔直不动地站在车的前面。车上两旁男女青年敲锣打鼓,通过扩音器广播每个人的罪名,说什么“反革命分子、叛徒、特务···”沿路车辆、行人稀少,马路两旁商店的人各管自己,谁也不去理睬。喇叭传出阵阵呼喊声,尽管没有人过问,但他们还是一个劲儿地嘶叫着。我心惊肉跳,马上折程回家。触景生情,非常难过,想到:这些老干部革命多年,在战争年代,曾出入于枪林弹雨之中,九死一生,而今天却……唉!

回到家里,看见三四个常来我家的年轻人,围着客厅的餐桌,也在谈论社会上人心惶惶、红卫兵惨无人道的暴行。我也把刚才在路上看见的事告诉了大家,他们都摇头叹息。有个小辈叹口气说,这有什么稀奇,每天都这样。即使曾参加过长征的人也受到同样的“待遇”,上街游行示众。总之,不管职位高低,老干部、知识分子……要统统打尽杀绝。又说,红卫兵抄家劫来的东西,包括文物和金银财宝等等,大部分缴公,一部分吞入私囊。毛主席在天安门检阅红卫兵时,从一个红卫兵衣袋掉出了金条。大明儿家的斜对面大楼顶层成了仓库,堆满了抄家物资。他们在西郊还设有俱乐部,每天就去那里喝酒、跳舞作乐,跳舞时竟以受害者的惨叫和哀啼声的录音作为伴舞的音乐,还乱搞男女关系。简直丧失人性,天良尽泯。

我正皱着眉头,黯然不语静静地听他们的讲述时,一位好朋友来看我,一进客厅就把帽子从头上取下向沙发上一丢,问我们谈什么?我说在谈论红卫兵怎样凶狠毒辣,无恶不作。他一下子紧张起来,两肩一耸,右手捂着嘴巴,瞪着两眼,四扫一下后,也插嘴进来告诉我们说:“你知道吗?他们还私设公堂,搞逼供信,备有各种刑具,对人随便审问、关押、监禁、拷打,酷刑整死。听说某部长年已七十左右,却被他们用长钉钉入头顶心而惨死。男女老少上吊、跳楼、投河自杀者不计其数。有的夫妇带着孩子全家服毒或开煤气自杀。这些人一定感到死了比活在人间强。人们整天整夜,甚至每分钟都浸沉在朝不保夕的恐怖气氛里。”他说完叹口气,便在餐桌旁坐下,左臂搁在桌面,手托着下巴,仰头望外沉思。

每天来探望我的朋友,无论男女老少,当谈到红卫兵的时候,无一不是两眉锁紧,左右张望,唯恐别人听见。他们带着激动、失望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轻声叙述。我知道了这么多残酷的人间惨事,想到自己在沪时虽然也挨了批斗,还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又想到中国是人口众多的大国,革命的成败、曲折会对整个世界产生巨大的影响。中国的解放,为全世界和平运动起了鼓舞促进作用。同时,进一步推动了全人类的解放事业——共产主义。现在呢?难道目前这些行为叫继续革命吗?需要这样做吗?我怀疑,我不懂!

一段时间,虽然人们的表情仍是紧张、惊慌、严肃、失望,似乎丧失了什么,但从表面上看平静多了。我的心情也安然多了。殊不知在10月下旬,朋友传来消息说,不得了外面又乱起来了。当时有好几位来探望我的小辈们在场,其中有一位是从天津特地来京看我的。大家问,什么事?朋友说,由高干子弟组织的红卫兵称“联动”出世了。大家问:“什么叫联动?”友人说:“‘联动’就是‘联合行动委员会’,分东城区纠察队和西城区纠察队,不知他们的目的何在?听说有些人趁火打劫,搞打、砸、抢,他们身穿草绿色全新的军装,戴着军帽,佩着新式手枪,有的骑着崭新的摩托车,有的是崭新的自行车,排着队,整天在大街、马路上横冲直撞,显示威风,行人见了避而远之。交通警察见此情景也像僵化了的木人,不敢过问。”

第三十六章 功德林监狱九个月

功德林是所寺庙,坐落于北京德胜门外关厢西侧。据说建于金代。当时曾有僧人设立济养院救济贫饥,传说凡死于此者,尸棺内放四个碗、一把绳,代表马蹄和尾巴。意要死者下世为皇帝效犬马之劳。清朝时设粥厂,施茶、粥、衣、药。光绪二十年成为习艺劳改所。民国二年起军阀政府改为监狱,可容纳一千余人。1928年后关押过大批革命政治犯。新中国成立后,国民党不少将领在功德林受改造出狱。

第三十七章“半步桥”监狱四年

二、新“号子”与大演习

这监狱位于陶然亭邻近的半步桥,是北京市公安局看守所。我们关押在东小楼二层楼房,有暖气设备。进大门不几步便是圆形的大办公厅,厅里贴满了毛主席语录和标语,家具设备简单,围绕圆厅,有好多条“号子”胡同,胡同内两旁有好几个牢房。圆形放射状的格局,便于对犯人监督管理。大门对面空地上另盖有八间放风间,周围砖墙,铁丝网盖顶。

我们的这间“号子”面积约三平方多米,冲铁栅门对面有一扇小窗。离地约半尺高,有一块板床,紧靠三面墙壁,这板床用途很广,凡生活需要的桌椅等等都能代替。床前空地约有二尺宽,板床左角,有一只无盖铝皮桶当马桶使用。睡时必须头冲门,嘴露被外,灯不熄,以便巡逻人从门上小洞里监视。每周“放风”一两次,犯人进入“放风”间后,队长“克嗒!克嗒”将门锁上。集体放风回来时,队长便会像赶牛羊一样在后面叫喊:“快走!快!快快!”放风时间是二十分钟。

这里监管比较宽松,生活管理也比较正规。允许犯人彼此说话。伙食也较好些。早餐玉米粥、咸菜少许,多拿要挨骂,事实上,犯人总是设法尽可能多抓些。午饭、晚饭窝窝头,每顿顶多两个。一周有三四次细粮吃,一顿一碗粗米饭,或者黑面大馒头一个。每周有几次小肉丁加蔬菜。逢年过节有大肉包两个。拿饭菜、洗碗、倒马桶,都是犯人自己轮流做。按月一次集体洗澡,每周一次缝缝补补,可以向队长借用针线,每次最多两根针,早饭后发给,黄昏时收回,犯人为争取时间抢着做,颇为紧张。允许每月一次填写单子,向家里要衣物用品,但无一次如数收到的。有时望眼欲穿也收不到。我在狱中五年,由监狱转给家里送来的极其简单的衣物和人民币二十元。这二十元用来买草纸、肥皂、牙膏…………漫长的五年仅花用了二十元,这是真够节约了!犯人们非常节约,一块肥皂用三个月,一筒牙膏用六个月,草纸则叠成约一寸半见方大小,因为每次填单要看队长的脸色,经常受气,因而只好这样省着用。

衣服越破越难补,同号人互相供给零星碎片。曾有两次,姓余的难友送给我的一件白绸旧背心和自己的一条千疮百孔的内裤,已到收回针线的时间还未补完,我为此挨过队长责骂。

幼时的一件背心,现在的一件背心,时隔六十余年,春秋有异,感慨不已!

四、我的七十岁生日

我又被换到依然是十三胡同另一个“号子”,这是从外边押进来的一般市民,案件性质同样不允许讲,大家也不愿多嘴。一个青年学生不守狱规,经常受监狱队长的指责处罚。1970年2月初即阴历正月初五,正是我七十岁的生日。我在这“号子”里度过了这值得纪念的一天。这天正巧,年饭有五六块肉丁的荤菜。“号子”里难友都举起这碗荤菜为我祝贺生日!此情此景,每逢生日便浮现在我的脑海。

几年的狱中生活,已使我锻炼出头脑“真空”化的能力,培养了平静的心情,今天饭后盘坐在板床上,却心潮澎湃,思绪万千,所有的往事涌上心头,泪水直淌!更思念国内外两代孩子们。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我,担心着我的安危,尤其是国内的孩子们,自顾不暇还要挂念我。我痛苦愁思,度日如年的心情非笔墨所能形容。我很担心国瑛女、大明儿是否能顶得住这次运动的惊涛骇浪?七岁的外孙女小琪受到这样的遭遇,她的小心灵将蒙受难以愈合的创伤!新婚后儿媳妇以及亲友们又不知情况怎样?“号子”里的人说:“今天是你满七十的生日,怎么这样难过?平时从没见过!”这几句话使我猛然转念,对!这是大时代的小悲剧,不论男女老少人人挨到。这就是严酷的现实。我在这样的情绪下度过七十岁生日。啊!难忘的回忆!当时饭后回原位坐下沉思,随笔写下如下一首:

《狱中生日》
辰逢七十古稀年,
身陷囹圄罪何见。
青松不畏寒霜雪,
巍然挺立天地间。

八、难以理解的政治学习

5月10日,全国政协来人告知:(1)恢复原取;(2)发五年工资;(3)暂时按月贴补生活费五十元。并告5月15日,政协直属组开始恢复学习,问我参加否?我一口答应“参加”。

过去的学习都是提高政治思想水平和马列主义理论水平的有益学习。现在的学习是批判这,批判那,还要加上学习什么三十三条等等。今天批判刘少奇、邓小平、陶铸,明天批判林彪…………批判了活人、批判死人。一会儿要学习已死千年的法家王安石,一会儿要批判公元前的儒家老祖宗孔子、孟子。今天是法家、明天是儒家,折腾了活人、折腾死人,这是全国通学的,真有意思,不过也增加些知识。

当时全国政协直属组学习先是规定一周两次,后改三次。我年逾古稀,出狱后健康一直未恢复正常,但不论风雨雪落,挤乘公共汽车,每次都按时参加。学习时发言积极,又怕再扣帽子,故经常写发言稿到深夜。记得国瑛女常在夜里轻轻敲窗说:“妈妈呀!现在快3点了,您还不睡吗?”

直属组的学员们男多女少,每次学习除有人病假外,不论气候如何,几乎全到,学习认真,讨论发言积极。我的座位对面是梁漱溟老,他从不缺席但不发言,一本正经地低着头打睡,偶尔有人提他名请他谈时,他很简单地说两三句,说完再打瞌睡。在批孔时他是我组被批斗的唯一对象,大家想方设法,放大嗓门批他,要他回答问题,要他看看专为他写的几张大字报,他竟然一概不理睬,照样低着头打瞌睡。当时,组长王芸生老指定程思远和我批判梁漱溟认为中国未经过奴隶社会一事。散会后,程思远站在会议室门口谦虚地对我说:“董大姐,我刚从国外回来,情况不清楚,还是请你起草吧。”次日,我凭稿子批判了梁老。梁老仍然无所表态,真有意思。于是政协直属组及各党派学习组成员,专为批判梁漱溟,组织了联组会,会场在全国政协礼堂第二会议室,听众有两三百人。我的座位在过道的中排左边第一位,梁漱溟在右边后我一排第一座,我俩恰成斜角线。一位一位上台批斗他,我不时回头,见他依然照例打瞌睡,直至散会。

有次,我笑问溥仪:“您幼时当宣统皇帝时,把人当马骑,您还记得吗?”他笑着摇摇手说:“别提了,别提了。”

第三十九章 难忘的一九七六年

一、敬爱的周恩来总理逝世

1976年1月8日上午,收音机传来了震惊心弦的哀乐声,报道了人民敬爱的周总理逝世消息,这一噩耗令人心肺炸裂,万万人泪下,哭声不绝。我和家人愕了、呆了、傻了,也蒙了,哇地痛哭起来,泪水不止地倾淌。我被捕坐牢五年多,从无这样悲痛过,而是信心百倍地活着——有党、有党的政策,总有一天,自己会重见光明!因此,在狱中一切都能忍受。今天我的哭,一是哭人民敬爱的总理;二是哭为革命不顾生命而牺牲的英烈;三是哭红旗升上天安门并非易事;四是哭逃不脱封建历史的影响。中华民族的命运真苦!但我坚信大好山河绝不会被极左路线葬送。

泪设小小灵堂。我和孩子们含泪忙着在客厅里为总理设立了一个精巧的小灵堂,摆了供果,点了蜡烛,总理的照片上披了黑纱。国瑛女儿专请了北京师范大学张弦教授用银纸扎的特艺花朵,摆在灵堂前。我们的挽联:“敬爱的周总理永垂不朽!董竹君率子女敬挽。”灵堂按习俗设了七七四十九天田,每日三次祭奠。像丢了魂似的。家人默言沉思,家里气氛沉寂、悲哀。

这期间亲友、来访者,进客厅见灵堂,无不热泪盈眶语不成声。

人民哀悼周总理。总理,我们的好总理,人民需要您,党的事业需要您,我们思念着您,您走得太早了些!

总理这样的伟人,离开了我们。天悲伤,地悲伤,千山万河在悲伤,举国上下都悲伤,世界友人都难过。首都人人都向总理告别,全国人人自发追悼。我得全国政协的通知,参加总理的遗体告别。当时“四人帮”不按国定规格为总理办丧事,竟将遗体放在北京医院的极小的停尸间,为总理举行遗体告别。我心痛如裂,泪水湿襟。追悼会是在劳动人民文化宫举行的,难道总理无资格进人民大会堂?

送总理遗体火化的那天晚上,从文化宫、天安门、西长安街一直到八宝山火化场,几十里的街道两旁,站满了送葬的人群,有老人、小孩、青年、学生、工人、农民、干部、军人、各界群众。他们在寒风中流着泪,沉思哀悼,目视西方。阴沉沉的三十里长街,几百万人民的送葬行列中,灵柩车所过之处,除缓缓的车轮擦地声外,只有不断啜泣声,呈现出旷古未有的肃穆场面。夜茫茫,雾茫茫,长夜难眠长恨天,何时鸡叫催黎明!

在劳动人民文化宫开追悼会。“四人帮”下令不准机关团体开追悼会,不许送花圈,不让臂戴黑纱、胸佩白花。但人民群众不答应,自发扎花圈、戴黑纱、胸佩白花,连街道、店铺门面上,都披上黑纱、扎上了朵朵大白花。

为悼念总理,首都各行各业工、农、商、学、兵,一行行,一队队从首都四面八方来到了天安门广场英雄纪念碑前默哀。连出差来京人员,还有郊区百里以外的老人,捧着鲜花步行来到天安门,向总理告别。参加悼念的由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最多约达七八十万人。川流不息,通宵达旦的人群在哀悼。有的默哀;有的流泪;有的失声痛哭;还有的号啕大哭;还有的人站在英雄纪念碑前低头默默地哀思,一站就几个小时。这些人,不仅追思周总理的丰功伟绩,同时,亦在忧虑着国家的未来。

英雄纪念碑前的花圈,开始是个老人带孩子送了个小花,接是一个比一个大的花、花、挽联。花圈摆念碑,念的小白花、大白花挂满纪念碑周围的柏树墙,远看像银装裹了纪念碑,庄严肃穆,是个天然的追悼大会场,整个北京城和全国都在悼念总理。

我和大明儿、国瑛女、孙女莙莙亦同在纪念碑前深深地三鞠躬默哀,并拍照留念。

二、七件大事

1976年,在中国的的确确是大灾大难大变化之年。我们是唯物主义者,但那些发生的事情,怎么那样巧合。在同一年里,先后发生那些惊天动地的天灾人祸。那些被人尊敬的人物偏偏都在这一年里先后离开了人间,那些辛勤的劳动者无辜地被大地吞没或残废了。这些都是最大的不幸和悲剧。但是,1976年也是最幸运和胜利之年。

(一)1月8日,中国人民敬爱的周总理,因患本可治愈的膀胱癌,带着未完成的历史使命向人间告别了。这是中国人民最大的损失。

(二)3月4日15时,在我国东北吉林市郊区金珠公社上空,降落了一次世界历史罕见的陨石雨,据说仅一块陨石就有一千六百多公斤。

(三)7月6日,尊敬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朱德元帅逝世。他纵观了文化大革命十年,忧国忧民郁郁而逝。

(四)7月28日,河北唐山市大地震,城市顿时变成一片废墟,据闻死亡人数约二十八万两千人,为20世纪全球最高纪录。

(五)同年4月5日,清明节,几十万人在天安门广场悼念敬爱的周恩来总理,发生“天安门事件”。这是中国历来没有过的规模最大的群众运动,在天安门,群众手拉手臂挽臂高呼呐喊,像巨雷似的声音震破了长空,也震破了“四人帮”的肝胆,成为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四五”运动。

(六)9月9日,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逝世。一般称毛、刘、周、朱为中国革命四大领袖。

希望毛主席长寿万岁,但毛主席不到百岁就离开了人间。我得到全国政协通知,去人民大会堂参加毛主席遗体告别时,也不禁痛哭了。但同时,不由得想起,在参加敬爱的周总理遗体告别时,却是在那样狭小的房间里的情景,脑海中思潮起伏十分困惑,更是泪流满面。

(七)10月6日,以江青为首的反革命“四人帮”集团全被抓起来了。10月21日,全国庆祝粉碎“四人帮”大游行。从此结束了长达十年的所谓“文化大革命”。

1976年发生的桩桩件件,使全国人民悲喜交加,无不含泪微笑,感到曙光即将到来,幸福降临!

四、大快人心

气候极不正常。政治气温不正常,给人们生活带来不正常,打破了人们的工作、生活规律。喜怒哀乐全不正常了。这种不正常的天气,自1966年以来已连续很多年啦。在那种年月里,不论大人、小孩都像吃错了什么药似的,只忙着去开大会、小会,批斗会、斗私批修会,大串联、小串联,有的人还上蹿下跳。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况,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大说特说;该笑的不敢笑,不该笑的要装笑;该哭的不敢哭,不该哭的要大哭。形成在人多时说假话,不说话,人少的地方讲悄悄话;回到家中也不敢讲真话,或者不敢说太多的真话,人人害怕,处处猜疑,这就叫阶级斗争,骨肉间划清界限,六亲不认。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年年讲月月讲还不够,还要以阶级斗争为纲,纲举目张,最高指示满天飞,人人互不信任,已成社会风气。

久风要止,久雨要停,这是自然规律。盛极必衰,乐极生悲,这又是一条规律。当风止雨停,晴空万里,雨后的晴天特别清新。10月的北京秋高气爽,蟹肥菊香,西山的红叶迷人,正是艳阳天,一切全换了人间!

第四十章 春回大地

三、出席公审“四人帮”

审判反革命集团主犯十人。

中国有句成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不到,时间一到、一切都报。”“四人帮”从1966年到1976年,十年的时间,把我们国家从上到下搞了个乌七八糟,各级干部靠边、打倒、打死、关进牛棚和监狱。很多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毁损的国家财物文物不胜枚举,整个国民经济将近崩溃,集罪恶之大成,“四人帮”之罪鏧竹雕书。

我只是个自愿跟着中国共产党走了六十多年的人,做了些应做的事情,起了一颗螺丝钉的作用。

我生长在上海,了解上海,事业也在上海,为党的地下工作,主要部分亦在上海。同时,也是当年妇女运动上海妇女界人士之一,莫名其妙地把我关进监狱,隔离审讯,折磨五年多。人比黄花瘦,白发老人矣!

第四十一章 兴奋的眼泪

她对记者说:“我对音乐抱着一种志愿;这也许要成为我致力音乐的唯一目标。我感觉到现在中国一般人对于音乐能够理解的很少,原因是音乐界的本身忒不注重教育上的价值。所以我很希望音乐能够大众化,使一般人都能够欣赏,以达成音乐的使命,获得它在教育上的功效。”

关于她的身世,和在音乐修养上的努力,以及这次演奏的内容,恰巧白薇女士写有一篇介绍,特为录志如下:

以二十一岁的女青年,出现乐坛,上海工部局的乐队,全体替她伴奏的,中国以前还没有那样的人,有,要算夏国琼女士开始。她在下星期日(1月24日)要参加工部局的乐队表演了。

她这次出演的作品,是李斯德(Liszt)作的名曲,李斯德是19世纪的匈牙利入,夏女士这次是弹他的《匈牙利幻想曲》。

这曲子是浪漫主义的作品,它的内容,在很浓烈的浪漫主义中,也有不少个人由感情的流。这曲子的优点很有力量,气魄也异常雄伟;而它的形式,也与别的作曲家的东西特异。

这作品的演奏技巧很困难,一般地说,没有很深的音乐工夫,是弹不好的。但夏女士对于钢琴,有很深的修养,当她在四川,十岁的童龄,就学习钢琴,那时还有很美的歌喉,听者无不称奖,后来因为出痧子,美丽的歌喉损失,她才专门学习钢琴。

可是四川没有很好的钢琴教师,她的母亲,一位女子中的怪杰,她再不能闷死在封建势力,男权中心的腐败家庭里,于是她挺着饱尝痛苦的胸怀,抱着自立谋生的希望和好好教育子女的理想,带着四个幼女,跳出四川最有权势的家庭做出走的娜拉。

这位出走后的娜拉如何?她不过二十九岁,最大的爱女夏国琼,那时才十三四岁,她们母女五人在上海,生活漂漂然,漠漠然,个中困苦的滋味,只有她们自己才深深地知道。

于是她的母亲董女士,想开办工厂,亲身跑到南洋群岛去招股,在上海闸北办了个工厂,她聪明的母亲会经营,不久工厂很发达,很赚钱,她们四个小姐妹,都从可怜的生活中,进了很好的学校,国琼也投到上海著名的俄国音乐教授查哈罗夫(Zaknazoff)的门下了。

国琼对于音乐颇有天才,一向是查哈罗夫门下的最得意的门生,对于钢琴的技巧之好,凡有音乐素养而听过她演奏的都知道,这不要我多说,去年她在美国女青年会演奏时,已博得好评,去春游日本,她和日本新交响乐团竞赛也曾获胜。

这里我想说说她学习过程中奋斗的精神。

自她母亲的工厂,给“一·二八”的炮火焚光了,她母亲看着闸北熊熊的火焰,一急晕倒之后,随着又招到莫测之灾,国琼一面要照顾三个妹妹的生活,一面又奔走营救母亲。当所有的家具典卖时,国琼看到乐器商店把她的乐器拿走,她抱着乐器痛哭失声,商人拿着她的乐器渐渐离去她们的家,她疯狂地追随离她愈远的乐器痛哭。那可见她爱好音乐的感情,是怎样深刻而天真。那时她是十六岁。

然而“一·二八”的炮火给了她最大的教训——那就是实际生活的困苦和她加三倍的奋斗。她们自遭受破产的打击,母亲又屡次谋职失败,于是只靠国琼一人,担负全家的生活费,她每天奔走教课、学琴、学英文,共有四五处教课,从早到晚不是在外奔走,就是家里拼命练琴,忙得十分可怜,常常饭食不得饱,车费也不够,那时我和她们住隔壁,每看到她来向我要粥吃、要稍许的车费,忙走下来就弹琴,弹得汗洗洗地继续几点钟。我很为她的勤勉刻苦所动,而觉得她是太可爱了。

幸运之神临到她们,她母亲得经营菜馆后,她们这些给烈日晒焦的小蓓蕾,才像遇到甘露时雨活泼了。国琼有今天,是她自己的奋斗,也是母亲的帮忙。我们欣赏她的音乐而回想她学习的过程,知道一个成功者,并不是偶然的。

第四十二章 感想

记者:您十几年辛辛苦苦创下的一番事业,您把它献给了国家,当时是怎么想的?

董: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我想解放了,我一生参与和支持的革命,就是为了这个大的目标。我从来没有把这个东西当成自己的财产,没有这个观念。我把锦江交出来的时候,很多朋友都不赞成。我告诉他们解放了有很多事情好做,不怕你不做,就怕你做不来。

记者:您的儿子夏先生说您非常刚强,有时很像一个男人的性格。

董:我有时候是像一个男人的性格,总之一句话我不向无理取闹低头,对人生坎坷没有怨言。

记者:要让您回首走过的近百年的人生经历,您觉得最让您感到伤心和高兴的是什么?您能回答得出来吗?

董:非常高兴的事,我也没有高兴得不得了,只是高兴就是了。有的人高兴起来喝酒狂欢,这样那样的,我没有。至于伤心得不得了的事,要哭它一场的,我也没有。我认为人生必然要经过许多坎坷磨难,对它一定要随遇而安。随遇而安这几个字,对我是有很大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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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50916 Arlmy 创建
  • 20250916 Arlmy 整理、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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